卡爾維諾·短篇小說集 · 第一卷 艱難的田園詩

大魚,小魚 澤費利諾的父親從來不穿游泳衣。他總是穿著卷著褲腳的褲子,套著短袖衫,戴著頂白布料的帽子,從來不離開礁石群。他的愛好是帽貝,那種扁平的、貼在礁石上的軟體動物,它們硬極了的介殼和石頭幾乎渾然一體。為了把它們拿下來,澤費利諾的父親得使上刀,每個星期天他都用自己那戴著眼鏡的目光檢閱海岬上的每一塊石頭。他能一直這樣繼續下去,直到他的小筐子裡裝滿帽貝;有幾個是剛摘下就吃掉了,他吸著帽貝那濕潤而發酸的貝肉,就像從調羹里吸出來一樣;其他的帽貝他則放進籃子。他不時地抬起眼睛,並把這有些茫然的眼睛轉向平滑的大海,喊道:「澤費利諾!你在哪裡?」 澤費利諾整個下午都待在水裡。他們兩個一起來到海岬,隨後父親就把他丟在那裡,趕緊去跟在他的帽貝後面了。帽貝這麼堅定固執,不可能吸引澤費利諾的注意力;首先吸引他的是螃蟹,然後是章魚,再有就是水母,接著是各種各樣的魚。入夏以來,他這個獵打得是越來越複雜和巧妙了:現在跟他一般大、持著水下獵槍能把獵打得像他這麼好的小伙子,是一個也沒有。水下功夫上乘一些的要數有點矮胖的傢伙,耐力好,肌肉足;澤費利諾正在往這個樣子長。在地面上,他那樣牽著父親的手,看起來就是一個那種剃著光頭,張大嘴巴,需要讓人拍著腦袋才能往前走的小伙子,在水上,他可是比誰都要強;潛在水下還要厲害。 那一天,澤費利諾為了水下狩獵把所有器械都準備齊全了。潛水面具他是去年就有的,那是他奶奶的禮物;一個表姐妹的腳小,就把她的腳蹼借給了他;獵槍他是從舅伯家裡拿來的,他拿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卻跟父親說是他們借給他的。再說他是個小心的孩子,既會耍槍,處事又周全,大家把東西借給他都很放心。 大海很美,很清澈。澤費利諾對所有的囑咐都說:「好的,爸爸,」然後就下水了。他那樣頂著插上通氣管的玻璃臉罩,蹬著雙魚尾一樣的腿,手裡還操著那既像長矛,又像步槍,也像魚叉的工具,都不再像人類了。然而,一下海,儘管他是半埋在水中地游弋,還是很快就能認出來那是他:從他拍腳蹼的模樣,從他把槍夾在腋下舉向前方的方式,從他把頭浮在水面向前行進的那個勢頭。 海底起初是沙子,然後是石頭,有些石頭表面給侵蝕了,光禿禿的,另一些上面則是長鬍子般布滿了密匝的褐色海帶。在礁石的每一處褶縫裡,或是翱翔在水流中那顫抖的鬚根之間,都有可能突然出現一條大魚,玻璃面罩後,澤費利諾全神貫注地轉動著不安的眼睛。 第一次發現海底時,會覺得它很美:不過就像其他每一件東西,最美的,還在後頭,要通過一次次的劃臂才能完全了解它。就好像是在喝這些水下景色:走啊走,永遠也走不到頭。面罩的玻璃是一隻巨大的單眼,吞食著這些陰影與色彩。現在陰暗結束了,他已經遠離了那片礁石的海域;在海底的沙子上,能辨認出來被海水流動勾勒出的纖細波紋。太陽的光芒一直到達這底下,搖曳著閃爍不停,成群的追餌魚[5]也跟著閃動不止:極小的魚群筆直地疾行著,然後突然又一齊來個直角轉彎。 突然升騰起來一片沙雲,那是海底的一條金鯛魚拍了一下尾巴。它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對準了那個魚叉。澤費利諾已經在潛遊了;而金鯛魚呢,那生著條條線紋的兩側漫不經心地擺動幾下後,猛的一跳就溜走直衝到水面去了。這魚和捕魚人一直游到了一片小海灣里,周圍儘是些豎著刺海膽的礁石,那裡的石頭多孔,光溜溜的。「在這裡它可就逃不掉了,」澤費利諾想;就在那一刻,金鯛魚失蹤了。從一些洞穴和凹槽里,冒出一串小泡,然後很快就止住了,然後在另一處又冒起泡來;海葵不停地發著光。金鯛魚從一個穴口中探出身來,隨即消失在另一口洞穴中,很快又從極遠的一個孔里鑽出來。它沿著一塊山嘴般的礁石,朝底下游去,澤費利諾看見在海底有一處地方綠得發光。這魚在那片光亮中迷失了方向,澤費利諾緊隨它游去。 穿過一塊山石腳下的低矮拱洞,在他上方又是高高的水深和天空。淺色石頭的陰影包圍著這片海底,落在更深處一塊半浸在水裡的礁石上。澤費利諾腰一挺,腳蹼一蹬,準備浮到水面上來換口氣。氣管露了出來,他吹出幾滴鑽進面罩的水珠,但這小伙子的頭還埋在水裡。他又找到了那條金鯛魚;甚至:是兩條!同時,他又看到一整隊的金鯛魚安詳地游在他左側,而右側閃耀著另外一群。這個地方的魚類富裕極了,而且幾乎是片封閉的水域,不管澤費利諾望著什麼方向,總能碰到閃現的纖細魚鰭,耀眼的魚鱗,以至於他驚愕和狂喜得一槍都打不出去。 這時候不能急,要研究好最佳出擊,同時又要注意不能把恐懼散布開來。澤費利諾的頭仍是埋在水下,往最近的一處礁石邊游去;在水中,順著岩壁,他看見一隻白乎乎的手懸在那裡。大海是靜止的;在那繃緊和明淨的海面上,擴散著一圈圈的同心圓,就像是一滴雨珠掉了下來。小伙子抬起頭望著。一個肥胖的女人,在礁石邊緣上俯著身,穿著泳衣,正在曬太陽。她在哭。眼淚一滴滴地從臉頰上滑下來,落在海里。 澤費利諾提起額頭上的面具,說:「對不起。」 胖女人說:「看你說的,小伙子,」然後繼續哭。「你儘管逮你的魚。」 「這個地方全是魚,」他解釋道。「您看見有多少魚嗎?」 胖女人的面容寬慰了些,直勾勾望著自己前方的眼裡飽含著淚水。「我還真沒看見。我怎麼辦?我止不住總是想哭。」 澤費利諾但凡談及大海,談及魚群,那是最能幹的;然而,這一碰著人,就又是他那副張口結舌的模樣。「我很抱歉,夫人……」於是就想回到他的金鯛魚那裡去,但是,一個哭泣的胖女人又是如此罕見的景致,搞得他不得不著迷地看她。 「我不是位夫人,小伙子,」胖女人說,她那高貴的嗓子略帶些鼻音。「你該叫我小姐。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那你叫什麼名字?」 「澤費利諾。」 「好孩子,澤費利諾。你捕魚捕得怎麼樣?或者說獵魚獵得怎麼樣,怎麼說來著?」 「我不知道這該怎麼說。我還什麼都沒逮著。但這裡是個好地方。」 「可你拿那把獵槍時要小心。不是說跟我,你拿槍要小心,我一個可憐人又能怎麼樣。我是說你,你要小心別弄傷自己。」 澤費利諾跟她保證,叫她不要擔心。然後也在岩石上,挨著她坐下,又看著她哭了一會。好像有那麼幾陣子,她稍停下來,用那個發紅的鼻子抽口氣,抬起頭,再搖一搖。同時,在眼角和眼皮下面,好像又鼓起了一泡眼淚,然後很快就從眼睛裡溢了出來。 澤費利諾不知道該想些什麼。看著一個小姐哭,是件揪心的事情。但面對那樣一片充盈著各種魚類的海上圍場,怎麼能傷心得起來呢?心中應該是滿懷著興奮與念想才對呀。跳進那一潭綠色中,跟在魚群後面,又怎麼能靠在一個哭得全是淚的大人旁邊?在同樣的時刻,同樣的地方,卻同時存在著兩種如此對立而不可協調的折磨。澤費利諾不能同時考慮這兩件事情;卻也不能讓其中的任何一種折磨隨之而去。 「小姐,」他問道。 「你說。」 「您為什麼哭?」 「因為我在愛情方面非常不幸。」 「啊呀!」 「你不能明白的,你還是個孩子。」 「您想戴著面罩游一會泳嗎?」 「謝謝,我很樂意。有意思嗎?」 「這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情了。」 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站起身來,扣住背上游泳衣的肩帶。 澤費利諾把面罩給她,很清楚地解釋了該怎麼戴它。她半打趣半羞赧地晃了晃腦袋,把面罩戴在了臉上,但逆著光,還是能看見她的眼睛在不住地流淚。她用不是很優雅的動作下了海,就像一隻海豹,臉朝下地胡亂撲騰起來。 澤費利諾夾著獵槍,也跳進水裡遊了起來。 「您看見什麼魚的話,請告訴我一聲。」他對德·瑪吉思特里斯喊道。在水裡他可是不開玩笑的;他很少會給出和他一起來逮魚的特權。 但是那小姐抬起頭來,做了個不行的手勢。玻璃變朦朧了,看不清她臉上的輪廓。她把面具脫下。「我什麼都看不見,」她說,「眼淚把玻璃弄模糊了。我不行。真抱歉。」然後就待在那裡,哭泣著,在水裡。 「真糟糕,」澤費利諾說。他連可以把玻璃擦乾淨的半塊土豆都沒有[6],但是他用一點口水將就地打理了一下,自己又戴上面罩。「您看我是怎麼做的,」他對那個胖子說。他們在那片海里一起往前游,他全仗著腳蹼,頭埋在水下,她則是側身劃著,一隻胳膊展開,另一隻曲著,腦袋痛苦地挺著,極度傷心的模樣。 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游泳游得很糟糕,整個身子都是側著的,每劃一次臂膀,她人就笨拙地往前沖一下。她下面,成米成米的魚群在海里奔跑著,海星和烏賊盡情地暢遊,海葵大張著嘴巴。在澤費利諾眼前,迎來的就是讓人眼花繚亂的景色。水很高,沙質的海底上布滿了小塊的礁石,礁石間是一觸到海水的涌動就蕩漾起來的縷縷海帶。但是往那下面看,在大片質地均勻的沙子上,就好像礁石在那片長滿了海帶的靜止水域中波動一般。 突然,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看見他頭朝下地消失了,只是臀部露出了片刻,然後是腳蹼,再接著是他潛在水下的淡色陰影,正徐徐地往海底降下去。當那條狼鱸發現危險時已經太晚了:被擲出的魚叉已經斜著擊中了它,魚叉中間的那根叉子戳中了它的尾巴,從魚的一側穿進,又從另一側穿了出來。這狼鱸豎起了多刺的魚鰭,撲扇著水,猛地往外掙脫,魚叉的其他叉子沒戳著它,它冒著丟掉尾巴的危險,還指望能逃跑。但它得到的卻是被魚叉的另一根叉子刺進了魚鰭,它完了。槍筒已經收回了線,魚的上方是澤費利諾那滿意的粉紅色陰影。 刺穿狼鱸的魚叉從水中冒了出來,接著是小伙子的胳膊,然後是戴著面罩的腦袋,還有從通氣管中汩汩湧出的水泡。澤費利諾露出臉來:「看見沒?這多美啊!小姐,看見沒?」這是一條銀色與黑色相間的粗壯狼鱸。但是那女人仍是在哭。 澤費利諾順著一塊礁石的尖角爬了上去;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吃勁地跟著他。為了把魚放到一處清涼的地方,小伙子選了一個積滿水的小凹槽。他們蹲在旁邊。澤費利諾凝視著狼鱸閃閃發光的顏色,撫摩著它的魚鱗,想讓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也照著他的樣子做。 「您看見它有多美嗎?您看見它是怎麼戳人的嗎?」當他感到在這個胖女人的沮喪中,正有一絲對這魚的興趣在逐漸擴大時,便說了句:「我去看一下能不能再弄一條上來,」說罷就已經全副武裝好了,跳入水中。 那女人就和魚留在了一起。她才發現沒有比這條更不幸的魚了。她用手指撫過它環形的嘴巴,魚鰓,還有魚尾;這才看見,在它那銀色的漂亮身段上,打開了成千上萬的小孔。狼鱸身上的水蚤和微型寄生蟲,已經在上面統領了很長時間,且仍在啃噬著它身上的肉為自己開路。 澤費利諾才不管這些事情,他已經又浮出了水面,魚叉上戳著一片金色的陰影,他把它伸到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跟前。於是兩個人就這麼分了工:女人把魚從魚叉上取下,並把它們放在背陰的凹槽里;澤費利諾再把頭陷進水中,捉另一條魚去了。但每次下水之前,他總要先看看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是否已經止住了哭泣:如果她沒有停下哭泣來看這狼鱸,這一小片影子,那還有什麼東西才能夠安慰得了她? 金色的條紋橫穿著那小片陰影的兩側。它背上的兩片魚鰭排成了一行。在這些魚鰭之間,小姐看見了一條既細又深的傷口,比那杆魚叉刺出來的口子還要老舊。應該是海鷗使了好大勁在那魚背上啄出的一道口子,叫人不明白的是,那一口怎麼會沒把它給弄死。誰知道那一小片陰影攜著這痛楚有多長時間了。 比澤費利諾的魚叉還要快的是一條鯛魚,它在一群細小且行蹤不定的黑棒鱸之上,正準備出擊。鯛魚及時吞進一條黑棒鱸,而魚叉卻同時戳進了它的喉嚨。澤費利諾從來沒這麼高超地逮過魚。 「這條鯛魚妙極了!」他大嚷著,摘掉了面罩。「我原來是跟在黑棒鱸後面的,那鯛魚吃了一條黑棒鱸,而我又……」他解釋著當時的場面,結結巴巴地表達著興奮之情。一條又肥又漂亮的魚一般是很難獵著的:澤費利諾想讓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最終能參與到他的欣喜中來。而她望著那條銀色的肥厚身軀,那個剛剛吞進一條青色小魚的喉嚨,這次這魚卻是被魚叉的叉齒撕了個粉碎:這就是整個海洋的生活。 澤費利諾又捉住一條灰色的洛克魚[7],一條紅色的洛克魚,身上有黃色條紋的金鯛魚,胖嘟嘟的烏頰魚,還有一條扁平的刺鰭魚;甚至還有一條有髭鬚並多刺的真豹魴zaozi。但在所有的魚里,除了魚叉戳出的傷口,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還發現了水蚤在魚身上啃出的咬痕,一種不知名寄生蟲的斑跡,或是一隻長久刺入喉中的魚鉤。那片被小伙子發現的海灣,那個各種魚類約會相聚的地方,也許是一家被判了長期瀕死狀態罪的動物避難所,一個海洋傳染病醫院,一處拚死決鬥的競技場。 現在澤費利諾在礁石間忙活個不停:章魚!他發現了藏匿在一大塊岩石腳下的群落。在魚叉上已經出現了一隻肥大的紫色章魚,從它的傷口裡正滲出一種類似於被稀釋了的墨汁的液體;一種奇怪的不安之感抓住了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為了放置章魚,他們又遠遠地另找了一處凹槽,澤費利諾再也不會離開那裡了,他欣賞著那漸變著的灰色和粉紅色皮膚。有點晚了,小伙子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反正他也下海遊了很長時間了。但澤費利諾還是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想放棄剛發現的那一整家章魚。 小姐正觀察著章魚,看著它滑溜溜的肉體,它生著吸盤的嘴巴,還有它那微紅的、幾乎呈液體狀的眼睛。這就是章魚,在被捕上來的東西中唯一一個讓她覺得既沒有傷痕,也沒有痛苦的傢伙。它的觸角是人類一般的肉紅色,是如此的柔軟而蜿蜒,觸角下全是隱蔽的腋窩,喚起了人們對健康與生命的念想,幾下怠倦的抽搐使觸角左轉右移,觸角上的吸盤也跟著微微擴張開來。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的手懸在半空中,做著撫摸章魚的動作,手指也模仿章魚做出的抽動動作,並且越來越靠近它,幾乎就要碰著它了。 夜幕降臨了,海上起了浪。章魚的觸角在風中顫抖,就好像鞭子一般,突然使出渾身的勁,抓住了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的胳膊。她站在一塊礁石上,就好像想逃脫出自己被囚禁的胳膊一般,拋出一聲類似於「章魚!章魚弄疼我了!」的尖叫。 澤費利諾,其時剛把一條魷魚逐出來,頭一露出水面,就看見胖女人的胳膊上趴著那隻章魚,而且它正把自己的一條觸角伸向她的喉嚨,他還聽見了那一串尖叫的尾音,那是一種高亢而持續的哀嚎,然而是一種——起碼小伙子是這麼覺得的——不再流淚的哀嚎。 一個持刀男人跑了過去,踢起了那個軟體動物的眼睛:他乾脆利落地砍掉了它的頭部。那是澤費利諾的父親,他裝滿了那一籃子帽貝後,就來礁石群上找兒子。他聽見呼喊,便聚集起那戴著眼鏡的目光,看見了那女人,於是揣著他用來摘帽貝的刀片跑去幫她。觸角很快就軟塌下去;德·瑪吉思特里斯小姐暈倒了。 當她甦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章魚給切成了好幾塊,澤費利諾和他的父親把章魚送給她去煎了吃。晚上了,澤費利諾穿上了襯衫。父親用精確的手勢向她說明如何可以做得一盤美味的章魚。澤費利諾望著她,有那麼幾次,他以為她又要哭起來了;然而,她一滴眼淚都沒流出來。 一個下午,亞當 新來的園丁是一個長頭髮的小伙子,他的頭上有一個布制的小十字扣,用來卡住頭髮。現在他上了林蔭道,拎著滿滿的噴水壺,同時伸出另一隻胳膊以使負重平衡。他給水田芥灑水,慢慢地,就好像在倒牛奶咖啡:在土裡,在小植物的底部,一攤深色積水擴大開來;當這攤水很大了且鬆軟的時候,小伙子扶起噴水壺,換另一株植物澆。園丁應當是個好活兒,因為做所有的事都能悠著來。瑪利亞—努琪亞達正從廚房的窗子裡望著他。他已經是個大小伙子了,但還穿著短褲。而那頭髮長得就像個姑娘。瑪利亞—努琪亞達停下洗碗,敲了敲玻璃窗。 「小伙子,」她說。 小伙子園丁抬起頭,看見瑪利亞—努琪亞達,笑了。瑪利亞—努琪亞達也開始笑,既是為了回應他,也是因為她從來沒見過一個小伙子頭髮留這麼長,並且還在他頭上戴那樣一個十字扣。然後小伙子園丁就向她做了個「你過來」的手勢,瑪利亞—努琪亞達於是因為他那個打手勢的滑稽樣子繼續笑著,然後就連她也開始做一些手勢來向他解釋自己還有盤子要洗。但小伙子園丁還是一隻手做著「你過來」的動作,另一隻手指著大麗花的花瓶。為什麼他總指著大麗花的花瓶?瑪利亞—努琪亞達打開一點點玻璃窗,把腦袋伸到外面。 「什麼呀?」她說,然後開始笑。 「你說說:你想不想看一個漂亮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漂亮的東西。你過來看看。快點。」 「告訴我是什麼東西。」 「我把它送給你。我送給你一個漂亮的東西。」 「我有盤子要洗。待會兒夫人來,就找不著我了。」 「你想要還是不想要?來,來吧。」 「你在那邊等著,」瑪利亞—努琪亞達說,關上窗戶。 當她從便門裡出來的時候,小伙子園丁還一直在那裡澆水田芥。 「你好,」瑪利亞—努琪亞達說。 瑪利亞—努琪亞達好像要更高一點,因為她穿著有軟木底的漂亮鞋子,很可惜她在幹活的時候也穿著這鞋子,她喜歡這樣。但是她有一張娃娃臉,黑色的鬈髮中,一張臉小小的,她的腿也還很細,還沒發育好,但在圍裙皺泡里的身子已然豐滿,就跟成人一樣了。她總是在笑:對別人說的每一件事情,或是對她自己說出來的事情,都要笑。 「你好,」小伙子園丁說。他有著深棕色的皮膚,臉上,脖子上,胸前:也許是因為他一直這樣,半裸著身子。 「你叫什麼名字?」瑪利亞—努琪亞達說。 「里貝萊索,」小伙子園丁說。 瑪利亞—努琪亞達笑著反覆念叨:「里貝萊索……里貝萊索……什麼名字呀,里貝萊索。」 「這是一個埃斯佩朗多語[8]的名字,」他說。「在埃斯佩朗多語中是自由的意思。」 「埃斯佩朗多語,」瑪利亞—努琪亞達說。「你是埃斯佩朗多人?」 「埃斯佩朗多是一種語言,」里貝萊索解釋道。「我父親說埃斯佩朗多語。」 「我是卡拉布里亞人,」瑪利亞—努琪亞達說。 「你叫什麼名字?」 「瑪利亞—努琪亞達,」她又笑。 「為什麼你總在笑?」 「那你為什麼叫埃斯佩朗多呢?」 「不是埃斯佩朗多:里貝萊索。」 「為什麼呢?」 「那你又為什麼叫瑪利亞—努琪亞達呢?」 「因為這是聖母瑪利亞的名字呀。我的名字跟聖母瑪利亞的名字一樣,我兄弟的名字跟聖約瑟的名字一樣。」 「聖朱瑟?」 瑪利亞—努琪亞達爆笑起來:「聖約瑟!約瑟,不是聖朱瑟!里貝萊索!」 「我兄弟,」里貝萊索說,「叫傑爾米納爾,我的姐妹叫奧姆尼亞。」 「那個東西,」瑪利亞—努琪亞達說,「讓我看看那個東西。」 「過來,」里貝萊索說。他放下噴水壺,牽起她的手。 瑪利亞—努琪亞達不肯走:「先告訴我是什麼。」 「你會看到的,」他說,「你得答應我會好好保管這個東西。」 「你把它送給我麼?」 「對,我送給你。」他把她帶到靠著花園圍牆的一個角落裡。那裡有一些大麗花,裝在花瓶里,就跟他們一般高。 「在那裡。」 「什麼呀?」 「等一下。」 瑪利亞—努琪亞達從他的肩後探著腦袋看。里貝萊索俯身挪開一個花瓶,把另一個花瓶抬到牆邊,然後指了指地上。 「那裡,」他說。 「什麼呀?」瑪利亞—努琪亞達說。她什麼也沒看見:就是一塊陰翳中的角落,有一些潮濕的葉子和鬆軟的土。 「看它是怎麼動的,」小伙子說。於是她就看見一塊樹葉般的石頭在動,一個濕乎乎的東西,有眼睛有腳:一隻癩蛤蟆。 「我的媽呀!」瑪利亞—努琪亞達穿著她那漂亮的軟木底鞋子,在大麗花叢中跳著逃開了。里貝萊索蹲在癩蛤蟆旁邊,笑著,深棕色的臉當中牙齒白白的。 「你害怕!是一隻癩蛤蟆呀!你為什麼害怕?」 「是一隻癩蛤蟆!」瑪利亞—努琪亞達嗚咽道。 「是一隻癩蛤蟆。過來,」里貝萊索說。 她用手指指著癩蛤蟆:「弄死它。」 小伙子雙手攤向前,幾乎是要保護它:「我不想。它很好。」 「是只好蛤蟆?」 「蛤蟆都很好。它們吃害蟲。」 「噢,」瑪利亞—努琪亞達說,但還是沒靠近。她咬著圍裙的領子,試著斜著眼睛看。 「看它多漂亮,」里貝萊索說,然後放下手。 瑪利亞—努琪亞達靠過來:不再笑了,張大嘴巴地看著:「不!別碰它!」 里貝萊索正在用一根手指頭撫摸著癩蛤蟆那灰綠色的背,它背上長滿了淌著水的疣粒。 「你瘋了嗎?你不知道摸它的話會燒手嗎,而且你的手會腫的?」 小伙子把自己深棕色的大手給她看,他的手心覆著一層黃色的老繭。 「我沒事呀,」他說。「它真漂亮。」 他拎住癩蛤蟆的後頸,就像拎一隻小貓那樣,然後他把癩蛤蟆放在自己的手心上。瑪利亞—努琪亞達咬著圍裙上的圍脖靠過來,挨著他蹲下。 「我的媽呀,這是什麼感覺呀,」她說。 他們兩個人都蹲在大麗花的後面,瑪利亞—努琪亞達玫瑰紅色的膝蓋蹭著里貝萊索那擦破了皮的深棕色雙膝。里貝萊索不停地用手心和手背撫摩癩蛤蟆的後背,每當癩蛤蟆要滑下來時他還不時地接住它。 「你也摸摸它,瑪利亞—努琪亞達,」他說。 小姑娘把手藏在懷裡。 「不,」她說。 「怎麼?」他說,「你不想要它嗎?」 瑪利亞—努琪亞達垂下雙眼,然後看了看癩蛤蟆,旋即又垂下眼睛。 「不,」她說。 「是你的呀。我送給你的,」里貝萊索說。 瑪利亞—努琪亞達兩眼迷茫,現在:她很難過要拒絕一個禮物,從來沒有人給她送過禮物,但她實在討厭癩蛤蟆。 「我讓你帶它回家,如果你想的話。它會給你做伴的。」 「不,」她說。里貝萊索把癩蛤蟆放回地上,它立馬跳開,躲在樹葉里。 「再見,里貝萊索。」 「等一下。」 「我得把盤子洗完。夫人不想我到花園裡來。」 「你等一下。我想送你什麼東西。一個非常漂亮的東西。過來。」 她開始跟著他,在鋪著鵝卵石的小道上走著。他是個奇怪的小伙子,里貝萊索,長頭髮,還把癩蛤蟆捧在手裡。 「你多少歲,里貝萊索?」 「十五。你呢?」 「十四。」 「已經十四了還是要滿十四?」 「我是聖母領報節那天過生日。」 「已經過了嗎?」 「什麼呀,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是聖母領報節嗎?」 她又開始笑了。 「不知道。」 「聖母領報節,就是有遊行隊伍的那天。你不去參加遊行隊伍嗎?」 「我不去。」 「在我的家鄉所有人都去,因為有很多漂亮的遊行隊伍。在我的家鄉不像在這裡。那裡有大片的地,地上滿是香檸檬樹,除了香檸檬什麼都沒有。所有的工作就是從早到晚地采檸檬。我們原來有十四個兄弟姐妹,大家都要采檸檬,有五個很小就死了,我媽媽又害了破傷風,為了到卡爾梅婁舅舅那裡,我們坐了一個星期的火車,在舅舅那裡八個人睡在一個大車庫裡。說說,你為什麼留那麼長的頭髮?」 他們停在一個開滿馬蹄蓮花的花壇前。 「因為就是這樣啊。你也留著長頭髮呀。」 「我是個女孩。如果你留長頭髮就好像一個女孩。」 「我不是像女孩那樣。不是根據頭髮才能看出來一個人是男還是女的。」 「怎麼不是從頭髮上看出來的?」 「不是從頭髮上看出來的。」 「為什麼不是從頭髮上看出來的?」 「你想不想我送你一個漂亮的東西?」 「想。」 里貝萊索開始在馬蹄蓮花叢中走動。花都已經開了,喇叭狀的白花直衝著天。里貝萊索往每一朵馬蹄蓮的花朵裡面看,他用兩根手指頭在花朵里撥弄,然後把什麼東西藏進攥緊成拳頭狀的手裡。瑪利亞—努琪亞達沒進花壇,她看著他,靜靜地笑著。他在做什麼,里貝萊索?他已經把所有的馬蹄蓮花都查了個遍。他正在把手伸向前,一隻手被包在另一隻手之中。 「把手打開,」他說。瑪利亞—努琪亞達雖然把手掬成了窩狀,但也害怕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下。 「你那裡面是什麼?」 「一個漂亮的東西。你會看見的。」 「先讓我看看。」 里貝萊索稍微鬆開了點手,讓她往裡看。他裝著滿手的甲蟲:各種顏色的甲蟲。最漂亮的是那些綠色的,然後也有些暗紅色的,黑色的,還有一隻深藍色的。它們有的嗡嗡作響,有的從別的甲蟲殼上滑下來,黑色的腳在空中亂蹬。瑪利亞—努琪亞達把手藏在圍裙下。 「拿著,」里貝萊索說,「你不喜歡嗎?」 「喜歡,」瑪利亞—努琪亞達說,但她一直把手收在圍裙下。 「把它們握在手裡的時候痒痒的:你想感覺一下嗎?」 瑪利亞—努琪亞達把雙手伸向前,戰戰兢兢地,里貝萊索就把那小瀑布般各色昆蟲倒在了她手裡。 「勇敢點。它們不咬人。」 「我的媽呀!」她還沒想過它們會咬她呢。她打開手,這些被放到空中的甲蟲張開了翅膀,那些漂亮的顏色消失了,只剩下一群黑色的鞘翅,飛舞和停泊在馬蹄蓮中。 「真可惜;我想送你一個禮物,你卻不想要。」 「我要去洗盤子了。如果夫人找不著我,要叫的。」 「你不想要一個禮物嗎?」 「你送我什麼呢?」 「過來。」 他牽著她的手,繼續領著她在花壇間走。 「我得趕緊回廚房,里貝萊索。然後我還得給一隻小母雞拔毛。」 「呸!」 「為什麼:呸?」 「我們不吃死動物的肉。」 「你們總在封齋嗎?」 「什麼?」 「你們吃什麼?」 「很多東西,洋薊,萵苣,番茄。我父親不想我們吃死動物的肉。咖啡和糖也不吃。」 「用證領的糖也不吃嗎?」 「這糖我們賣給黑市。」 他們來到一掛瀑布般的肉質植物前,植物上紅色的花兒星羅棋布。 「好漂亮的花兒,」瑪利亞—努琪亞達說,「你從來沒採過花兒嗎?」 「為了什麼?」 「為了把花兒帶給聖母瑪利亞啊。花兒是用來帶給聖母瑪利亞的。」 「松葉菊。」 「什麼?」 「這種植物在拉丁語裡叫松葉菊。所有的植物都是用拉丁語來命名的。」 「彌撒也是拉丁語。」 「我不知道。」 里貝萊索正在牆上那彎彎曲曲的枝蔓間仔細地盯著什麼。 「就在那裡啦,」他說。 「什麼?」 有一條綠蜥蜴,待在陽光下,全身綠色,綠中還有些黑色的小圖案。 「我這就去逮住它。」 「不。」 但他已經向綠蜥蜴靠過去了,張著雙手,小心翼翼地,然後一個猛衝:逮住了。這下他笑得可開心了,笑容是白色和深棕色的。「你看它還想逃!」從他合上的手裡時而冒出迷惑的小腦袋,時而露出尾巴。連瑪利亞—努琪亞達也笑了,但每次她一看見綠蜥蜴露出來,就往後跳幾步,攥緊膝間的襯裙。 「總之,你就是不想要我送你任何東西嗎?」里貝萊索說,有點不樂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綠蜥蜴放在一小垛牆上,蜥蜴箭也似的跑了:瑪利亞—努琪亞達垂著雙眼。 「跟我來,」里貝萊索說,又牽起了她的手。 「我會喜歡一小管口紅,喜歡在星期天的時候給嘴唇塗上口紅去跳舞。然後還要有一面黑紗來裹頭,之後去參加祝福式。」 「星期天的時候,」里貝萊索說,「我和我的兄弟去森林裡,我們裝上兩袋子的松果。然後,晚上的時候,我父親大聲地讀埃里塞奧·萊克魯斯的書。我父親的長頭髮披到雙肩,鬍子拖到胸膛。他夏天和冬天都穿短褲。而我給國際航空聯合會的小展窗畫圖。那些戴著大禮帽的是金融家,那些戴著法國圓頂軍帽的是將軍,那些戴著圓帽的是神父。然後我用水彩給畫上色。」 那邊有隻水缸,缸里浮著些睡蓮的圓葉。 「噓,」里貝萊索說。 能看見水下有隻青蛙,正在往水面上游,綠色的腿一蹬一收的。它浮出水面後,就跳上一片睡蓮葉子,端坐於中央。 「這裡,」里貝萊索說,伸手就去捉它,但瑪利亞—努琪亞達叫道:「噢!」青蛙跳進水裡。但里貝萊索鼻子緊貼水面,還在找它。 「在那下面。」 他把手伸到水下,把攥成拳頭的手拿出水面。 「一次兩隻,」他說,「你看。是兩隻,一隻在另一隻身上。」 「為什麼?」瑪利亞—努琪亞達說。 「公的和母的粘在一起,」里貝萊索說道,「看它們是怎麼做的。」 他想把青蛙放在瑪利亞—努琪亞達的手上。瑪利亞—努琪亞達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因為它們是青蛙,還是害怕的是因為它們是粘在一起的公蛙和母蛙。 「讓它們自己待著去罷,」她說,「沒必要碰它們呀。」 「公的和母的,」里貝萊索重複道。「然後它們產蝌蚪。」 一朵雲飄過太陽。瑪利亞—努琪亞達突然擔心起來。 「天晚了。夫人肯定在找我。」 但她一直沒有離開。他們繼續在花園裡轉悠,太陽也沒了。這回是一條蛇。它在一排竹子後,一條小蛇,一條玻璃蛇蜥。里貝萊索把蛇纏在自己的胳膊上,摸著它的小腦袋。 「我曾經馴過蛇,我有過十來條呢,還有一條長長長長的,黃色的,水蛇屬的。然後它蛻了皮,逃了。你看這條,張開嘴了,你看這分叉成兩半的舌頭。你摸摸它,不咬人的。」 但是瑪利亞—努琪亞達也怕蛇。於是他們就去了石頭砌成的小水槽邊。他先給她看了噴水的泉眼,打開了所有的水龍頭,她很高興。然後他給她看了一條紅色的魚。這是一條孤獨的老魚,魚鱗已經開始泛白了。是了:瑪利亞—努琪亞達喜歡紅魚。里貝萊索開始用雙手在水裡撈,想要抓到它,這是件麻煩事,但捉住後瑪利亞—努琪亞達就可以把這魚放在小水缸里了,還可以放在廚房裡。他抓住了那條魚,但沒有把它拿出水面,是為了不使它窒息。 「把手放下來,摸摸它,」里貝萊索說,「能感到它在呼吸;它的魚鰭就跟紙一樣,魚鱗有點扎人,但就一點點。」 但瑪利亞—努琪亞達連魚也不想摸。 在一個矮牽牛花的花壇里,有一處肥土很鬆軟,里貝萊索用手指在土裡抓來抓去,拔出來一些長長軟軟的蚯蚓。 瑪利亞—努琪亞達小聲叫著逃開了。 「把手放在這兒,」里貝萊索說,指著一棵老桃樹的樹幹。瑪利亞—努琪亞達不明所以,但還是把手放上去了:然後她驚叫起來,跑去把手浸到水盆的水裡。她是從一堆螞蟻上把手抽出來的。桃樹上滿是來來往往的、極小極小的阿根廷螞蟻。 「你看,」里貝萊索說,他把一隻手撐在樹幹上。眼看著這些螞蟻爬上他的手,但他並不把手拿走。 「為什麼?」瑪利亞—努琪亞達說,「為什麼你讓螞蟻爬滿你的手?」 手已經黑了,螞蟻已經上了手腕。 「挪開手,」瑪利亞—努琪亞達呻吟道,「你讓所有的螞蟻都爬到你身上來了。」 螞蟻上了他的光膀子,已經到了胳膊肘。現在整條膀子都覆蓋著一層密密麻麻的、攢動著的小黑點;螞蟻已經到了胳肢窩,但他還是沒有挪開手。 里貝萊索笑著,有幾隻螞蟻已經從他脖子上爬到臉上了。 「里貝萊索!所有那些你想要的!你送我的所有禮物我都要!」 她摟住他的脖子,開始給他驅趕螞蟻。 這下里貝萊索才把手從樹上拿下來,笑得白白地,深棕色地,滿不在乎地撣了撣自己的膀子。但看得出,他還是很激動的。 「那末,我要給你一個大禮物,我決定了。一個我能給你的最大的禮物。」 「什麼?」 「一頭豪豬。」 「我的媽呀……夫人!夫人叫了!」 瑪利亞—努琪亞達聽到一塊小石子砸在玻璃窗上的時候,已經洗完碗了。里貝萊索在底下,拎著個大籃子。 「瑪利亞—努琪亞達,讓我上來。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你不能上來。你那裡面裝了什麼?」 但就在這時夫人按鈴了,瑪利亞—努琪亞達消失了。 當她回到廚房時,里貝萊索不在了。不在裡面,也不在窗戶下邊。瑪利亞—努琪亞達走到水池前。於是看到了驚喜。 在每一個放好了要擦乾的盤子上都有一隻蹦蹦跳跳的蛙,一條蛇盤在平底鍋里,大湯碗裡則全是綠蜥蜴,潮兮兮的蝸牛在玻璃柜子上留下了道道彩虹色的痕跡。裝滿水的洗衣盆里游著那條紅色孤獨的老魚。 瑪利亞—努琪亞達退了一步,腳邊卻有隻癩蛤蟆,一隻肥蛤蟆。甚至,應該是只母的,因為它後面跟著整個一窩蛤蟆,五隻小蛤蟆排成隊,在黑白相間的地磚上一步一小跳地前進著。 裝螃蟹的船 多羅里廣場[9]的小伙子,每年都是在四月里的一個星期天第一次下海,那時的天是嶄新而碧藍的,太陽是愉悅而年輕的。他們跑著從小巷子裡下來,打滿補丁的線褲飄呀飄的,有些人已經趿上了木屐鞋,在石子路上噼里啪啦地走著,更多人是光著腳的,這樣就可以省去之後得把襪子穿在濕腳上。他們沖向堤道,跳過鋪張在地上的漁網,於是這網就從蹲伏在那裡補網的漁夫那赤裸而長滿老繭的腳邊揚了起來。他們在一片礁石帶上脫下了衣服,對海帶那種腐朽的酸味,對海鷗那試圖把那片過大的藍天填滿的翱翔感到無比興奮。他們把衣服和鞋子藏在礁石的洞穴里,把年輕的螃蟹搞得東逃西竄;他們赤著腳裸著身地在礁石間跑了起來,等著有誰第一個準備好了跳下水去。 水面很平靜,但不透明,那是一種濃厚的藍色,蕩漾著生冷的綠色倒影。江·馬利亞,人稱馬利亞薩,跑上一塊高大礁石的頂部,用他那種拳擊運動員般的動作,把拇指堵在鼻子下深吸了一口氣。 「走啊,」他說;雙手合掌伸向自己前方,頭朝下地跳進水去。他從幾米以外的地方吐著水泡冒出來,然後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水冷嗎?」他們問他。 「熱極了,」他大嚷著,卻瘋狂地划起胳膊來,好讓自己不被凍僵。 「夥伴們!跟我一起來!」奇琴說道,一副首領的模樣,儘管沒人聽他的話。 所有的人都跳進水去了:皮埃爾·林傑拉是翻著筋斗跳下去的,邦波洛耍的是肚子拍水,接著是保烏洛,卡魯巴,最後還有非常怕水的梅寧,他用手指捂住鼻子,腳朝下地跳了進去。 在水裡皮埃爾·林傑拉是最厲害的,他害得每個人都要喝上幾口水,然後所有人就商量好,一起也讓皮埃爾·林傑拉喝上水。 就在那時,人稱馬利亞薩的江·馬利亞建議道:「船!我們到那艘船上去!」 那時仍有一艘在戰爭期間被德國人阻攔並打沉的、靠在港口邊的船隻。甚至,是兩艘,一艘架在另一艘之上,那艘能看見的船是倚在另一艘完全被淹沒的船身之上的。 「走啊!」別人都說。 「能上去嗎?」梅寧問。「那是埋了雷的。」 「胡說:什麼埋了雷啊!」卡魯巴說。「阿雷內拉[10]的那些傢伙是想什麼時候上去就什麼時候上去,打仗的時候還上去玩過呢。」 他們於是往那船的方向游去。 「夥伴們!跟我一起來!」想當頭的奇琴說著:不過其他人都比他水性好,早把他遠遠地扔在了後面,除了梅寧,游的是蛙泳,永遠是最後一個。 他們來到船下,那船刷著老舊焦油的褐色舷牆高聳在嶄新、碧藍的天空下,舷牆上光禿禿的,霉跡斑斑,船的上體已經徹底毀壞了。腐爛海帶的鬚根爬上了船,鋪滿了龍骨以上的船體,陳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脫落下來:小伙子們游在這船的周圍,然後留在船尾下,看著那一行全被抹掉的名字:Abukir,Egypt[11]。船上還斜拉著錨鏈,不時地跟著潮汐涌動擺動一番,在那生了銹的巨大鐵環之間吱嘎作響。 「我們別上去,」邦波洛說。 「什麼呀,」皮埃爾·林傑拉說,已經手腳並用地抓住了鐵鏈。他像一隻猴子似的爬了上去,其他人也跟著他。 邦波洛爬到一半的時候,滑了下來,肚子朝下地掉進海里;梅寧連上都上不去,所以得過來兩個人把他拉上去。 他們在甲板上一言不發地轉起來,在那艘被摧毀的船上,他們找起了舵輪,汽笛,船艙口,小艇,以及所有那些一條船上應有的東西。但這艘船荒涼得就像一隻木筏子,只是被海鷗泛白的糞便覆蓋著。船上有五隻海鷗,棲在舷牆上;聽到一幫頑童赤著腳的腳步聲,它們就一隻接著一隻地,大幅度地扑打著翅膀飛了起來。 「哇!」保烏洛叫了一聲,把一顆拾起的螺釘從後面扔向最後一隻海鷗。 「夥伴們:我們去機械艙!」奇琴說。在機械艙或是貨艙里玩當然更有意思。 「可以下到船底下去嗎?」卡魯巴問道。如果能行,那可是妙極了:待在那底下,一切都是封閉的,四周和上方會全是大海,就像在一艘潛水艇里。 「船底下的那部分是埋了雷的!」梅寧說。 「你才是給埋了雷的呢!」他們對他說。 他們就從一段台階上下去了。沒下幾級就停住了:他們的腳面上已經沒過了黑色的海水,海水在那個密封的空間裡拍擊著。多羅里廣場上的小伙子們呆呆地望著,一聲不吭;在那片水體的底部,一片黑色的刺狀物在不斷閃爍:那是刺海膽的集群緩緩地張開了皮刺。整個周圍的船壁上都鑲滿了帽貝,帽貝的介殼上又長滿了鬍子般的綠色海帶,它們攀緣到船壁的鐵皮上,鐵皮就像被腐蝕了一般。在水的邊緣處,熙熙攘攘的全是螃蟹,成千上萬的螃蟹,各種形狀,各種年齡的,有的用自己那蜷曲而發光的爪子打著轉,有的咬著自己的螯腳,有的是探伸著那沒有目光的眼睛。大海沉悶地沖洗著鐵牆之內的四方體,舔舐著螃蟹們那扁平的肚子。也許整艘船的貨艙里都爬滿了在黑暗中摸索的螃蟹,也許有一天,這艘船會在螃蟹爪子的驅動下位移起來,還會在大海中走動。 他們又爬到甲板上去,來到船首。就在那時,他們看見了那個女孩。他們之前並沒有看到她,但好像是她一直就在那裡一樣。這是一個六歲左右的女孩,肥胖,頭髮既長又拳曲。完全給曬成了古銅色,身上只穿著白短褲。搞不清楚她是從什麼地方到這裡來的。她甚至連看都沒看他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木頭地板上一隻被翻過來的水母上,它觸角上濕軟的齒形邊緣零落地散在周圍。女孩正搗著一根木棍,試著把它的圓蓋翻到上面來。 多羅里廣場上的小伙子們停在她周圍,瞠目結舌。馬利亞薩首先往前走了一步。抽了一下鼻子。 「你是誰?」他說。 女孩抬起她那深色胖乎乎臉龐上的天藍色眼睛;然後又用木棍在水母底下搗鼓起來。 「她應該是阿雷內拉那一夥的,」經驗豐富的卡魯巴說。 阿雷內拉的小伙子們會帶著女孩跟他們一起游泳,一起玩球,還一起用蘆竹打鬧。 「你,」馬利亞薩說,「你是我們的囚犯。」 「夥伴們!」奇琴說。「你們把她活拿下來!」 女孩繼續擺弄著水母。 「拿起武器!」保烏洛不經意地轉了一下身,突然大喊道。「阿雷內拉那伙人!」 當他們正專注於這個女孩時,成天在水中度日的阿雷內拉小伙子們已經從水下游到了船邊上來,並且靜悄悄地從錨鏈上爬上了船,又闃然無聲地跨過舷牆,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是些又矮又壯的小伙子,柔軟得就跟貓一般,頭髮都給剃光了,皮膚黝黑。他們的褲子不是像多羅里小伙子的褲子那樣又黑又長、鬆弛下垂,而是用白布料做的,褲子上還有一道槓。 他們打了起來;多羅里廣場的小伙子,除了邦波洛是個大肚子,個個苗條精瘦,但他們在打架方面有一種狂熱的憤怒,而且早在老城區窄小的小巷子裡與聖西羅和小花園[12]幫派的長期混戰中錘鍊出來了。阿雷內拉的那伙人在剛開始的時候,因為來了個出其不意而處了上風,但很快,多羅里的小伙子們就守在了台階上,台階上沒有任何抽身之處,他們絕不能讓自己被阿雷內拉那伙人趕到舷牆附近,因為那裡很容易被他們弄下水。最後,夥伴中最強悍,也是年紀最大的,只是因為留級才跟他們混在一起的皮埃爾·林傑拉,終於把阿雷內拉那伙人中的一個逼到船舷上,並把他推下了海。 於是多羅里的小伙子們就轉成進攻方:阿雷內拉那群在水裡才得意起來的人,很務實,腦子裡沒什麼死要面子的概念,於是就一個接著一個地逃脫了敵人,跳進水中。 「如果你們有膽量,來水裡抓我們呀,」他們叫嚷著。 「夥伴們!跟我來!」奇琴叫道,已經準備跳下去了。 「你傻呀?」馬利亞薩把他攔住。「在水裡面他們是想怎麼贏就怎麼贏。」於是就傲慢無禮地對那些逃跑者咆哮著。 阿雷內拉的那伙人從底下往上潑起了水;他們潑得很帶勁,以至於船上沒有任何一處是沒被他們那一捧捧的水澆濕的。最後,他們潑累了,就矮著頭,把胳膊蜷成弓形地離去了,不時噴著小水花地抬起頭來換口氣。 多羅里廣場的小伙子們就成了這裡的主人。他們來到船頭:女孩還在那裡。她終於把水母給翻過來了,現在正試著用木棍把它給舉起來。 「他們留下了一個人質!」馬利亞薩說。 「夥伴們!一個人質!」奇琴興奮地說。 「懦夫!」卡魯巴在那些逃跑者後面嚷道。「把女人留在敵人的手上!」 他們對多羅里廣場感到一種非常分明的尊嚴感。 「你跟我們來,」馬利亞薩說,正準備把一隻手擱在她肩頭上。 女孩做了一個他別動的手勢:她就要把水母舉起來了。馬利亞薩蹲下來看。就在那時,女孩豎起了棍子,水母被平衡地頂在上面,她繼續把棍子往上舉,再往上舉,然後把水母拍在了馬利亞薩的臉上。 「豬!」馬利亞薩唾罵道,揪著自己的臉。 女孩看著大家,笑著。然後就轉過身,徑直走到船首最高處,抬起胳膊,又把雙手對準合攏,來了個天使式跳水[13],頭也不回地遊走了。多羅里廣場的小伙子們一動不動。 「喂,」馬利亞薩摸著自己的臉頰問道。「水母是不是真的這麼燒皮膚啊?」 「你等等不就知道了,」皮埃爾·林傑拉說。「不過最好是你馬上跳到水裡去。」 「走啊!」馬利亞薩說著,和其他人走過去。 然後他停下來:「從現在開始,我們幫里也要有一個女人!梅寧!你讓你妹妹過來!」 「我妹妹傻得很,」梅寧說。 「沒關係,」馬利亞薩說,「來呀,」並推搡了梅寧一下,把他扔進了海,因為反正他也不會跳水。然後大家都跳了下去。 被施了魔的花園 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在鐵路上走著。底下是鱗光閃閃的大海,海藍色是深淺相間;上頭,是條條白雲隱約忽現的天空。鐵軌耀眼,熱得灼人。在鐵路上,走著很舒服,還可以玩很多遊戲:他平衡在一股軌道上,她平衡在另一股軌道上,然後兩人一起手勾著手地往前走,或者是從一條枕木跳到另一條枕木上,腳不能碰到枕木間的石頭。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之前去捉過了螃蟹,現在決定來勘探一下一直伸向隧道里的鐵路。和賽來內拉能玩很愉快,因為她跟其他女孩都不一樣,別的女孩總是怕這怕那,不管什麼事都要哭:當喬瓦尼諾說:「我們去那裡」,賽來內拉總跟著他走,從不爭辯。 噔!他們驚跳起來,往上面看去。是杆頂的道岔信號盤的卡嗒一蹦。就像一隻鐵鸛突然合住了嘴巴。他們仰著鼻子地看了一會:真可惜沒有看到那一刻!它不再會那麼做了。 「火車要來了,」喬瓦尼諾說。 賽來內拉沒從軌道上挪開。「從哪裡?」她問。 喬瓦尼諾看看四周,一副很在行的樣子。指了指那時而明晰時而模糊的隧道黑洞,那是由於從路邊石頭間揚起的看不見的蒸汽振顫造成的。 「從那裡,」他說。就好像已經感到從隧道里傳來的模糊噴氣,並看到它踐踏著煙霧與火苗地突然壓到自己身上來,車輪在無情地吞噬著鐵軌。 「我們去哪裡,喬瓦尼諾?」 往海邊去的路上有著大株的灰色龍舌蘭,一束束的全是那葉片上難以靠近的皮刺。往山上跑著一排甘薯的籬笆,上面重壓著沒花的葉子。還沒有聽到火車來:也許火車頭是熄著火、不出聲地在奔馳著,然後一下子就從他們上頭猛衝過去。但是喬瓦尼諾這會在籬笆間找到一處裂口。「從那邊走。」 攀緣植物覆蓋下的籬笆,是一面搖搖欲墜的舊金屬網。它在某處從地面上,像書頁一角一般地被掀了開來。喬瓦尼諾身子已經沒入了一半,正在往裡溜。 「你幫我一把,喬瓦尼諾!」 他們來到了花園一角,兩個人都匍匐在一個花壇下面,頭髮上落得全是干樹葉和軟土。四周一切寂靜無聲;樹葉都不會動一下的。 「我們去看看,」喬瓦尼諾說,賽來內拉說:「嗯。」 那裡有棵高大古老的肉色桉樹,還有礫石鋪出的小路。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踮著腳尖地在小路上走著,小心不使腳步下的礫石發出窸窣聲。如果現在主人來了怎麼辦? 一切是如此的美麗:被拳曲的桉樹樹葉勾勒出的拱頂細窄而高聳,還有那被樹葉切碎的天空;只是他們心中懷著那樣的焦慮,焦慮這個不屬於他們的花園,焦慮他們每時每刻都有可能被趕出這裡。但是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在一個拐角處的楊梅叢間,一群麻雀撲騰起來,嘰嘰喳喳地叫喚了一陣。然後又回復了寧靜。也許是個被拋棄的花園? 可走著走著,高大樹木的陰影突然沒了蹤跡,他們來到一片開闊的天空下,來到一個種滿被修理過的矮牽牛和旋花的花壇前,然後是林蔭小道和排排欄杆,還有行行的錦熟黃楊。花園的高處,是一幢碩大的別墅,別墅裝著亮閃閃的玻璃,還有黃色和橘色的窗簾。 整個房子是荒涼的。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踩著礫石,走上前去:也許玻璃窗會被突然打開,苛刻極了的先生和夫人們就要出現在陽台上,肥大的狗就要被鬆開鎖鏈,跑到路上來了。他們在排水溝邊找到一輛獨輪小推車。喬瓦尼諾抓上推車的鐙形把手,把它往前推:輪子每轉一周,就會吱嘎作響一下,就像是在吹口哨。賽來內拉坐在車上,他們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前進著,喬瓦尼諾推著車,她在車上,沿著花壇和人工噴泉。 「那個,」賽來內拉不時地低聲說道,指著什麼花。喬瓦尼諾就停好車,去把花採下來,帶回來給她。她手裡已經攥滿一束漂亮的花了。但逃跑時要從籬笆縫裡鑽出去,可能得把它們都扔掉! 這樣他們就來到了一處空地上,礫石路也走到了盡頭,底下鋪的是水泥和方磚。在這塊空地的中間,劈開了一塊龐大空曠的長方形:一個游泳池。他們來到游泳池邊上:裡面貼著藍色的瓷磚,清澈的水體一直漫到池邊。 「我們跳進去?」喬瓦尼諾問賽來內拉。如果他是詢問她,而不是單說一句「下去!」,那就肯定說明是相當的危險。但水是那麼澄淨與碧藍,而賽來內拉又是從不害怕的。她從推車上下來,把那一小束花擱在車上。他們已經是穿著泳衣的:這之前他們一直都在逮螃蟹。喬萬尼諾跳了進去:不是從跳板上跳下去的,因為濺潑聲會太響,於是他是從池邊上下去的。他睜大眼睛,不斷地往下游啊游,卻只能看見藍色,雙手就好似玫瑰色的魚;這跟在大海里的水下不同,那裡的水中全是無形的綠黑色陰影。一片玫瑰色的陰影出現在自己上方:賽來內拉!他們手牽著手,從池子的另一頭冒出來,他們有一點點的焦慮。不,實在沒有任何人在看他們。這沒他們想像得美妙:總是有那麼一種酸楚而擔心的基調,那就是,這一切都不屬於他們,而他們也可能會被隨時趕走。 他們從水裡出來,正是在那裡,游泳池的邊上,他們找到了一張桌球桌。喬萬尼諾立刻用球拍擊了一下球:賽來內拉在桌子另一頭身手矯捷地又把球拍回給他。喬萬尼諾就這樣,輕輕地回擊著,以便從別墅裡面聽不到這邊的桌球聲。突然一球高高地彈起,而喬萬尼諾為了救球,把球打飛了,還飛得好遠;球撞上了掛在一條藤廊支架上的一面銅鑼上,銅鑼就低沉而持久地顫響了起來。兩個孩子趕緊蜷縮在一個毛茛花壇的後面。很快就來了兩個穿著白上衣的用人,端著寬闊的托盤,並把托盤擱置在一張圓桌上,圓桌則是在一把黃色與橘色相間的太陽傘下,然後他們就走掉了。 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來到圓桌旁。上面有茶、牛奶和西班牙麵包[14]。他們只得坐下來享用起來。他們滿上兩杯茶,切了兩塊西班牙麵包。但他們坐得不是很安穩,只是坐在板凳邊緣那一點點的地方,不停地挪動著膝蓋。他們一點都感受不到甜點、還有茶和奶的味道。那個花園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如此:美妙而難以受用,帶著那種內心的不適與恐慌,這也許只是命運的什麼消遣吧,而他們也很快會被叫去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他們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別墅。在一扇木製對開的百葉窗葉片之間,他們看見,裡面,有一間漂亮蔭蔽的房間,牆上儘是採集的蝴蝶標本。在這間房裡,有一個蒼白的男孩。他應該就是這幢別墅和花園的主人,幸運的他。他坐在一張躺椅上,翻著一本厚厚的帶插圖的書。他的雙手纖細白皙,睡衣的扣子一直繫到脖子上,儘管那是夏天。 現在,這兩個透過百葉窗葉片窺視的孩子,緊張的心跳緩緩減弱下去。事實上,那個富有的男孩好像是端坐著翻閱那些書頁,然而他望著自己的周圍時,卻是比他們還要焦慮與侷促。他起身的時候踮著腳,就好像害怕有誰,時不時地會過來趕他,就好像他感到那本書,那張躺椅,牆上那些被裝上框的蝴蝶,帶有人造噴泉的花園,下午茶,游泳池,林蔭小道,都只是因為一個巨大的錯誤才被授予給他的,而他也是不能享用它們的,卻只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那個錯誤的痛楚,就好像是他犯下的什麼錯誤一樣。 蒼白的男孩在他陰翳的房間裡轉來轉去,腳步偷偷摸摸的,他用那白皙的手指摩挲著鑲有玻璃的蝴蝶標本邊框,並時不時地停住聽著什麼。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剛緩下來的心跳聲又密集起來。那是一種對什麼魔法的害怕,那魔法正壓迫在那幢別墅,那個花園上,壓迫在所有那些美麗而舒適的東西上,就好像一種古老的不公。 太陽被雲朵遮住了。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默不作聲地離開了。他們在小道上走著,步伐敏捷,但也沒有跑起來。他們匍匐著穿過了那排籬笆。在龍舌蘭從間,他們找到了通往海邊的一條小路。於是他們發明出來一個有意思極了的遊戲:用海帶打仗。他們將一把把的海帶摔到對方的臉上,一直摔到晚上。好在賽來內拉從來不哭。 人們中沒有一個知道這事 第一縷晨曦出來時,牧羊人正在路上,看著霧氣從山谷里升起,揭開了一小攤湖,還看見那頭的山坡上,獵人房子的窗戶仍是閂著的。似乎是每天晚上獵人都躲在裡頭:怕湖裡的濕氣,他們說,也是為了提防賊。這完全是針對牧羊人的說法,這牧羊人知道。 從獵人的房子裡升起了一縷煙;首先出現在門口的是女人,她們正在把生火的木棍弄斷,並早已戴上了遮擋正午太陽的大草帽。能聽見狗醒了;然後就是扎烏迪先生,他手揣在口袋裡,出來看天氣,吐口痰,然後又回到溫熱中去。姑娘阿伊洛爾迪,抬起頭來扇爐子時,看見那一面山坡上的牧羊人正在張望著什麼,就挽起母親的胳膊,指著他們。於是牧羊人轉過身去,跟著羊走。 最後一個在門口露面的獵人是阿伊洛爾迪的弟兄,他是個醫生;但他已經準備就緒了,而且很快就上了路。他做什麼都是一個人,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女人的獵人,做什麼都很快:睡覺時衣服都已經穿得差不多了,裹得嚴嚴實實的,自己準備麵包和奶酪,喝過滾燙的牛奶咖啡,背上前一天晚上就擦乾淨和準備好的獵槍,就出門了。他沒戴眼鏡地環顧了一下周圍,就像是在品味著空氣和時辰,然後坐在一塊石頭上,擦著眼鏡,等著其他人。屋子裡面,狗在嗥叫,晃著鈴鐺,它們這般心神不安,是因為了解那些人為了逮羚羊做的準備工作,並且已經疑心自己會被鏈條拴留在家裡了。 在獵人房子所處的山谷上面,在牧羊人領著綿羊群走過的高高牧場上方,有幾塊羚羊地,黑成一片的羚羊群要麼是在山體滑落的地方成群地奔跑,要麼是曬在太陽底下,能洋洋灑灑地坐上好幾家,活動著驟然跳動的筆直的腦袋。那幾年,山里全是羚羊;早上的時候,它們會下到牧羊人給牲畜撒鹽的石頭地上來,可以在這裡窺伺它們。 每年的九月二十日,牧羊人都要在湖裡洗綿羊,他們會來到平原上:就快到那天了,本該是沒有太多時間來吵架的。前幾年的九月二十日以前,打羚羊的獵人都會邀請牧羊人來打獵。今年也是;直到發生了那件事情。 然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越來越繃緊,阿伊洛爾迪姑娘在睡眠中聽見綿羊群經過房子周圍,她在和媽媽同睡一起的床上,蜷起身子,縮在一角。夜裡要小心別把任何東西忘在外頭:丟在窗台上的一塊奶酪消失了;阿伊洛爾迪家兄弟中最壯的獵人對陌生的盜賊呵斥威脅,而牧羊人正趕著綿羊群回家,假裝什麼都不明白。然後是蓬維奇諾先生忘在外樓梯上的子彈帶不見了;當時他也是大鬧了一番,但當著牧羊人的面,他們卻什麼都沒敢說。 現在,蓬維奇諾帶著一個在他肚子上搖來晃去的小包,來代替子彈帶,他後面的是扎烏迪先生,攜著把比他還要高的獵槍,貂一般的神氣。最壯的阿伊洛爾迪家兄弟走在最後,大罵著因為看到他們出發而狂吠不止的獵狗;在門口,他跟他的女人們叮囑著飯的事宜,而她們則囑咐他要小心流汗和風寒。獵人們在上爬的小道上隱去了,女人們則留在屋子周圍,戴著大草帽,待在寒冷和半明半暗中,面對著大把的小時,已經操起了要洗的杯子。 要到達羚羊出沒的地方,獵人們還有很多路得走。阿伊洛爾迪醫生總是把大家都甩在後面,邁著他能一直保持住的極長步伐,默不作聲地走著,非常警覺,就像一直在追蹤獵物。然而蓬維奇諾先生,走著走著就走煩了,沒有一刻會走在正道上,要麼是在灌木叢里轉悠,要麼是往樹上張望;大清早的,有時,為了一隻槲鶇,一隻松鴉,他都控制不住自己,就那麼放上一槍。於是其他人就都生他的氣,比如醫生,在打獵方面,他是最講究紀律的:就為一隻鳥,卻把空中填滿了槍聲,這是給整座山裡的野獸都發出了警報!每當遇到小徑時,蓬維奇諾便開始四處張望,手則是摸向小包,準備去找彈丸彈藥筒,而他們,就會緊緊地盯住他。 打獵的計劃他們總是在走路時決定下來的,為這又要吵上幾架。因為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總是會提出什麼新路線,總想大家按照他的想法來辦事,想要一些人在這邊停下,另一些人去那邊找,然後連他也變了主意,如果不順的話,他就生所有人的氣,因為他們不聽他的話。事實是別人喜歡一種獵捕方式,他喜歡另一種。他們想悄悄來到一個獵物經常出沒的好地方,然後守在那裡,讓羚羊們自己送來當靶子打,這樣就更能打出准槍。然而說了這麼多,阿伊洛爾迪總是能說服一些人到一頭去嚇唬羚羊,然後另一些人在另一頭去堵死通道,於是,他隻身一人,就終於可以顯示顯示自己的什麼才幹了,可以在那些懸崖峭壁上獨自上躥下跳,迎著別人趕跑的羚羊群衝去,把子彈打響整個山谷。 當他們還和牧羊人,或和附近村落的幾隊山里人一起去打獵時,阿伊洛爾迪還能通情達理,一部分是因為那些人既十分了解地形,也很有經驗,一部分是因為有外人在,總能阻止他去大吵大鬧。但當他和朋友們,或只是和幾個護林人,或財政警察一起去打獵的話——他們都是些讓人笑話的獵人,不在行的人——他們則每天早上都要大吵一番。 最心平氣和的要數扎烏迪,那個做農業機器生意的買賣人,他有一張貂一般冷笑的臉。每當他看到圍捕羚羊的事因為阿伊洛爾迪的爭執而搞糟時,他就向後一轉,去牽他的狗。然後,人和狗,孤孤單單、高高興興地,走開去,找野兔。那上頭,有白色的野兔;那個季節,它們還是灰色的,因為只有在下雪時節它們才會變成白色。被狗追趕的白兔子會藏在洞穴里。於是扎烏迪先生就成小時地忙著把它攆出窩,回家時,已經僵掉的兔子就會給掛在裝獵物的網袋裡,耳朵垂著,拖在地上。 然而那天早上,卻是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自己走開了。他腦子裡生出一個主意,就沒法把它擺脫掉了:取代那種走在半山腰上、從一個山谷轉到另一個山谷去打獵的法子,他想要大家一直爬上到念珠山[15]的頂峰去,然後從高處下山來,走著扇形路線地穿過那些陡峭的坡子去打獵。他的醫生兄弟到目前為止還什麼都沒說,那是比別的路線都要高的一條小路,他兄弟突然轉過身來,直挺挺地靠在一塊石頭上,然後,幅度很大地,把之前一直裹到鼻子上的一條圍巾扔到空中。「不!不!不!」他說。「我們就走以前一直走的那條路。如果你同意,很好。如果你不同意,你就到念珠山上去,到上帝的座位前去,你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夠了。」 「我就去念珠山,我去射他個一堆羚羊,整個一年的獵就能漂亮地打完了!」他兄弟回答道,整張臉都紅了。 「唔!」一個聲音叫了起來,獵人們抬起眼睛,看見一群綿羊,就像一片雲一般,在牧場的綠色上游移著,再往上去,是直挺挺和靜止不動的牧羊人們,他們手撐著拐杖,帽子的陰影遮住了目光。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就獨自走掉了;沉重的步伐幾乎都要跑起來了,他在峭壁上的裂縫間攀爬了起來。 有關大山和羚羊的許多東西阿伊洛爾迪都是從牧羊人那裡學來的。來打獵時,牧羊人帶著戰爭時期的「M91」步槍,倒不以槍法聞名;但是,他們很了解野獸和地形,可以說,打獵是由他們來指揮的。 那一次,也是他們把那一群六十頭的羚羊一直趕到了那裡,在大山的法國一側,遠遠的走了一遭。他們和獵人們吵上架是有理由的,就為了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對他們做過的事情。 那一次,獵人獨自一人在山脊陡峭的小路上走著,心急火燎地,當一群羊擁進底下的山谷中時,遠遠地就能聽見它們的蹄子在石頭上劈裂開來的聲音,他又感到熱血沸騰起來。羊群突然停住,全身上下一動不動:腿細細直直的,背部窄窄的,羊角彎成了弓形;儘管是這樣,還是會覺得,這群羊正在極快地行動,也許是因為那呼吸,也許是因為尖銳的目光。然後,當獵人們連射過以後,羚羊就往底下的湍流和森林裡逃去,高高地蹦跳著,而那些中彈的就突然倒下。正是在那時,另一面山谷里又盪起了槍響的回聲,一聲聲的,聽得很是分明,已經快進森林的羚羊又被回聲嚇怕了,上起山來快得就像是在下山,迎著獵人跑去,獵人呢,就第二次開了槍,來了個大屠殺。 然後,那天晚上,在獵人的屋子前,大家借著火炬的光,圍著那些僵硬的長腿野獸,忙前跑後,獵人們呢,就為自己,為村子裡的人,為牧羊人,為允許他們出境打獵的財政警察忙吃的。扎烏迪太太和蓬維奇諾太太用那熟識血液和畜生的雙手,把它們的內臟切下來給狗吃。突然,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說:「什麼牧羊人啊。他們的那份就是這個。」他指著他們抓到的最老的一隻羚羊,一具脫了毛、生了癬瘡的腐爛獸屍。其他人都覺著他很不像話的,但一時間也都默不作聲。阿伊洛爾迪正跪在地上,正準備切一頭野獸的大腿,就在這時,那具生著癬的骨架落在他腳邊,差點就能撞在他身上。骨架背部著地,好像是被拎著腿部扔出去的,顯然是兩個人一起乾的。大家都轉過身來,只見牧羊人的短斗篷,在黑暗中遠去。 於是就開始了那場爭吵。之後,一個星期天的晚上,當牧羊人里最年輕的一個下山來買東西時,在村子的酒館裡,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的。有那麼幾天晚上,阿伊洛爾迪逃開夥伴,逃開他的女人們,走完一整條路,一直走到村子裡,去喝酒,去和水壩上的工人,和士兵還有他們的女人們找茬鬧事。直到跟那個年輕牧羊人動上了拳頭,砸上了酒瓶。 事實是,第二天,老牧羊人就看見阿伊洛爾迪的狗齊林圍著馬格利亞[16]附近轉來轉去,而他的兒子手裡握著一把吃的,正咂著舌頭,喊狗過來,狗就吃了起來。「你瘋了嗎?」他對兒子大嚷道。「他們會報復的!他們會在我們的牧場上下毒的!」他把已經開始口吐白沫的狗裹在一條毯子裡,抱在胳膊里,送到獵人的家裡去。並解釋說,這狗誤食了他餵給老鼠的毒藥。阿伊洛爾迪醫生把狗救了回來。他兄弟則把這事當作警告。 從那以後,他們和牧羊人就連招呼也不打了,他們自己去打獵,反正地方他們已經熟了。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很自信,自以為什麼都懂。那天早上,他從念珠山喘著粗氣下來時,透過明淨的空氣,往下面細看過去,在一片山谷的底部,是躊躇不決的一家十口羚羊,他並沒有失掉鎮靜,他退到後面,決定使使聽牧羊人說過許多遍的一種訣竅。他拿上一根既長又直的棍子,在上面掛上短斗篷,再在上面蓋一頂帽子,並把這根棍子插在山頂石頭間一處很是顯眼的地方。羚羊呢,就這麼一腿筆直,另一腿彎曲著地僵在那裡,鼻口部揚得老高,等著山頂上面的那片影子動上一動。而阿伊洛爾迪,則已經在從山後面下到山谷底下去的小路上跑了起來。 用那種辦法,他來到羚羊身後很近的地方,好把槍打准了。他用雙管獵槍開了一槍,很快就打中了一隻,第二隻卻沒打中,他及時給槍上了膛,打傷了它,看見它咩咩叫喚著跌倒在地,然後在第三隻羊跑出視線之前,又把這第三隻羊撂倒了。 他把三頭野獸鋪在石頭上,跑下去找援兵,對那幸運的一擊已是驕傲自大起來,有一種想把這事對著整片空曠山谷大聲呼喊出來的願望。 他來到牧場上,那裡有群綿羊,羊中間有個牧羊人。阿伊洛爾迪一心想裝作大人物,便大聲喊道:「我打到了三隻!三隻公的,這麼大,我一個人,就在黑岩石[17]前面!您讓一隊人過來,我們把它們抬走!」 牧羊人不知道正看著什麼地方,好像是在和他的狗細聲慢語地說著話。阿伊洛爾迪氣喘吁吁地跑下來:「您這一天想弄到點好東西嗎?來黑岩石吧,帶上繩子和杆子,我們有三隻羚羊要帶回家去。」 「我只是一個人在這裡,得看著綿羊,」牧羊人說。「您去跟別人說這事吧。」 「他們在哪裡?」 「嗯,在下面那個被燒掉的小屋子裡打柴。」 阿伊洛爾迪就在牧場上跑了起來,下了山去,還把羊群給嚇著了。一刻鐘以後,他來到被燒掉的小屋子裡,那裡一點生氣都沒有。他又回到上面去,遠遠地看見羊群在移動,現在是兩個牧羊人了。 「嘿!」他大叫了一聲。「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他們回答了他什麼東西,他沒聽懂。 「我的同伴都去什麼方向了?」阿伊洛爾迪大嚷道。 牧羊人做了個類似於「那邊!那邊!」的回答,用棍子指著什麼地方。 阿伊洛爾迪轉了半天。直到晚上,和他的同伴,還有一隊村民,回到了他殺了三頭羚羊的地方,他不得不前前後後地轉上一個小時,來說服自己並沒有弄錯地方,來說服自己那些野獸確實是沒了蹤影。然後他找到了一綹毛,還有一些血跡,於是其他人也都確信他沒在編故事。 在護林人的營房和在財政警察的兵營里,阿伊洛爾迪後來也和他們吵了起來,因為他想讓他們立刻去馬格利亞把牧羊人逮起來,還要來個人贓俱獲。 「您的羊誰知道在哪裡,」一個軍士對他說,「在這片林子裡,誰還能找得到它們?牧羊人夜間也行動的……」 「我夜間也可以行動的,」阿伊洛爾迪說罷,就走掉了。 晚上,他把裝著砒霜的一隻袋子塞進獵服里,把狗系在家裡,出去了。夜裡有月亮,他整整一夜都在牧場上轉著,揮動著胳膊,就像是在播種。 第二天早上,他是第一個來到門檻前的。沒下雨:成了。在馬格利亞那邊,還沒有人影。這天的晚些時候,老牧羊人過來了。 「今天早上牧場去得很晚呀?」阿伊洛爾迪說。 老人指著山谷。「今天沒去牧場,」他說,「我們在湖裡洗了羊。現在就下來。」 綿羊群從小道上走來,凍得發抖,雪白無瑕,咩咩叫喚著。 一隻小羚羊,也許是從黑岩石的羊中離群走散出來的,它從山谷上的岩石中探出身來,看見了湖泊、綿羊,看見獵人們那升著縷縷輕煙的屋子,看見正在晾衣服的阿伊洛爾迪家姑娘,看見門檻上她的父親,看見經過他前面的牧羊人。它把一切都看了個清楚,就沒了影子。人們中沒有一個知道這事。 好遊戲玩不長 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在玩打仗的遊戲。那裡有一處乾涸的溪流,岸邊全是蘆竹,河床上都是些灰黃的磐石。既沒有敵人,也沒有那種會開始然後又會結束的真正戰鬥,只需要踩著溪流衝到下面去,手裡再握著杆蘆竹,照著腦子裡浮現出的戰爭場面做就行了。 蘆竹是各種武器:可以是刺刀,喬瓦尼諾在一片流著沙的河灘上做出撲到前面去襲擊敵軍的動作,同時發出一種從喉部出來的聲音;也可以是機關槍,他把它擱在兩塊礁石間的低坳處,然後把它從一頭轉到另一頭,震得直響;還可以是旗子,旗手攀爬到一塊水中小丘的頂端,把它插上去,然後手捂著胸口地倒下來。 「紅十字!」他叫道。「你是紅十字的!快過來!沒看見我受傷了嗎?」 到那時為止一直扮演敵方機關槍的賽來內拉,跑向他去,在他的額頭上碾壓上一張薄荷的樹葉,充作膏藥。 喬萬尼諾猛地蹦起來,橫向拿著蘆竹跳開了,胳膊伸得老開。「轟炸機!轟炸機對準目標了!嗖……轟隆!」然後就把一手的白礫石撒到賽來內拉的身上來。 「你是正在行進中的敵軍汽車縱隊!我炸了你!」 「那我,該幹什麼呀?」賽來內拉問。 「你要在地上匍匐前進,還要接到炸彈。嗖……轟隆!不,現在你要撤到開闊地上去!」 賽來內拉就在蘆竹間跑了起來,但喬萬尼諾又大嚷著叫起她來:「狙擊!你是敵方的狙擊!現在你在攻擊我!」 但賽來內拉不是很明白這個狙擊是做什麼的,於是喬萬尼諾就決定由自己來扮演敵方狙擊,讓賽來內拉來充當那個轟炸小隊。 「我是一個掉在火堆中的飛行員,你看!」喬萬尼諾說。 「那我呢?我呢?」賽來內拉問。 「你嘛,你就是那個擁抱陣亡者的女人。」 「誰啊?」 「對,就是那個,格洛麗亞[18]!你不知道格洛麗亞是怎麼做的?你得像天使一樣地過來,然後跪在我身邊。」 賽來內拉就試著當起了格洛麗亞,做得很不錯。 然後,他們就像投標槍一般地擲了幾根蘆竹,發射了一顆V2火箭[19]。蘆竹一直飛到一潭池塘里,浮在綠色的水面上,於是他們又打起了海戰,被蘆竹—魚雷擊中的賽來內拉—戰艦,被蘆竹—突擊隊占領的賽來內拉—港口,正面射中喬瓦尼諾—航空母艦的賽來內拉的潑水—舷炮齊射,喬萬尼諾的雙手—潛水艇對抗巡洋艦—蘆竹,還有喬萬尼諾的雙手—倖存者逃到小艇—賽來內拉身上來。 他們從頭到腳都淋濕了,在一段沙灘上滾了一會,喬萬尼諾決定當起坦克了,不行,她是坦克,他來當反坦克雷。她扮演的坦克爆炸了,還噴向空中,他們就又拿起蘆竹,把它們當坐騎一般地騎在上面,又玩起了騎兵巡邏隊的交鋒。要來個騎兵衝鋒,還得需要個喇叭,喬萬尼諾於是就撕開了他蘆竹上的葉鞘,攥在合攏的雙手裡,並把它吹得直顫,還發出一種刺耳的嘶嘶聲。正是那嘶嘶聲作響時,出現了三個真正的士兵。 溪流間有一片開闊處,山谷是一片傾斜成凹槽的草地,四下里散落著大叢的荊棘。兩個士兵的頭盔上扎著青綠的樹枝,肚子抵在地上,釘著鞋釘的鞋底垂直地頂在地上,另一個戰士戴著耳罩,正在搗鼓一台卡帶式的收音機,收音機上面還有個環狀天線。 兩個孩子,大氣不敢出一聲地,拖著蘆竹尖,靠到一名戰士身邊。他正躺在草地上,舉著步槍,而頭盔,肩包,乾糧袋,行軍水壺,手榴彈,防毒面具是一個壓在另一個之上地堆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場由不同物件構成的雪崩,把他給埋沒了,在所有這些東西上,是從一株含羞草上扯下並捆在一起的枝葉,樹枝上的裂縫露出了木頭的紅心,還有一片片被剝掉的樹皮。那個士兵,從地上把臉轉向孩子,幾乎都沒挪動頭盔,只是把頭在頭盔里轉著,一直轉到把一面臉頰貼在地上。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憂鬱,唇間含著一片櫻桃葉。 孩子們蹲伏在他身邊;蘆竹被他們戳在前面,和戰士的步槍平行。喬萬尼諾說:「你們在打仗嗎?」 士兵在地上蹭了蹭下巴,張開嘴唇,吹走了那片櫻桃葉,什麼也沒說。他捏住喬萬尼諾蘆竹的頂端,一手拿過來,把它折彎,想弄斷它,但這是一根新出的蘆竹,它一層層嫩綠而柔韌的內里中裹的仍全是葉鞘,所以只是被折彎了,但並沒有斷裂開:這士兵不得不扭絞著它,並一條纖維一條纖維地把它撕斷。喬萬尼諾看到那架武器就這麼被糟蹋掉了,很不愉快,他對它很有感情,但那個士兵做這些舉動時花了那麼大的勁,搞得他也不敢說什麼。 「那底下,」賽來內拉說。她看見在山谷對面的坡子上,另一個士兵正在揮動一些小彩旗。 「對不起:我們能到那下頭去嗎?」喬萬尼諾問。那個士兵應該是做了個類似於聳肩膀的動作,因為自己身上的東西都動了一下,這樣一來,行軍水壺就砸到了他頭盔上。孩子們趕緊踮著腳尖地跑掉了。 在一段斜坡上,一棵桑樹投下陰翳,桑樹底下,一把摺疊椅上,坐著一位將軍。那是個臃腫的男人,只穿著襯衫,沒罩外套,把墨鏡抬到額頭上,用望遠鏡看著什麼,然後再把眼鏡放下來,用手絹拭去汗水,再把也蘸上汗水的眼鏡用手絹擦乾淨,還在膝蓋上一張攤開的地形圖上指指畫畫的,喘著粗氣地跟他的參謀部長說著什麼:還有一些軍官坐在他腳下的草叢裡,雙腿曲著,手要麼是擱在行軍包上,要麼是緊攥著望遠鏡的螺絲。 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一動不動地待在將軍背後,使蘆竹直挺挺地立正著。 「啊呀……敵人的炮火,」將軍說,「全部擊中了我們的人……啊呀……」然後其他一些話他們就聽不懂了。他長滿紅毛的短小手指在地圖上摩挲著,就像是肥大的毛蟲。「失去一些弟兄是很痛心的,但是……啊呀……位置……」 參謀部長的軍官們,以那種不舒服的姿勢坐在那裡,把整個身子的重量撐在自己的手上,有時也撐在前臂上,艱難地抵禦著想躺在草地上、睡在太陽下的誘惑,同時還在將軍周圍表現出很活躍的模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東西,跟隨著地圖上的調遣,對他們中一個正在折騰測角器的人顯示出很大的興趣;他們好像在思量著每一處的環境因素,思量著那些掩護得糟糕的隊伍,隊伍里的士兵總是會時不時地從周圍冒出來,順從而無動於衷,就好像將軍用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來的痕跡正在把他們從地面上抹掉。 「自然,什麼時候能看到葡萄園了,」將軍說,「那就是我們的炮火把土地給燒焦了……就在那裡,那個露天的地方……啊呀……你們看見敵軍的偵察所沒有?」 「這在地圖上標出來了,將軍先生,」一位軍官熱情地說,「『農居區』……」 但將軍沒有看地圖,而是繼續指著那個土丘,喬萬尼諾和賽來內拉知道,那是老頭保烏洛的家,那個養蠶人的房子。 「這是第一個要轟掉的目標,」將軍說。那個擺弄測角器的軍官就報了一串數據。 孩子們看了一陣養蠶人的家,又看了一陣將軍在地圖上畫上一個叉[20]的鉛筆。又響起一聲爆炸。喬萬尼諾和賽來內拉驚跳起來,他們手中的蘆竹也就跟著互撞了一下。 「這兩個傢伙在這裡幹什麼?」一個聲音說道,同時孩子們感到自己的領子被揪了起來。「是誰把這些孩子丟在作戰區的?」 喬萬尼諾和賽來內拉用貓一般的一跳,逃脫了那些手掌;他們用一種穩健的小跑從一條小徑上逃開了,一聲不吭,也沒回頭,拳頭裡緊緊攥著他們做著橫向持槍動作的蘆竹。 直到他們氣喘不過來的時候,才停了下來。他們來到一個地方,那裡的蘆竹叢圍出了一種又長又密的屏障,蘆竹叢間,裡頭鮮綠外頭淡綠的葉鞘隨著漾起的風窸窣作響。 「這裡,」喬萬尼諾說,「我們有用來做武器的了。」 但是,回到他們心中的愉悅感卻被稍稍遮蔽住一些。 他們扔掉了陳舊的武器。在蘆竹地里走起來。「你看我的多漂亮啊……」「但我的更高……」但好像沒有一根能跟以前的比,一根和另一根都差不多,就算把它們想成長矛,想成衝鋒鎗,或者是飛機都不能帶來任何滿足感了。 蘆竹地倏地到了頭;過了蘆竹地後,是天空和大海。岸上是陡峭的狹窄田地,那裡有筆直的蓆子,是用來保護田地免受海水鹽分侵蝕的,接著就是海邊滾圓的石頭,海面又一浪接一浪地升了起來,一直涌到天邊。 「啊嗚!……」喬萬尼諾發出一聲嚎叫,接著就猛撲過去,從陡坡上跑了下去。「沖啊!在敵人的炮火下……!」 「啊嗚!……」賽來內拉大喊著,也跑了起來,但很快就停下來了:喬萬尼諾也停下來了,一副沮喪的模樣。當他叫嚷的時候,感到自己的聲音就跟另一個人的聲音一樣。 「被燒焦的土地!」他又叫了一聲。「坦克壓過去吧,草就再也長不起來了!」然後他們就從一段沙坡上滾了下去,但是接著他就想了,要是因為這麼傻的一個遊戲把自己的骨頭給弄傷了,那可真是笨蛋了。 於是他就生起她的氣來:「賽來內拉!如果你不會玩,就沒意思了!」 「為什麼?我該怎麼做?」 「機關槍!你是機關槍掩體,而我要攻占你!」 「嗒—嗒—嗒!嗒—嗒—嗒!」賽來內拉遷就地說,同時作埋伏狀。 「我現在要往前走,要給你扔過去一顆手榴彈,但是我會重重地摔到地上去:你看!」 他往她身上投去一片棕櫚樹的葉子,然後把手捂在胸前,倒在地上。倒得是蠻好,但是連在疆場上戰死都難以給他滿足感…… 賽來內拉又做了次把次「嗒—嗒—嗒!」,之後就明白她該變成什麼別的東西了,她靠過去說道:「你看,我是格洛麗亞!擁抱陣亡戰士的格洛麗亞……」她天使般地跪在他身邊,但他沒理會她,於是她覺得這一切都很傻。 他們坐在地上,頭垂著,緩緩地扯起一簇簇的草。先前玩打仗的遊戲很有意思,但現在,他們的腦袋裡總想起那個唇間含著葉子的士兵那憂傷的眼神,想起了將軍抹掉了葡萄園與農舍的那毛茸茸的手指。喬萬尼諾儘量去想還有沒有別的什麼遊戲,但在每一縷思緒之間,那些憂傷的眼睛和紅色的手指總是不時地回到他面前。 他有了個主意。「一個新遊戲!」他跳起來。那裡有一堵被香忍冬爬得密不透風的牆。喬萬尼諾拽著香忍冬的枝頭,拉下來長長的一條,把它向後拖著,同時還注意不弄斷它,不把它從牆上拔掉。「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什麼?」 「這是一根導火索,和威力無窮的三硝基甲苯炸藥相接,藏在軍團參謀部底下。」 「那應該怎麼做?」 「你捂住耳朵。我要給導火線點火了,幾秒鐘以後,軍團就會爆炸了。」 賽來內拉立刻塞住了耳朵,喬萬尼諾做出燃上一根火柴的動作,並把火柴送到導火線旁,然後發出:嘶嘶嘶……的聲音,然後用目光跟著那正在被火苗消耗掉的導火索走。「我們撲到地上去,快,賽來內拉!」他大嚷著,自己也用雙手捂住了耳朵,兩個人都俯下臉。 「你聽見沒?這轟隆聲真是可怕極了!軍團沒了。」 賽來內拉笑了;這就已經是更好玩些的遊戲了。 喬萬尼諾又拉過來那攀緣植物的一根枝藤。「你知道這根導火索又是去哪裡的嗎?是去參謀部底下的。」 賽來內拉已經把手指塞到耳朵里了。喬萬尼諾做了個點燃的動作。「你趕快撲到地上去,喬萬尼諾!」她叫著,推了他一把。 參謀部也被炸掉了。 「這回是師參謀部的!」這真是個激動人心的遊戲。 「現在你炸什麼?」賽來內拉剛從地上爬起來就問道。 去指揮部 森林是稀疏的,幾乎被大火摧毀,在燒焦的樹幹中灰灰一片,並因松樹幹枯的松針而稍顯發紅。帶武器的人和沒武器的人照著「之」字形,在樹林間穿梭著,往坡下走去。 「去指揮部,」帶武器的人說。「我們去指揮部。頂多半小時的路。」 「然後呢?」 「然後什麼?」 「我是說,如果之後他們放我走了,」沒武器的人說;每個回答他都是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側耳聆聽,就像是在尋找什麼不真實的跡象。 「他們當然會放您走,」帶武器的人說。「我會出示營里的文件,他們會在登記簿上做記號的,然後您就可以回家了。」 沒武器的人搖搖頭,做出一副悲觀者的模樣。 「唉,事情麻煩著呢,我明白……」他說著,也許只是為了聽另一個人再重複一遍: 「我跟您說吧,他們很快就會放您走的。」 「我原打算,」他補充道,「我原打算今天晚上到家的。算了吧。」 「我說您會到家的,」帶武器的人說。「也就是個他們做記錄的時間,然後就會放您走了。他們可得把您的名字從間諜簿上擦掉。」 「你們有間諜簿嗎?」 「我們當然有。所有那些做間諜的人,我們都知道。我們會一個個地把他們抓起來的。」 「那我的名字也被標在那上邊了?」 「是啊,也有您的名字。這下一定要把您的名字擦掉,否則,您還會有被抓起來的危險。」 「那麼確實需要我到那裡去,好跟他們解釋整個事情的經過。」 「我們這不是正在去嘛。一定得要他們看一看,查一查的。」 「但是已經,」沒武器的人說,「您已經知道我是你們的人了,我從沒做過間諜。」 「正是如此。這我們已經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沒武器的人表示同意,四周張望了一陣。他們走在大片的林中空地中,旁邊儘是些枯瘦的松樹和落葉松,都被大火燒死了,空地上堆滿了倒伏的樹幹。他們走離了原來的路,接著又找著了,然後又走丟了,就好像是在稀疏的松林間這麼隨意地走著,穿行在森林中。沒武器的人認不出來這地方,夜幕攜著片片薄霧爬升起來,底下則是在幽暗中變得越來越密匝的森林。 遠離了原來的小道讓他不安起來;他試著——既然那個人好像是隨意走的——他就試著往右邊拐去,那裡也許就是原來的小道:那個人也就跟著往右拐了,就好像是隨意走出來的。他這麼伴著那個人走,往左或是往右,難道是根據這路的舒服程度來走的嗎? 他決定問一下:「可這指揮部在哪裡?」 「我們這就去,」帶武器的人說。「您一會就能看到了。」 「可大概是在什麼地方,什麼區域?」 「怎麼說呢?」他答道。「指揮部是不說在什麼地方,在什麼區域的。指揮部就在是指揮部的地方。您明白吧。」 他明白;這個沒武器的傢伙,是個明事之人,不過他還是問了句:「可是去那裡,連一條路都沒有嗎?」 另一個人說:「一條路。您明白吧。一條路總是通往一個什麼地方的。到指揮部不是從路上去的。您明白吧。」 沒武器的人明白,他是個明事之人,一個精明人。 他問道:「您經常去指揮部嗎?」 「經常,」帶武器的人說。「我經常去。」 帶武器的人有一張憂傷的臉龐,沒有目光。不怎麼認識路:好像,不時地會迷路,但仍無關緊要一般地繼續走著。 「今天這個他們派人來押送我的苦差事,為什麼是由您來做?」沒武器的人問道,同時仔細地觀察他。 「押送您這活,就該由我做,」他答道。「我專門送人去指揮部。」 「您是傳令兵嗎?」 「對啊,」帶武器的人說,「傳令兵。」 「一個奇怪的傳令兵,」沒武器的人想,「他不識路。但是,」他想,「今天他不想從那些路上走,是為了叫我搞不清楚指揮部在哪裡,因為他們不相信我。」他們仍舊不相信他,不是個好跡象;沒武器的人固執地這麼想著。但是,在這個不好的跡象裡面,有一點肯定的是,他們確實正往指揮部走去,他們真的想釋放了他,然而在這個不好的跡象之外,有一個還要糟糕的跡象,那就是森林變得越來越稠密了,沒有什麼能出得去的意思,那裡面只有寂靜,和那個帶武器人的憂愁。 「您也陪書記去指揮部嗎?磨麵廠的弟兄呢?女教師呢?」他想都沒想地一口氣問出了這個問題,因為這是決定性的一問,將說明一切:市委書記,磨坊的那些兄弟,女教師,他們都是被帶走的人,再也沒回去過,大家再也不知道他們的消息了。 「書記是個法西斯分子,」帶武器的人說,「磨坊的兄弟在部隊里,女教師做輔助工作。」 「我這麼說也就是想問問,因為他們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說了,」帶武器的堅持道。「他們是他們。您是您。沒什麼好比的。」 「當然,」另一個人說,「沒什麼好比的。我只是想問一下是怎麼回事,就這麼一問,好奇。」 沒武器的人自信起來,是信心十足。他是老家最精明的人,人們很難騙得了他。其他人,書記和女教師,是再沒回去:而他是會回去的。「我是偉大的kamarad[21]」,他也許會跟上士這麼說。「Partisan[22]根本不能kaputt[23]我。我kaputt所有的partisan了。」也許上士還會笑起來。 但被燒焦的森林無邊無垠,沒武器人的思緒被陌生和陰暗圍裹著,就像森林中央的開闊地。 「我不是很了解書記,也不了解其他那些人。我是個傳令兵。」 「到了指揮部,他們會知道的,」沒武器的人堅持說道。 「是啊。到了指揮部,您可以問這事。在那裡他們是知道的。」 天晚了。在這荒地上走路得小心翼翼的,得注意步子落在哪裡,以免在隱匿在繁茂荊棘下的石頭上滑倒。他還得在那種不安最劇烈的時候,留心自己的每一縷思緒是何去何從,好叫自己不會驟然被恐慌埋沒。 當然,如果他們認為他是一個間諜的話,是不會把他這麼扔到森林裡的,只跟那個好像都不怎麼在意他的人一起;有多少次他都可以逃走啊。如果他打算逃,另一個人會怎麼做? 沒武器的人在林間往坡下走時,就開始跟他空出一段距離來,當他往左拐時,自己就往右拐。但是帶武器的人繼續走著,幾乎都沒注意他,他們就這麼在寥落的森林裡往下走著,已經隔得很遠的了。有時甚至相互之間都看不到,被樹幹、灌木叢所掩蓋,但不時地,沒武器的人又看見那個人就在他上方,好像不怎麼在意他的模樣,但卻一直隔著一段距離地跟在他後面。 「只要他們能給我片刻的自由,那就再也別想抓著我了,」到那時為止,沒武器的人還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他突然想到:「如果我自己能想辦法逃掉,那就……」他在自己的腦海中,已經看到了德國人,一隊隊的德國人,在卡車和裝甲車裡的德國人,看到別人的死亡,看見自己的穩妥,他,精明人,沒有任何人能騙得了的人。 他們從林中空地和荒地中走出來,進入了倖免於火災之害的森林,那裡既密又綠:地面被松樹的乾枯掉的松針蓋滿了。帶武器的人仍在後面,也許走了另一條道。沒武器的人於是就,小心地,牙齒咬著舌尖地,加快了步伐,往密林的更深處挺進,甚至擠進了底下松林中的峭壁陡坡。他在逃跑:他發現了。於是他害怕起來;但是他明白,自己已經偏離得太遠了,那個人肯定已經發現了自己是想逃跑,而且肯定正追著他:他只能繼續跑,現在他已經試圖逃跑了,再落入另一個人的射程內可就完蛋了。 突然他聽見自己身後上方響起了腳步聲,便轉過頭來:幾米以外便是帶武器的人,正踩著從容不迫的步伐朝這邊走來,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他手裡拿著武器。說:「從這裡應該有條捷徑,」然後做了一個讓他先行的手勢。 於是一切又回到從前:一個曖昧的世界,一切都是糟的,一切也都是好的:那片不但沒到頭,反是愈來愈密的森林,還有那個幾乎讓他跑掉卻什麼都沒說的男人。 他問:「這片森林難道沒有盡頭嗎?」 「一轉過那個山頭我們就到了,」那人說。「加油,今晚您就到家了。」 「這樣啊,他們肯定會放我回家嗎?我是說,比如,他們不會想把我留在那裡當人質嗎?」 「我們又不是德國人,盡干留人質的那種事。至於人質,他們最多也就會拿走您的鞋子,因為我們差不多都是赤腳的。」 於是那男人就嘟囔起來,就好像這鞋子是所有東西中他最害怕失去的物件,但心底里卻喜悅開來:他命運中的各種細節,好歹總算又給了他一點安全感。 「您聽我說啊,」帶武器的人說,「既然您這麼在乎這鞋,我們這樣吧:您穿上我的鞋,一直穿到指揮部去,因為我的鞋都破了,他們不會拿去的。我穿著您的鞋,等我陪您回去後,再把這鞋還給您。」 現在就連一個孩子都會明白,這一切都是假話。帶武器的人想要他的鞋子,好的,他想要什麼,沒武器的人都會給他的,他,是一個明事之人,很高興自己能夠輕而易舉地應付過去。「我是偉大的kamarad,」他會跟上士這麼說的,「我給他們鞋,他們放我走[24]。」上士說不準還會讓人給他一雙靴子,就像德國士兵的那種。 「那麼你們什麼人都沒扣嗎:人質?犯人?市委書記和其他人都沒扣?」 「這個書記讓人抓了我們三個同伴[25];磨坊的兄弟和法西斯軍隊一起掃蕩,女教師和第十師的那幫人上床。」 沒武器的人停下來。說:「您不會是認為我也是間諜吧。您把我帶到這裡來不會就是為了殺掉我吧,」說罷露出一點牙齒,好像想微笑一下。 「如果我們認為您是個間諜,」帶武器的人說,「我也不至於花這麼大勁了。」接著就把武器的保險打開。「就是這樣了。」帶武器的人把武器對準他的肩,擺出要對他開槍的姿勢。 「好了,」間諜想,「他不會開槍的。」 可另一個人並沒放下武器,而是扣動了扳機。 「放空槍,他放的是空槍,」間諜甚至還來得及這麼想。當他感到射進自己身體中的子彈就像火拳頭一樣,砸個不休,他居然還能想到:「他以為把我給殺了,然而我還活著。」 他倒下來,臉挨著地,他看見的最後一個東西,就是穿著自己的鞋子的一雙腳,正從他身上跨過。 就這樣,他的屍體留在了森林深處,嘴巴里滿是松針。兩個小時以後,他已經渾身是螞蟻了。 烏鴉最後來 這溪流是張用輕盈清澈的波紋做成的網,網中水在流。不時地,就像是銀色的翅膀撲騰在水面上:那是一條鱒魚的背脊在閃閃發光,很快又順著「之」字形線路沒入水中。 「這裡全是鱒魚,」那些人中的一個道。 「如果我們扔一顆炸彈進去,它們就都會肚皮朝上地浮出來了,」另一個人說;接著從腰帶上摘下一顆炸彈並擰起了火帽。 就在那時,一直在觀察他們的小伙子往前走了一步,那是一個山裡的男孩,臉是蘋果形的。「你給我,」說罷就從他們中的一個人手上拿過步槍。「這個傢伙想幹什麼?」那個男人說著,想從小伙子手上奪回步槍。但小伙子把武器對準了水中,就好像在找一個目標。「你如果往水裡射,除了嚇走魚,不會有別的結果,」那男人想這麼說,但都沒能說完。一條鱒魚扭動著冒了出來,小伙子一槍射到它身上,就好像魚在那裡等著他一樣。現在,鱒魚是白著肚子地浮在水面上。「嘿呦,」那些人說道。 小伙子又上了子彈,舉槍轉了一周。空氣明淨而緊繃著:能看見對面岸上松樹上的松針,還有溪流中流水做出的網。一片波紋沖向水面:另一條鱒魚。他開槍了:這下死魚浮在了水面上。男人們看了一陣鱒魚,又看了一陣他。「這傢伙槍法不錯,」他們說。 小伙子又把槍口對準了空中。想來就覺得很奇怪,人們如此被空氣包圍著,因為幾米的空氣,就和其他東西隔開了。然而如果要瞄準步槍的話,空氣就是一條看不見的直線,一條從槍口到東西之間繃直了的直線,這會,槍就瞄準了一隻小鷹隼,它正張著好似靜止的翅膀,在空中移動。扣動扳機的時候,空氣仍像之前一樣清澈而通透,但那上頭,也就是在這條直線的另一端,小鷹隼合起了翅膀,像石頭一般地落了下來。從打開的後槍膛里,泄出一種好聞的火藥味。 他又讓人給了他另外的彈藥。在他身後一條小河的河岸上,已經有很多人在看他了。對岸樹頂上的松果為什麼只能看而不能碰呢?是因為在他和那些東西之間那段空蕩蕩的距離嗎?是因為從他這裡、在他眼中是一樣東西的松果,卻是在遙遠的那邊嗎?但如果瞄準步槍,就會明白那空蕩蕩的距離只是一個騙局;他碰了下扳機,就在同時,松果掉了下來,在葉柄處斷開。這是一種空間的意義,就像一種撫摸:步槍槍管里的那個空間,繼續向前,穿過空氣,被射擊填滿,一直延續到那邊的松果、松鼠、白色的石頭,還有罌粟花上。「這傢伙一槍也沒打歪,」那些人說道,沒一個人敢笑。 「你跟我們來,」領頭的說。「那你們把槍給我,」小伙子答道。「好啊。當然。」他就跟他們走了。 他是帶著一隻裝滿蘋果和兩種乳酪的乾糧袋出發的。這個村子就是山谷里的一堆板岩、稻草和牛糞。離開這裡挺好的,因為在每個拐彎處,都能看見一些新東西,長松果的樹木,從枝頭上飛開的鳥,石頭上的地衣,所有的東西都在虛假的距離範圍內,在子彈吞噬著其中的空氣時填滿的那段距離範圍內。 但不能開槍,他們跟他這麼說:他們過這些地方時不能出聲,而彈藥打仗時也用得著。可是突然,一隻受腳步聲驚嚇的小野兔在他們的喧鬧聲和忙亂中穿過了小路。正當它要消失在灌木叢中時,小伙子的一發子彈把它攔了下來。「打得好,」領頭的說,「但是我們到這裡不是來打獵的。就算你還會看到環頸雉,再也不能開槍了。」 沒過上一個小時,隊伍里又聽見了幾聲槍響。「又是那個小伙子!」領頭的發了火,趕上他。他用那張蘋果形的、白裡透紅的臉笑著。「山鶉,」他說著,還拎出來給他看看。這山鶉是從一排籬笆後面飛起來的。 「山鶉也好,蟋蟀也罷,我都跟你說了。把槍給我。你要是再讓我生氣,就給我回家去。」小伙子噘著嘴,有點不高興;行進時不帶武器可是沒意思,但只要他還和他們在一起,就有希望重獲步槍。 晚上他們睡在牧羊人的小房子裡。天剛亮小伙子就醒了,而其他人還在睡著。他拿上他們最漂亮的槍,把乾糧袋裡裝滿子彈,就出去了。外面的空氣靦腆而明淨,是那種大清早的空氣。離農舍不遠處,有一棵桑樹。這是松鴉到來的時候。正好有一隻:他開了槍,跑去拾起它,並把它擱在乾糧袋裡。就在他撿松鴉的地方,他沒挪位就找到了一個目標:一隻睡鼠!睡鼠被槍聲嚇壞了,跑到一株栗樹頂端,想拱進樹洞。死的是一隻灰尾巴的肥老鼠,他摸它的時候,它還掉了幾撮毛。從栗樹下面,他看見,在下面的草地上,有一隻蘑菇,紅色的,上面有白點,帶毒。他一槍把蘑菇炸碎了,然後過去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打中了。這樣從一個目標過渡到另一個目標真是個有意思的遊戲:也許能這樣週遊整個世界。他在一塊石頭上看見很肥的一隻蝸牛,他瞄準了蝸牛外殼,到那裡後卻只看見粉碎的石頭,還有一點彩虹色的黏液。他就這樣遠離了牧羊人的農舍,下到陌生的草地上去。 在打爆蝸牛的石頭上,他看見一堵牆上有隻蜥蜴,在那堵牆前,又看見一汪泥潭和一隻青蛙,從泥潭那裡又看見公路上的路標,很容易的目標。從路標那裡,能看見「之」字形的道路,而那底下:那底下有些穿著制服的人,正平舉著槍前進。當男孩用那個蘋果形的、白裡透紅的臉,微笑著持槍出現時,他們哇哇大叫起來,把武器對準了他。但小伙子早就已經看中他們中一個人胸前的金色扣子了,並瞄準了這扣子,開了火。 傳來了男人的尖叫,於是一陣陣的掃射或是零星的幾槍呼嘯著從他頭頂上穿過:他早就躺在路邊地上的一堆石子後面,藏在一個死角里了。他還可以走動,因為石堆很長,可以在一個始料不及的地方露出腦袋來,可以看見那些士兵的槍口在閃光,看見他們制服的灰色和光澤,還可以對準一枚軍銜,一個袖章射擊。然後再伏在地上,敏捷地爬到另一處開火。不一會,他聽到自己身後掃射起來,可這掃射都越過了他,擊中了那些士兵:是同伴們趕來用衝鋒鎗支援他了。「虧得這小伙子用槍聲叫醒我們,」他們說。 而小伙子呢,被同伴們的槍火掩護著,瞄得更准了。突然,一顆子彈擦過他的臉頰。他轉過身來:一個士兵來到了上方的路上。他跳進排水溝,躲起來,但之前已經開了火,可子彈並沒有擊中那個士兵,只是擦過他步槍的槍托。他聽見那個士兵上不了子彈,把槍扔在了地上。於是小伙子猝然爬出來,朝那個正在逃跑的士兵射擊:他把士兵的肩章打掉了。 他跟著他。士兵時而消失在樹林裡,時而出現在射程之內。他打焦了士兵頭盔的帽頂,然後是皮帶圈。這麼追著他,就追到了陌生的山谷里,那裡聽不見激戰的喧囂。突然間,士兵的眼前就不再是樹林了,而是一片林中空地,周圍是生著濃密灌木的懸崖。可那小伙子就要從樹林裡出來了:在林中空地的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士兵剛好來得及躲在了石頭後面,把腦袋蜷在了雙膝間。 在那裡,到目前為止他是感到安全的:他有手榴彈,那小伙子是不能靠近他的,而只能在步槍射程範圍內守著他,好不讓他逃掉。當然如果他早先就能跳到灌木叢中就安全了,因為可以從灌木繁密的斜坡上滑下去。但是要穿過那段光禿禿的地:那小伙子能留在那裡多長時間呢?他難道永遠都會瞄準武器嗎?士兵準備做個嘗試:他把頭盔頂在刺刀尖上,然後把頭盔舉過了石頭頂部。一聲槍響,頭盔滾在了地上,給鑽了孔。 士兵並沒有灰心;在石頭周圍瞄準當然很簡單,但如果他快速移動的話,那就不可能逮著他了。就在這時刻,一隻鳥急速穿過了天空,也許是一隻戴勝。一聲槍響,它掉下來了。士兵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咽了口唾液。那裡應該是一處鳥的過道:各種鳥兒繼續飛,那小伙子繼續射擊,繼續把鳥兒弄掉下來。士兵想到了一個主意:「如果他正專注於打鳥,那就不會在意我。他一開槍我就衝過去。」但也許最好還是先做個嘗試。他拾起頭盔,並把它蓋在刺刀頂端,時刻準備著。這次是兩隻鳥兒一起飛過:是扇尾沙雉。士兵對要把如此一個絕妙的機會浪費在嘗試上感到惋惜不已,但也不敢貿然行動。小伙子朝一隻沙雉開了一槍,於是士兵就趕緊把頭盔伸了出去,他聽見槍響,看見頭盔蹦向空中。現在士兵感到嘴裡是一口鉛的味道;他才發現,槍很快又響了一聲,那兩隻沙雉中的另一隻也落了下來。 所以他不該做出任何倉促的舉動:在那塊石頭後,握著手榴彈,他還是安全的。為什麼他不試一試把手榴彈摔到小伙子那邊去呢?儘管小伙子也是藏著的。他背靠著地躺下來,把胳膊伸在後頭,同時還注意著不暴露出自己,攢足了勁,把手榴彈給扔了出去。扔得不錯;也許可以扔得更遠;但當手榴彈就要走到拋物線的一半處時,又是一槍,它在空中炸開了。士兵把臉埋在地上,以防榴彈碎片砸在自己身上。 當他再抬起頭來時,烏鴉來了。他上方的天空中,一隻鳥兒緩緩地盤旋著,也許是一隻烏鴉。現在小伙子肯定得對它射擊了。但那槍聲卻是遲遲沒響。儘管他擊中的那些鳥兒都比這隻飛得高和快。最後,一聲槍響:這下烏鴉該掉下來了,不,它繼續緩緩地轉著,無動於衷地。然而,卻從最近的一棵松樹上掉下一隻松果。現在他打起了松果?他一槍一槍地打下了松果,松果掉在地上時會「砰」地響一聲,乾巴巴的。 每響一槍,士兵就看一眼烏鴉:掉下來沒?沒有,那黑鳥在他上方盤得越來越低。難道是那小伙子沒看見這鳥嗎?也許是這烏鴉就不存在,只是他的一個幻覺。也許誰要是快死了,就會看見各種鳥飛過:當看到烏鴉了,就說明到時候了。那麼,就得告訴那個總是在打松果的小伙子。於是士兵就站了起來,用手指著那隻黑鳥,「那裡,有隻烏鴉!」他用自己的語言大喊著。子彈打在他繡在制服上的那隻展翅飛翔的老鷹的正中間。 那隻烏鴉打著圈地徐徐降下。 在路上的害怕 九點一刻,他和月亮一起來到科拉·布拉卡,九點二十,他已經到了兩棵樹岔口,過半的時候,就能到山泉那裡了。在十點之前能到聖法烏斯蒂諾,十點半就可以到佩拉羅,半夜十二點能到克雷伯,那麼一點鐘就可以到卡斯達尼亞[26]的復仇[27]那裡了:以通常步伐要走上十個小時的路,對他千斤頂[28]來說,最多只要六小時就能走完,他是第一營的通訊員,全旅里最快的通訊員。 千斤頂走得很帶勁,拼著命地在小道上下著山,在全是一個模樣的轉彎口從沒出過錯,他能在黑暗中認出石頭、荊棘,用胸膛去[29]攀爬,而那平穩的胸膛都不會改變一下呼吸節奏的,腿部的力道就像是被活塞推出去的一樣。「加油,千斤頂!」在遠處的戰友一看到他正往自己的營地這邊攀爬過來,就這麼對他喊道。他們企圖在他的臉上讀出他帶來的消息和命令是好還是壞;但是千斤頂的臉就像一隻拳頭一樣緊閉著,是那種山里人的窄臉,多毛的嘴唇,他身材矮小,骨骼粗大,更像個小伙子,而不是男孩,一身石頭般的肌肉。 他的這項工作是個艱苦而孤單的活,隨時都會被叫醒,會一直被派遣到蛇,到皮那裡,他得在夜晚山谷的黑暗中前行,以掛在雙肩上的、輕得就如同一把木製小步槍的法國武器為伴,他得到達一個支隊,然後還得重新出發至另一個支隊,或帶上一個答覆,再次回到這裡,叫醒廚師,在冰涼的軍用大鍋里找吃的,然後還要帶著仍卡在喉嚨里的一盒栗子重新啟程。但這也是他天生的工作,因為他從來不會在森林裡迷路,他認識所有的小路,他在孩童時總去那裡趕羊、打柴、刈草,把這些路都走了個遍,從不會崴到腳,而在那些石頭間上上下下地穿行,腳也不會脫皮,不像那些從城裡或是海邊上來的游擊隊員。 一截栗樹的空樹幹,一塊石頭上的天藍色地衣,堆著木柴堆的空曠地,都是迷茫而單調的舞台側幕,生根在他最遙遠的記憶里,正在漸漸激活起來:一頭逃跑的羊,一隻被趕出洞穴的貂,一個姑娘身上被掀起的襯裙。而在這些記憶之上,又添加了新的記憶,也就是在他的這些地方所經受戰爭的記憶,是他故事的延續:變成了戰爭的遊戲,任務,打獵:在羅萊多橋上的射擊味,在坡地上荊棘叢中的營救,孕育著死亡的鋪滿地雷的草坪。 戰爭在那些山谷里反覆打轉,就像一條想咬自己尾巴的狗;游擊隊員和狙擊兵與特種兵肘抵著肘地擠在一起;如果一些人上到山上去,那麼其他人就下到山谷里,然後一些人在山谷里,其他人就在山上,總是在山頂上兜著大圈子,為的是不落在對方的手上,不被別人的槍彈打中,不過總是會有些人死掉,在山上,或是在山谷里。千斤頂的家鄉是在底下的田地里,聖法烏斯蒂諾,三撥房子,一撥這裡,一撥在那頭的山谷里,還有在掃蕩的日子裡會展著床單的萊吉娜的窗戶。千斤頂的家鄉是在下山和上山之間的一段短暫間歇,是小呷一口的奶水,是他母親為他準備的一件乾淨毛衣;然後,為了能不看見他們突然從四面八方到來,他得趕緊逃跑,因為在聖法烏斯蒂諾死去的游擊隊員已經夠多了。 冬季是一場相互追趕並相互躲藏的遊戲;在巴亞爾多的狙擊兵,在莫里尼的特種兵,在布里咖的德國人:在這些人中間的,是擠在山谷間兩道拐彎處的游擊隊員,他們在夜間從一處轉移到另一處,穿過紛爭地,避免了一次次的掃蕩。正是那天夜裡,一支德國隊伍從布里咖趕來,也許已經到卡爾莫了,士兵們已經準備好從莫里尼上山前來支援,分遣隊員圍在半滅的火炭邊,藏在農舍的秸稈堆里睡覺;千斤頂在森林的黑暗中前行,在那個命令下,他的雙腿託付著他們的希望:「迅速從山谷中撤離出來,黃昏前,整支營隊都要帶上重武器到朝聖者山的山頂上。」 焦慮是在千斤頂肺里蝙蝠的一陣輕盈扇翅,是在沒有視線的黑暗中,想用手去抓住遠在兩公里外的山脊,登到那上面去,然後好似草間的一陣清風,把命令給吹拂過去,並能感到它就像是穿過了鼻孔前的鬍鬚,飄到復仇那裡,飄到蛇那裡,滑到游擊戰那裡。然後他要在栗樹的樹葉中挖出一個洞來,並陷入其中,他和萊吉娜一起,先要撥開那些可能會戳到萊吉娜的栗子殼,但是越在樹葉中沉下去,栗子殼就越多,在那裡頭是不可能給萊吉娜騰出地方來的,那個皮膚光滑細膩的萊吉娜。 干樹葉和栗子殼在千斤頂的腳下窸窸作響,幾乎是在他的腳邊潺潺流過;長著發光圓眼的睡鼠,跑著回到樹頂的洞中。「加油,千斤頂!」長官勇氣[30]把命令交給他時這麼對他說。睡意從夜晚的胸中升起,使他眼皮里生出了絨毛;千斤頂倒想走丟了去路,迷失在干樹葉的海洋中,在那裡游弋直至浸入其中。「加油,千斤頂!」 千斤頂現在正走在圖梅納高坡上,那裡仍結著冰,一條小徑被足跡印了出來,千斤頂就順著那路走著。圖梅納是那些地區中最遼闊的一片山谷,有著迥異和極高的山坡;對面的山坡在黑暗中變得模糊,在那邊行軍,會迷失在荒蕪的坡子上,白天的時候,在那裡的荊棘叢間,會振翼飛起大群的山鶉。千斤頂感覺,在圖梅納的山腳下,看到了遠遠的一點光,走在他前面。那光不時地走出「之」字形,就好像在轉彎,然後又消失了,再在意想不到的方向重新出現在不遠的那邊。在那個時候能會是誰?有時,千斤頂感覺那光非常遠,就像在另一邊的山坡上,有時那光又靜止不動,有時還會落在他身後。有可能是,許多不同的光,在圖梅納山腳下的各條小路上行進。也許就在他的後面或是前面,而在圖梅納的山頂,那些光忽閃忽滅。德國人! 一頭野獸跑在千斤頂的腳印上,被從孩童地帶的深處喚醒了,追隨著他,很快就趕上他了:害怕。那些光是德國人的光,他們在圖梅納山上巡邏,一支支的營隊,在一叢叢的荊棘地里搜查。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千斤頂知道,儘管他感到,如果還真相信這回事,並沉湎在那緊隨他的孩童野獸幻想中倒挺愉快的。在千斤頂的喉嚨里,時間敲出那吞咽下去的鑼鼓聲。要趕在德國人前面,把同伴們挽救出來已經遲了。千斤頂已經能看見在卡斯達尼亞的復仇農舍被燒焦了,看見同伴們鮮血直流的身體,看見用長發掛在落葉松樹枝上的腦袋。「加油千斤頂!」 他對自己來到的地方感到驚異,他感到自己用了很多時間,卻只穿過極短的路途:也許他不知不覺地放慢了腳步,也許他停下來了。然而,他的步伐並沒有改變:他很清楚自己的步伐一直都是相同而確定的,他也沒有必要去相信那頭在自己夜班任務期間來探訪他的野獸,那頭用它看不見的、浸蘸著口水的手指弄濕了他雙鬢的野獸。千斤頂,是個好小伙子,在任何事變中,都鎮定而冷血;他完好地保存下來了自己所有的行動決定力,儘管如此,他還是帶著那頭野獸,就像一隻被掛在脖子上的猴子一樣。科拉·布拉卡的草地在月光中好似濕潤一般。「地雷!」千斤頂想。那上頭沒有地雷,千斤頂知道:地雷埋在很遠的地方,在切波山的另一面山坡上。但是千斤頂現在想,地雷會在地下移動,在大山裡的一處和另一處之間走動,追隨著他的步伐,好像巨大的地下蜘蛛。在地雷上面的土地會生出奇特的菌類,踩到上面可就糟糕了:一切都會在瞬間爆炸,但是秒變得好似世紀一般長,世界也好像中了魔一樣地停滯下來。 現在,千斤頂從森林中下來。困意和黑暗給樹幹和荊棘遮上陰鬱的面具。周圍全是德國人,這是真的。當他經過月亮下的科拉·布拉卡草地時,他們准看到他了,他們正追蹤著他,在山口處等他。一隻貓頭鷹在不遠處叫著:這是德國人之間商量好的口哨,他們在他周圍攏得密密匝匝,這又是一聲回應那一聲的口哨,他被包圍了!一頭野獸在一簇石南底部動了一下:也許是只兔子,也許是條狐狸,也許是一個躺在灌木叢里的德國人,正瞄準著他。每一叢荊棘里都躲著一個德國人,每一棵樹的樹頂上都棲息著一個德國人,和睡鼠一起。石子堆里迅速叢生出頭盔,樹枝間升起了步槍,樹木的根系處現出人類的腳。千斤頂沿著一條兩邊都埋伏著德國人的籬笆前進,他們正睜著似樹葉一般光亮的眼睛盯著他:他越往前走,就越深入他們中間。在第三聲,第四聲,第六聲貓頭鷹的嚎叫響起時,所有的德國人就會從他周圍蹦出來,舉著武器,胸部斜掛著衝鋒鎗的子彈帶。 他們中的一個,喚作龔德,在頭盔下露出可怖的白色笑容,就要向他伸來巨大的雙手,要抓住他。千斤頂不敢回頭,因為不想看見自己背後的龔德突然高高地現出身來,並舉著衝鋒鎗瞄準了他,雙手擺放在空中。或者,也許他會從小路上迎面而來,用一根手指指著他,或者,當一顆石子滾起來時,他會感到龔德就出現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在寂靜中行走。 忽然他感到走錯了路:儘管他識得這條路,這石頭,樹木,還有麝香。但是它們是遠方另一條路上的石頭,樹木,和麝香,是上千不同而遙遠地方的石頭,樹木,和麝香。在那段石頭台階後,應該是一處懸崖,而不應該是一簇荊棘;越過了那段山脊後,應該是一叢鷹爪豆,而不是一片枸骨葉冬青樹;小溪應當是乾涸的,而不應當有水流和青蛙。這些是另一塊山谷里的青蛙,在德國人身邊的青蛙,歇在道路的曲折徘徊處,是埋伏著的德國人設計出來的伎倆,這伎倆會突然把他擒在他們手中,面對著那個高大的德國人,他在我們所有人的心底里,那個喚作龔德的,他一身的頭盔,子彈帶,武器口對準了他,他把那雙巨大的手攤開在我們所有人的頭上,卻從來也抓不住我們。 為了趕走龔德,需要想著萊吉娜,想著和萊吉娜一起,在雪中挖出一口凹地,但是雪既堅硬,又結上了冰,不能讓萊吉娜躺在那上面,她穿著一件薄如皮膚的襯裙;也不能在松樹下躺下,層層的松針沒完沒了,撥完松針,見到了土地,卻是一個螞蟻窩,龔德就在我們上面,把手放在了我們的頭上,我們的喉嚨上,我們的胸前,他還在繼續往下壓手:我們叫了起來。需要想著萊吉娜,這個姑娘在我們所有人心中,正是為此,我們所有人才會想在森林的深處挖一口凹地。 但是,在千斤頂和龔德間的追趕結束了:距離復仇的營地只剩下十五二十分鐘的路了。千斤頂帶著思緒地跑著:可他的步子仍舊落得有規律,為得是不至上氣不接下氣。到了同伴們那裡以後,害怕就會消失,會被從記憶的深處抹去,會被認為是不可思議的。要想著去喚醒復仇和馬刀,還有長官,要跟他們解釋勇氣的指令,然後還要再次啟程去傑爾蓬特,去蛇那裡。 但是,他還能到農舍嗎?那農舍不會是被拴在了一根線上,當他慢慢地越來越靠近時,那線卻把農舍拉得離他越來越遠?他到達的時候,不會聽到德國人的「奧什奧什」[31],看見他們都圍在篝火周圍,吃著剩下來的栗子吧?千斤頂已經在想像,他到達農舍的時候,那裡已經給燒得個半光,沒有人了。他進去:空的。但是在一個角落裡,高極了的,正盤腿而坐的,頭盔一直頂到屋頂的,正是龔德,滾圓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是睡鼠的眼睛,濕潤的嘴唇間牙齒髮出白色的微笑。龔德跟他做了個手勢:「你坐下。」而千斤頂就會坐下來了。 好了,在他一百米外有一粒光:是他們!他們是誰啊?他想往回走,想逃跑,就好像所有的危險都在那底下,在卡斯達尼亞平地的農舍里。但是他仍利索地走著,臉龐堅毅和緊閉得就像一隻拳頭。那火光時而好像是靠近得過於迅速了:那光是在迎他而來嗎?時而又在遠去:它在逃逸嗎?但它其實是靜止不動的,是營地中還未熄滅的篝火,這千斤頂知道。 「誰在那邊!」他沒有驚跳。「千斤頂,」他說。「哨兵。我是貓頭鷹。有什麼消息嗎,千斤頂?」「復仇在睡覺嗎?」現在他已經在農舍里了,周圍都是熟睡著的同伴們的氣息。同伴們,自然,還能會是其他什麼人? 「德國人到了下面的布里咖,法西斯分子在上頭的莫里尼。撤退。黃昏前,所有的人都要帶上重武器,到朝聖者山的山頂上去。」剛剛醒來的復仇,胡亂地揉了揉眼皮。「真見鬼,」他說。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都醒醒啊,有場仗要打。」 現在,千斤頂正咂著嘴,狼吞虎咽地吃著一盒煮栗子,不斷地吐出黏糊糊的薄膜殘餘。人們正分著班帶走軍需品,還有重武器的三腳撐架。他上路了。「我去傑爾蓬特的蛇那裡,」他說。「加油,千斤頂,」同伴們對他說。 雷區 「布了雷了,」老頭是這麼說的,邊說著,還邊在眼前把一隻攤開的手揮來舞去,就好像想擦淨一塊模糊的玻璃。「都在那邊,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在什麼地方。他們來了以後,就埋上了地雷。我們當時都躲了起來。」 穿著朱阿夫兵[32]褲子的男人看了一眼山坡,又看了一眼直直地站在門口的老頭。 「但是從戰爭結束到現在,」他說,「有的是時間掃雷。而且通道總該會有的。總有人會知道的。」 「你,老頭,你就知道,」他也這麼想著,因為這老頭肯定是個走私販,對邊界的了解正如對自己煙鍋袋的諳熟。 老頭看了看男人打著補丁的朱阿夫褲子,他開了縫的軟塌塌的乾糧袋,還有那從頭髮到鞋子上結了一層皮的灰塵,證明出他用腳走了多少公里的路途。「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在什麼地方,」他重複了一遍。「在山口那裡。有片雷區。」他又做了一遍那個動作,就好像在他和其餘一切之間有塊模糊的玻璃。 「我說,我還不至於那麼不幸,會去撞上一片雷區吧?」男人問道,笑容粘住了牙齒,就好像一個生澀的柿子。 「嘿,」老頭說了句。只是這樣:「嘿。」於是現在男人就試圖回憶出那個「嘿」的語氣。因為可能是一個嘿,可別趕上了,或者是一個嘿,這可不知道,再或者是一個嘿,再沒什麼比這更容易的了。可那老頭僅僅說了個嘿,沒帶上任何語氣,荒蕪得就像他的眼光,正如那些大山上的土地,上面的草也是既短又硬,好似人類沒剃好的鬍子。 山坡上的植物不會長過荊棘的高度,不時會有一株歪斜、多樹膠的松樹,是以一種儘可能少地製造出陰影的方式安置的。那男人現在走在上山小道的殘餘部分上,那些小道或被成年累月的荊棘吃掉,或只是被走私販的腳印、被留下不多痕跡的野獸足跡踐踏。 「該死的土地,」穿著朱阿夫兵褲的男人說。「我真是等不及趕到另一頭的坡子上去。」幸運的是,戰爭前,他已經走過一次這條路,可以不要嚮導。他也知道,那山口在坡子上的一處大峽谷里,不可能整條路上都布了雷的。 然後,小心在哪裡擱腳,這就足夠了:底下埋了地雷的地方和其他所有的地方是應該很有些區別的。有些區別:移動過的土壤,故意堆放出來的石頭,還有新嫩的青草。比如那裡,很快就能看得出來,是不可能有雷的。不可能?那一塊翹起的岩板呢?那一帶草地中央的禿地呢?還有那一段倒在路上的樹幹?他停了下來。但是山口還很遠,不可能有雷的,繼續:他繼續走著。 也許他會喜歡在夜間穿過雷地,在黑暗中爬行,倒不是為了躲過邊界巡邏隊,因為有巡邏隊的地方是安全的,而是為了躲過對於地雷的害怕,這地雷就好像是些仍睡意朦朧的大型野獸,在他經過時,它們會驚醒過來。旱獺:巨大的旱獺蹲伏在底下洞穴里,其中一隻會在一塊石頭的高處放哨,就像旱獺習慣的那樣,當它們看見他時,會用噝噝聲發出警報。 「當那個噝噝聲響起的時候,」男人想,「雷區就會爆炸:碩大的旱獺就會朝我衝來,用啃噬把我撕爛。」 男人從未被旱獺咬過,他也不會在雷區里被炸掉。那是飢餓,讓他產生了那些想法;這男人知道,他了解飢餓,了解挨餓日子裡的幻覺玩笑,每一個被看到或聽到的東西,都會承載出一種食物或是啃噬的含義。 不過,旱獺倒真是有的。在石子堆的高處,能聽見它們的噝噝噝聲:咯咿……咯咿……「我能用一塊石頭砸死一隻旱獺就好了,」男人想,「再把它穿在一根樹枝上烤上一烤。」 他想著旱獺的油膩味,卻也不覺得噁心;飢餓讓他對旱獺的油膩,對任何可以咀嚼的東西都生起了欲想。他在鄉間農舍附近轉來轉去已經有一個星期了,拜訪著各式各樣的牧羊人,為的是能乞討到一塊黑麥麵包,一杯凝乳。 「但願我們能有這些東西。這裡什麼都沒有,」他們說著,給他指了指光禿而昏暗的牆體,那裡僅僅飾有幾串大蒜。 他看到了山口,這比他以為需要的時間要早。他感到一陣驚愕的激動,很快,就幾乎成了一種膽戰的激動:他沒有料到那裡開滿了杜鵑花。他指望會在自己面前看到一片光禿禿的峽谷,指望在往前邁出每一步前,都能仔細研究好每一塊石頭,每一叢荊棘,然而,他卻身陷一片杜鵑花沒過膝部的海洋,一片勻質的、不可穿透的海洋,那裡只偶爾露出灰色石頭的脊背。 那底下,是地雷。「搞不清楚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老頭這麼說過。「都在那邊。」他還在空中揮舞了一番那雙攤開的手。穿朱阿夫兵褲的男人感到看見那雙手的影子落在了那大片的杜鵑花上,並在不斷擴張,以至覆蓋住了那整整一大片的花。 他選出了一個行進方向,即沿著與峽谷平行的路迂迴走,這路不易於前行,但對想在這裡布雷的人來說也不方便。越往上走,杜鵑花就越稀薄,在石頭間能聽見旱獺咯咿……咯咿……的叫聲,一刻不休,就如曬在後頸上的太陽。 「哪裡有旱獺,」他想著,便拐到那個方向上,「就說明哪裡沒有布雷。」 但這是一個錯誤的推理:地雷是反人的,一頭旱獺的重量並不足以使地雷爆炸。直到那時,他才想起來地雷被稱為反人地雷,這讓他害怕起來。 「反人的,」他重複道,「反人的。」 陡然間,單是那個名稱就讓他害怕起來。當然,如果他們真在什麼山口埋了雷,那真是完全難以通行了:他最好回去,跟附近的人們問問清楚,再試走另外一條路。 他轉過身,準備往回走。但是,之前,他的腳步都落在了哪裡?他身後的那片杜鵑花一直延伸著,就像是一片植物的海洋,難以穿透,沒有任何過道的痕跡。也許他已經身處雷區了,一步走錯就能叫他完蛋:還不如繼續。 「該死的土地,」他想著,「該死的土地直到最後一步都不放過人。」 他要有條狗就好了,像人一般重的一條大狗,這樣就好把它趕到前面去試路。他甚至咂起了舌頭,就好像正在鼓動一隻狗往前跑去。「我要給我自己做條狗,」他想。 也許一塊石頭就夠了。他身邊就有一塊,很大,但還挪得動,正合適。他用雙手把石頭捧起,然後把它拋到自己前面儘可能遠的坡子上。石頭沒落得很遠,還朝他滾了回來。這樣,不過是試試運氣。 他已經來到了峽谷的高處,周圍儘是沒完沒了的石頭堆。旱獺的群體聽到了男人,它們發出了警報。空氣被它們的尖叫戳破,就如同被仙人掌的刺戳穿一般。 但是男人再也不想逮什麼旱獺了。他發現這峽谷,在入口處相當的寬闊,進去以後卻慢慢地窄了起來,甚至只是一條鋪滿石頭和灌木的裂縫。於是男人明白了:雷區只可能在那裡。只有在那個地方,隔著適當距離安置的地雷,才可能封鎖住所有必要通道。這個發現卻沒有嚇住他,反而給了他一種奇特的沉靜。好了:他已經是身處雷區了,這是確定的。已經只能繼續往山上爬,隨便走,想往哪裡走,就往哪裡走。如果命中注定那天該死,那總歸都是會死的;如果還不該死,那麼他在一個地雷和另一個地雷之間走過時,是怎麼都能幸免於難的。 他提出了這個有關命運的想法,自己卻都不怎麼很信服:他不相信命運。當然,如果他邁出了一步,那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是因為他的肌肉運動,他的思緒進程把他帶向了那一步。可有那麼一刻,他不知道該邁出哪一步,其時的思緒仍在遲疑中,而繃緊的肌肉還找不到前行的方向。他決定不再想下去,決定讓自己的腿像機器人一樣擺動,決定在石頭上隨意地邁步;但他總在疑心,是自己的意志在決定該往右還是往左拐,決定該踏在這塊石頭還是那塊石頭上。 他停下來。感到自己身上生出一種奇特的焦躁感,這種焦躁是飢餓和害怕帶來的,永遠得不到消解。他在口袋裡找了起來:他帶著一面小鏡子,那是有關一個女人的記憶。也許這才是他想要的:照一下鏡子。在那一小塊模糊的玻璃上,出現了一隻眼睛,腫脹而發紅;而後是一張面頰,上面的灰塵和毛須都結成了硬皮;接著是乾燥裂開的嘴唇,還有比嘴唇還紅的牙齦,牙齒……但是男人還想在一面大鏡子中照一照自己,看一眼自己的全身。把那小面鏡子在自己臉的周圍翻來覆去地擺弄著,看看一隻眼睛,一隻耳朵,這不能滿足他。 他繼續走著。「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碰到雷區,」他想,「已經邁出了有五十,四十來步了吧。」 他每一次落腳時,感到自己身下那結實而靜止的土壤,都要深吸一口氣。走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這塊泥灰岩像是個圈套,然而卻很堅固;這一叢石南什麼也沒藏著:這一塊石頭……他體重下的石頭下陷了兩指深。「咯咿……咯咿……」旱獺叫道。前進,另一隻腳。 土地變成了太陽,空氣變成了土地,旱獺的咯咿變成了雷鳴。男人感到一隻鐵手抓住了他的頭髮和脖子。不是一隻手,而是一百隻手,每隻手都抓住他的一根頭髮,把他從頭到腳撕得粉碎,就像在把一張紙撕做成百的小碎片。 三個人中的一個仍活著 三個人赤著身,坐在一塊石頭上。周圍是這個村里所有的男人,那個長著鬍子的高個子站在他們前面。 「……我看見山上最高的火苗了,」長鬍子的老頭說,「我就說了:一個村子怎麼能燒出這麼高的火?」 他們什麼也聽不懂。 「我聞到難以忍受的煙味,我就說了:我們村子的煙怎麼能這麼臭?」 三個光著身子人中的高個子抱住了雙肩,因為起了一點風,他用胳膊肘頂了一下老人,想讓他解釋一下,他仍試圖去明白什麼,老人是他們三個中唯一一個懂點語言[33]的人。但是老人現在卻怎麼都不把頭從雙手中抬起來,只是偶爾,在他彎下的脊背上,一陣哆嗦會掠過他鏈條般的脊椎骨。胖子是再沒什麼好指望的了;讓他渾身打顫的抖動使他身上女性般的脂肪都晃蕩起來,眼睛就像是被雨水打出線條來的玻璃。 「然後他們跟我說,是我們麥地里的火焰燒掉了房子,房子裡頭有我們被殺死的孩子,是他們被燒焦的時候散發出來的惡臭:唐沁的兒子,傑的兒子,還有稅警的兒子。」 「我的弟弟巴斯蒂安!」眼睛著了魔一般的一個傢伙大嚷道。那是他們中間唯一一個會不時插話的人。其他人都嚴肅而默不作聲,雙手靠在步槍上。 三個光著身子人中的高個子跟他的戰友完全不是一個國籍:他來自的那個地區,一度也曾領教過什麼是燒毀的村莊和被殺死的孩子。於是他很清楚人們對那些燒房子和殺孩子的人,是懷著怎樣的想法的,與另兩個人相比,他應該是最不抱什麼希望的。然而有什麼東西在阻止他屈服於現狀,一種讓人焦慮的不確定感。 「現在我們終於抓住了這三個人,」長著鬍子的高個子說。 「只有三個,可惜啊!」著了魔的人嚷道,但其他人都沉默著。 「可能在他們中間也有不怎麼壞的人,那些違心服從命令的人,也可能這三個人是那種人……」 著了魔的人朝老頭睜大了眼睛。 「你解釋一下啊,」三個光著身子人中的高個子對老人低聲說道。可老人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已從丘陵般的脊椎骨上跑掉了。 「但是,當涉及到被殺死的孩子和被燒毀的房子時,是不分什麼壞人和不怎麼壞的人的。我們能肯定把這三個人處死的合理性。」 「死,」三個光著身子人中的高個子想著,「我剛聽到這個詞。這是什麼意思?死。」[34] 但老人沒聽他的話,胖子好像已經開始喃喃地祈禱起來了。胖子突然想起來自己是個天主教徒。他是他們中間唯一的天主教徒,而他的同志也經常因此開他玩笑。「我是天主教徒……」他用自己的語言,低聲重複起來。搞不清他是想祈求能留在地上繼續過活呢,還是祈求能升入天堂。 「我說,在把他們弄死之前,得……」著了魔的人說道,但其他人都站了起來,沒理他。 「到庫爾迪斯特雷加[35]去,」那個長著黑鬍子的人說,「這樣就省得挖坑了。」 他們讓那三個人站起來。胖子用手捂住生殖器。沒有什麼比光著身子更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被指控的了。 他們把這三個人帶到了上山的岩石路上,武器頂在他們的腰上。庫爾迪斯特雷加是一座垂直走向山洞的開口處,那是一口伸到大山腹地中去的洞,一直往下延伸去,都不知道會到什麼地方。三個光著身子的人被領到洞口的邊緣,手持武器的村民站在他們前面;於是老人就大叫起來。他叫著一些絕望的句子,也許是用他的方言,另外兩個人聽不明白:老人是一家之父,但也是他們中最壞的一個,他的叫嚷有讓其他兩個人對他惱怒起來、並能更平靜地面對死亡的效果。然而那個高個子,仍有那種奇特的不安之感,就好像對任何事情都不會很肯定的樣子。天主教徒把手垂下,雙手合攏,搞不清是在祈禱呢,還是想擋住被害怕嚇得皺起來的生殖器。 聽到老人的喊叫而失去了鎮靜的是那些武裝的村民:他們想趕緊了結這事,於是就雜亂無章地掃射起來,都沒有等待下令。高個子看見天主教徒在自己身邊重重地倒下,滾進了陡坡中,然後老人也頭朝後仰地倒了下去,消失了,順著岩壁拖曳著他最後的嚎叫,一直落到底下去。他還在似雲般的灰塵中看到一個村民對著被卡住的步槍封閉器大發雷霆,然後他也跌入黑暗之中。 他沒有很快失去知覺,因為大團的疼痛向他襲來,就好像被大群的蜜蜂蜇到一般:他正在穿過一片荊棘地。然後,成噸的空間掛在肚子上,他昏過去了。 突然,他感到像是被土地狠狠地推了一把,又回到了高處:他停下來了。他碰到了什麼濕濕的東西,聞到了血液的味道。他肯定是被擊得粉碎,就快要死了。但他並沒有感到自己昏厥過去,自己身上由於跌落帶來的所有痛楚也仍舊鮮活明顯。他動了動一隻手,左手:有反應。然後試圖去摸索起另一條手臂,他摸著了手腕,肘部:可是胳膊什麼都沒感覺到,就像是死去了一般,只是在被另一隻手舉起來的時候才動了一下。他這才發現,自己正用兩隻手抬起右手的手腕:這是不可能的。於是他明白過來,手裡的胳膊是另一個人的;他掉在了兩個被殺死的同志的屍體上。他摸了一下天主教徒的脂肪:這是一張柔軟的地毯,減緩了他的掉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存活了下來。為此,因為,他現在才想起來,因為他沒有被擊中,而是先掉了下來;但他記不得是不是自己故意這麼做的了,可這個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然後他就發現了自己正看著的東西:有一點光一直從山口傳到那底下去,三個光著身子人中的高個子於是就能看清自己的雙手,還有從他身下肉堆里冒出來的手掌。他轉過身來,往高處望去:頂上,有一處開口,滿是光亮:那是庫爾迪斯特雷加的洞口。剛開始的時候,那種好似黃色閃光的視線弄傷了他;然後他的眼睛就適應過來,辨別出了天空的藍色,離他遠極了,比他離地表還要雙倍的遠。 看到天空使他失望起來:如果他能死去當然是更好。現在,他和兩個被槍打死的同志留在了一口洞的洞底,永遠也不可能從這裡頭出去了。他大叫起來。那頂上天空的一塊斑點被一些腦袋削成了牙齒狀。「他們中的一個還活著!」他們說道。他們扔下來一個東西。光著身子的人看著那個石頭一般的東西滾落下來,撞在岩壁上,然後又聽到了一聲爆炸。在他身後的岩石中,有一處凹洞,光著身子的人於是就僵在那裡面:洞裡填滿了灰塵和塌方下來的石子碎片。他把天主教徒的身體拉到自己身邊來,讓這身子立在凹洞前面;他也就是剛能把那屍體拼在一起,但是這是唯一一個可以用來給他做掩護的東西了。他這樣做得正是時候:另一顆炸彈落下來,掉到井底,揚起一團血肉和石子。那具屍體給炸成了碎片:光著身子的人這下是既沒防禦也沒希望了。他大叫起來。在天空的星形中,出現了高個子的白鬍子。其他人都退到一邊。 「嘿,」長著鬍子的高個子說。 「嘿,」光著身子的男人從洞底答道。 長著鬍子的高個子又重複道:「嘿。」 他們之間沒什麼別的好說的。 於是長著鬍子的高個子轉過身:「你們給他扔根繩子,」他說。 光著身子的人沒弄明白。他看見人們腦袋的離去,剩下來的人在給他打手勢,那是肯定的手勢,叫他鎮靜的手勢。光著身子的人從凹洞中探出腦袋,看著他們,不敢抽出全身,仍懷著那種當他還坐在石頭上,他們起訴他時的不安之感。但是村民們現在不再扔炸彈了,望著那下面,向他提問,而他則是用呻吟作答。繩子不夠長,村民一個個地離開了洞口。光著身子的人於是就從藏身處出來,考慮著把他和那上面分開的高度,考慮著陡峭而光禿禿的岩壁。 在那星形洞口中,出現了著了魔的人的臉。他望了一遭,微笑著。他在庫爾迪斯特雷加的洞口處探出腦袋;把槍對準下面,開了火。光著身子的人聽見子彈從耳邊穿過:庫爾迪斯特雷加是一條有些歪斜的隧道,不是很直,所以被扔下去的東西很少能到得了洞底,而子彈更是容易撞著岩石的什麼拐彎處,然後就停在那裡了。他又躲進了自己的藏身處,嘴唇上掛著口水,就像一條狗。好了,現在那上面所有的村民都回來了,一個人往懸崖底下拋開一條長長的繩子。光著身子的人看著繩子降了又降,他卻沒有動彈。 「來呀,」長著黑鬍子的那個人對底下嚷道,「你拽住繩子,上來。」 但是光著身子的人還是在凹洞裡靜止不動。 「來啊,好樣的,」他們喊道,「我們什麼也不會對你做的。」 他們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根繩子。光著身子的人害怕起來。 「我們什麼也不會對你做的。我發誓,」人們說道,試著給出最誠懇的語調。他們是誠懇的:他們想不惜一切代價拯救他上來,是為了能再次槍斃他,但在那一會,他們確實是想拯救他,而且在他們的語氣中,確實是有一絲關切的、兄弟情誼般的語氣。光著身子的人感到了這一切,就沒什麼好選擇的了:他抓住了繩子。但是,在那些正把繩子往上拽的人中間,他看見了那個長著中了魔般雙眼的腦袋;於是他鬆開繩子,藏了起來。他們又不得不重新開始勸服他,請求他;終於他決定開始往上爬了。繩子多結,很容易爬,而且還可以抓住岩石的突出部,光著身子的人徐徐地又重新出現在光線中,洞頂處的村民腦袋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大。那個有著中了魔的眼睛的傢伙突然出現在洞口,其他人甚至來不及攔住他:他持著一把自動武器,立刻開了火。繩子在第一陣掃射後就斷了,就在他雙手上面的位置。男人撞著岩壁地猛跌下去,又砸到同志們的屍體殘餘上。那上面,在那天空的背景下,長著鬍子的高個子伸了下雙臂,搖了搖頭。 其他人想跟他解釋,用手勢,用喊叫,想說這不是他們的錯,說他們會懲罰那個瘋子的,說現在他們會再去找根繩子讓他上來的,但光著身子的人已不再抱有希望了:他再也不能回到那地上去了。那個在井底的人,他再也不能從裡面出來了,他會喝著人血、吃著人肉地瘋掉,卻永遠也不能死去。那上面,在那天空的背景下,有執著繩子的善良天使,還有手持炸彈和步槍的惡毒天使,也有一個長著白鬍子的高個子老頭,他展開雙臂,卻不能拯救他。 那些帶武器的傢伙,看到他不肯被他們的好言勸服,就決定用幾番輪炸結果他,並扔起炸彈來。但光著身子的人又找到另一個藏身之處,一條可以安全地在裡面爬行的平坦裂縫。每丟下來一顆炸彈,他就再往這條岩縫的裡面去一些,直至他來到一處再也見不到任何光亮的地方,可他仍沒有碰到這條縫隙的盡頭。他繼續用肚子頂著岩壁爬行,就像一條蛇,而他的周圍,儘是黑暗,還有潮濕和滑溜溜的凝灰岩。凝灰岩的底部本來就是潮濕的,現在變得水淋淋的,接著又被水沒過;光著身子的人感到一條冷冽的小溪在他的肚子下淌過。那是從庫爾迪斯特雷加滴下的雨水開出來的一條地下小道:一溜長極了的,狹窄的山洞,一條狹長的地下通道。它會伸到哪裡?也許會消失在大山腹地中黑漆漆的山洞裡,也許那山洞會經過極細的支流,把這水注入到泉水裡。於是他的屍體就會在一個地道里這樣腐爛掉,會敗壞水源,使整片村落的人中毒。 空氣難以使人呼吸;光著身子的人感到,他正在走向自己的肺部再也支撐不下去的時刻。然而溪水突然愈加清涼起來,而且水位也越來越高,水流也越來越湍急;光著身子的人現在是整個身子都沒在水中爬行,正好可以洗淨泥漿的硬皮,洗淨自己的或是他人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不多的路,還是很多的路;徹底的黑暗和那樣的移動,在他的爬行過程中,給他摘去了有關距離的概念。他筋疲力盡:他的眼睛裡開始出現發著光的圖案,它們有著不規則的形狀。越往前行,他眼裡的這個圖案就越亮,而且呈現出了清晰的輪廓,儘管這輪廓仍在不停地變化形狀。如果不是什麼視網膜的閃光,而是一粒光,一粒真正的光,那會是山洞的盡頭嗎?要來肯定這個事實,只需閉一下眼睛,或是看一眼相反的方向。但誰要是盯著什麼光源看,就會在眼光的根部留下耀眼的光亮,即使是合上眼皮,轉動眼珠,這光亮也不會退去:於是他又分不清這外部光亮和自己眼球中的光亮了,他又疑惑起來。 他四處摸索時又發現了一個新東西:鐘乳石。滑溜溜的鐘乳石吊在地道的頂部,石筍從地上升出來,長在溪流邊,不會被腐蝕。光著身子的人拽著他頭頂上的鐘乳石前行著。爬著爬著,他就發現自己先前屈著的臂膀,慢慢地,需要伸直了才能夠著鐘乳石,也就是說,地道在漸漸變寬敞。很快男人就能弓起背了,能匍匐前行了,光亮也不是那麼不確定了,現在他能分得清自己的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的,而且已經能猜出事物的輪廓,山洞的拱頂,鐘乳石的掛墜,溪流的黑色閃爍。 隨後,男人就已經能用雙腳行走了,走在長長的山洞裡,走向光亮的開口處,水流沒至他的腰部,他總得抓住鐘乳石,以保持身體的直立。有一株鐘乳石好像比別的都要大,當男人抓住它時,感到手裡展開了一隻涼颼颼軟兮兮的翅膀,這翅膀還撲騰到他的臉上。一隻蝙蝠!它繼續飛著,而其他矮矮地掛在頭頂上的蝙蝠也給驚醒,也飛了起來,很快,整口洞裡都安靜地飛滿了蝙蝠,男人感到自己周圍它們翅膀扇出來的風,還有它們的肌膚在自己額前、在嘴巴上的輕撫。他就這麼埋在一團蝙蝠的雲霧中前行著,一直走到露天處。 山洞通向一條河流。光著身子的男人又來到地表,在天空之下。他得救了嗎?他得小心別自欺欺人。河流很安靜,裡面有著白色和黑色的石頭。旁邊,有一片密集的森林,森林裡儘是畸形的樹木,在樹林下方,只是長著干樹枝和荊棘。男人光著身子,在這一片野生荒蕪的地帶里,離他最近的人類都是敵人,一看到他,就會持著長柄叉和步槍追著他。 光著身子的男人爬上一棵柳樹的樹冠。在一排灰色的群山下,整個山谷里全是森林和荊棘叢生的懸崖。但是山谷深處,在一處河流的隆起處,有一塊板岩做成的屋頂,還有一縷升騰起來的白色輕煙。生活,光著身子的人想著,就是一座地獄,只有極少的對古老而幸福天堂的召喚。 牲口林 在掃蕩的日子裡,樹林好似成了集市。在小路邊的灌木叢和樹林間,會絡繹不絕地經過趕著奶牛和牛犢的人家,還有用繩子牽著山羊的老嫗,也有懷中抱著鵝的小女孩。甚至還有人帶著兔子一起逃難。 不管是在什麼地方,栗樹林越密的地方,就越會碰見大腹便便的公牛和下腹寬大的母牛,它們在那些陡峭的山坡上,都不知道該怎麼動彈。山羊們則自如許多,但最得意的還屬騾子,終於有那麼一次,它們可以不用負重地走動了,還能邊走邊啃羊腸小道上的草莖樹皮。豬則在拱地,口鼻部上扎得全是栗子殼;母雞棲在樹上,嚇壞了松鼠;經過幾個世紀的圈養而忘記挖洞做穴的兔子,只好鑽進樹洞裡。有時還會遇到咬它們的睡鼠。 那天早上,農民朱阿·德伊·費奇正在樹林一個遙遠的角落裡打柴。對村子裡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因為想采大清早的蘑菇,他前一天晚上就離村出發了,睡在林子裡一間秋天用來風乾栗子的農舍里。 於是,當他正對著一棵枯樹幹揮動斧子時,隱約聽到林子裡遠遠近近的滿是牲口身上的鈴鐺聲,很是驚異了一番。他停下活,聽著聲音由遠及近。就喊了一聲:「噢——唔!」 朱阿·德伊·費奇是個又矮又圓的小個子,滿月般的圓臉既黑又結實,毛茸茸的,透出酒紅色,他頭戴一頂綠色的圓錐形帽子,上面還插著根環頸雉的羽毛,身著一件有著黃色大圓點的襯衫,外面罩著件毛背心,球一般的肚子上,一條紅色圍巾系住了他打滿藍色補丁的褲子。 「噢——唔!」他們答他道,於是在長著綠色地衣的石頭間,出現了一個長著鬍子頭戴草帽的農民,那是他的老鄉,他正牽著一頭長著白鬍子的大山羊。 「你在這裡幹什麼呀,朱阿,」老鄉對他說,「德國人到村里來了,正挨個搜查牲口棚呢!」 「我的老天啊!」朱阿·德伊·費奇大聲道。「他們會找到我的奶牛科齊內拉,會把它帶走的!」 「你快去,也許你還來得及把它藏起來,」他的老鄉向他建議道。「我們看到一隊人從谷底上來,就趕緊逃掉了。不過可能他們還沒到你家呢。」 朱阿扔下木柴、斧子,還有裝著蘑菇的籃子,撒腿就跑。 在林子裡跑著,總能遇上成排的鴨子,它們拍打著翅膀從他腳下逃開,還會遇上成群的綿羊,它們一隻挨著一隻地、密密匝匝地行進著,一點都不給他讓路,還會遇到孩子們和老太太,他們對他喊:「他們已經到了瑪多內塔了!正在橋上的房子裡搜查呢!我看見他們過了進村之前的拐彎口了!」朱阿·德伊·費奇用他那雙短腿趕緊地跑著,下坡時就像一隻球在滾,上坡時卻氣喘吁吁。 跑著跑著,他來到了山脊上的拐彎口,那裡能看見整片村莊。 那裡清晨漂漾的柔和空氣,環繞著模糊的群山,這其中的便是村莊,村裡的房子全是用石頭和岩板搭成的,座座骨胳粗大,堆疊在一起。在繃緊的氣氛中,從村里傳來德國人的叫嚷,還有用拳頭砸門的聲音。 「我的老天啊!德國人已經闖到屋裡去了!」 朱阿·德伊·費奇的胳膊和腿都打起顫來:一部分是因為,由於酗酒他一直就有發抖的毛病,另一部分是因為,他現在想到了奶牛科齊內拉,他在世上的唯一財產,就要被人帶走了。 朱阿·德伊·費奇靜悄悄地穿過田地,以排排的葡萄架作掩護,靠近了村莊。他的房子在最後面幾家,也最靠外面,那裡,村莊漸漸消失在菜地里,消失在像泛濫的洪水一般的南瓜的綠色之中:德國人可能還沒到那裡。 朱阿從屋角邊探了探頭,開始往村里溜。他看見依然帶有乾草和馬廄氣味的道路已是空無一人,這些陌生的聲音是從村里中心傳來的:非人性的言語聲,帶釘子的腳步聲。他的家在那裡:大門仍是關著的。不管是底層牲口圈的門,還是在壞損的外部樓梯高處的房間門,都是關著的,樓梯周圍的陶土鍋里種著叢叢羅勒。一個聲音從牲口圈裡面說道:「哞……」那是奶牛科齊內拉,它識出了主人的到來。朱阿高興得激動不已。 可就在這時,拱門下傳來了轟隆隆的腳步聲:朱阿趕緊躲進門洞裡,使勁地把自己滾圓的肚子往回縮。那是一個農民神氣的德國人,短小的制服遮不住他瘦長的手腕和脖子,他的腿也很長,還有一桿跟他一般高的破槍。他離開了同伴,是想看看能不能給自己撈點東西;也是因為村裡的東西和氣味讓他回憶起了熟識的東西和氣味。就這樣,他邊走邊嗅著空氣,東張西望,被壓扁的布軍帽下是一張豬一般的黃臉。在牲口圈裡,科齊內拉說道:「哞……」它不明白主人為什麼還沒到來。德國人在他那身窄小的衣服里驚跳了一下,趕緊向牲口圈裡走去;朱阿·德伊·費奇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他看見德國人不停地踢門:他肯定很快就能把門踢開了。於是朱阿閃開,繞到房子後面,去了乾草倉,在乾草堆里翻尋起來。那裡藏著他一支老舊的雙管獵槍和子彈帶。朱阿把打豪豬用的兩顆子彈推上膛,並把子彈帶系在腰間,悄無聲息地,端平了步槍,去牲口圈門口隱蔽了起來。 德國人已經牽著被繩索套住的科齊內拉出來了。這是一頭紅色的、長著黑點的漂亮奶牛,正因如此才被喚作科齊內拉[36]。這是一頭年輕的奶牛,溫情而固執:現在它不想被這個陌生人帶走,怎麼都不肯走;德國人不得不拽住它的鬐甲,推著它走。 朱阿·德伊·費奇躲在一堵牆後,開始瞄準了。現在要知道,朱阿是村里最蹩腳的獵人。他從來都瞄不準的,不用說兔子,就連一隻松鼠都沒打中過。當他向靜止不動的鶇鳥開槍時,它們甚至都不會從樹枝上飛走的。沒有一個人想和他一起打獵,因為他會打中同伴的屁股。他本來就瞄不准,手又抖。現在呢,可想而知,他還這麼激動。 他在瞄準,但雙手抖得厲害,雙管獵槍的槍口一直就在空中晃悠。他正要瞄準德國人的胸膛,可很快他准心上出現的卻是奶牛的屁股。「我的老天啊!」朱阿想著,「如果我向德國人開槍,可卻殺死了科齊內拉怎麼是好?」於是不敢貿然開火。 德國人牽著這頭奶牛吃勁地走著,奶牛感到主人就在附近,怎麼也不肯被拖走。德國人突然發現他的戰友們已經撤離出村莊,而且已從大路上下去了。他於是準備拉上那頭倔犟的奶牛趕上他們。朱阿保持著一定距離地跟著他們,跳來跳去地,躲在籬笆和矮牆後,不時地舉起破槍來瞄準。但他從也不能保持武器的靜止,而德國人和奶牛互相之間又總是靠得太近,以至於他都不敢發出一槍。但也不能就這麼讓它被帶走吧? 為了趕上越走越遠的大部隊,德國人抄上了林中的一條小道。現在,朱阿藏在樹幹間,就更容易跟著他們了。這會,也許德國人走路時會離奶牛遠一些,這樣就好對他開槍了。 一進入樹林,科齊內拉好像就不是那麼不願意走動了,相反,因為德國人在那些小道上走,不怎麼識路,是由它來領著他走,並來選擇走哪條岔路的。沒過一會,德國人就發現自己不在通往那條大道的近路上了,而是來到一片密林里:一句話,他和那頭母牛一同迷了路。 朱阿·德伊·費奇在鷦鷯起飛的振翼中,在泥塘里青蛙的溜竄間,跟在他們後面,鼻子給荊棘劃破,雙腳踩入小溪。在樹木間瞄準更是困難,瞄準要穿過重重障礙,而那個如此遼闊的紅黑色臀部則總是在他眼下晃來晃去。 當德國人聽見楊梅叢中響起一陣窸窸聲,而後又鑽出一頭漂亮的粉紅色小豬時,他早已是心驚膽戰地望著這片密林了,研究著怎樣才能脫身出來。在他老家,從沒看過豬在樹林中出沒。他鬆開牽著奶牛的繩子,跟著豬走起來。科齊內拉一看見自己自由了,就即刻小跑著拱入密林中,它感到那裡聚集著許多朋友。 對於朱阿來說,是時候該開槍了。德國人正手忙腳亂地抓那頭豬,好不容易抱到它,想穩住它,但那傢伙還是掙脫了。 當朱阿就要扣下扳機時,他身邊出現兩個小孩,一個男娃一個女娃,頭戴羊毛絨球帽,足蹬長筒襪。他們大粒的淚珠就快要落下來:「你可要瞄準了,朱阿,拜託了,」他們說道,「如果你打死了那豬,我們可就什麼都沒有了!」於是朱阿·德伊·費奇手中的那把步槍又跳起了塔蘭泰拉舞:他這個人,心腸太軟,太容易激動,不是為了他得殺死那個德國人,而是因為他會冒險打死那兩個可憐孩子的豬。 德國人和懷中的那頭豬在石頭和荊棘叢中滾著,那豬一邊掙扎,一邊叫喚:「咯咿咿……咯咿咿……咯咿咿……」突然,應著豬的叫喚,答了一聲:「咩……」從一口洞穴中里冒出頭小羊。真是奇怪的森林,他想,灌木叢中跑著小豬,洞穴里鑽著羊羔。他抓住了那隻竭盡全力叫喚的羊羔的一隻蹄,然後像個善良的牧羊人[37]那樣,把羊扛在自己的肩上,走了。朱阿·德伊·費奇靜悄悄地跟著他。「這一次他不能再逃脫了。這一次能行,」他這麼說著,就已經準備射擊了,這時一隻手把他的槍桿托起來。那是一個留著白鬍子的老牧羊人,對著他雙手合十地說道:「朱阿,你可別殺了我的羊羔,你把他殺掉,但別殺了我的羊羔。你瞄準了,至少也得准這麼一次,你可要瞄準了!」但是朱阿早就什麼都不明白了,連扳機都找不到在哪裡。 德國人在樹林裡走著走著,總是能發現什麼讓人張大嘴巴的東西:棲在樹上的小雞,在空樹幹里探出腦袋來的印度豚鼠。整個就是條諾亞方舟。這下,在松樹的樹枝上,他看見停著一隻開屏的火雞。便趕緊伸出手去抓它,但是火雞輕輕一跳,就跳到更高一層的樹枝上去休息了,仍是繼續開著屏。德國人於是就丟下了羊羔,爬起了那棵松樹。但他每爬到一層,火雞就跳到更上面一層,不緊不慢地,昂首挺胸,懸掛著的垂肉就如火焰般燦爛。 朱阿來到這樹下,頭頂著一根枝葉繁茂的樹枝,另外兩根扛在肩上,還有一根捆在槍桿上。但是,過來一個頭戴紅圍巾的年輕胖姑娘。「朱阿,」她說,「你聽我說,如果你殺了德國人,我就嫁給你,如果你殺了我的火雞,我能割斷你的腸子。」朱阿年紀不小了,但還是個單身漢,童子身,變得滿面通紅,槍桿就像烤肉用的鐵叉在他跟前轉了起來。 德國人還在往上爬著,來到了最細的樹枝上,他腳下的一根樹枝突然折斷,他跌了下去。差一點就砸到朱阿·德伊·費奇身上,朱阿這次長眼睛了,趕緊逃開了。但是偽裝自己用的所有樹枝都留在那地上了,於是德國人就跌在了鬆軟的樹枝上,一點沒傷著。 德國人跌下來後,看見小道上有隻野兔。但又不是什麼野兔:它有著卵形的大肚子,聽到聲響後,不僅不逃,反而趴在地上不動。那是一隻家兔,德國人抓住它的耳朵。德國人就這麼拎著兔子地走著,兔子一邊尖叫,一邊渾身扭動,而他為了不讓它逃跑,不得不抬著胳膊跳來跳去。林子裡儘是哞哞聲,咩咩聲,還有咯咯噠聲:每走一步,就會發現新的動物:枸骨葉冬青樹枝上的一隻鸚鵡,在一口泉眼裡嬉戲打鬧的三條紅魚。 朱阿騎在一棵高高的老櫟樹上,盯著德國人和兔子跳出來的舞步。但是瞄準德國人有些困難,因為兔子總是在不停地變換位置,總是不知怎麼的就瞄住兔子了。朱阿覺得有人在拽他的背心衣角:那是一個扎著辮子、滿臉雀斑的小姑娘:「你別殺了我的兔子,朱阿,否則那就跟德國人已經把我的兔子帶走一樣。」 就在這時,德國人來到一處地方,那裡全是被藍色和綠色地衣侵蝕的灰石頭。周圍只長著很少幾棵乾枯的松樹,而旁邊就展開了一面懸崖。在松枝鋪成的地毯上,一隻母雞正在上面覓食。德國人正要去追趕母雞,兔子就乘機逃了。 那是又瘦又老又脫毛的一隻母雞,真是從沒見過那樣的母雞。那是吉盧米娜的母雞,吉盧米娜是村里最窮的老婦人。德國人很快就用雙手把它抓住了。 朱阿埋伏在那些石頭頂上,並用石頭給自己的槍搭了一個底座。甚至,他簡直是築起了一座小碉堡,只留下一個狹窄的槍眼,用來擱放槍桿。這下,他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射擊了,因為就算他把那隻母雞殺了,也沒什麼大關係。 但是就在這會,老太太吉盧米娜,裹著破破爛爛的黑圍巾,趕上他,說起了這番道理:「朱阿,如果是德國人帶走了這母雞,這個我在世上唯一的東西,那已經很傷心了。但如果是你用槍把我的母雞殺死,那我就更傷心了。」 朱阿的手於是又抖起來,比以前抖得更厲害,為了落在他身上的巨大責任。但他還是鼓足了勇氣,扣動了扳機。 德國人聽見槍聲,看見手裡的母雞撲騰著翅膀,卻沒了尾巴。然後又是一槍,母雞少了一隻翅膀。這母雞難道是中了妖術,會不時地在他手中自行爆炸,自我消耗?又是一聲爆響,母雞完全脫了毛,簡直可以直接送去烤了,儘管這樣,它仍在撲扇著。仍在擔驚受怕的德國人捏著母雞的脖子,離自己遠遠地拎著母雞。朱阿的第四發子彈切斷了正好在德國人手下方的雞脖子,德國人手中只留下了還在動彈的雞頭。德國人把手中的東西全扔了,趕緊逃了。但他再也找不著路了。他身邊展開的是那面多岩的懸崖。 懸崖前的最後一株樹是一棵豆角樹,在豆角樹的樹枝上,德國人看見上面爬著一隻肥貓。 現在德國人看到樹林裡出現的家養動物已經不再吃驚了,他伸出手來,要撫摸那貓。他拿住貓的後頸,希望聽見它發出呼嚕聲,聊以自慰。 現在要知道,那片樹林長久以來都受一隻惡野貓的侵擾,它弄死林里的飛禽,有時還能一直逼到村裡的雞舍中。於是那個以為能聽見呼嚕聲的德國人,看見那隻貓科動物豎著一身亂毛,直衝著自己撲來,感到它的指甲把自己撕成碎片。在持續的混戰中,男人和那頭野獸雙雙都滾下了懸崖。 就這樣,朱阿,那個蹩腳的射手,像全村最了不起的游擊隊員和獵人那樣受到了歡迎。而可憐的吉盧米娜呢,人們用公家的錢給她買了一窩小雞。 不可信的村莊 在睡夢中,他感到一頭野獸,一種蠍子,或是螃蟹類的東西,在他腿上蜇了一口,在股骨上。他醒了。太陽很高了,湯姆的眼睛給曬得昏花:不管他的眼光放向何處,總能看見松枝把燦爛的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然後他就認出來那個地方了,他倒在那裡的時候,已是累得昏死,那時他的傷腿已經疼得難以消受,而夜又太黑,找不著同伴的去路。他迅速看了看腿:繃帶已經和傷口粘成一塊幾乎為黑色的硬斑,周圍全腫了起來。 當時好像是件無所謂的事情。打仗時,當一顆子彈在他大腿一半處擦他而過時,他幾乎都沒有察覺。他的錯誤在於,晚一些的時候,當他們退到林子裡時,他總說:「不,不,我走得很好,我能行的!」但是當時,他真的感覺只有一點點的跛。而當突然一陣掃射打到林子裡來,游擊隊員們因此而走散時,湯姆才開始落後的。叫是不能叫的,於是他便這麼迷路了,夜晚來臨了。他一頭倒在松針上,不知道睡上了多長時間。現在已經是大白天了。他有一點發燒。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裡。 他站起來。把步槍搭在肩上,撐在一根榛樹的樹枝上,從前一天起,他就開始拿這樹枝當拐杖使了。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林子讓他看不清周圍。山脊上有一塊灰色的石頭;湯姆十分費勁地爬了上去。他看見山谷在自己面前打開。在天空那口靜止的鐘罩下,就在正中間,是一個村莊,堆積在一座山頂上,被葡萄園包圍著,葡萄園很貧瘠,在村子周圍擴散下去。一條灰塵僕僕的馬路拐著彎地爬上來。一切都寧靜而停滯。沒有一個存在之人從屋子裡鑽出來,地里也是一個人也沒有。沒有鳥飛。陽光下的道路空空蕩蕩,就好像是為蜥蜴做出來的路一樣。沒有一絲敵人的痕跡:於是也就根本不像是一場戰鬥的第二天。 湯姆曾經來過這個村莊。不是最近,而是幾個月以前。幾個月以來,游擊隊員中只能有很少的人在這裡短住,不能長留,因為—儘管這裡沒有敵軍的固定駐軍——這村莊是與其他幾條通往敵人兵力所駐紮村莊的道路相連的,那就有可能是個圈套。但是,在安穩的那幾個月中,當整個地區都被控制在游擊隊員的手裡時,他們在所有的村子裡轉悠,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湯姆記得有一天他是在那個村莊裡過的,記得帶花來的姑娘們,記得備著盛筵的桌子上的盤盤寬麵條,還有一場露天舞會,還有友善的臉龐,還有歌聲。「我去那村莊好了,」湯姆跟自己說,「我肯定會找到能幫我的人,他們會幫我重新找到同伴的。」 但是同時,他腦子裡又冒出曾聽同伴閃電說過的一句話,他當時沒重視的一句話。那天晚會中,閃電說過什麼東西,是有關那個村子所有人的,說他真希望能遇到那個村子裡的人,可卻總也見不著……閃電,一邊在他那圈黑鬍子中譏笑著,一邊撫摸著他的火繩槍槍托。但閃電就是那麼個人,說話總是那樣,於是湯姆就把那個記憶從腦中驅逐出去。他從林子裡出來,下到大路上去。 太陽還是很燦爛,但不管是強度還是熱度都減弱了一些。天空被片片黃雲穿過。湯姆繼續前行,儘量不屈著腿,這樣他就不會疼了;粒粒汗水像珍珠一樣綴在他的額頭上;他等不及趕到頭幾家屋子裡去,但更等不及在那一片好像是屋瓦和緊閉的窗子堆砌成的住宅區里看見什麼人,或是什麼生命的跡象。 在把田地圍起來的一堵牆上,貼著一個布告。「通知,」這樣寫道,「對於任何協助俘獲暴徒的人,不管暴徒是活是死,德國軍事指揮部將保證……」湯姆用拐杖頭把布告搗爛;但他不得不使上很大的勁,因為布告貼得很好,怎麼也不肯掉。 在圍牆後面,圍著一圈鐵絲網做成的圍欄。一隻母雞在無花果樹的陰影下啄著地。如果有什麼母雞的話,也一定是該有什麼人的,於是湯姆在鐵絲網和爬上了藤木架的南瓜葉子中看了又看:直到發現了一張呆滯而發黃的臉,就像一隻南瓜,正盯著他看。那是一位裹著黑衣的老婦人。「嘿!」湯姆說,老婦人默不作聲地將背轉向他,走了。就連母雞也轉了個身,跟在她後面走了。「嘿!」湯姆又說了一次,想要叫住她們,但老婦人和母雞已經消失在那個類似於雞舍的地方,然後就聽見生了銹的門閂聲。 湯姆繼續走著。傷腿的疼痛越來越厲害,甚至成了一種噁心。前面是一塊打穀場的入口。湯姆進去了。在打穀場的中央,有一頭一動不動的肥豬。一個男人緩慢地走上前來,一個老態龍鐘的老頭,戴著一頂遮住眼睛的帽子,披著一件小斗篷,雖然天很熱。湯姆迎他而去。「對不起,今天不會是有德國人吧?」他問道。老頭停下來,臉都沒抬,搖了搖腦袋,就好像是自顧自地說:「……德國人?……不知道,我可……從沒見過,這裡,德國人……」 「怎麼從沒見過?」湯姆說。「昨天呢?他們沒上到這個地方來,昨天?這裡沒打過仗?」 老頭在斗篷里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湯姆突然不耐煩起來。傷口在牽引他;他感到肌肉都皺了起來。他又來到了外面。 道路在房子間往上爬。就這樣一個人地,又幾乎是喪失能力地進入村莊或許不大謹慎;但湯姆怎麼說還是帶著武器的,然後他又憶起遙遠的那一天裡他們節日般的歡迎,這證明了游擊隊員在那些居民間有多少朋友。 這不,在第一座房子的屋角邊,閃過一個男人,一個胖傢伙,紅色的後頸很短。湯姆跟著他走:從外台階上上去。 「對不起,」湯姆說,但男人沒轉身,湯姆就跟在他後面上去了,並趕在他關門前把他給攔下來了。 「您想幹什麼[38]?」胖男人說。 湯姆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張擺著飯菜的桌子,桌上有熱氣騰騰的湯,桌邊是一家人,三個胸部豐滿且長有髭鬚的女人,還有一個精瘦的青年,嘴唇上同樣長著細軟的短須,每個人手裡都握著調羹地坐著。 「要一盤湯,」湯姆堅定地走向前去。「我已經有四十八個小時沒吃過東西了。我受傷了。」 胖女人們和年輕人的目光從湯姆的臉上轉移到一家之長的臉上,他抽了下鼻子,然後答道:「這是禁止的。我們不能這麼做。有布告。」 「布告?」湯姆說。「你們究竟有什麼好怕的?村里又沒駐德軍!那布告,能撕掉的!」 「這是禁止的……」胖男人還是這麼說道。 「現在我把槍對著他們,」湯姆想,但是他感到自己衰弱極了,必須要支在拐杖上。他很想坐下來,但房間裡沒有一把空椅子。 用目光掃了一圈,他看見,在一面牆上,被一份荷蘭日曆半遮著的是一匹馬的畫。那是一匹肌肉和胸部都很發達的馬,在腳鐙子上,是兩隻黑色長筒靴,長筒靴子上,是一套挺著大肚子、掛滿獎章的制服,其餘的部分被擋起來了。湯姆掀開日曆,看見了墨索里尼的下頜和閃閃放光的頭盔。「那麼這個東西,在這幹什麼?」他問道。 「噢,這個東西啊,一張老畫,我們有很長時間不整理了,」胖男人說道,並手忙腳亂起來,好像想把它藏起來一樣,但同時又像是在給畫撣灰,並使它完好無缺一般。 「我就不明白了,」湯姆說,幾乎是自言自語的,「幾個月前,你們還把我們招待得這麼好,在這個村里……寬麵條……舞會……花……你們不記得了嗎?」 「誰知道啊……當時我們不在村里……」男人說。 「但是,那寬麵條,」長鬍子女人中的一個忍不住突然說道,「用的可是我們的面!三十袋……」但她很快就止住了,因為她丈夫狠狠地看了她一眼。 湯姆想起了閃電的話。「那麼,」他問,「那時的那些人,我們的朋友,他們在那裡……?」 「誰知道啊……」胖男人道,「我不知道……很多家庭都……搬家了,就在最近一段時間裡,年輕人,您去市政府好了,您去找市長[39],在那裡他們會幫助您的……」 「去找市長?我把整彈夾的子彈都射到你們市長的胃裡去!」 湯姆想這麼說,但他覺得渾身無力,而胖男人又正在把他往門外推,儘管幾乎都沒碰到他。「我需要,一個醫生……我受傷了……」 「是,是,醫生,」胖男人說,「您會在廣場上找到他的,這個時候他總是在那裡……」同時胖男人把他推到台階上,並已經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湯姆又回到路上。現在那裡有些人,一群群地擠在一起,正在低聲議論著什麼,看到他經過,就都讓開了,眼神閃爍。他看見一個長長的神父,瘦高個,象牙白的膚色,正在和一個個子相當矮、頭髮相當亂的女人說話,而他感到,他們正用手指指著他自己。 湯姆跛著腳地往前走,越走越費勁,感到自己看到的臉,總與之前他經過的那些臉相同;而那個長著象牙臉的神父是一會出現一會消失,在每群人里都要低聲議上些什麼。湯姆發現,那些村民對他的態度漸漸有所改變,他們用一種頗感興趣的眼神望著他,帶著某種甜蜜的笑容,直至先前那個和神父說話的極矮女人一路向他小跑過來,對他說:「可憐的小伙子,你別站著,你跟我來。」 那是一個長著貂臉的小女人;從她手中的註冊簿,從好似一件被改過的制服的黑衣服那滿身粉筆灰上來看,蠻可以說她是個教師。 「你是來報到的嗎?真不錯!」教師說道,然後,就好像是要給他減輕什麼重量一般,企圖把槍從他的肩上摘下。 但是湯姆緊緊用手抓住槍的背帶,停下來。「什麼?報到?跟誰報到?」 教師給他打開一間教室的門。那裡的課桌都給堆在一個角落裡,但還有掛在牆上的羅馬歷史場景,皇帝們凱旋儀式的圖畫,還有利比亞和阿比西尼亞[40]的地圖。「你坐在這邊,在學校里,我們馬上給你端盤湯來,」教師說道,邊說著就要把他關在裡面。 湯姆把她推開。「一個醫生,」他說。「現在我要去找一個醫生。」在廣場上的那群人中,有一個身著黑衣的小個子,胳膊上捆著一圈印有大號紅十字的白繃帶。 「您是醫生,對吧?」湯姆說。「我來找您一下!」 小個子張大沒牙的嘴巴,張望了一周,就好像不是很確定的樣子。但他旁邊的那些人紛紛推搡他,並輕聲地跟他建議著什麼,之後醫生就走向湯姆,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紅十字,說:「我是中立的,既不知道這一派,也不了解那一派,我只執行我的職責。」 「那當然,那當然,」湯姆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於是就跟著他往廣場上的一個房子走去了。人們隔著一段距離地跟在他們身後,直到在他們中間,一個神情既權威又緊張的傢伙打開一條路出來,他穿著朱阿夫兵褲,做出一切都由他來解決的手勢。 湯姆跟著醫生來到一間半暗的書房裡,那裡散發著苯酚的臭味。骯髒的紗布、注射器、小盆子、聽診器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周圍。醫生打開百葉窗,一隻貓從就診床上跳了出去。 「這裡,你把腿伸在這裡,」醫生說,吁著酗酒人的氣息。為了不叫出來,湯姆的牙齒咬緊了嘴唇,然而那個小個子,用顫抖和令人生厭的雙手,給他切開腿上的傷口。「好厲害的感染,」他說,「好厲害的感染。」湯姆覺得他永遠也說不完這話。 現在他又纏起了一卷紗布,但卻越纏越亂,他不是給他綁腿,而是把那紗布繞得到處都是,甚至纏到了床上,纏到了湯姆的胳膊上,直至湯姆從他手上一把奪過整卷紗布,大嚷道:「您醉了!我自己來!」四加四得八,他就非常專業也十分貼身地給自己包紮好了整條大腿。 「趕快,退燒藥,」湯姆說,因為醫生在那一堆亂七八糟散落在四處的藥品樣本中胡亂翻著,湯姆就插手過去,讀著一隻小藥瓶上的名字,然後從裡面拿出兩片藥,嚼了嚼,接著把小藥瓶擱進口袋。 「感謝您的一切,」他說,又操起步槍,出去了。但是他頭昏起來。若不是那個在那裡等著他的、穿著朱阿夫兵褲子的男人攙住他,他可能都要跌在門檻上。「可你總得吃點東西,休息一下……你現在一定很虛弱……」他說。「你來,你來我家……」他指了指,一排鐵柵後,是一座半別墅半佃農屋子風格的建築。湯姆帶著模糊的視線,跟著他去了。 他們剛進去,柵欄就突然關上了。儘管那是種陳舊的柵欄款式,但卻帶有防盜鎖。就在那時,從鐘樓上開始落下鐘聲,那是一種接連的有節拍的聲響,總是相同而緩慢,就像在鳴喪,但有節奏得卻像是一則電報信號。「就像是一個信號……」湯姆這麼想著,注意力集中在那個聲響上,好讓自己不昏厥過去。「那是什麼?」湯姆問那個朱阿夫兵褲的男人。「他們為什麼用這種方式鳴鐘?還是在這個時候?」 「沒什麼,沒什麼,」那個人答道。「是教區長。可能是要做個儀式,我想。」 他讓湯姆進到一個類似於高檔客廳的地方,那裡有一組沙發。 在餐桌上備有一個托盤,還有酒瓶和酒杯。「嘗嘗這種露酒!」他說,在湯姆能抗議說自己更需要別的東西前,他就已經讓湯姆吞進一杯酒了。 「現在請允許我去安排午飯,」然後就出去了。湯姆癱在沙發里。他的腦袋跟著那鐘的撞擊晃著:「咚當叮!咚噹噹!」他感到自己掉進柔軟無底的睡眠中。他盯著自己面前碗櫥餐具架一層隔板上的一團黑斑看,那黑斑在擴大,漸漸失去了輪廓,湯姆為了戰勝睡意,儘量把自己的目光對焦在那團黑斑上,就這樣,那黑斑又重新獲得了正常的形象和輪廓,那是一個又矮又圓的物件,如果他還能撐起眼皮的話,就能辨清那是個什麼東西了:那是一頂帽子,圓圓黑黑的,帽子從頂頭上像雨簾般撒了一圈的光亮流蘇,是用絲線做成的:一頂法西斯黨魁專用的土耳其風格的帽子,被保存在碗櫥餐具架上的一口玻璃罩下。 現在,湯姆能從沙發上站起來了。在那一刻,空氣給他帶來一陣好似遙遠的嗡嗡聲。他側耳傾聽起來。應該是從什麼地方經過了一輛卡車。一輛卡車,或者不止一輛,那隆隆聲正一分一秒地靠近。湯姆使出渾身的勁來儘量戰勝正在侵襲自己的麻木。發動機的隆隆聲好像是在回應鐘鳴的信號,已經把玻璃震得叮噹作響了。而那鐘鳴聲,終於,靜了下來。 湯姆來到窗前,掀起一面窗簾。窗子面向一個鋪著卵石路的庭院,那裡一個賣繩子的人正和他的徒工勞作著。湯姆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好像是些上了年紀的傢伙,嚴厲的模樣,長著厚厚的黑鬍子。默不作聲地,迅速地鋪開並卷上一條用大麻纖維織成的粗壯辮狀物,是要做一條繩索。 湯姆轉過身,抓住門的拉手。門打開了。在過道里,他來到三扇關著的門前。其中的兩扇是用鑰匙鎖住的,第三扇是一個矮小的出口,一段用磚頭鋪成的台階通上來,黑黢黢的。湯姆下去了,來到一個寬敞空曠的馬廄里。在牲口槽里,是一些老舊的乾草。這周圍都給用鐵柵欄給圈了起來。看不見什麼出路。發動機的隆隆聲在逐漸變響,也許是整個一條汽車縱隊,正在一團厚厚的塵雲中爬坡前行,就在通向這個村莊的蜿蜒道路上。而他則中了圈套。 這時湯姆聽見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呼喚他:「游擊隊員!喂,游擊隊員!」從一堆乾草中,走出來一個編著辮子的小女孩。 她手裡拿著個紅蘋果。「你拿著,」她說,「你咬口蘋果,跟我來,」然後就向他指了指那堆乾草後牆上的一個缺口。他們來到未經開墾的田地里,那裡星星點點地開滿了黃色的野花。他們在村莊的後方。在他們上方,升起了古老城堡坍塌的圍牆。能聽見那些汽車的聲音,它們應該已經到了最後一個轉彎口了。 「他們派我來給你指路逃跑,」小女孩說。 「誰?」湯姆咬著蘋果問,但他已經能肯定,自己可以閉著眼睛地相信那個小女孩。 「所有人。我們所有人都不能被在村里看見,都藏了起來。否則他們會告我們的密。我有兩個游擊隊員兄弟,你知道嗎,」她補充道,「你認識泰山嗎?你認識暴風雨嗎?[41]」 「認識,」湯姆說。「每一個村莊,」他想,「就算是看起來最敵意而且最非人的村莊,也有兩副臉龐;到某個程度時,你就會發現好的那副臉龐,其實它一直是存在的,只是你看不到這張好臉,或者是不會期望罷了。」 「你看見葡萄園中的這條路了嗎?你儘管從那裡下去,別人看不見的。然後你從那座橋上過去,要儘可能地快,你要小心,那裡是暴露的。你進林子裡去。在那棵粗粗的栗樹下,有一個大洞,洞裡有很多吃的東西。今天夜裡,會過去一個姑娘,她叫蘇珊娜:她是通訊員,會把你領到同伴們那裡。快去,游擊隊員,快去,快點!」 湯姆現在走在葡萄園裡,幾乎再也感覺不到腿上的傷痛了,過了小橋便鋪開一片密集幽深的森林,全然一片發黑的綠色,陽光都不能穿透。村子裡發動機的隆隆聲越響,湯姆就感到那林子越密越暗。「如果我能把這蘋果的果核丟進河裡,那我就能得救了,」湯姆想。 編著辮子的小女孩,從那片未經開墾的田地上方,看見湯姆藏在橋的扶手下穿過了小橋,而後果核就掉進了湖面一般的清澈河水裡,在蘆竹叢間濺起片片水花。她拍了拍手,走了。 一家糕點店的盜竊案 機靈鬼來到事先商定好的地方時,其他人已經等了他一會了。另兩個都到了:聖嬰和烏奧拉—烏奧拉[42]。萬籟俱寂,以至於能聽見路邊屋子裡鍾走的聲音:今晚要行兩起竊,得抓緊時間,否則會趕上天亮。 「我們走,」機靈鬼說。 「去哪裡?」他們問。 機靈鬼就是那麼個人,從來不解釋要行什麼竊。 「我們現在就去,」他答道。 機靈鬼在空曠的街道上默不作聲地走著,這街道就好似枯竭的河流,月亮沿著有軌電車的電線跟著他們,機靈鬼走在最前面,黃眼睛轉個不休,他的鼻孔也是翕動個不停,就好像是在嗅著什麼。 聖嬰,他們這樣叫他,是因為他頭大得就像是新生兒,身體矮胖;也許也是因為他的頭髮削得很短,漂亮的小臉蛋上長著烏黑的小鬍子。他一身的肌肉,活動起來卻柔韌得像只貓;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攀爬高處或是蜷縮身子,每當機靈鬼帶上他時,總是有什麼原因的。 「機靈鬼,這次能偷到好東西吧?」聖嬰問。 「如果偷的話……」機靈鬼說,一個不能說明任何問題的回答。 就在那時,在只有他識得的那些拐彎中,他讓他們躲進了一個院子裡。他們兩個就明白了,這次要在一個商店的後間裡幹活,烏奧拉—烏奧拉走到了前面,因為他不想放哨。烏奧拉—烏奧拉就是個放哨的命;他的夢想就是能像別人那樣,進到那些屋子裡去,去翻找東西,去填滿口袋,可每次總是輪到他冒著遇上巡邏隊的危險,站在寒冷的大街上放哨,牙齒直打戰是為了不凍在一起,還要抽著煙地裝腔作勢。烏奧拉—烏奧拉是個瘦高個的西西里人,生著一張黑白混血兒般憂傷的臉,手腕在袖口處很是突出。每次要行竊時,他都會穿得很雅致,也不知道為什麼:帽子,領帶,防水衣,如果要逃跑的話,他就會拎起防水衣的下擺,就好像要張開雙翼一般。 「你去放哨,烏奧拉—烏奧拉,」機靈鬼說,翕動著鼻孔。烏奧拉—烏奧拉怏怏地走開了:他知道否則的話,機靈鬼還會越來越敏捷地翕動著那鼻孔,然後會突然停止翕動,並掏出手槍。 「那邊,」機靈鬼對聖嬰說。那裡有扇離地面較高的小窗戶,在破損的玻璃處,糊著一張硬紙殼。 「你爬上去,進去,給我把門打開,」他說。「注意別開燈,從外面能看見的。」 聖嬰就順著光滑的牆體,像只猴子般地爬了上去,搗破了硬紙殼,沒弄出一點聲音來,把頭探了進去。直到這時他才聞到那味道:他吸了口氣,一團那種甜點特有的香味就在鼻孔中升騰上來。他頓時體會到的不是貪婪,而是一種焦急的激動,一種遙遠的溫柔。 「這裡頭,應該有什麼甜點吧,」他想。他有好多年沒像應得的那樣吃上一些甜點了,也許從戰爭前開始。他要把這裡翻個遍,不找到甜點就不罷休;那簡直是一定的。他在黑暗中攀緣而下;踢了一腳電話,一把掃帚戳進了他的褲筒,然後他就落在了地上。甜點的味道越來越濃重,但搞不清楚是從哪裡散發出來。 「這裡應該會有很多甜點吧,」聖嬰想。 他伸出一隻手,試圖在黑暗中適應環境,摸著去給機靈鬼開門。可很快,他就厭惡地抽回手來:他面前肯定有什麼野獸,一隻海洋里的野獸,也許,那是軟綿綿、黏糊糊的什麼東西。他的手就這麼頓在空中,手上變得黏黏的、濕濕的,就像生上了麻風病。他感到自己的指間長出了一個圓東西,一個贅疣,也許還是什麼毒疣。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可什麼都看不見,即使是把手放在鼻子下也什麼都看不到。他看不到,可是能聞得到:於是就笑開了。他明白自己剛才是碰到了一個蛋糕,而手上呢,都是奶油,還有一隻櫻桃蜜餞。 他立刻就舔起手來,另一隻手則繼續在周圍摸索著。他碰到了什麼固體但是鬆軟的東西,表面上有層顆粒狀的東西;是油煎餅!他一邊摸索,一邊把整塊油煎餅都塞進了嘴巴。然後就發出了一小聲驚嘆,因為他發現油煎餅裡面還有果醬。那地方真是妙極了:黑暗中那手所伸之處,總能碰到什麼甜點的新發現。 他忽然聽到不遠處有敲門聲,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那是機靈鬼在等著他開門。聖嬰就往敲門聲處走去,他的雙手先是撞到了奶油夾心烤蛋白,然後又是杏仁甜點。他開了門。機靈鬼的手電筒照亮了他的臉,那小鬍子已被奶油染白。 「這裡頭全是甜點!」聖嬰說,就好像另一個人對此毫無所知一般。 「這不是吃甜點的時候,」機靈鬼說,一把推開他,「沒時間浪費。」他走向前去,又混入黑暗之中,舉著那一束手電筒的光。光束所照之處,都能發現一排排的貨架,貨架上面是一列列的托盤,托盤之上,又是被擺成行的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糕點,還有滲出了奶油的蛋糕,那就像是從被點燃的蠟燭上流出來的蠟,也有被整成了一組組的面蛋糕[43],和堆成了城堡似的果仁餅[44]。 那時間,一種了不得的驚愕之感攫住了聖嬰:一種沒有時間飽食一頓,一種在能品嘗完所有種類的甜點前就得逃跑掉,一種在他手中的所有那般甜蜜在他的整個生命中只有那麼幾分鐘時間的驚愕。越多的甜點出現,他的這種驚愕就越是強烈,被機靈鬼的手電筒照出來的小店裡每一間儲藏室和每一處新景致都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好像要攔住他的去路。 他撲向貨架,狼吞虎咽地吞起糕點來,每次都能吃進兩三塊,甚至都不品嘗一下味道,就好像要跟這些甜點打仗一般,這些甜點都是可怖的敵人,奇特的怪物,把他團團包圍住了,一種鬆脆和糖漿狀的包圍,在這其中,他得藉助下頜骨去打開缺口。被切成一半的面蛋糕向他張開黃色多孔的嘴巴,它們都是些奇怪的圓形物,像食肉植物的花朵一般綻放著,有那麼一陣,聖嬰感覺是自己被甜點給吞食了。 機靈鬼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去錢箱,」他說,「我們得拿下錢箱。」 但他一邊走著,一邊往嘴巴里塞進一塊彩色的西班牙麵包[45],然後又吞進一個蛋糕上的櫻桃,再然後是一塊奶油蛋糕,動作總是很迅速,儘量不影響他的工作。他關掉手電筒。 「從外面很容易發現我們。」他說。 他們來到糕點店的正廳,那裡有著玻璃櫥窗和大理石桌子。夜晚的街燈直照進正廳里,因為金屬門帘是一格一格的,從裡面能看見外面的屋子和樹木,就像是陰影耍出的奇特遊戲。 現在得撬開錢箱。 「你拿著這個,」機靈鬼對聖嬰說,使光束朝下地把手電筒遞給他,以免別人從外面看到他們。 但聖嬰一手舉著手電筒,另一隻手卻在周圍忙著。就當機靈鬼正在焦躁不安地用他的鐵傢伙搗鼓著保險鎖時,聖嬰卻抓到整個一塊葡式干糕餅,並像嚼麵包一般地咬了起來。但他很快就吃膩了,就把吃了一半的干糕扔在大理石桌子上。 「你給我從那裡挪開!你看你把這裡搞得像豬圈一樣!」機靈鬼咬牙切齒地對他叫道,儘管機靈鬼乾的是這一行,卻對井井有條的工作懷有一種奇特的熱愛。之後他也抵不住誘惑,嘴裡嚼上了兩塊餅乾,是那種一半是薩沃伊味道一半是巧克力味道的餅乾,但手裡的活卻從沒丟下。 可聖嬰,為了能把雙手都騰出來,就用一塊塊的果仁餅和托盤上的餐巾紙做成了一種燈罩般的東西。他看見一些蛋糕上寫著「祝命名日快樂」。於是就在周圍轉悠著,琢磨著如何下手:他先是用手指抹上一把,然後舔一口手上的巧克力味奶油,然後他又把整張臉都埋進蛋糕里,從蛋糕的中心開始吃,一個蛋糕一個蛋糕地吃起來。 但他卻不安起來,不知道如何才能滿足自己的欲望,他找不到能享用所有糕點的辦法。現在他伏在桌上,身下鋪滿了蛋糕:他甚至想脫光衣服,裸體躺在那些蛋糕上,並在上面滾上一滾,永不再離開。然後,那以後的五分鐘,十分鐘以後,一切都將結束:整個一輩子中的糕點都又會對他隔絕起來,就像他還是個孩子時,把鼻子抵在玻璃窗上那樣。要是能在這裡待上三四個小時…… 「機靈鬼!」他說。「如果我們在這裡藏到天亮,誰會看到我們?」 「你別犯傻了,」機靈鬼說,他已經把錢箱撬開了,正在翻鈔票呢。「巡警到之前我們就得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窗戶上傳來了敲擊聲。在半月形的窗上出現了烏奧拉—烏奧拉,他正隔著格子金屬門帘敲著窗戶,做著手勢。店裡的兩個人立馬跳起來,但烏奧拉—烏奧拉打了個手勢,叫他們鎮靜下來,向聖嬰做了個換他去站崗的手勢,這樣烏奧拉—烏奧拉就可以去那裡頭了。其他人卻向他齜牙咧嘴了一番,還伸了伸拳頭,示意叫他離開店門前,問他是不是發瘋了。 這時,機靈鬼發現錢箱裡只有幾千里拉,於是就開始罵人,還生起聖嬰的氣來,說聖嬰不想幫他。聖嬰似乎已經失去理智了:他咬著果餡奶酪卷,一顆一顆地掰著甜葡萄,舔著糖漿,不僅自己身上一塌糊塗,還把櫥窗的玻璃上搞得髒兮兮的。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想要甜點了,甚至感到噁心沿著胃壁爬升上來,但他不想讓步,他還不能投降。油煎餅變成了海綿塊,而煎蛋卷則成了粘蠅紙,蛋糕變成了粘鳥膠和瀝青。他只能看到甜點的屍體,躺在它們白色的裹屍布上,腐爛著,或是在他胃中化作一團渾濁的糨糊。 機靈鬼對另一隻錢箱的保險鎖勃然大怒起來,再也顧不上甜點和飢餓了。就在那時,烏奧拉—烏奧拉從店鋪的後間裡進來,他用西西里方言罵罵咧咧地嚷著,沒人能聽得明白。 「有巡警?」另兩個人問道,臉上已是蒼白無色。 「換班!換班!」烏奧拉—烏奧拉用他的方言嘟囔道,他吃力地用「u」字音[46]來申明自己在寒冷中餓著肚子而他們卻在吞食甜點的不公。 「你去放你的哨!你去放你的哨!」聖嬰憤怒地對他大嚷道;飽食後的憤怒讓他變得更是自私和惡毒。 機靈鬼明白給烏奧拉—烏奧拉換班是再正當不過的了,但也明白聖嬰是不會如此輕易被人說服的,而沒人放哨又是待不下去的。於是他掏出手槍,對準了烏奧拉—烏奧拉。 「趕緊回到你的位置上去,烏奧拉—烏奧拉,」他說。 烏奧拉—烏奧拉十分沮喪,想在走之前能給自己撈上點東西,於是他就用自己的大手捧了一堆帶松子的杏仁餅乾。 「如果他們逮到你,你手裡揣著這麼多甜點,笨蛋,你怎麼跟他們解釋,」機靈鬼仍在大罵著。「全給我放下來,滾。」 烏奧拉—烏奧拉哭了。聖嬰感到恨得他不行。操上一塊寫有「祝生日快樂」的蛋糕,照烏奧拉—烏奧拉的臉上摔去。烏奧拉—烏奧拉本可以躲開這蛋糕的,然而他卻把臉伸向前去,把蛋糕接了個准,然後就笑了,自己整張臉上,帽子上,領帶上,沾的全是蛋糕,他跑掉了,用舌頭舔著鼻子,一直舔到了顴骨。 機靈鬼最後終於把貴重的錢箱給撬開了,並開始往口袋裡塞鈔票,還一邊咒罵著,因為他的指尖上髒兮兮的全是果醬。 「快點,聖嬰,我們該走了,」他說。 可對聖嬰來說,是全然不能就這樣結束的:這一頓吃的絕對可以跟同伴們,跟托斯卡納的瑪麗說上好幾年。托斯卡納的瑪麗是聖嬰的情人:她的腿既長又光滑,生著幾乎是馬一般的身材和臉龐。她喜歡聖嬰,因為他能像一隻大貓那樣蜷縮成一團,爬到她的身體上去。 烏奧拉—烏奧拉的第二次進門打斷了這些思緒。機靈鬼立刻把手槍掏出來,可烏奧拉—烏奧拉說道:「巡警!」然後就跑著逃開了,手中的防水衣下擺飄來盪去。機靈鬼收好最後幾張票子,兩步就跳到了門口;聖嬰跟在後頭。 聖嬰還在想著瑪麗:直到那時他才想起自己本可以給她也帶些糕點回去,想起自己從沒給她送過什麼禮物,想起她可能會對此大鬧一場。他回了頭,又抓上一把卡瑙里[47],藏在襯衫底下,之後很快就想到,他拿上的都是些最脆軟的糕點,於是他又找了找結實一些的糕點,揣在胸前。他突然在半月窗的玻璃上看到了警察的影子,他們正激動不已,指著路盡頭的什麼人;其中一個用武器對準那個方向,還開了一槍。 聖嬰蹲伏在一張凳子後。他們應當沒擊中目標:正做著惱火的動作,還在往店裡頭看。不久後他就聽到他們發現小門是開著的,然後就進來了。小店裡一下子擠滿了帶槍的警察。聖嬰蜷伏著,但同時發現果脯就在他胳膊能夠得到的地方,為了保持冷靜,他又吞起了香櫞果和甜梨果脯。 巡警隊的那些警察確認了偷竊案和貨架上偷吃的痕跡。就這樣,心不在焉地,他們也把散亂的糕點殘餘往嘴裡送起來,並十分注意地不破壞作案痕跡。幾分鐘以後,那些熱衷於尋找罪證的警察都擠在那裡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聖嬰也在咀嚼著,但其他人比他吃得更起勁,就蓋過了他的咀嚼聲。他感到在皮膚和襯衫間有一種東西在濃濃地融化,噁心之感又從他的胃裡爬升上來。他吃著這果脯,變得遲鈍起來,以至於過了好一會才發現通向大門的路途已是暢通無阻。那些巡警後來說看見了一隻花臉猴子,跳著穿過店鋪,把托盤和蛋糕都打翻了。在他們從震驚中重新恢復知覺前,他踏著腳下被踩扁的蛋糕,早就已經平安脫險了。 在托斯卡納的瑪麗家裡,當他解開襯衫時,他發現自己的胸前被敷上了一層奇怪的混合物。他和她,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躺在床上,直至把最後一塊碎片和奶油的最後一點殘餘都舔舐和吃了個乾淨。 像狗一樣睡覺 每次他睜開雙眼,都能感到從售票處大燈中發出來的所有那片刺眼黃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把眼睛收進被豎起的外套翻領中,找尋著黑暗與溫暖。躺下的時候,他都沒發現地上的幾塊石頭板有多麼冰冷和堅硬:現在片片的寒冷就從衣服下、從鞋子的洞裡鑽到他身上來,於是他體側不多的那一點肉,被擠在骨頭和石頭之間,把他弄得生疼。 但這地方選得倒很是不錯,在那個隱蔽在大台階下的一隅,這位置被擋住了,也不靠著通道:果然,他在那裡剛待了一會,就來了四條女人的腿,它們高高地在他頭的上方說:「嘿,那傢伙搶了我們的位置。」 那男人聽見了,但並沒有醒過來:他的一邊嘴角流出口水來,躺在小行李箱被磨破的硬紙板上,那是他的枕頭,他的頭髮沿著身體的水平線條順過去。 「好吧,」先前的那個聲音說著,那是從沾滿泥土的膝蓋和裙子的喇叭下擺上方傳來的。「請您讓一讓。我們好歹要鋪一下床。」 這是那些腳中的一隻,是女人穿著大鞋子的腳,那腳碰了碰他的體側,就好像動物的口鼻部在嗅著什麼東西。那男人撐著肘關節爬起來,在黃色的街燈下胡亂掙扎著,雙眼朦朧慍怒,一點都沒發現自己的頭髮全都豎了起來。然後他又跌了下去,就好像想用腦袋撞行李。 女人們把袋子從頭上卸下來。跟在她們後面的那個男人放下捲起的被子,他們就備起了床。「嘿,」最老的那個女人對躺著的人說,「你起來一下,我們也好給你底下鋪上。」可什麼呀:他一直在睡覺。 「他一定是累壞了,」最年輕的女人說,那女人瘦得皮包骨,所有豐滿的部分幾乎就是架在那一身瘦殼上的:當她屈下身子來鋪被子,並把被子固定在麵粉袋下面時,乳房、臀部、在她衣服里上上下下地圍著她轉。 他們三個是黑市上的人,他們掛著滿滿的袋子,拎著空空的鐵皮桶下來。這是學會了在硬地上睡覺的人們,他們在火車站裡遊蕩,在「牲畜車廂」里跑路,但卻學會了打理自己,他們帶著被子跑路,被子墊在底下是為了柔軟,蓋在上面是為了暖和,而口袋和鐵皮桶則可以用來當枕頭。 最老的女人試圖把被子的一角塞到睡覺人的身下去,但她得同時把他抬起來一些,因為他是一動不動。「他真是累壞了,」老女人說。「也許他是個移民。」 同時,和她們一起的那個男人,一個穿著帶拉鏈衣服的瘦子,已經鑽進了一條和另一條被子之間了,頭上的帽子一直拉到眼睛上。「來啊。到這底下來:你還沒準備好嗎?」他對著年輕女人的屁股說,那女人仍弓著身,拾掇著用作枕頭的口袋。那個年輕女人是他妻子,但比起他們的雙人床,他們更熟悉候車大廳里的地板。女人也睡了進去,年輕女人和丈夫幾乎是肩並肩地蹭在一起,還發出打戰的聲響,然而老女人卻在擺弄那個可憐的睡覺人。也許那個老女人也沒多老,但她好像是被生活踐踏般地過活著,頭上總是頂著麵粉和油的負重,在那些火車裡上上下下地忙活:她穿著一件口袋般的衣服,頭髮伸向四面八方。 睡覺男人的頭從行李箱上滑了下來,行李箱太高了,他的脖子得一直歪著;她企圖把他安置得好一些,而他的腦袋差點掉到地上去:於是她就把他的頭架在自己肩上,男人合上嘴巴,咽了口水,在女人身上再往下面去更柔軟的地方安置好了自己,又流起口水來,現在他睡在她的乳房上。 他們在那裡,正準備入睡,來了三個從下義大利[48]來的傢伙。他們是長著黑鬍子的父親和兩個棕色皮膚的胖女兒,三個人都是小個子,帶著柳條編成的籃子,在那一整片光中,給困意壓得睜不開眼。似乎是女兒們想去一個地方,而父親想去另一個地方,於是就那麼吵著,互相都不看著臉,幾乎不是在說話,而是咬牙切齒地用著短促的句子,還會突然地停下來或走起來。他們發現這位置已經給那四個人占據了,就越來越迷茫地待在那裡,直到又來了兩個捆著綁腿、斜搭著短披風的年輕人。 這兩個人立刻就混入那些下義大利人中間,為的是說服他們把所有的被子鋪在一起,把他們的被子和那四個躺著的人的被子整作一條。這兩個小年輕是移民到法國的威尼斯人,他們讓那些黑市的人站起來,重新整一下被子,好叫所有的人都能擠得進去。很容易明白,這完全是一出可以偷摸那兩個瞌睡姑娘乳房和屁股的把戲,但最後大家也都妥當了下來,包括黑市里那個最老的女人,她是一動沒動,因為那個睡著的男人的腦袋正枕在她的胸前。兩個威尼斯人自然是擠在兩個姑娘中間,把那個下義大利男人丟在了一邊;但是,在那些被子和短披風下搗鼓,他們的手也能摸到其他女人。 有些人已經在打呼了,但下義大利男人卻怎麼也睡不著,儘管那許多睡意正沉沉地壓在他身上。那刺眼的黃光直追到他的眼皮底下,直追到擋住他眼睛的手下;而且揚聲器那非人的叫聲還在鬧著:……快車……站台……出發……這聲音讓他感到持續的不安。然後他又感覺要小便,但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又怕在那個火車站裡走失。最後他決定叫醒一個人,然後就開始搖他:那個從一開始就睡在那裡的倒楣人。 「廁所,老兄,廁所,」他邊說著,邊拽著那人的胳膊肘,坐在那一攤裹著被子的身體中。 那個一直在睡覺的男人最終突然坐了起來,對那張俯在自己身上的臉龐,睜大了通紅又迷糊的眼睛,張大了流著樹膠般液體的嘴巴,那是張貓一樣的小臉,滿是皺紋,長著黑色的鬍子。 「廁所,老兄……」下義大利人說。 另一個卻還在發獃,他擔驚受怕地望著周圍。結果就成了他和那個下義大利人都張大嘴巴地互相看著。那個總在睡覺的人一點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發現了那個女人的臉,躺在他身下的地上,他滿心恐懼地打量著她。也許他都能叫出聲來。然後突然,他又把頭埋入女人的胸前,沉沉地睡了過去。 下義大利人踩著兩三個人的身體站了起來,於是在那個光亮而寒冷的龐大大廳里邁起了不確定的步伐。從那邊的窗子裡,可以看見夜晚澄淨的黑暗,還有一些鐵制的幾何景色。他看見一個比他還矮小的棕色皮膚男人走過來,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一身皺巴巴的衣服,一臉心不在焉的表情。 「廁所,老兄,」下義大利人問道,哀求般地。 「美國的,瑞士的,」另一個人答道,他沒明白是怎麼回事,拿出一包煙。 這是在火車站周圍勉強維持生計的漂亮的小摩爾人[49],他在這地表上是既沒家也沒床,時不時地乘趟火車,他那些沒把握的香菸和口香糖生意使他不停地更換城市。晚上,他就和幾群睡在火車站的人聚在一起,等著換車,甚至還能在一條被子下躺上幾個小時,否則,如果不碰上幾個性慾倒錯的老頭,他能一直轉到早上,因為這些老頭會把他帶回家,讓他洗澡,還給他吃的,讓他和自己睡在一起。漂亮的小摩爾人也是個下義大利人,於是和長著黑鬍子的小老頭非常和氣;他把老頭子帶到了廁所,等他撒完尿,再陪他回去。他還給老頭子煙抽,於是他們就一起抽著煙,用含著沙一般睡意朦朧的雙眼看著火車的出發,看著底下的大廳里那一堆在地上睡覺的人。 「像狗一樣睡覺,」下義大利人說。「有六天六夜我沒看見過一張床了。」 「一張床,」漂亮的小摩爾人說,「有時候我會夢到一張床。一張漂亮的白床,是我一個人的。」 下義大利人又回去睡覺了。他掀開被子想擠出點地方來,卻看見一個威尼斯人的手插在他女兒的大腿間。他於是也把手插了進去,想把威尼斯人趕走,而他女兒的肉柔軟地動彈了一下,那個威尼斯人就認為是他的朋友也想摸上一摸,於是一拳頭揮過去,把下義大利人推走了。下義大利人邊辱罵著他邊朝他舉起了拳頭。其他人則是大嚷著睡不成覺了,下義大利人只好用膝蓋跨過他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垂頭喪氣地鑽進被子下面。他很冷,就整個縮成了一團:在他手的旁邊,還能感到女兒襯裙下的熱量。他突然想哭。 在那條被子中,大家都感到了一具外來的身體,混進了他們中間,好像一隻狗在被子下扒著什麼。幾個女人大叫起來。很快大家就忙著要把被子扯開,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他們中間,他們發現了漂亮的小摩爾人,他已經蜷著身子地打上了呼,就好像一個胎兒一般,他沒穿鞋,腦袋埋在一條襯裙下,腳卻插在了另一條襯裙下。他被砸在後背上的拳頭弄醒了,「抱歉啊,」他說,「我不想打擾你們的。」 但所有人都已經醒了,罵罵咧咧的,除了流口水的那第一個男人。 「這裡能把骨頭睡斷,能讓背部結冰,」他們說。「這裡要把那盞燈砸掉,要把那個揚聲器的電線剪斷。」 「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教你們怎麼來做床墊,」漂亮的小摩爾人說。 「床墊,」其他人重複道。「床墊。」 漂亮的小摩爾人已經整出一段被子來,並開始給被子打褶皺,就像手風琴那樣,那種法子凡是在監獄裡待過的人都知道。他們叫他停下來,因為這樣的話被子是不夠的,有些人可能會完全沒被子蓋。於是大家又說起來睡覺的不便,什麼頭下沒點東西的話,根本就睡不了,還說不是所有人頭下都有東西墊的,因為下義大利的籃子派不上用場。於是漂亮的小摩爾人就設計出來一種全新的辦法,使每個男人都能把頭枕在什么女人的屁股或大腿上;不過因為那些被子,這就成了一件十分繁瑣的事情,但最後大家都妥當了,並從中又誕生出許多新的組合。可沒過多久,一切又再次落空,因為他們不能保持靜止不動,然後漂亮的小摩爾人就找到辦法把民族牌香菸賣給所有人,於是大家都抽起煙來,說起自己有多少個夜沒睡過覺了。 「我們已經轉了二十天了,」威尼斯人說,「我們有三次試著穿過這條該死的邊境線,他們每次都把我們給退了回來。在法國,我們看到的第一張床就是我們的,我們在上面連續睡了四十八個小時。」 「一張床,」漂亮的小摩爾人說,「要有洗淨的床單,還有可以陷進去的羽毛褥墊。一張狹窄而暖和的床,上面只能睡上我一個人。」 「對總過著我們這樣生活的人能說什麼呢?」黑市男人說。「回到家,只能在床上過一夜,接著又要離開,在火車上過活。」 「有張乾淨的暖和的床,」漂亮的小摩爾人說。「光著身子,我要光著身子地鑽進去。」 「我們有六夜沒脫過衣服了,」下義大利的姑娘們說,「沒換過內衣了。有六夜我們像狗一樣睡覺了。」 「我想像賊一樣潛入什麼人家去,」一個威尼斯人說,「但不是為了偷什麼。而是為了能鑽進一張床中,在上面一直睡到早上。」 「或者直接偷一張床出來,然後把床搬到這裡,睡在上面,」另一個威尼斯人說。 漂亮的小摩爾人想到一個主意。「大家等一等,」他說,然後就走開了。 他在拱廊下逛了一陣,直到遇上了瘋女人瑪麗亞[50]。如果瘋女人瑪麗亞晚上在這裡搭不到一個客人,就得跳過第二天的飯,所以即使很遲了她也不會放棄任何機會,仍在那些人行道邊上上下下地晃蕩著,直到天亮,一頭紅髮變得枯黃而毫無光澤,小腿肚也浮腫成了長頸大肚瓶。漂亮的小摩爾人是她很好的朋友。 在火車站的紮營地里,人們還在談著困意和床,還有他們像狗一般的睡覺,等著窗戶玻璃上的黑暗漸漸淡去。沒過十分鐘,這個漂亮的小摩爾人又回來了,他肩上扛著一張捲起的床墊。 「來呀,」他邊說著,邊在地上展開床墊,「輪流睡,每隔半小時就換一次,五十里拉,一次能睡兩個。來呀,每人二十五里拉又有多少錢?」 原來他從瘋女人瑪麗亞那裡租來一個床墊,她的床上有兩個床墊,現在他每半小時一租地把床墊給轉租出去。於是其他期待著什麼巧合的瞌睡旅客都饒有興趣地靠過去。 「來呀,」漂亮的小摩爾人說,「由我來負責叫醒你們。我們在上面鋪上一條被子,vualà[51],沒人會看得到你們,你們甚至可以在裡面弄孩子。來呀。」 一個威尼斯人第一個上去試了試,和一個下義大利的姑娘。黑市上最老的那個女人預定了第二輪班,為她自己和睡在她身上的那個可憐人。漂亮的小摩爾人早就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著順序,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拂曉時,他會把床墊帶回給瘋女人瑪麗亞,他們會在床上一直蹦跳到天大亮。然後,最終,他們也會睡去。 你這樣下去就不錯 黑市裡的生活是勞苦的,但也是富足、自由和多樣的。人們擠在卡車裡,在牲口車廂里跑路,男人們和女人們一起,襲擊路卡處的備用車廂,晚上是走到什麼地方就在什麼地方過夜,小旅店的每個房間裡都能睡上五六個人,床上是能睡多少就睡多少,其他人睡在地上。扎著辮子的那個姑娘還不習慣這種方式,睡得既少也不好。這是她第一次跑路,去的時候帶著油,回來的時候帶著麵粉。 不久後,一縷晨曦就到了玻璃窗上,揭出了那張大床的遼闊,這遼闊被一具具的凸起和一陣陣的急促呼吸穿過。科斯坦提娜在她鄉下的家裡,總是起得很早,此時已經不會再困了。她磕著別人的屁股和肘部,悄悄地從床上離去,在別人的鞋子中間找到了自己的鞋子,整了整自己全皺起來的紅裙子,又把辮子尖給整了整,為了能不出聲地離開這裡,她靜靜地挪著腳步,卻踩著了一個躺在地上的可憐人,他呻吟著翻了個身,轉向另外一面。 外面有黃色的天和灰色的海,有長著鬚根的乾枯棕櫚葉,還有沉睡著的屋子的立方體。「很快就是白天了……」科斯坦提娜想。她想:「很快就是白天,很快就是晚上,我做著黑市。」然後又想:「很快就是晚上,很快就是白天,明天我就能回家了。」跟前,襯著天空被微微勾出輪廓的山丘,在新月的微光中,正慢慢承載起體積。那裡有座橋,被轟炸炸塌了一半,橋頭上坐著個小男孩,正看著她。 「嘿,姑娘!」 那是男孩阿戴爾基,他時常在受災村落和軍事營地里晃蕩,他剃著光頭,身材粗壯,他那小臉蛋狡猾得甚至顯老,鼓鼓囊囊地穿著一件盟軍的小大衣,骯髒的雙腿裸露著,從大衣底下冒出來,讓他呈現出一副鴿子的模樣。他的背上掛著一隻空空的鐵皮罐、一口滿滿的乾糧袋,還有一個裡面關著一隻白領翡翠鳥的籠子,那鳥一動不動,就像是用木頭做的。 「你去哪裡呀,姑娘?」男孩說。 「我到那附近走兩步,因為我在等其他人,他們還在睡覺。」 阿戴爾基做出一個稱讚式的鬼臉,說道:「你這樣下去就不錯。」 「什麼?」科斯坦提娜說。 「哎呀,我知道我在說什麼,」阿戴爾基說。 「我是做黑市的,」科斯坦提娜說。 「難道我不是?」男孩說。「你看,」他說,把乾糧袋拉到肚子上來,「都是美國貨,都是些什麼小盒子的玩意。」 科斯坦提娜就想了:「這可真是,像他這麼大的孩子;這麼小就做起了賣小盒子的黑市生意;真不知道他父母該有多高興。」 她又想:「現在我問他一個黑市上的人都會問的問題,這樣他就相信我真是做黑市的了。」 她問:「你付了多少錢?」 「不付錢的,」阿戴爾基說。「呋!」 他吹了聲口哨,往空中做了個「去你的」的動作[52]。於是白領翡翠鳥也吹了一聲,但阿戴爾基給了籠子一拳,叫鳥別作聲。 「你把所有的東西都賣掉,還是自己留著一點吃飯用?」 科斯坦提娜已經不知道黑市上的那些人還會問其他什麼東西了。 「不給吃的留,吃的另算,是免費的,」他一把抓住空鐵罐。「我去盟軍的廚房裡排隊。」 「現在他該跟我解釋白領翡翠鳥了,」科斯坦提娜想。於是她就這麼問他了:「那白領翡翠鳥呢?」 「它叫本維努多[53],我這樣出去轉時,它能派上用場,」他接著又掏出一個小盤子,並把盤子推到前面來,就像討飯一般,把鳥籠靠在自己的肚子前轉了轉,同時一臉哭哭啼啼的表情。 「你一定能掙不少錢!」科斯坦提娜說。 「你看,」男孩邊說,邊從大衣底下刨出一個骯髒油膩的大錢包,是用鬆緊帶收住的;他抽開鬆緊帶,展出一包桃色棕色綠色的大票子,密密麻麻的,並數了起來。 「都是你的錢?」科斯坦提娜問道。 「是啊,」阿戴爾基說。 「多能幹的孩子呀,」科斯坦提娜想,「賺了那許多錢……我要也能像他這樣就好了。」 「你想我教你怎樣掙錢嗎?」阿戴爾基問。 「我想啊,」科斯坦提娜說。 阿戴爾基望了一眼路的盡頭:有兩個人正往這邊走來。於是他就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 「你坐在那橋頭上,那邊,好樣的,這條腿這樣放,好的就這樣,別動,把胸這樣轉過去,看著那邊。就這樣別動,你這樣會不錯。」 科斯坦提娜一動不動,坐在橋頭上,她感到清新的空氣掠過自己裸露的雙腿,辮子被微風推送起來,在耳朵後輕撫著,這風同時也吹動了她頭頂上那株高大洋槐樹的陰影。 那兩個男人是弗弗和歪鼻子,他們出來跑路是忙一些不清不白的生意。他們的呼吸並不熟識拂曉的空氣,而他們的目光也不了解清晨的顏色。這兩個人吹著口哨地往前走著;他們是兩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頭戴寬邊帽。弗弗是個壯實的傢伙,他走路的時候,柔軟地擺動著身上所有的肌肉,歪鼻子是個瘦高個,每動一下就要全身抽搐,就好像他是用一身沒接好的骨頭做成的,全靠皮膚連在一起。 「是說早上戶外的空氣有助於健康的吧,歪鼻子;沒聽說過嗎?」弗弗說。他總在笑:因為他那張嘴的嘴角是往上翹的,也是因為他好心地以為一切都是好笑的。「哈,哈,哈!」 「啊,弗弗,田間的安寧!」歪鼻子陶醉道。他總是用假聲說話,每個句子中都要哼哼唧唧地使上幾個完全扭曲的調子。他十分用勁地哼唧著,所有的叫聲和動作都是用來配合那節奏的,他越是如此堅持就越是感到噁心,於是為開自己的玩笑,他又加倍地使上勁,如此這般。弗弗便用自己那一時的衝動來附和他,一直笑著,堅信除了哼著那段小調外再沒什麼好做的了。 「啊,田間甜蜜的安寧!」歪鼻子驚嘆道,伸展了一下他消瘦臉龐上緊繃著的肌膚,那臉被一隻多軟骨質的龐大鼻子穿過,鼻子長到一半處就朝右邊歪去,一直歪到一邊的顴骨上去。「啊,田間粗獷的勞作啊!真健康,弗弗,真健康!」 歪鼻子靠靜脈注射並長期服用硫醯氨藥片勉強過活。他的器官,或纏繞或懸垂在那一架骨頭裡,早就被燒壞或是腐爛掉了;而他的肺部難以習慣去碾碎商店後間裡人們日夜打牌時吐出的濃煙;他的支氣管早已被黏膜炎折騰成了海綿狀;胃和腸子也是蛇一般黏糊糊的,被烈酒灌醉了,因為長期節食而軟弱無力,而他的生殖腺則收集了廣闊無垠的芽孢桿菌集群,它們給他的生殖腺鋪滿了黴菌。 弗弗,這些毛病倒都是沒有。他身體很壯實[54],把歪鼻子腐爛掉的芽孢桿菌卻使弗弗健康而無憂。他能咽下幾升的烈酒,都不會頭暈一下的;只有幾次他有過突然和短促的嘔吐。應該說他們用這種不正經的權宜之計還能勉強過活的。總之他是沒他朋友精明的,而且他也常常陷於困境之中,不過總是會不住笑地解決問題,還會用拳頭把所有人打得一地。 「啊!弗弗!」 「哈!歪鼻子!哈,哈,哈!」 「啊!你真能幹!能幹呀,弗弗!」 「哈,哈,哈,哈!」 他們靠近時,科斯坦提娜就那麼望著他們。他們真是兩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誰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阿戴爾基下了路一會,向四周望了一遭,又回來了。 「好的,」他說,「那裡有一片草坪。」 一片草坪,幹什麼用,一片草坪。去草坪上可以割草,又不是可以做黑市生意的。那兩個人:一個長著歪鼻子,另一個倒沒長。但是他們的鼻子長得是什麼樣又有什麼關係呢?重要的是要看看阿戴爾基是怎麼做的。科斯坦提娜突然想笑,但又很好奇,還有一些不安。 那兩個人從遠處看見科斯坦提娜,被那棵洋槐樹的陰翳遮住。是歪鼻子第一個看見她的,還把她指給朋友看。 「你看,你可是喜歡未成年姑娘的,那可是大清早的野草莓啊!」 弗弗在那裡已是張大了鼻孔:「在哪裡,在哪裡?」 科斯坦提娜可是全明白了:阿戴爾基讓她坐在那裡,是為了讓那兩個傢伙看她,還要讓他們跟她犯傻,而他則會騙他們買誰知道什麼東西。也許她還應該和那兩個傢伙開上點玩笑。「一個人憂傷,另一個卻一直在笑,」她觀察著,「一個人長著歪鼻子,另一個沒歪。好看一些的當然是那個笑著而且沒長歪鼻子的人。」 阿戴爾基扛著他的行李往前走了過去,踩著裝模作樣的步伐向他們迎了上去。科斯坦提娜一動未動:動了可就糟了,阿戴爾基是這麼說的。 「嘿,你說,那邊那個作為開胃酒怎麼樣,弗弗,嗯?」 「你歪鼻子,那邊那個,作為開胃酒,你怎麼樣?」 「你是知道我都剩下什麼模樣了,弗弗!」 「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好笑的,」科斯坦提娜想,「我害怕他們要是犯起傻來,就不聽阿戴爾基的話了。」但她也忍不住笑起來。 阿戴爾基已經朝那兩個人迎去了。「香菸美國香菸,」他含含糊糊地說著,望著地上。是了,他想賣的是香菸。 「呸,他想賣給我們美國煙,你聽見沒,弗弗?」 弗弗笑了:「向我們賣美國煙,餵。」 「你賣多少錢?」 阿戴爾基說了個價,幾乎是謹慎的,總是望著地面。其他人對此說了好一通,還打趣大笑。於是阿戴爾基就一下變了臉,把眼睛直盯著他們的臉,偷偷地做了個鬼臉,用大拇指指指自己的肩後,低聲說了些什麼。 「也許現在他在說我,我也要加入到遊戲中去了,」科斯坦提娜想,她決定裝出一副漠然的樣子,看著另一邊。其實這是個叫她喜歡的遊戲。現在誰知道這個阿戴爾基在說她什麼呀! 「那麼,」阿戴爾基說,「你們喜歡嘍,我這表姐?」 兩個人交換了一下態度,很快就變得感興趣,而且幾乎是客套起來。歪鼻子是嘲諷,弗弗則是傲慢與熱情同時兼備。 「說說:她多大了?說說呀。」 阿戴爾基以一副遺憾的表情回答了他們。不久前他剛跟科斯坦提娜說過:「你聽著,你要一直說你是個處女。」 「我當然是處女,」科斯坦提娜回答道。誰知道他為什麼要她這麼說。這對她來說是沒什麼,但她不覺得這是一件要說出來的事情。 「哎,你這樣下去就不錯,」阿戴爾基用他那副不友好的表情這麼說過。這開始讓科斯坦提娜感到惱火。現在阿戴爾基正在把那事告訴那兩人。弗弗不肯相信,因為他知道從不應該輕信他人。「可如果這是真的,想想,嘿,歪鼻子?想想!」 「為什麼不是?直到某一刻,她們還都應該是的,不是嗎?」比他更狡猾的歪鼻子說,奸笑著,搞不清他是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現在他們朝科斯坦提娜走去,科斯坦提娜就這麼看著他們。阿戴爾基對她的角色解釋得太少了。 「太貴了!啊呀太貴了!」愉快的那個人說。「不是嗎,歪鼻子?」 「是貴。」 但弗弗又找到什麼完全可以笑的東西:價格,年齡,合約。愉快的那個人很漂亮,他的額頭上有著光亮的皮膚,臉頰結實而生動,嘴巴一周有著微笑的皺紋,鼻孔上揚,眼睛靈動。 「來啊,」弗弗說,「歪鼻子,作為開胃酒嘛,上呀,一顆小草莓,大清早的小草莓,這樁生意是你的,歪鼻子,上呀。」 科斯坦提娜並不明白這是指的什麼生意:開胃酒,小草莓。瘦子把修長而瘦骨嶙峋的雙手伸到前面來。 「醫生禁止我做這事的,」他說,「我不能抽菸……」 「哦,」科斯坦提娜這麼想,「他們還在為那些煙的事爭論呀。」 歪鼻子的額頭就是繞在那深陷眼眶周圍的窄窄一圈骨頭,眼眶深處是雙通紅的,被眼皮遮蓋住的小眼睛。大鼻子長到一半處還是直挺挺的,然後就朝向兩個方向斜去,往下和往右,這鼻子使他的聲音發出一種鈍鈍的聲響。從那總是皺著的嘴巴里,能看見歪牙和壞牙冒出來;臉頰上的酒窩裡像敷了地衣般地淺淺長著一層癤子。而他那生著食道的脖子從那一圈黃圍巾里伸出來,就像火雞的脖子一般。 愉快的人笑著,總是帶著點焦慮地笑著。憂傷的人抬起他那浮腫的眼皮,傷感地望著:憂傷的人有雙深灰色的眼睛。 愉快的人向前走來,對科斯坦提娜說:「美人,過來,」他舉起她的一隻手就好像在邀請她跳舞一般,還說:「跳下來!」姑娘就從橋頭上跳了下來。 「好了,」科斯坦提娜想,「那個男孩得和憂傷的人談價錢了,愉快的人聽他們談得生厭,就要和我到處轉轉!」 阿戴爾基伸出一隻手,說:「我們先結賬。」 弗弗把手擱到錢包上。 「好了:愉快的人做完他的買賣了,所以他要走了,」科斯坦提娜補充地想著。 憂傷的人用那被歪鼻子穿過的深灰色傷感眼神望著她。憂傷的人,憂傷的人,科斯坦提娜更願意和憂傷的人一起去走走。但愉快的人牽起了她的胳膊肘,讓她消失在荊棘叢中。 路上就只留下了阿戴爾基和歪鼻子。 「你看見她是怎麼看你的嗎?」阿戴爾基說。「你去啊,這樣就不錯。」 歪鼻子抽出一根香菸,把煙折成兩半,因為連續抽完一整支煙對他身體不好,他坐在橋頭上,拎起了爬滿垂直褶皺的褲子,露出了壞透掉的條紋襪,就那麼吊在他那乾瘦的脛骨上。那個自負的男孩實在是讓他討厭。「你等著看我的吧。」他想。 「她看我了,是嗎?」他一副神秘而懷疑的表情,「她也知道!」 他湊到阿戴爾基的耳朵旁,對阿戴爾基吹了一口氣:「……所有的女人都知道這事!」 「什麼,什麼?」阿戴爾基用一種商業保護的口吻問道。 「……就算她們不知道,也能猜得出來。我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明白的;反正她們就是能猜得出來……」歪鼻子說,越來越神秘了,把剛吸進去的煙又一口口地吐了出來。 男孩慌張起來:「是啊,是啊,」他說,但也在琢磨歪鼻子。 「這世上沒有比我更丑的男人了,不是嗎?」歪鼻子繼續道。「你肯定也知道,所有的女人都會回頭朝我擠眉弄眼,就好像我把這事寫在了額頭上一樣。你覺得這有理由嗎?」 「哎,怎麼辦呢,就這命。」那個混賬阿戴爾基只是給出泛泛的回答,因為他不想使自己受到牽連,但也在豎著耳朵聽這故事是怎麼樣的。 「她們不讓我清靜。她們都知道這事。這事她們是一個傳一個。就好像我把這事都寫在額頭上一樣。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嘿,嘿!」阿戴爾基說,鎮定自若,卻滿心好奇。 歪鼻子把手送到嘴邊,用低極了的聲音說: 「我就好像諾亞……」 阿戴爾基說:「啊。」 歪鼻子痛苦地咀嚼著。那孩子究竟是什麼貨色啊?他咳嗽了一聲,然後繼續道:「我的身體差勁透了,還長著一副歪鼻子。我從頭到腳滿身的腐爛。女人還是愛我:我就好像諾亞!」 他也無所謂,那個小破孩。歪鼻子把手指頭弄得吱嘎作響,望著洋槐細小樹葉間的清澄天空,他猛地再次轉向阿戴爾基:「你知道諾亞是怎麼回事嗎?」 男孩早就擔心他不給自己解釋這個諾亞了:這下是時候該向他坦白自己已經好奇壞了,是時候別再裝傲慢了。他卻說:「我?嘿!」 白領翡翠鳥沉沉地吹了一聲。阿戴爾基給了籠子一拳頭。 「那麼,」歪鼻子說,「你都已經知道了,那我就不說了。」 阿戴爾基氣得直咬舌頭。 弗弗和科斯坦提娜從荊棘里拱到一片陡峭的脫毛草坪上,草坪面向鐵路。戰爭剛剛結束,火車還沒有通。再往遠方去,打開了一片靜脈般蒼白的大海。姑娘眨巴眨巴了眼睛,感到了鞋跟下鄉間的土地,忘記了生意上的金額和倒楣事:她搖著那個年輕人的胳膊往海邊走去,就像一對戀人一樣。 弗弗該做些什麼呢?唱歌!他於是就用地痞流氓的行話唱起了一支歌:「如果你看到一個小妞非常美,就趕緊出擊,把她帶到船上去。」 他們坐在草上;面前是海,還有亂石間的鐵軌,身後是廢物、圍牆、電線混作一團的景致。弗弗把帽檐下垂的寬邊帽從頭上摘下,把它頂在一根手指上繞著轉,然後就把帽子給扔走了。他有著珍珠般光澤的白色額頭,額頭上是帽子壓下的一圈細細紅色印記。頭髮柔軟而光亮,梳得很好,他的皮膚剃得整潔而滿足,眼睛游移不定,臉上的皺紋時而放鬆時而繃緊,漾在他永恆的笑容和那難以理解的歌聲中:「夥計,夥計,馬努艾拉,帶上球,別帶頭。」 對於科斯坦提娜而言,這一天是帶著愉悅的徵兆開始的:這一天有草,有海,岸邊有鐵路,還有狡猾的孩子教她掙錢,漂亮的年輕人把她帶到草坪上坐下,還給她唱歌。 突然,弗弗停下歌聲,吻了她。他轉過身,一手捏住她的胸,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背,然後,啊呀!他的嘴唇就貼在了她的嘴唇上,就好像想咬她。但是科斯坦提娜可不依。她兩手抱住他的頭,一手在額頭上,另一隻手在下巴上,把他從自己身上挪開。 「呸!」她說。「你傻呀?」 他毫無表情地看著她,笑了,又低下腦袋,朝她探過身去。科斯坦提娜逃開了。 她在那塊草地的斜坡上一跳一跳地大步跑走了,她聽到自己身後弗弗重重地、一顛一顛地跟著她,笑得就好像從來沒這麼開心過。聽聽,他在一陣爆笑和另一陣爆笑之間的呼吸越來越清晰和接近了,看看,他就在她身邊了,他擦到她了。科斯坦提娜跳上了鐵軌,在雙軌之間跑著。 「哈,哈!」另一個人喘著氣說。「我們這是在幹什麼,坐火車?」 「不算數!」科斯坦提娜說。「如果你這樣追到我的話,不算數的:你只能把腳放在枕木上,而不是在枕木和枕木中間!」 但他一步能走過兩根枕木,而她只能走過一根。 「不算數!」科斯坦提娜還這麼說。「得在一根鐵軌上走平衡!誰要是把腳踩在石頭上了,就得退回十步!」 在一根鐵軌上的她,和在另一根鐵軌上的他,就這麼平衡地跑著,但弗弗總是最優秀的,於是他們面對面地用手耍起了擊劍,同時還保持著平衡。科斯坦提娜儘量使自己不掉下去,還試圖推上他一把,好讓他一腳踩到石頭上去。「你—碰—到—了!石—頭!」弗弗總在笑,但最後還是折騰累了;就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拽她過來,把她抱到草叢間的一堵矮牆上,放下。 「呸!」科斯坦提娜大叫道。 歪鼻子嚼著小口的煙,哼唧著扭曲的語調。他聽見了叫聲,吐掉了所有的煙,打了個呵欠。 在他泛紅髮青的眼睛裡,整個世界在晨曦的微光中揭示出變形的模樣。那是些從路面上挖洞出來的柔軟而滿身是泥的蚯蚓,那是些白肚子給割成了一段段的死蚱蜢,那是些從豐滿多肉五顏六色的花瓣邊探出灰白色雌蕊的斑葉阿若母花。整個世界都是這樣,在這其中,他靠著硫醯氨和靜脈注射維持生命,甚至都不能坐著,因為他沒多少肉,整個人都因為注射而腫著。 他把指關節弄得吱嘎作響。他渾身的骨頭都吱嘎作響,這個歪鼻子,拳頭裡,手腕上,甚至肘關節。阿戴爾基圍著他轉悠,一副旅館老闆的神情,小心翼翼唯恐不周。 「傻子,」歪鼻子想,「在你這個年齡,我就會往那個傢伙的眼睛裡吐痰,一個像我這樣的傢伙,而不是給他找什麼小姑娘。生意,傻小子,你去做生意吧。你什麼時候把生意做好了,傻小子,你買什麼,彈子球?」 「你有沒有彈子球?」 他默不作聲地,在那個乾糧袋裡翻了起來,在一堆破布、鬆緊帶、餐具里攪來攪去,然後掏出一些紅磚色、藍色的彈子球來,其中一個是玻璃做的,中間有綠色和黃色的螺旋物。還不錯,彈子球;但也許他有這些球是為了賣的。 「你會玩這球嗎?」 「來啊,我們來玩盤彈子球好了。反正也不知道那兩個人什麼時候才會來。」 那兩個人正躺在草地上,弗弗的一條胳膊環住科斯坦提娜的腰。科斯坦提娜的眼睛看著下面,望著土地,辮子越過她垂下的臉龐,突然沉重起來的胸部吐送著短促而迅速的呼吸。她從來就沒有厭惡過和男孩子們打架:互相捶打著滾在草地上或是乾草堆上時,血管里的血液會流淌得激烈,乳房會變得高聳和結實。但在這裡,和這個總在笑的年輕人,在那些熟悉的感覺中,又混入了什麼新的和可怕的東西。也許是他在拒絕,最好保持懷疑,或者是那片穿過鐵軌的憂傷草地。在草叢間,有一些打碎的雞蛋殼,污穢的紙張,有尖利邊緣的罐子,還有從泥土中冒出來的被拔掉了釘子的鞋底。 同時,阿戴爾基和歪鼻子在玩彈子球。他們在橋頭隱蔽處的灰土中畫出一個小圈子,用手指彈球,讓球在圈子裡跑。 阿戴爾基側耳傾聽著。「他在笑,」他說。 「他總在笑,」歪鼻子說,香菸的煙霧穿過他青黑的眼皮,繼續升騰。 「為什麼?」阿戴爾基嚴肅地問。 「我不知道,」歪鼻子憂傷地說,「他覺得一切都很好笑。」 歪鼻子說罷,用他那瘦骨嶙峋、滿是指關節的手指彈了一下球,他更拿手些,當然,可阿戴爾基沒有一個手段不會使,所以也很難使阿戴爾基處於劣勢。而且歪鼻子每時每刻都心不在焉的,阿戴爾基就趁機撥他的球來搗鬼。 「她在叫?」歪鼻子說,抬起頭。「剛才不是她叫的嗎?」 「你玩呀,」阿戴爾基說,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小圈子,「輪到你了。」 歪鼻子卻裝起了木偶人,作雙眼驚呆狀,靈活的胳膊打著幾何圖形般的動作;「啊,小母鴿!溫柔的小母鴿和貪吃的大雀鷹!」 阿戴爾基眼皮垂下地笑著,頭也低著,然後像老朋友那樣:「喂,價格你也知道,如果你願意,過一會,我都跟你說了……」 歪鼻子拍了球一下,把球打跳出圈半米遠。 「你變傻了嗎?」阿戴爾基問。 歪鼻子來了火,也是因為他想像小伙子們那樣玩彈子球:誰要是贏了,就拿走輸球人的彈子球。但是阿戴爾基說那樣玩的話沒意思,還說要用一千里拉的票子來賭。他還抽出了那個好像小書包模樣的錢包。就這樣,歪鼻子開始從口袋裡掏出他不多的幾張一千里拉票子,而阿戴爾基則開始一張接著一張地把那些票子贏過來。歪鼻子於是等不及弗弗回來。他再也聽不到弗弗笑了。 弗弗確實是停住笑了。 「你給我聽話,」他重複道,唇角的皺紋抽動著,眼睛睜得老大,「你別動,別扔了,你瘋了,你在幹什麼,要砸到頭了,這石頭,差一點……」 科斯坦提娜又走回鐵軌中間。她向他扔了塊石頭,差一點就打中他了。現在她手心裡又掂量著另一塊石頭。弗弗待在斜坡上,雙臂高舉,護住自己的腦袋,猶豫著是該前進還是該逃走。 「你如果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扔了……」科斯坦提娜說。 「可你瘋了嗎?喂,你瘋了嗎?我們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我不是什麼都跟你表弟商量好了嗎,餵?哎呀!」一塊石頭砸到了他的胳膊上,來勢猛極了。那姑娘總是瞄準腦袋。弗弗俯下身,收起胳膊肘,呻吟著。 「可不是她在叫……」歪鼻子抬起頭。「好像是他……」 阿戴爾基也是一驚。他恢復了鎮靜,擲出了他的球。「來呀,快玩,」他跟那男人說,「你領先著呢,快呀,你這樣就不錯。」 「啊呀!救命!」弗弗喊道,頂著一連串的亂石,是那種鋒利尖頭的鐵路基石,直擊中他的脛骨,胃部,胸膛,都是那個鄉下小姑娘使出全身勁,瞄準了投出來的。一塊石頭擦過打中了額頭。他摸了一下:在淌血。「救命啊!夠了!我什麼都不對你做了!你別扔了!我再也不碰你了!再也不靠近了!你讓我去一下岸邊,我去濕一下手絹。」 科斯坦提娜中止了發彈。走路時身體折成了兩半的弗弗,怎麼都不敢直起身來,緊緊盯著她,怕她再扔,他穿過了鐵軌,來到離她很遠的一個地方,下到海里,跪下來,把手帕浸入正在拍來的一陣浪里,蘸濕了傷口。扎著辮子的姑娘仍留在那上頭,靜止不動地看著他,手裡總緊緊攥著塊石頭。 弗弗摸摸自己的骨頭,捂住額頭。他先前有點怕,但現在已經不怕了。他全身瘀青,但不怎麼嚴重。可這是什麼人啊,那邊那個姑娘。「不過,喂,你知道你真是個厲害的傢伙嗎?你怎麼回事,餵?好像你想把我殺掉一樣!可你之前不能說嗎,餵?你之前不能說嗎,說你不想?哈,說真的,你真是個厲害的傢伙!」他又笑了起來,緩緩地,然後越來越強烈:「哈,哈,哈!」他就這麼笑著,遠遠地避著科斯坦提娜,待在她的射程之外,往行車道上走去。 「他又笑了,」歪鼻子說。他們已經打完了彈子球遊戲,阿戴爾基贏了。 歪鼻子朝男孩伸出攤開的手掌:「來呀:拿出來。」 男孩裝傻。 「你想要什麼?」 「你把那幾千里拉都拿出來。我們是開玩笑的。你還以為當真啊?」 「你傻呀。玩球從來不開玩笑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送你彈子球。喏。」 男孩把彈子球放在他手裡:磚色的彈子球和中間有綠色與黃色螺旋物的玻璃彈子球。歪鼻子用大鼻子嘆了口氣,瞪大灰色的眼睛,把彈子球放進口袋,在大衣口袋的底部用手指把球旋轉著玩。 弗弗又出現在路上;有點陰鬱的模樣。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往前走著,帽子壓得很低,一直遮住了額頭。那兩個人轉過身來看著他:他的嘴角又往上翹了起來。一陣大笑又在他的喉嚨里汩汩作響。 「怎麼樣?」歪鼻子說。「進行得怎麼樣啊?」 「啊?這還用問?問我怎麼樣,歪鼻子?你以為會怎麼樣!全勝!進行得真是全勝呀,老頭,全勝,哈,哈,哈!」 「我都跟你說了你會滿意的,」阿戴爾基說,他在片刻的遲疑後,重拾起一副威信十足的神氣。 科斯坦提娜也出現在路上,辮子垂著,拳頭藏在背後。弗弗沒看她。歪鼻子脫掉帽子,給她使了一個多結的致敬動作。姑娘好像是想停下來,結果她轉了身,在路上跑了起來,就像兔子一樣地跑著,很快就消失在一個拐彎處了。 「嘿!嘿!你!姑娘!」阿戴爾基喊道。「你去哪裡呀,姑娘!你別跑呀!」喊罷就準備撲過去追她。 歪鼻子攔住他。「讓她走吧,老大。她肯定是嚇壞了。是弗弗,弗弗把她嚇壞了,那個畜生,森林裡的一顆小草莓,誰知道他對她做了什麼。」 「小草莓,」弗弗笑道,「你知道小草莓是怎麼樣的吧。」 阿戴爾基想,儘管她逃掉了,錢還是留在了他手裡,那也就算了吧。「Caballeros[55],」他對那兩個人說,做了個告別的姿勢,「你們這樣下去就不錯。」 歪鼻子朝弗弗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然後用下巴指了指那男孩。阿戴爾基明白有什麼事不對勁了,往後退了一步,但弗弗的兩隻大手已經把他逮住了。「救命啊!叛徒!」 他們把他口袋和乾糧袋裡的東西全都倒在了地上,他們找到了裝著幾千里拉鈔票的小包,他們像分牌一樣把這錢分作兩沓,一人拿一半。然後把那籠子捅破,白領翡翠鳥就飛走了。阿戴爾基,屁股上被踢了一腳,飛出去有三米遠。 那兩個人遠去了,一個人撐著他瘀青的脛骨跛腳走著,另一個因為他那些憂傷的灼痛而邁著謹慎的步伐。 「啊,弗弗!」 「哈,歪鼻子!哈,哈,哈!」 「啊,你真行,真行啊,弗弗!」 美元和老妓女 晚飯以後,埃馬努埃萊就對著玻璃窗耍起了滅蠅拍。他三十二歲,是個胖子。他的妻子約朗達正在換襪子,準備出去散步。 玻璃窗外是一片老自由港的受災空地,從坡子上的房子間能看到海:海變黑了,小路間升起一陣疾風:六個來自拋錨在港口外的深安多阿[56]號美國驅逐艦的水手,來到「迪奧傑內的木桶」[57]酒吧里。 「六個美國人去了費利切那裡,」埃馬努埃萊說。 「是軍官嗎?」約朗達問。 「水手。這樣更好。快點。」他拿起帽子,轉著身子,怎麼都找不到外衣的袖子。 約朗達已經穿完了那隻吊帶襪,現在正把伸到前面的胸罩肩帶藏起來。 「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他們販賣美元,所以想問那些水手是否能賣給他們一些。但他們卻是值得尊敬的人,儘管是販賣美元的。 在受災空地上,被種植在那裡、意在愉悅一下環境的幾片棕櫚樹葉給風吹亂了頭髮,好似難以撫慰般地絕望。空地中央,滿堂光亮的便是「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它是獲得市政府特許,由老兵費利切建成的,儘管反對派的議員抗議說這酒館破壞了景色。這酒館是木桶形狀的,裡面有吧檯和酒桌。 埃馬努埃萊說:「那麼,你先去,看情況,把話談起來,問他們是否願意換。和你更容易些,他們很快就會接受下來的。然後我就會到,就可以談價錢了。」 在費利切那裡,這六個人把吧檯從一頭到另一頭都占滿了,那些白褲子,還有那些撐在大理石檯面上的胳膊,讓他們看起來就好像有十二個人一般。約朗達來到底下,她看見就在那些閉合的嘴巴咀嚼著並哼唧著什麼時,有十二隻眼睛在自己身上轉來轉去。他們大多是營養不良的瘦高個,套在那些白色的巨大襯衫里,頭頂上戴著那種小帽子,但她身邊有個傢伙,高兩米,有著蘋果般的臉頰,金字塔般的脖子,穿在那樣的制服里,就跟裸著身一般,他有兩隻滾圓的眼睛,眼睛裡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轉著,從也碰不到邊緣。約朗達把總是跳到外面去的一條胸罩肩帶收了進去。 費利切在吧檯上,戴著廚師專用的大帽子,眼裡腫得全是睡意,正在全速地倒滿酒杯。他用奸笑對她打了個招呼,那張修鞋匠般的臉,被剃過鬍子後也總是黑著的。費利切他會說英語,於是約朗達就說:「費利切,你跟他們說說,問他們想不想換美元。」 費利切總是躲閃地奸笑著:「你跟他們說,」他說道。並讓一個瀝青色頭髮和洋蔥色臉龐的小伙子把新出爐的比薩餅和炸糕送到前面去。 約朗達周圍全是這些白色的瘦高個,他們正嚼著嘴巴,交換著那非人般的哼唧聲,望著她。 「Please[58]……」她說,做著各種動作,「我,給你們,里拉……你們,給我,美元。」 那些人還在嚼著。那個長著公牛脖子的大個子笑了:他的牙白極了,白得都看不到間隙。 一個矮子開出路來,臉膛黑得就像是西班牙人:「我,美元,給你,」他說,也是打著各種動作,「你,上床和我。」 然後他又用英語把整句話重複了一遍,其他人都笑了好久,但總是拘謹著的,既沒停下嚼嘴巴,也沒停下用眼睛盯住她。 約朗達轉向費利切。「費利切,」她說,「你給他解釋呀。」 「Whisky and soda[59],」費利切用奇怪的發音說道,他在大理石檯面上轉著杯子:如果不是他這麼困,他的奸笑會是很可憎的。 於是那個巨人就說話了:他有著鐵浮標一般的聲音,就好像是海浪把浮標上的鐵環打跳起來的那種聲音。他為約朗達點了喝的東西。他從費利切手裡拿過杯子,送到約朗達面前:不知道玻璃杯的細腳在他那麼粗大的手指間怎麼會沒碎的。 約朗達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里拉,你們美元……」她重複道。 但那些人早就學過義大利語了:「上床,」他們說。「上床美元……」 就在那時刻,她丈夫進來了,他看見那一圈躁動的脊背,他妻子的聲音從那裡面傳了出來。他擠到吧檯前:「嘿,費利切,跟我說說怎麼回事,」他說。 「我可以請你喝點什麼?」費利切用他兩小時前剛剃過、可現在又長出來的黑鬍子間那疲憊的奸笑說道。 埃馬努埃萊從沁著汗的額頭上揭下帽子,一跳一跳地想看看那一堵脊背做成的牆後面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的妻子,她在幹什麼?」 費利切爬上一個凳子,伸出下巴,跳了下來:「她還在那裡頭,」他說。 埃馬努埃萊為了能呼吸得順暢些,鬆了松領帶結:「你跟他說,叫他讓開,」他說。但費利切已經在忙著責罵那個洋蔥色的小伙子了,因為他的托盤裡沒放炸糕。 「約朗達……」她丈夫喊道,試圖鑽進兩個美國人中間;他被一隻胳膊肘頂了下巴,然後又被頂了胃,之後就又在那一圈子人外面蹦蹦跳跳的了。一個有點顫抖的聲音從深處回應了他:「埃馬努埃萊……」 他清了清嗓子:「怎麼樣……」 「好像,」她的聲音說道,就好像在用電話說話一樣,「好像他們不想要里拉……」 他保持著鎮靜;敲打了一陣大理石台面。「啊不……」他說。「那你出來。」 「馬上……」她說。她試圖在那一排人牆中遊動了一下。但有什麼東西阻礙了她:她垂下目光,但見一隻大手捧在她的左乳房下,一隻有力而柔軟的大手。生著蘋果腮幫的巨人正堵在她面前,那牙齒就像眼球一樣閃閃發光。 「Please……」她說,慢慢地,試圖擺脫那隻手,並對埃馬努埃萊叫道:「我這就來。」然而仍待在那中央。「Please,」她重複道,「Please……」 費利切把一隻杯子遞到埃馬努埃萊鼻子下面。「我能為你做什麼?」他低下戴著廚師帽的頭問道,十指張開地撐在吧檯上。 埃馬努埃萊望著空處。「有辦法了。等等,」他出去了。 外面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埃馬努埃萊跑著穿過馬路,來到拉瑪爾摩拉咖啡店,眼光轉了一周。只有經常打「三七」紙牌的那伙人在。「你來打一局,馬努埃萊[60]!」他們說。「你臉怎麼回事呀,馬努埃萊!」他早已跑走了。他一口氣一直跑到巴黎酒吧。在酒桌間轉著,一直用拳頭捶著手掌。最後只能咬起老闆的耳朵來問話。那人說:「還沒來。今晚。」他跑掉了。老闆爆笑起來,去和出納員解釋是怎麼回事。 在吉里奧酒吧里,當那個帽子一直蓋到了頸項上的大胖子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氣喘吁吁地進來時,那個博洛尼亞女人剛在桌下把腿伸開,因為靜脈曲張折磨起她來。 「你來,」他說著,牽起她的一隻手,「你趕快來,很緊急的。」 「馬努埃里諾[61]?你怎麼啦?」博洛尼亞女人道,睜大了黑色短劉海下被皺紋擠得很粗糙的眼睛。「這麼多年以後……你怎麼啦,瑪努埃里諾?」 但他已經拉著她的手跑起來了,她吃力地跟在他後面,在只及大腿一半的貼身襯裙里,那臃腫的雙腿跌跌絆絆地走著。 在電影院前面,他碰到了瘋女人瑪麗亞,她正在給一個二等兵拉皮條。 「來啊。你也來。我帶你去找美國人。」 瘋女人瑪麗亞甚至都沒等他說第二遍,就輕拍了二等兵一下,扔下了他,在埃馬努埃萊身邊跑了起來,她那麻絮般的紅頭髮迎風飄蕩著,她的雙眼把黑暗從睏倦中撕開。 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態勢並沒有怎麼改變。在費利切的貨架上,有一些空瓶子,杜松子酒已經全給喝掉了,比薩餅也要吃完了。兩個女人突然和埃馬努埃萊來到那裡,他推著她們的背,水手看見她們被強行投到他們中間,於是就大笑著跟她們打起了招呼。埃馬努埃萊棲在一張凳子上,疲勞不堪。費利切給他倒了點烈酒。一個水手從那堆人中抽身出來,來到埃馬努埃萊身邊,一手拍在他的肩上。其他人也友好地望著他。費利切正和他們說著他什麼。 「嗯?」埃馬努埃萊問道。「你感覺這事怎麼樣?」 費利切帶著他那個永恆的瞌睡奸笑道:「誰知道啊!至少要六個……」 情況並沒有好轉,確實如此。瘋女人瑪麗亞落到一個有著胎兒般臉蛋的瘦高個脖子上去,她在那件綠裙子裡全身上下地扭曲著,活像一條就要蛻皮的蛇;博洛尼亞女人用她的乳房把那個矮小的西班牙人埋沒掉,然後完全像母親那樣地哄著他。約朗達卻仍沒有現身,那面龐大的脊背總是在身前擋住她的視線。埃馬努埃萊向那兩個女人打著神經質般的手勢,叫她們不要迷糊犯傻,叫她們要幫忙想想辦法;但那兩個女人好像早已忘記一切了。 「哎喲……」費利切說,在埃馬努埃萊肩頭上偷偷地探望著。 「什麼?」他說,但酒店老闆早已訓斥起那個小伙子來了,因為他擦玻璃杯時手腳不夠快。埃馬努埃萊轉過身來,看見又有新的水手來到酒吧里。這下大概有十五個人了。「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很快就被都有些微醉的水手填滿了;瘋女人瑪麗亞和博洛尼亞女人混在那團喧鬧中間:一個女人從一個人的脖子上跳到另一個人的脖子上,在空中揮舞著猴子一般的雙腿,另一個女人則是帶著被口紅固定住的奇怪笑容,把那些迷失的人收容在自己抱窩雞一般的胸下。 一時間,埃馬努埃萊看見約朗達在他們中間打轉,然後又消失了。約朗達不時感到自己就要被她周圍的那群人打翻過去,但每次她都發現那個牙齒和眼球都如此之白的巨人就在自己身邊,於是每次她都感到,不知道為什麼,感到非常踏實。那個男人總在她身邊柔軟地走動著:在他白色靜止的制服里,他那巨大的身體應該是在像貓那樣蠕動著的肌肉上移動著;他那徐緩抬升又降下的胸膛,就好像是盛滿了大海上的非凡空氣。突然,他那在浮標深處石頭般的聲音,用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節奏,說起了一些有著間距的話語,於是從那之中就生出一種宏大的歌聲,每個人都原地轉了起來,就好像有音樂一般。 就在那時,熟悉店裡所有地形的瘋女人瑪麗亞,被一個長著小鬍子的水手摟在懷裡,朝著酒店後間的小門方向,正在用腳踢出一條路來。費利切剛開始的時候並不想讓他們開門,但他們身後全是人流在推擠,他們於是就被溢了進去。 埃馬努埃萊,躲在他凳子的頂端,用那水棲動物般的眼睛追隨著這場景。「那邊是怎麼回事呀,費利切?那邊是怎麼回事啊?」但費利切也不應他,他在思考著,因為既沒喝的也沒吃的了。 「你到瓦爾齊利亞酒吧里去,叫他們借我們一點喝的東西,」他跟洋蔥小伙子說道;「什麼東西都行,哪怕是啤酒。還有麵食。快跑!」 約朗達其時被擠到了小門那邊。那裡有個小房間,既乾淨也有小帘子,房間裡有張小床,床上很整齊,有張天藍色的床罩,還有個盥洗池,以及一切該有的東西。於是巨人就開始把其他人都往小房間外趕,鎮靜而果決地用他那雙巨大的手推著別人,把約朗達攔在自己的身後。但是水手們不知道為什麼,都想留在小房間裡,巨人水手每把他們推出去的這一陣浪過後,同時就是他們又退回來的一陣浪,但是一陣比一陣少,因為總有什麼人會倦掉,並留在外面。約朗達很高興巨人在為她忙這個活,因為這樣她就更能自在地呼吸了,還能把總是跳到外面來的胸罩肩帶收進去。 埃馬努埃萊那時候在觀察:他看見巨人的雙手把人們推到小門外去,而他妻子卻失蹤了,於是他肯定她是在那裡頭,他看見其他水手又似潮水般地陣陣陸續退回,不過每一陣都會少掉一兩個人:先是十個,然後九個,再然後七個。從那時起還要多少分鐘巨人就能把那門關上了? 於是埃馬努埃萊就跑到了外面。他就像在參加套袋賽跑一般地穿過了廣場。在停車場上有一列出租車,司機們都在打瞌睡。他從一輛跑到另一輛,叫醒了所有的司機,跟他們解釋他們該怎麼做,如果有什麼人沒搞明白,他還會大發脾氣。於是出租車就一輛輛地朝著不同方向駛去了。就連埃馬努埃萊也上了輛車出發了,筆直地踩在踏腳板上。 巴奇,老馬車車夫,聽到那陣動靜,也從馬車夫高高的座位上醒了過來,聽說有什麼路能跑後,便急忙趕了過去。像他那樣一隻做這行的老狼,很快就明白一切了,他又登上馬車,把他的老馬叫醒。當巴奇的馬車正吱吱嘎嘎地離去時,廣場上早已空掉和安靜下來,除了在老自由港空地上從「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傳來的噪聲。 在「伊利斯」酒吧里,姑娘們正在跳舞:都是些未成年的少女,她們有著小花般的嘴巴,而緊身的毛衣則是托出了她們圓球一般的乳房。埃馬努埃萊沒時間等她跳完舞。「嘿,你!」他對一個姑娘說,她正在和一個額頭被頭髮吃掉的徒工跳舞。「你想找什麼?」那徒工對他說。其他三四個徒工都已經圍在了周圍:他們有著拳擊運動員樣的臉,那臉是被鼻子提上去的。「你趕緊走,」司機對埃馬努埃萊說。「這裡又要鬧事。」 他們去了潘德拉的家;但她不想開門,因為她有客人。「美元,」埃馬努埃萊喊道。「美元。」身穿晨衣的她打開門,就像一尊寓意雕像。他們把她從台階上拖下來,又把她載進了出租車。然後他們又掃蕩來在海邊用繩子牽著狗散步的巴里拉,在旅客咖啡店裡脖子上圍著狐皮領子的貝爾班繽,在和平旅店裡叼著象牙菸嘴的貝楚安娜。然後又和「寧芙」酒吧的老闆娘找到了三個新來的,她們一直在笑,還以為是要去鄉下郊遊。他們把所有的姑娘都裝上了。埃馬努埃萊坐在前面,被所有那些給擠扁在裡面的女人的嘈雜聲搞得惶恐不安;而司機只是擔心她們會把汽車的板簧壓壞。 突然,路中央冒出一個傢伙來,就像是想被汽車壓過去一樣。他做了個停車的手勢。是那個長著洋蔥臉的小伙子,他扛著一箱啤酒,還有一托盤的麵食,他想搭個車。打開車門,但見一個小伙子,帶著箱子和一身的東西一下子給吸了進來。汽車又開了。夜遊者們在那輛像救護車般疾馳的出租車後睜大了眼睛,車裡面充斥著那種鏈條刺耳的叫聲。埃馬努埃萊聽到有什麼東西不時發出一種長極了的吱嘎聲,他就對司機說:「你看看肯定是出什麼故障了,你沒聽見什麼噪聲嗎?」司機搖搖頭:「是那個小伙子,」他說。埃馬努埃萊擦了把汗。 出租車在「木桶」酒店前停了下來,小伙子第一個跳了出去,他高舉著托盤,另一隻胳膊下夾著箱子。他的頭髮直挺挺的,長了雙占了半張臉的眼睛,下車後他猴子般跳躍著跑走了,因為他身上連一顆紐扣都沒有了。 「費利切!」小伙子大喊道。「都有了!我什麼都沒讓她們拿!可你要知道她們都對我做了些什麼,費利切!」 約朗達還在那個小房間裡,巨人也還在玩著那個推門的遊戲。現在只有一個人還在堅持想進去,他喝了個酩酊大醉,每次都被巨人的雙手給彈了回來。就在那時,進來了那個新來的,費利切,為了能疲勞[62]地注視著那個場景,爬到凳子上站著,他看見那大片白色小帽子在不斷打開,是為了讓出一頂羽毛帽,一對裹著黑絲綢的屁股,一條豬蹄子般的肥腿,一雙襯有花飾的乳房,一切就像氣泡一樣時而浮現時而消逝。 就在那時,傳來一陣剎車聲,四輛五輛六輛一整列出租車縱隊一齊來到。從每輛出租車裡都出來一些女人。有米萊莫塞,她梳著優雅的髮型,正恢弘地走上前來,近視的眼睛轉個不停;有西班牙女人卡門,全身裹著紗,臉就像骷髏頭一樣被挖空了,她瘦骨嶙峋的髖部像貓科動物一樣扭動著;有瘸子喬瓦內薩,她正撐著把中國小傘蹣跚跛行;有長巷的黑女人,長著黑人的頭髮和多毛的雙腿;有多波里諾[63],穿著件畫上各種香菸牌子的衣服;有服硫醯胺的女人米萊娜,衣服上畫著紙牌;有吮狗的女人,她滿臉的癤子;還有致命的伊涅斯,衣服上一身的花邊。 這時傳來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滾過的聲音,那是巴奇的馬車,馬已是累得半死;馬車停下來,那裡面也跳出一個女人。她穿著寬幅的天鵝絨襯裙,裙子繡有鑲邊和飾帶,胸脯被項鍊圍繞著,脖子上是一條黑色細帶,耳朵上吊著附有裝飾物的耳環,她戴著一副攜鏡腳的眼鏡,還有一頭黃色的假髮套,發套上是頂火槍手的帽子,帽子上有玫瑰,葡萄,小鳥,還有一團鴕鳥的羽毛。 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又被發現到另一群水手。一個在拉手風琴,一個在吹薩克斯管。酒桌上是跳舞的女人。儘管已經晚了,但水手總是比女人多,而且是每個人只要伸出手去,總能碰到好似迷亂一般的一雙屁股,一把奶子,一條大腿,而且也看不清這都是誰的:懸在半空中的屁股,和處在膝蓋高度的奶子。毛茸茸的、如同爪子般的雙手就在那群人里攀緣著,手上的指甲鮮紅鋒利,手指肚在微微顫抖,會偷偷伸進外套下面,解開扣子,撫摸著肌肉,在隱秘處摩挲。嘴唇近乎是在空中飛馳相遇,它們還會像蜜甜而粗糙的吸盤和舌頭那般貼在耳朵下,用口水舔舐並腐蝕著皮膚,巨大的嘴唇鼓著胭脂紅色的凸起,一直舔到了鼻孔。還可以感到無垠和無數的大腿在四處滑動,就像一隻巨大珊瑚蟲的觸鬚,一些腿伸進另一些腿之間,在大腿和小腿的撞擊中像蛇一般地游移著,然後就好像一切都化在了他們的手裡,有人在手裡找到一頂飾有串串葡萄的帽子,有人找到一條花邊內褲,有人找到一口假牙,有人找到裹在脖子上的一條襪子,有人找到一條絲綢鑲邊。 約朗達隻身一人和巨人水手留在了房間裡。門被鑰匙鎖上了,她在盥洗池上的鏡子前梳著頭髮。巨人走到窗子前,拉起了窗簾。外面能看見黑黢黢的海岸區,還有矗著一排路燈的堤道,它們在水中用倒影重複著自己。於是巨人就唱起了一支美國歌,意思是:「白晝已盡,夜晚降臨,天空碧藍,鐘樓起鳴。」 約朗達她也來到玻璃窗前,看著外面,他們的手在窗台上碰著了,就那樣一動不動地靠在一起。鐵一般聲音的巨人水手唱道:「上帝的子孫們,我們同唱哈利路亞。」 約朗達重複道:「我們同唱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此時,埃馬努埃萊在水手中間苦惱地轉來轉去,他怎麼都找不到妻子,同時挪開不時像雨珠般落在他懷中的女人變了樣的身形。突然他就來到一群司機面前,他們正在找他,要他給他們跑掉的里程付錢。埃馬努埃萊眼裡含滿了淚;可如果他不付錢,他們就怎麼都不放過他。就連老頭巴奇也趕到這邊來,揮舞著他巨大的趕馬鞭。「如果您不付我錢,我就把她帶走。」 然後就聽見了口哨聲,原來是警察包圍住了酒館。深安多阿號驅逐艦的巡邏隊頭戴盔帽手持步槍地把水手一個個地弄了出來。與此同時,義大利警車也停在店前,他們把所有的女人都抓上車帶走了。 水手被排成了行,被命向港口行進。從他們前面經過滿載著女人的警車,於是雙方都揮舞著胳膊盛大地告起別來。站在隊首的巨人高昂地唱了起來:「白晝已過,太陽下沉,我們同唱哈利路亞。」 約朗達縮在警車裡的米萊莫塞和吮狗的女人之間,聽見他的聲音揚過,於是也唱起歌來:「白晝已逝,工作完結,哈利路亞。」 於是所有的人都唱起了那支曲子,水手和女人,他們中的一些要去上船,另一些要去警察局。 在「迪奧傑內的木桶」酒店裡,老兵費利切堆起了酒桌。埃馬努埃萊被拋棄在一張凳子上,下巴掉在胸前,帽子也走了形地貼在頸項上。他們正準備把他也逮走,但指揮這一次行動的美國海軍軍官詢問了一下周圍,做了一個讓他留下的手勢。而他,海軍軍官,也留了下來,於是現在,這裡面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在那張凳子上悲切萬分的埃馬努埃萊,還有站在他前面雙臂交叉的海軍軍官。當他確定只剩下他一個人時,軍官就搖了搖那胖子的胳膊,跟他說起話來。費利切靠過來當翻譯,在他那張修鞋匠般發黑的臉龐中奸笑著。 「他說你能不能也給他找個姑娘,」他對埃馬努埃萊說。 埃馬努埃萊眨了眨眼睛,然後又把下巴落在胸前。 「您,給我,姑娘,」軍官說;「我,給您,美元。」 「美元。」埃馬努埃萊用手絹擦了擦臉頰,清爽了一下自己。他站起身。 「美元,」他重複道。「美元。」 他們一起出去了。在天空中飛過夜間的雲朵。堤道頂頭的燈塔繼續有節制地眨著它的眼睛。空氣中仍洋溢著那支歌《哈利路亞》。 「白晝已盡,天空碧藍,哈利路亞,」胖子和軍官邊唱著這歌,邊在小路上臂挽臂地走著,尋找一個可以整夜狂歡的地方。 一張過渡床 重要的是別被立刻逮著。吉姆貼在一扇門的門洞裡,警察好像直著往前跑去了,然而他突然聽見他們的腳步又跑了回來,往巷子裡拐來。吉姆輕躍著,跳著逃走了。 「你停下來,否則我們就要開槍了,吉姆!」 「那又怎麼樣,好樣的,我們開槍呀!」他一邊想著,一邊就已經來到了射程之外,他的腳在鵝卵石鋪成的台階邊緣上用力蹬著,從老城區里歪歪斜斜的小路上跑了下去。他越過噴泉,跳過斜坡上的欄杆,然後就來到了把他腳步聲放大的拱門下。 他想到的那圈人都不足取:不能去羅拉那裡,不能去尼爾德那裡,也不能去勒耐那裡。很快那些警察就要遍布四方,到處敲門了。這是一個溫柔的夜晚,小巷上高大凸出的拱門外,雲朵清亮得都能擱在白天。 剛來到新城區寬闊的街道上時,馬里奧·阿爾巴奈西,人稱吉姆·波萊羅,剎住了一點衝勁,把落在太陽穴上的綹綹頭髮捋到了耳後。腳步聲沒有了。他果決而謹慎地穿過大街,來到阿爾曼達家的大門口,上去了。這個時候肯定不會再有什麼人了,她肯定是在睡覺;吉姆用勁敲了敲門。 「誰啊?」過了一會,一個男人怒氣沖沖的聲音說道。「這個時候都睡覺了……」是里林。 「你就開一下,阿爾曼達,是我,我是吉姆,」他說,聲音不大,卻很果斷。 阿爾曼達在床上轉過身來:「唔,吉姆,美男子,我這就給你開門,唔,是吉姆。」床頭接著一根連杆,是用來開門的,她拉了一下。 門順從地彈了開來;吉姆往過道里走去,兩手插在口袋中,來到房間裡。在阿爾曼達的大床上,她在床單下高聳著的身子,就好像把床全都占滿了。枕頭上,黑色的短劉海下,是她沒上妝的臉,就那樣鋪著眼袋和皺紋。再往那邊去,就像是縮在床一側的被子摺痕中,躺著她的丈夫里林,就好像他想把自己那張泛藍的小臉沉在枕頭裡,以便再次抓住被中斷的睡眠。 里林得等最後一個顧客走掉以後,才能躺上床,以此消化掉他懶惰時日中承載起來的困意。在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里林會做和想做的;只要有煙抽,他就安心了。除了一天抽掉的幾包煙,阿爾曼達不能說他花她很多錢。早上,他帶著他的煙盒出門,坐在修鞋匠那裡,舊貨商那裡,水暖工那裡,一支又一支地卷著紙菸,吸著煙,坐在店鋪里的那些凳子上,賊一般修長而光滑的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呆板,聽著所有人的話,就跟個間諜一樣,除了什麼短句和料想不到的黃色畸形微笑外,他幾乎從來不插嘴任何話題。晚上,當最後一間店鋪也關門了,他就去「品嘗」酒吧,倒空一升的酒,燃盡剩下來的煙,直到他們放下金屬門帘。出了門,他妻子仍穿著緊身衣地在街上獻殷勤,雙腳在小鞋子裡腫脹起來。里林從街角一側冒出頭,朝她細聲吹了一陣口哨,對了幾句暗語,是為了跟她說,已經晚了,該上床了。她呢,看也不看他一眼,站在人行道的台階上,就像是在舞台上一樣,在上了鋼絲托的彈性襯衣里,是那給擠出來的乳房,老嫗一般的身體套在那件小姑娘才穿的裙子裡,手中的小包神經質般地抽動著,她用鞋跟在地面上畫著圈,還會突然低聲歌唱,回應他說不,說還有人在走動,說他先走,等她。他們之間的奉承就是這麼進行的,夜夜如此。 「怎麼了,吉姆?」阿爾曼達說,轉動著眼睛。 而他已經在屜柜上找到了香菸,點上了。 「我需要在這裡過夜,今晚。」 他已經把外套脫了下來,還褪下領帶。 「好的,吉姆,你到床上來。你去沙發上,里林,快呀,里林,美男子,走開,讓吉姆躺下來。」 里林待了一陣,就像石頭一樣,然後就挪開了,吐出一種單詞發音不清的抱怨,從床上下來,抱上他的枕頭,被子,床頭柜上的菸草,捲菸紙,火柴,菸灰缸。「走呀,漂亮的里林,走呀。」他在那一團載重下,矮著身子駝著背地走開了,朝過道里的沙發走去。 吉姆邊抽著煙邊脫著衣服,把他攏得很好的褲子掛了起來,在靠近床頭的一張椅子上整了整外套,把香菸,火柴,菸灰缸從屜柜上拿到床頭柜上,爬進了床。阿爾曼達關掉了燈罩里的燈,嘆了口氣。吉姆吸著煙。里林在過道里睡著。阿爾曼達轉過身。吉姆在菸灰缸里摁滅了煙。有人敲門。 吉姆一隻手已經摸到外套口袋裡的左輪手槍了,另一隻手抓住阿爾曼達的一個胳膊肘,叫她小心些。阿爾曼達的胳膊又肥又柔軟;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 「你問問是誰,里林,」阿爾曼達緩緩地說。 里林從過道里吐了口氣。「誰呀?」他粗魯地說。 「哎呀,阿爾曼達,是我,安傑洛。」 「哪個安傑洛?」她說。 「上士安傑洛,阿爾曼達,我經過這裡,就想上來了……你能給我開一分鐘的門嗎?」 吉姆早已從床上出去了,做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他打開一扇門,看了看廁所裡面,搬上掛著他衣服的那把椅子,把椅子帶到那邊去了。 「誰也沒看見過我。趕緊把他打發走,」吉姆一字一句地說,把自己關在廁所里。 「你來啊,漂亮的里林,回到床上來,快呀,里林。」阿爾曼達躺著指揮調動。 「那麼,阿爾曼達,你想讓我等嗎,」門外的另一個人說。 里林不緊不慢地拾起被子,枕頭,菸草,火柴,捲菸紙,菸灰缸,回到床上,躺在被子下,把床單一直拉到眼睛上。阿爾曼達抓住連杆,打開了門。 索杜進來了,一副老便衣警察那皺巴巴的神氣,肥臉上長著灰鬍子。 「你找樂找得很遲嘛,上士,」阿爾曼達說。 「哦,我也就是這麼轉轉,」索杜說,「轉著轉著就想來看看你了。」 「你想幹什麼?」 索杜坐在床頭,用手絹擦了把臉。 「沒什麼,也就是看看。有什麼新聞?」 「什麼新聞?」 「你有沒有碰巧見過阿爾巴奈西?」 「吉姆?他犯了什麼事?」 「沒什麼。朋友們……我們想問他一件事。你看見他沒?」 「三天以前。」 「不。現在。」 「我已經睡了兩個小時的覺了,上士。可你為什麼來找我?你去找他的女人啊:羅茜,尼爾德,羅拉……」 「沒用:他犯了事的話,是不會靠近她們的。」 「這裡他是沒來過。也許下一次吧,上士。」 「那好吧,阿爾曼達,我就想了,這麼說我很高興看看你。」 「晚安,上士。」 「晚安,唉。」 索杜轉了身,但並沒有走。 「我說,都早上了,我就不到處轉了。我實在是沒心思回到那張小床墊上睡。既然已經在這裡了,甚至就想留下來了,怎麼樣,阿爾曼達?」 「上士,你總是這麼好,但是這會兒,說實話,我已經停止接客了,這就是事實,上士,每個人都有他的時間表。」 「阿爾曼達,像我這樣一個朋友。」索杜已經在脫外套了,還有襯衣。 「你是好人,上士;我們明晚見?」 索杜繼續脫著衣服:「早上就快到了,你明白吧,阿爾曼達。那麼,你給我騰點地方。」 「這就是說里林要去沙發上睡了;來啊,里林,快呀,漂亮的里林,走開。」 里林修長的雙手在空中亂摸著,他在找桌上的菸草,哼哼唧唧地站起來,幾乎眼都沒睜地離開床,拿上了枕頭,被子,煙紙,火柴,「走呀,漂亮的里林,」他在過道里拖著被子離開了。索杜已經在被子裡翻過來又覆過去了。 那邊的吉姆從小窗戶的玻璃里看著天空變綠。他把香菸忘在床頭柜上了,這很糟糕。現在另一個人正睡在床上,而他得在坐浴盆和那些爽身粉的盒子中間一直被關到天明,卻吸不了煙。他又靜悄悄地穿上衣服,對著隔板上裝備的那一排香水、眼藥水、梨形橡皮球、藥品、殺蟲劑後的盥洗池鏡子很仔細地梳了頭。他借著窗子裡的光讀了幾條小標籤,偷了一罐子藥片,然後繼續在廁所里轉。沒有很多可發現的東西:臉盆里的衣服,其他是展開的。他試起了坐浴盆里的水龍頭;水伴著噪聲噴了出來。如果索杜聽見呢?讓索杜和監獄見鬼去吧。吉姆膩煩了,回到盥洗池邊,他給外套噴上花露水,抹上頭油。當然,如果他們今天逮不著他的話,明天也是會逮住他的,但現行犯罪記錄是沒有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們很快就會把他放出去的。他還要在那裡沒有香菸地等上兩小時,三小時,在那個小凳子上……誰讓他這麼做的呢?當然:他們很快就會放他出來的。他打開了一個柜子:柜子吱吱嘎嘎地響了一聲。讓柜子和其他的一切見鬼去吧。裡面有阿爾曼達掛著的衣服。吉姆把他的左輪手槍放進一件皮衣的口袋。「我以後再回來拿,」他想,「反正這衣服到冬天以前她也不會穿。」他把手抽出來時,手上白花花的全是樟腦丸粉。「這樣更好:就不會被蟲蛀了,」他笑了笑。又去洗了手,阿爾曼達的手巾讓他生厭,他於是就在柜子里的一件大衣上擦乾了手。 索杜躺著,聽見了那邊的動靜。他一手擱在阿爾曼達身上。「怎麼了?」她翻到他身上來,用巨大而柔軟的胳膊環住他的腦袋:「沒什麼……你以為是什麼……」索杜並不想掙脫這胳膊,但仍能聽見那邊的動靜,又好像耍鬧一般地問道:「……什麼呀,嗯?……嗯,什麼呀?」 吉姆打開門。「我們走,上士,別裝傻了,逮我好了。」 索杜把手伸到掛著的外套里去拿左輪手槍,但並沒有離開阿爾曼達。「是誰在那裡?」 「吉姆·波萊羅。」 「舉起手來。」 「我沒帶武器,上士,別裝傻了。我自首。」 他站在床頭,外套掛在肩上,雙手高舉在半空中。 「哦,吉姆,」阿爾曼達說。 「過幾天我再來找你,安達[64],」吉姆說。 索杜抱怨著爬了起來,穿上褲子。「該死的工作……你永遠都太平不了……」 吉姆從床頭柜上拿起了香菸,點上,把煙盒放進口袋。 「給我抽抽,吉姆,」阿爾曼達說,她抬起鬆軟的胸部,探出身去。 吉姆把一支煙放進她嘴裡,給她點上,他幫索杜穿上外套。「我們走,上士[65]。」 「這就是說也許下一次吧,阿爾曼達,」索杜說。 「再見,安傑洛,」她說。 「再見,唔,阿爾曼達,」索杜又說了一遍。 「再見吉姆。」 他們走了。過道里,里林緊緊抱住窄沙發邊緣地睡著,一動也沒動。 阿爾曼達在大床上坐著吸菸;把燈罩里的燈關上,因為一道灰光已經進了房間。 「里林,」她叫道。「你過來,里林,到床上來,快呀,漂亮的里林,來呀。」 里林已經收起了枕頭,菸灰缸。 貓和警察 在城裡掃蕩隱藏的武器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警察們會爬上警車,頭上戴著會給他們一副統一而非人面貌的皮製防護帽,他們會去貧民區,響著警報器,直奔小工或工人家裡,弄亂抽屜里的內衣,拆掉爐子裡的管道。在那些日子裡,一種折磨人的痛苦正在占據著警察巴拉維諾的心思。 巴拉維諾失業沒多久,就去當了警察。於是他知道在那個貌似平靜而繁忙的城市底部存在著一個秘密也就沒多久:在沿著街道的水泥牆後面,在僻靜的圍欄中,在漆黑的地下室里,閃閃發光的可怖武器如森林般茂密地小心躺著,就像豪豬刺那樣。人們談論著礦層般的衝鋒鎗,地下寶庫般的子彈;還有,據說,有人在被砌死門的房間裡藏著一整架大炮。就像金屬物質的痕跡指示著礦區的靠近,在城市的屋子裡,被縫進床墊里的手槍,被釘在地板下的步槍給查了出來。警察巴拉維諾在他的人民中間感到非常地不適,他感覺,每一塊下水道蓋子,每一垛廢物,都在看守著什麼難以理解的威脅;他常想著那架被藏匿的大炮,還會把它想像在自己童年住過的一套房子的高雅客廳里,成年累月緊閉著的那樣一個房間裡。他在飾有花邊、褪了色的天鵝絨長沙發間看見了大炮,在一張地毯上,大炮的輪胎滿是泥漿,炮架直頂著吊燈;大得把整個大廳都撐滿了,還把鋼琴上的漆給蹭掉了。 一天晚上,警察跑到工人聚居區,包圍了一整座房子。那是一幢外觀腐爛的大型建築,就好像是載著這許多擁擠的人,使這房子的樓層和牆體都走樣了,甚至也把這些人化為了一攤結上硬殼和老繭的多孔老肉。 他們圍著塞滿垃圾桶的院子,沿著每層走廊里那生著銹的歪斜欄杆跑著;在這些欄杆上,在欄杆和欄杆之間拉成的細繩上,掛的是衣服和碎布,而走廊里的門窗[66]上,門不是用玻璃,而是用木頭做的,走廊被黑色的暖氣管道穿過,每層樓的走廊盡頭,都是廁所的棚屋,整座房子都是這樣,從外面看,一個廁所架在另一個之上,活像脫了皮的塔樓,走廊被半樓上房間的小窗戶隔開,窗戶里響徹了縫紉機的聲音,瀰漫著湯汁的霧氣,那聲音,那霧氣一直涌到頂樓,涌到閣樓里的鐵柵欄上,涌到歪斜的屋檐下,涌到像烤箱一樣大開著的破舊天窗前。 破舊樓梯的迷宮從地下室一直到屋頂,穿過這個老房子的身體,就像是有著無數分支的黑色血管,樓梯上,半樓上房間的門和混雜套房的門大開著,就像是隨意散落在那裡的。警察們上去了,無法改變自己腳步發出來的淒涼聲響,儘量去辨別門上被標出來的名字,他們排著印度隊形[67]地在那些轟隆作響的走廊里轉了又轉,旁邊儘是些探出腦袋來的孩子,還有頭髮散亂的女人。 巴拉維諾在他們中間,戴著難以叫他們認出的機器人頭盔,那頭盔在他雲狀的天藍色眼睛裡投下了生冷的陰影;但他仍為含糊的心煩意亂所折磨。他們被告知,他們的敵人,他們警察的敵人,也就是奉令行事人的敵人,就藏在那座房子裡。警察巴拉維諾從那些半掩著的門,帶著驚愕地望著房間裡面:在每一座衣櫥里,在任何一條門窗的邊框後,都有可能藏匿著可怕的武器;為什麼每一位房客,每一個女人,都帶著混雜了焦慮的痛苦望著他們?如果他們中的某個人是敵人,為什麼他們不可能都是敵人?在樓梯的牆後面,被扔到垂直走向管道里的垃圾撲通撲通地掉了下去;難道不可能是他們正在加緊清除的武器嗎? 他們下到一個低矮的房間裡,一小家人正圍著鋪上紅格子布的餐桌吃晚飯。孩子們都在大喊大叫。只有坐在爸爸膝蓋上吃飯的最小的傢伙,正用黑色而充滿敵意的眼睛,一聲不吭地望著他們。「我們有搜查房子的命令,」隊長說道,稍稍做了個立正的姿勢,他胸前的彩色綬帶就跟著蹦了一下。「聖母瑪利亞!幫幫我們這些可憐人!幫幫我們這些一輩子老實的人!」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說道,雙手捂住心口。爸爸穿著T恤衫,他淺膚色的寬臉被難剃去的硬鬍子綴得星星點點;正在給小孩一勺勺地餵食。他先是斜著看了他們一眼,可能還有點諷刺的意思;然後就聳了聳肩,繼續照料著孩子。 房間裡滿是警察,多得都轉不了身。隊長下達著無意義的命令,不是在指揮,而是在添亂。巴拉維諾驚愕地望著每一件家具,每一座櫥櫃。那個穿T恤的男人,是了,他就是敵人:如果那以前他還不是,現在肯定已經無法挽回地變成了敵人,他看著抽屜被打翻,聖母和他們去世親人的畫給從牆上撕了個乾淨。如果他是他們的敵人,是了,那他的家裡自是布滿了埋伏:在五斗櫃的每一層抽屜里,都可能規規整整地藏著給拆卸掉的衝鋒鎗;如果打開碗櫥的小窗戶,掛在裡面的步槍刺刀可能會直戳進他的胸前;鉤在掛衣架上的外套下面,可能就吊著金光閃閃的送彈帶;每一口深平底鍋和淺平底鍋都孵著一個小心翼翼的手榴彈。 巴拉維諾笨手笨腳地活動著自己修長而纖細的臂膀。把一個抽屜弄得叮咚作響:匕首?不:餐具。又把一個書包搖得轟鳴不止:炸彈?書。臥室里擁擠得無法穿行:兩張雙人床,三張小床墊,兩塊草褥攤在地上。而在房間的另一頭,一個小孩正坐在一張小床上,因為牙痛,啼哭了起來。警察巴拉維諾早就想在那些床中間打開一條通道來安撫他了;但如果他是在給一座偽裝的軍火庫放哨怎麼辦,如果在每張床鋪下都藏著一架迫擊炮的炮筒? 巴拉維諾轉了又轉,不放過任何一處。他嘗試打開一扇門:怎麼都打不開。也許是大炮!他把大炮想像在孩童時住過那套房中的高雅客廳里,那裡有一瓶假玫瑰,從炮口裡冒了出來,在機槍護板上還有花邊飾帶,陶土做的小雕像被無辜地擱在高低機上。門突然打開了:那不是一個大廳,而是一個儲藏間,裡面有些脫了座墊的椅子,還有些箱子。都是達那炸藥嗎?是了!巴拉維諾在地上看到了兩道輪胎的痕跡;什麼用輪子走的東西,通過逼仄的過道,被拖出過房間。巴拉維諾跟著車痕走。那是一位正在儘可能快地推著輪椅走的老爺爺。那個小老頭為什麼要逃?也許那蓋在他腿上的被子是用來藏住一把斧子的!我經過他身邊時,老頭就會一刀把我的頭劈成兩半!於是他去了衛生間。那裡會有什麼秘密?巴拉維諾跑到走廊里,但是那小籠子[68]的門打開了,從裡面出來一個扎紅蝴蝶結的小女孩,懷中抱著一隻貓。 巴拉維諾覺得應該跟小孩們做朋友,問他們話。他舉起一隻手要來撫摸貓。「漂亮的小傢伙,咪咪,」他說。那貓幾乎是衝著他地跳開了;那是一隻灰色的瘦貓,短毛,精瘦精瘦的。它齜著牙,像狗一樣地跳動著。「漂亮的小傢伙,咪咪,」巴拉維諾嘗試著撫摸它,就好像對他來說,所有的問題都集結在要和那隻貓交上朋友。那貓卻突然斜著偏離了方向,逃掉了,還不時轉過身來,懷有敵意地看上幾眼。 巴拉維諾在走廊里大跨步地跳開了,追著那貓。「咪咪,漂亮的小傢伙,咪咪,」他說。他進到一個房間,那裡兩個姑娘正伏在縫紉機上幹活。地上有著成堆的碎布頭。「是武器?」警察巴拉維諾問道,還用腳撥開布料,卻走不動路了,他的腳給纏上了玫瑰色和淡紫色的布料。姑娘們笑了。 他轉過一個過道和一段樓梯;那貓有時好像是在等他,然後等他靠過去了,它又會雙爪僵直地跳走。他出去來到另一條走廊上:那裡堵著一輛輪子懸空的自行車;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小個子男人正把輪胎浸到一盆水裡找洞。那貓已經跑到另一頭去了。「借過,」警察說。「有了,」小個子男人說著,也請他來看:從水裡的輪胎中,升起了上千個小泡泡。「請允許?」也許這完全是為了攔住他的去路,或是為了把他從欄杆上扔下去? 他過去了。在一個房間裡,只有一張小床墊,還有一個仰臥著的小年輕,他上半身赤裸著,一頭鬈髮下,他正用雙手抽著煙。神情可疑。「抱歉,您看見一隻貓沒有?」這對能在床下搜查是個很好的藉口。巴拉維諾伸出一隻手去摸,卻被啄了一下。跳出來一隻母雞,它是不顧政府法令被藏在家裡飼養的。光著上身的年輕人睫毛都沒動一下:繼續躺著抽菸。 警察穿過一個樓梯平台,來到一個戴眼鏡的制帽人的實驗室里。「搜查……命令……」巴拉維諾說,那裡有一疊帽子:禮帽,草帽,大禮帽,掉下來並撒了一地。那貓從一面窗簾中跳出來,迅速地玩了一下帽子,逃開了。巴拉維諾再也不知道自己是生那隻貓的氣了,還是只想成為它的朋友。 在一個廚房裡,有一個戴郵差帽的小老頭,他的褲子是卷著的,正在洗腳。他剛看見警察,就奸笑著向他示意了一下另一個房間。巴拉維諾探了探頭。「救命,」一個幾乎是裸體的肥太太大叫道。一向貞潔的巴拉維諾趕緊說了句:「對不起。」郵差還在奸笑,雙手撐在雙膝上。巴拉維諾穿過廚房,去了陽台上。 整個陽台都被晾著的衣服掛滿了,就像飄著旗子一樣。警察巴拉維諾在那白色封閉的過道里,在那個床單的迷宮中走著;那貓不時擦過床單的邊角,現出身來,然後又貼在另一張床單下隱去了。巴拉維諾突然害怕自己會迷路;也許他已經與外界隔離,他的戰友已經撤離了這座建築,而他則正好給那些被冒犯的人囚禁起來,被那些展開的白色衣物囚禁起來。最後,他找到了一個突破口,從一堵小牆上露出了頭。底下,打開了那個院子的天井,在鐵制的走廊周圍,已經點起了燈火。沿著欄杆,上上下下的樓梯上,巴拉維諾不知是懷著寬慰還是帶著焦慮地看見像螞蟻一樣攢動的警察,還能聽到命令聲,受驚的叫喊聲,抗議聲。 那貓就坐在他身邊的小牆頭上,晃著尾巴,漠然地朝下望著。但他一動,它就跳開了:一小段樓梯通往一間閣樓,那貓就在那裡消失了。警察跟著它上去:他不再怕了。閣樓里幾乎是空的:外面的月亮已經在黑色的房子上呈出了光澤。巴拉維諾脫下了頭盔:他的臉又人性化起來,那是一個金黃頭髮小伙子消瘦的臉龐。 「一步也不要走了,」一個聲音說,「你在我手槍的射程之內。」 在一扇大窗戶前的台階上,蹲著一個長發垂肩的姑娘,她化了妝,穿著絲襪,沒有鞋子,正在夜晚前的最後幾道光下,在一份完全是由插圖和很少的印刷體句子做成的雜誌上,用感冒的聲調吃勁地讀著。 「手槍?」巴拉維諾說,他抓住她的手腕,就像要把她的拳頭打開。她剛動了一下胳膊,她的胸膛就像一小口港灣一樣展了開來,蜷成了一個球般的貓從裡面跳到空中,衝著他,警察巴拉維諾而來,齜著牙。但警察早已明白,這只是場遊戲。 它逃到屋頂上,那貓,而巴拉維諾就在矮欄杆上伸出頭去,注視著它自由而穩健地跑在屋瓦上。 「瑪麗看見在她的床上,」那姑娘繼續讀道,「穿著燕尾服的男爵對準了武器。」 周圍,在那些像塔樓一樣高聳而孤僻的工人屋子裡,亮起了光。警察巴拉維諾看著身下的巨大城市:幾何形的鐵建築在工廠的圍牆裡矗起,一簇簇的雲朵在煙囪筒上游移著,穿過天空。 「您想要我的珍珠嗎,恩里科先生?」那個鼻子不通氣的聲音仍在固執而吃勁地念著。「不,我要你,瑪麗。」 起了一陣風,巴拉維諾看見,面對著自己的,是那一大片錯綜複雜的水泥和鋼鐵;豪豬從成千上萬的藏身處里豎起它的刺。他在敵人的土地上已是隻身一人。 「我既有錢又有風度,住在一座豪華的房子裡,我有用人也有珠寶,我對生活還能有什麼要求呢?」那個姑娘繼續讀著,她的黑頭髮像雨簾一般垂落在帶有插圖的頁面上,那上面有著蛇一般的女人,和笑容光亮的男人。 巴拉維諾聽見了口哨聲,還有發動機的隆隆聲:警隊正在離開這建築。他真想逃在天空中的朵朵雲彩下,把他的手槍埋在地上挖出來的一個大洞裡。 城市裡的蘑菇 從遠方吹進城裡來的風,給城市帶來了不同尋常的禮物,只有少數一些敏感的靈魂才會發現這事,就好像對乾草感冒的人,其他土地上的花粉會讓他們直打噴嚏。 一天,誰知道從哪裡送來一陣裹著孢子的風,吹到城裡一條路邊的花壇里,於是幾簇蘑菇就在這裡發了芽。沒有人發現這事,除了小工馬科瓦爾多,他每天早上正是在那裡乘電車。 這個馬科瓦爾多,有一雙不是很適合城市生活的眼睛:標識牌,紅綠燈,陳列櫃,霓虹燈,宣傳畫,對那些好考究的人,這些東西也許還能吸引吸引注意力,但從來不能叫馬科瓦爾多的目光停留過,他看這些東西就好似掃過沙漠裡的沙子。然而,樹枝上一片發黃的樹葉,糾纏在瓦片上的一根羽毛,卻從也逃不過他的眼睛:沒有一隻馬背上的牛虻,沒有一個桌上的蛀蟲洞,沒有一塊人行道上被碾扁的無花果皮,是他不注意的,不用來作為推理的對象的,通過它們,可以發現季節的變化,理解自己靈魂中的願望,體會對自身存在的痛苦。 於是一天早上,在等著電車把自己帶到那個他做體力活的公司去時,在站牌附近,他找到了什麼不同一般的東西,就在沿著林蔭道的那片既不結果又生著硬皮的土地里:在某些地方,比如樹樁上面,好像是隆起了一堆堆腫塊,然後還一個個地迸裂開來,露出了那圓形的地下軀體。 他蹲下身來繫鞋帶,又仔細看了個清楚:是蘑菇,真正的蘑菇,它們正從城市的中心冒出頭來!馬科瓦爾多覺得,那個曾包圍著他的灰色吝嗇世界陡然變得慷慨起來,滿是秘密的財富,除了以鐘點計算的合同薪金外,除了工資補貼外,除了家庭津貼費外,還可以從生活中指望點別的什麼東西了。 工作時,他比平時心不在焉:他想,就當自己在那裡卸包裹和箱子時,在泥土的黑暗中,那些安靜,遲緩,只有他認識的蘑菇,正在醞釀著自己多孔的果肉,正吸收著地下的汁液,撐破土塊的硬皮。「只要一夜的雨水,」他自言自語道,「就已經可以收穫了。」他等不及要把這個發現和妻子與孩子們一同分享。 「這就是我要跟你們說的!」在寒酸的午飯飯桌上,他這樣宣布道,「一個星期內,我們就可以吃上蘑菇啦!一盤炸蘑菇!我跟你們保證!」 對還不知道蘑菇是什麼東西的最年幼的孩子,他是滿懷激情地解釋了蘑菇眾多品種的美麗,其味道的細嫩,甚至還解釋應該怎樣來燒蘑菇;就這樣,他把妻子也拉進討論中來,直到那時,她一直都顯得頗為懷疑和漫不經心。 「那,這些蘑菇在哪裡?」孩子們問道。「告訴我們它們長在哪裡!」 對於那個問題,馬科瓦爾多的熱情一下子被一種懷疑的推理給制止住了:「如果現在我跟他們說在什麼地方,他們肯定會和平常一起玩的那些小調皮一塊去找蘑菇,這樣,整個街區就會到處散布這消息了,而蘑菇最後就會落到別人家的長柄平底鍋里了!」這樣,那個曾迅速用普遍愛心來填滿自己心靈的發現,現在卻使他對占有蘑菇狂熱起來,使他被嫉妒和懷疑的擔心包得嚴嚴實實。 「蘑菇地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他跟孩子們說,「如果你們漏一個詞出去,你們可就倒楣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近電車站時,是滿心的焦慮。他蹲在花壇邊,心下寬慰些許地看了會蘑菇,它們長了一點,但不是很多,幾乎還完全藏在泥土地下。 他蹲的幅度很大,以至於沒發現背後有人。他突然站起身,盡力擺出一幅冷漠的神情。有個清潔工,撐在自己的掃帚上,在看他。 這個在他管轄區里長著蘑菇的清潔工,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瘦高個。他叫阿瑪蒂吉,馬科瓦爾多看不慣他已有一段時日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那些戴眼鏡的總是讓他心生厭煩,他們總是盯著瀝青路,要清掃掉一切自然的痕跡。 那是個星期六;馬科瓦爾多閒下大半天的時間,裝出心不在焉的模樣,在花壇附近轉悠,遠遠地監視著清潔工和蘑菇,同時算計著還需要多長時間蘑菇能長好。 晚上下雨了:就像農民們在成月的乾旱後,單聽見幾滴雨聲,就能從睡夢中醒過來,會高興得手舞足蹈,就這樣,馬科瓦爾多,整座城裡唯一一個,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呼喚著家人。「是雨,是雨,」他努力呼吸著從外頭傳進來的濕塵味和新鮮霉味。 拂曉時,也就是星期日,他和孩子們一起,拎著個借來的小籃子,趕緊跑到花壇邊。蘑菇出來了,直直地挺在菇柄上,菇蓋高聳在泥土外,還浸著雨水。「太好啦!」他們撲過去采起了蘑菇。 「爸爸!你看那邊那個先生撿了多少蘑菇啊!」米凱利諾說,父親抬起頭,看見阿瑪蒂吉正站在他們旁邊,胳膊下也挽了個小籃子,籃子裡裝滿了蘑菇。 「啊,您也來采蘑菇?」清潔工說。「那就說明這蘑菇沒問題可以吃了?我摘了一些,但不是很有把握……路的那頭,還生出來一些更大的蘑菇……好了,現在我知道可以吃了,我得去通知我的親戚,他們還在那裡討論是該採摘呢,還是該丟掉別管……」然後就大步走開了。 馬科瓦爾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有他沒發現的更大的蘑菇,一場從沒希冀過的收穫,就這樣在他鼻子底下給奪走了。他幾乎是被忿恨,被暴怒氣僵在那裡,好一會不得動彈,然後——就像不時會發生的那樣——那種個人激情的崩潰轉變成一種慷慨的衝動:「嘿,你們大家!今天晚上你們想來一盤炸蘑菇嗎?」他衝著簇擁在電車站裡的人群吼道。「在這條路上長出了好些蘑菇!你們跟我來!每人都有份!」於是他就跟在阿瑪蒂吉後面,而他自己已是被一大群胳膊上掛著雨傘的人尾隨著,因為天氣還很濕潤,陰晴不定。 所有的人都找著了蘑菇,因為沒有籃子,他們就把傘打開來裝。有人說:「如果大家中午能一起吃個飯,該多好啊!」然而每個人都是撿了自己的蘑菇,就奔回自己家了。 但他們很快就又見面了,甚至就是當天晚上,就在醫院的同一間病房裡,洗了胃後,大家都被從中毒中拯救出來,不是很嚴重,因為每個人吃掉的蘑菇量都相當有限。 馬科瓦爾多和阿瑪蒂吉的病床挨得很近,他們是怒目相視。 市政府的鴿子 鳥們遷徙時遵循的路線,不管是往南還是往北,不管是秋天還是春天,都很少穿過城市。在田地劃有條紋的圓丘上,沿著森林的邊界,大群的鳥高高地切過天空,好似時而順著一條河流或一道山谷溝壑的曲線,時而跟著輕風那看不見的線路。但是,每當一座城市鐵鏈一般的屋頂剛剛擋在它們面前時,它們就會遠遠地離開。 但是,有一次,一隊秋季丘鷸卻出現在一條街道的一線天上。只有馬科瓦爾多發現了它們,他走路的時候總是鼻子朝天。他那時正在一輛三輪運貨車上,看著鳥們,蹬車蹬得更猛了,就好像要去追趕它們一樣,他被一種自己就是獵人的幻想攫住,儘管除了士兵的槍,他還從來沒有挎過別的任何槍。 這樣蹬著,眼睛盯著飛翔的鳥,他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的中央,信號燈正紅著,周圍全是車,他差一點就要被撞到。就在一個長著絳紫色臉龐的警察在小本子上記錄下他的名字和地址時,馬科瓦爾多還在用目光追尋著天空中的那些翅膀,但是它們早已無蹤影了。 在公司里,一張罰款單帶來了尖銳的指責。 「你連紅綠燈都不懂?」主任對他大吼道。「你到底在看什麼,空腦袋?」 「一大群丘鷸,我在看……」他說。 「什麼?」作為一個老獵人的車間主任,聽了以後是兩眼放光。馬科瓦爾多就敘述起來了。 「星期六我要帶上狗和步槍!」主任說,愉快極了,早就忘了發脾氣。「在丘陵上,鳥們已經開始經過了。那肯定是一群被上面獵人嚇怕的鳥,就拐到城市上方來了……」 於是那一整天,馬科瓦爾多的腦子裡就一直在磨著,就像一口磨一樣地磨著。「如果星期六,這是有可能的,如果丘陵上滿是獵人,誰知道有多少丘鷸會掉在城裡;如果我足夠厲害,星期天我就能吃上烤丘鷸了。」 馬科瓦爾多住著的公寓裡,屋頂上有個陽台,上面掛著鐵絲,是用來晾衣服的。馬科瓦爾多就和自己的兩個孩子爬了上去,帶著裝著粘鳥膠的圓桶,一把刷子,還有一包玉米。當孩子們把玉米粒撒在四處時,他就把粘鳥膠塗在欄杆上,鐵絲線上,煙囪頂部的邊框上。他塗得太多,以至於米凱利諾,他最小的孩子,在玩耍的時候,差點把自己也粘在上面。 那天晚上馬科瓦爾多夢見屋頂上布滿了被粘鳥膠粘住一跳一跳的丘鷸。他更為貪吃和懶惰的妻子,夢見已經烤熟的鴨子擺在煙囪的頂部。他浪漫的女兒,夢見了可以裝飾帽子的蜂鳥。米凱利諾夢見在上面找到一隻鸛鳥。 第二天,每過一小時,孩子中的一個就跑到屋頂上去檢查:也就是在天窗上稍稍地露出點頭,因為這樣一來,如果其時鳥們正好要棲落,就不會受驚了,然後孩子再回到下面去匯報消息。消息從來就沒好過。直到,接近中午的時候,保利諾回來時大叫道:「有了!爸爸!你快來!」 馬科瓦爾多帶著一隻口袋爬到上面去。被粘鳥膠粘住的是一隻可憐的鴿子,一隻城裡那種灰色的鴿子,它們早已習慣了人群,習慣了廣場上的聒噪。其他鴿子在周圍飛來飛去,憂傷地注視著它,而它,正在試圖把翅膀從自己輕率擱腳的那團糊狀物上擺脫出來。 當馬科瓦爾多一家人正在剔那隻瘦弱多筋、被烤熟鴿子的骨頭時,他們聽見了敲門聲。 那是房東家的僕人:「太太找您!請您趕緊來!」 他非常擔心,因為他已經有六個月欠著房租了,害怕她要逐他們出去,馬科瓦爾多去了太太的房子,是在樓里的第二第三層。他剛進大廳,就看見那裡已經有一個訪客了:那個絳紫色臉的警察。 「您過來,馬科瓦爾多,」太太說。「有人告知我,在我們的陽台上,有人捕獵市政府的鴿子。您什麼都不知道吧?」 馬科瓦爾多感到自己都要凍僵了。 「太太!太太!」就在那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叫道。 「怎麼了,特萊薩?」 洗衣女工進來了。「我去陽台上晾衣服,所有的衣服都給粘在上面了。為了取下來我就拽了一下,可是給撕破了!所有的衣服都扯壞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馬科瓦爾多一手護住胃,就好像不能消化一般。 飯盒 那個被喚做「飯盒」的又圓又扁的容器的樂趣首先在於它是可以擰下來的。單是這個擰蓋子的動作就足可以吸引嘴裡的口水了,尤其是如果還不知道那裡面是什麼,當然,因為是他妻子每天早上給他準備的飯盒。揭開飯盒,能看見裡面被搗碎的食物:小香腸煮兵豆,或者是熟雞蛋加甜蘿蔔,再或者是玉米糊配鱈魚乾,一切都在那片圓周區域中被安排得很好,就好像在地圖上,大陸是大陸,海洋是海洋,即使東西不多,也有豐盛厚實的效果。蓋子一旦被揭開,就成了盤子,於是就有了兩個容器,就可以開始分配盒裡的東西了。 小工馬科瓦爾多,擰開飯盒後,迅速吸了口飯香,伸手去拿他總是隨身攜帶在口袋裡被包裹起來的餐具,這是從他不回家吃飯,而是改為用飯盒吃午飯以後開始養成的習慣。用叉子搗的前幾下是用來喚醒那有點僵掉的食物的,並給它一種剛剛備上桌的菜的立體感和吸引力,那裡頭的食物已經蜷縮成一團好幾個小時了。於是他觀察起來,東西不多,他就想了:「最好慢慢吃,」可那前幾叉的飯卻被極為迅速和貪婪地送到了嘴邊。 第一種滋味,是感到冰涼進食的悲傷,但是很快就能愉悅起來,因為會重新找到熟悉的飯桌上的味道,這味道被複製到一個不尋常的布景中去。馬科瓦爾多這時已經徐緩地咀嚼了起來:他坐在一條林蔭道的長椅上,靠近他工作的地方;因為他家很遠,中午時回家是既浪費時間,也浪費電車票上的孔,於是他就改用飯盒吃中飯,還特意買了飯盒,在露天吃飯,看著過往的行人,然後在一口噴泉里接水喝。如果是秋天,還有太陽,可以選擇陽光所及之處;紅色光亮的樹葉從樹上掉下,給他用來當餐巾紙;香腸皮扔給流浪狗吃,它們很快就跟他交上了朋友;在路上沒有人經過的時候,麻雀會拾起麵包屑。 他在吃飯的時候,想著:「為什麼我妻子做的菜我在這裡會喜歡,然而在家裡,伴著會從每一場談話中蹦出來的吵架、哭泣、債務,我卻無法喜歡那菜?」然後他就想了:「現在我想起來了,這些是昨天晚飯的剩菜。」這就又讓他不快起來,也許是因為他不得不吃冰冷的、有點腐敗的剩菜,也許是因為飯盒的鋁皮給食物傳出一種金屬的味道,但在他腦子裡縈繞的想法是:「看看,一想到我妻子,連遠離她的中飯也能被毀掉。」 就在那會,他發現自己都快吃完了,很快他又感到,那菜里有什麼非常味美和罕見的東西,於是他又滿懷著熱情和虔誠地,吃掉了飯盒底部的最後一點殘餘東西,也就是那些聞起來最有金屬味的東西。然後,他注視著空曠而油污的飯盒,悲傷再一次襲他而來。 於是他把一切都裹了起來,塞進了口袋,站起來,回去勞動還早,在大衣寬敞的口袋中,餐具衝著空蕩的飯盒打著鼓。馬科瓦爾多去了一家酒館,讓人給他倒上一杯滿到杯子邊緣的酒;或者是一杯咖啡,小口小口地飲;然後他看看玻璃櫥櫃裡的糕點,看看救生員[69]牌的甜點紙盒,勸服自己不是真的想要那些,勸服自己真的是什麼都不想要,他又看了一會桌上足球賽,是為了說服自己只是在消磨時間,而不是興趣喜好使然。他又回到路上。電車裡重新擠滿了人,接近回去上班的時間了;他也往回走。 馬科瓦爾多的妻子,因為她自己的原因,有時候會買上大量的香腸。然後接連三天晚上,馬科瓦爾多總會在晚飯中找到香腸配蘿蔔。現在,那香腸該是狗肉做的了;單是那味道就足以讓他丟了胃口。至於蘿蔔,那種蒼白而曖昧的蔬菜,是唯一一種馬科瓦爾多從來就不能忍受的植物。 中午的時候,他又在飯盒裡找到了那道冰涼而油膩的香腸配蘿蔔。他是那般健忘,仍舊是充滿好奇和饞嘴地擰開了蓋子,一點都記不得那菜他昨天晚飯時已經吃過了,於是每天都是同樣的失望。第四天,他把叉子插了進去,又一次聞到那味道,他從長椅上站起來,手裡舉著敞開的飯盒,心不在焉地在路上走著。行人們看見這個男人一手拿著叉子,另一手舉著一盒香腸地散著步,就好像是還沒決定好要把這第一叉飯送進嘴裡。 一個男孩從一扇窗子裡說:「嘿,你,男人!」 馬科瓦爾多抬起了眼睛。在一幢殷實別墅的夾樓間,一個男孩的胳膊肘正撐在窗台上,窗台上擱著一盤菜。 「嘿,你,男人!你在吃什麼?」 「香腸燒蘿蔔!」 「你真有福!」男孩說。 「唉……」馬科瓦爾多含糊地說。 「你想想,我得吃炸腦子……」 馬科瓦爾多望著窗台上的盤子。那裡有一盤炸腦子,柔軟而彎曲的就像是一堆雲。他的鼻孔在顫抖。 「為什麼:你不喜歡嗎,腦子?……」他問男孩。 「不喜歡,他們把我關在這裡受罰,因為我不想吃腦子。但我還是要把這菜從窗戶里扔掉。」 「那香腸你喜歡嗎?……」 「哦,當然,那就像條蛇……我們家從來不吃……」 「那麼你把你的盤子給我,我給你我的。」 「太好了!」男孩高興壞了。他把自己那花飾陶製的盤子遞給了男人,連帶著那把飾滿花紋的銀叉子,而男人則把飯盒遞給他,裡面有把錫做的叉子。 這樣,他們兩人都吃了起來:男孩在窗台上,馬科瓦爾多坐在對面那邊的長椅上,兩人都舔著嘴唇,說是從沒有嘗過如此美味的食物。 突然,男孩的身後出現了一位女管家,雙手架在髖部。 「少主人!我的上帝!您在吃什麼?」 「香腸!」男孩說。 「誰給您這香腸的?」 「那邊那位先生,」他指了指馬科瓦爾多,馬科瓦爾多停下了對那一口腦子緩慢而勤奮的咀嚼。 「您快扔掉!我都聽到了什麼呀!您快扔掉!」 「但很好吃……」 「您的盤子呢?叉子呢?」 「在那位先生那裡……」他又指了指馬科瓦爾多,馬科瓦爾多正把叉子舉在空中,叉子上刺著一塊被咬過的腦子。 那女人就叫了起來:「抓賊啊!抓賊啊!那餐具!」 馬科瓦爾多站了起來,又看了會剩下一半的炸腦子,來到窗子旁,把盤子和叉子擱在窗台上,鄙視地盯著女管家,退出身去。他聽見飯盒滾到了人行道上,男孩的哭聲,窗子被不客氣關上的響聲。他彎下身來撿飯盒和蓋子。飯盒和蓋子有一點點擦傷;蓋子再也擰不順了。他把東西都塞進口袋裡,去勞動了。 黃蜂療法 冬天去了,卻留下了風濕痛。正午微弱的太陽使一天喜悅起來,馬科瓦爾多坐在一張長椅上,看了幾個小時的樹葉吐芽,等著回去工作。一個小老頭來到他身邊坐下,在那身縫縫補補的大衣里駝著背:他是某個裡奇耶里先生,退了休,在世上是孤身一人,也是灑滿陽光的長椅的常客。這個裡奇耶里先生不時會抽一下身子,大叫道:「啊呀!」然後在他的大衣里駝得更厲害了。他患有風濕病,關節痛,腰痛,這是他在潮濕寒冷的冬季里落下來的病,可這病卻會一年四季地伴隨著他。為了安慰那老頭,馬科瓦爾多就給老頭解釋自己的,他妻子的,還有他的大女兒伊索麗娜的風濕病各個階段的不同情況,伊索麗娜那個小可憐,成長得不是很健康。 馬科瓦爾多每天把中飯裹在新聞紙里;他坐在長椅上,將報紙打開,把那份皺巴巴的報紙遞給迫不及待伸手而來的里奇耶里先生,一邊說:「我們來看看有什麼消息,」他總是帶著永遠相同的興趣來讀報,即使那是兩年以前的。 於是有一天,他在報紙里找到了一篇文章,介紹用蜜蜂毒汁治癒風濕的方法。 「可能是用蜂蜜,」馬科瓦爾多說,他總是傾向於樂觀主義。 「不,」里奇耶里說,「是用毒汁,這裡說了,是用那蜇針里的毒汁,」他於是給馬科瓦爾多讀了幾段。他們長時間地討論了蜜蜂,討論了它們的功效,還有採用這種治療要花費多少錢。 自那以後,馬科瓦爾多在路上走時,總是豎著耳朵聽各種嗡嗡聲,用目光追隨著飛在他身邊的各種昆蟲。就這樣,他觀察到一隻黑黃相間、長有巨大腹部的黃蜂的盤旋,還看見它擠進了一棵樹的樹洞,其他的黃蜂正從裡面爬出來:那裡嘁嘁喳喳的聲響和黃蜂的來來往往說明樹幹里有一個完整的黃蜂巢。馬科瓦爾多立刻開始了追捕。他隨身帶著一個玻璃瓶子,裡面還留有兩指深的果醬。他把打開的瓶子靠近樹旁。很快一隻黃蜂就被那甜味吸引,嗡嗡飛來,鑽進去了;馬科瓦爾多敏捷地用紙蓋捂住了瓶子。 他一看見里奇耶里先生,就說:「快,快,我這就來給您來注射!」還給他看了看那個小瓶子,裡面囚禁著那隻憤怒的黃蜂。 小老頭猶豫不決,但馬科瓦爾多怎麼都不願推遲試驗,並且堅持就在那裡做這個試驗,在他們常坐的長椅上:病人都不需要脫衣服。里奇耶里先生懷著恐懼與希望,撩起大衣,外套,襯衫的衣角邊,在內衣有洞的地方撥開一處,露出他常腰疼的地方。馬科瓦爾多把瓶口貼在那裡,扯走用來做瓶蓋的紙片。開始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生;黃蜂靜止不動:它睡著了嗎?馬科瓦爾多為了叫醒它,就敲了瓶子底部一下。這一敲真是必要:昆蟲直衝向前,把蜇針戳進了里奇耶里先生的腰部。老頭髮出一聲尖叫,疼得直跳,並像走正步的士兵那樣走了起來,一邊揉著被叮的地方,像小麥脫粒一般吐出了一連串含糊不清的罵人話,類似於:「豬玀……豬玀……」 馬科瓦爾多十分滿意,那小老頭從沒有這麼雄赳赳地挺過身子。但一個警察在那附近停了下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馬科瓦爾多挽上里奇耶里的胳膊,吹著口哨地離去了。 他回家時瓶子裡又裝著另一隻黃蜂。說服他妻子也給戳一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最後他還是說服了她。過了一會,女人只是抱怨了一下被黃蜂刺過的灼痛。 馬科瓦爾多於是開始全速投身於捕捉黃蜂的活動之中。他給女兒也注射了一次,然後又給妻子來了一針,因為只有系統的療法才能奏效。然後他決定也給自己紮上一針。大家都知道孩子們是怎麼樣的,他們嚷嚷著:「我也要,我也要,」但馬科瓦爾多更願意讓他們帶上瓶子,打發他們去逮新的黃蜂,以供應每天的消費。 里奇耶里先生來家裡找他;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小老頭,烏爾力科騎士[70],他拖著一條腿,想立即開始療程。 消息傳開了;馬科瓦爾多現在是持續工作:他總有半打黃蜂作為備用,每一隻都待在自己的玻璃瓶里,被列在擱板上。他把玻璃瓶敷在病人的背部,就好像在打針,然後抽掉紙蓋,等黃蜂蜇過以後,他就以一個頗有經驗的醫生的手,從容地擦抹酒精棉。他家只有一個房間,那裡睡著整個一家人;他們用一面臨時屏風把房間分成兩半,這邊是候診室,那邊是診室。馬科瓦爾多的妻子把顧客領入候診室里,並在此收取診費。孩子們帶著空瓶子,跑到有黃蜂巢的地方去,準備供給。有幾次,黃蜂也叮過他們,但他們幾乎都不再哭了,因為他們知道黃蜂有益於健康。 那一年風濕病就像章魚的觸角一樣在人們中蔓延開來;馬科瓦爾多的療法遠近聞名起來;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他看見自己可憐的閣樓里擁滿了一小群飽受折磨的男人和女人,總是一手按著腰背或捂著胯部,有些人還是衣衫襤褸的乞丐相,其他人則是闊綽人的模樣,他們都被那個新穎的療法吸引而來。 「快,」馬科瓦爾多對自己的三個兒子說,「你們拿上瓶子,給我去捉儘可能多的黃蜂回來。」孩子們就去了。 那是有太陽的一天,路上嗡嗡嚷著很多黃蜂。孩子們已經習慣在離有黃蜂巢的那棵樹遠一些的地方捕捉,專找獨自行動的黃蜂。但那天,米凱利諾,為了儘快地逮到更多的黃蜂,就在那個黃蜂巢開口旁捉起了黃蜂。「得這樣做,」他對弟兄們說著,一隻黃蜂剛停落,他就把它趕到瓶子的上方,企圖這樣逮住它。但是那隻黃蜂每次總是飛走,並在離黃蜂巢越來越近的地方歇腳。現在它就停在樹幹洞口的邊緣了,米凱利諾正要把它從瓶口趕進瓶中時,他聽到另外兩隻巨大的黃蜂朝他猛撲而來,就好像要蜇他的腦袋。他躲開了,但仍感到了針刺的劇痛,他痛得直叫喚,瓶子也丟掉不管了。但是,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擔心很快就抹去了他的疼痛:瓶子掉進黃蜂巢的洞裡去了。再也聽不見嗡嗡聲了,再沒一隻黃蜂從那裡頭出來了;當從黃蜂巢里爆出一朵厚厚的黑雲,並伴著震耳欲聾的嗡嗡聲時,米凱利諾連喊的氣力都沒有了,他後退了一步:所有的黃蜂都被激怒了,成群地飛了出來。 弟兄們聽到米凱利諾大喊了一聲,還跑了起來,他這一輩子從也沒這麼跑過。就像是用蒸汽來跑的,因為他身後的那團黃蜂雲就像是煙囪里的濃煙。 一個被追趕的孩子能往哪裡逃呢?往家裡逃!米凱利諾就是這樣的。行人根本就來不及明白那個介於雲霧和人形之間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見它伴著混上嗡嗡聲的巨響,在街上全速飛奔。 馬科瓦爾多正在對他的病人說:「你們要有耐心,黃蜂馬上就到,」當門打開時,那一大群黃蜂就闖進了房間裡。他們甚至都沒有看到把腦袋一頭埋在水缸里的米凱利諾:整個房間裡滿是黃蜂,還有徒勞揮舞著胳膊企圖趕走黃蜂的病人們,可風濕病患者的動作卻是奇蹟般地敏捷,他們僵硬的四肢在劇烈的動作中變得靈活自如。 消防隊員來了,然後是紅十字會的人。馬科瓦爾多躺在他醫院裡的病床上,被蜇得渾身浮腫難以辨認,他的顧客在病房裡其他病床上對他破口大罵,他一聲都不敢回。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寒冷在世界上的游移有著上千種的形態和上千種的方式:在海上,它就像一群馬匹在奔跑,在田野上,它就似一群蝗蟲猛撲而至,在城市中,它就如一葉刀片,切入街道,鑽進沒有暖氣房間裡的裂縫。那天晚上,在馬科瓦爾多的家裡,最後的幾根干樹枝也沒了,於是一家人就都裹在大衣里,看著爐子裡的火炭漸漸黯淡下去,看著自己每呼吸一次都要從嘴巴里升起的團團霧氣。他們什麼都不再說了;那團團霧氣就在替他們說話:妻子把這氣吐得很長很長,就像是在嘆息,孩子們把這氣吐得相當專注,就像是在吹肥皂泡,馬科瓦爾多一驚一詫地把這氣往上喘,就像是什麼轉瞬即逝的靈機一動。 終於,馬科瓦爾多下了決心:「我去弄木頭;誰知道能不能找得著。」他把四五份報紙塞進外套和襯衫間,將一把長長的鋸子藏在大衣里,就這樣在黑夜中出了門,被家人那盈滿希望的悠長目光追隨著,他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報紙的窸窸聲,鋸子也不時地從翻領中冒出來。 去城裡弄木頭:說得簡單!馬科瓦爾多立刻朝兩條路中間的一小塊公共花園走去。那裡一個人也沒有。馬科瓦爾多一株株地打量著光禿禿的植物,想著牙齒正打戰、企盼著他的一家人…… 小兒子米凱利諾,正在抖著牙齒地讀一本童話故事書,這是他問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里講的是一個伐木工人的小兒子,帶著斧子出門,去森林裡打柴。「這才是該去的地方,」米凱利諾說,「去森林裡!那裡肯定有木柴!」他生在城市,長在城市,這森林他甚至都沒有遠遠地看到過。 說干就干,他和兩個弟兄商量好了:一個操斧頭,一個拿鉤子,還有一個拎繩子,他們告別了媽媽,去尋找森林。 他們在燈火通明的城裡走著,只能看到房子:至於森林,影子都沒見著。他們碰到很少的幾個行人,但都不敢問他們哪裡會有森林。就這樣,他們來到了不再有城裡樓房的地方,那裡的路也變成了高速公路。 在高速公路的兩邊,孩子們看見了森林:一片滿是奇形怪狀樹木的茂密植物,遮住了他們的視野。這些樹有著纖細的樹幹,或直挺,或歪斜;樹冠扁平而寬闊,形狀和顏色都是奇特得可以,一輛汽車疾馳而過,車燈把它們照得通亮。樹枝是牙膏形的,人臉形的,奶酪形的,手掌形的,剃刀形的,酒瓶形的,奶牛形的,輪胎形的,被字母組成的單詞葉片四處密布著。 「太好啦!」米凱里諾說,「這就是森林!」 他的弟兄著迷地望著月亮從那些奇怪陰影中冒出來:「真美呀……」 米凱利諾立刻提醒他們前來此處的目的:打柴。於是他們就砍倒了一株黃色報春花形的小樹,把它劈成了幾截,帶回家去。 馬科瓦爾多載著他孱瘦的幾根濕樹枝回了家,發現爐子正旺著。 「你們是從哪裡弄到的?」他指著廣告招牌的殘餘物驚嘆道,由於那廣告牌是用膠合木板做成的,所以很快就燒完了。 「在森林裡!」孩子們叫道。 「什麼森林?」 「高速公路上的那片森林。那裡全是樹!」 既然如此簡單,而且家裡又沒柴火燒了,馬科瓦爾多於是就效仿起孩子們來。他又帶著鋸子出門了,來到高速公路上。 路警阿斯多爾夫有一點近視,又是晚上,他騎著摩托車執勤,可能需要眼鏡才行;但他沒說這事,因為害怕有損他的事業。 那天晚上,有人告發了這樣一出事,高速公路上有群小孩,把廣告招牌弄倒了。路警阿斯多爾夫便出車去檢查情況。 在公路的兩旁,森林般奇形怪狀的形象伴隨著阿斯多爾夫,既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招手示意,他便轉著那雙近視眼,一個個地仔細查看這些形象。是了,借著摩托的車燈,他突然發現一個小鬼頭正攀在一塊廣告牌上。阿斯多爾夫剎住車:「嘿!你在那裡幹什麼?趕緊從上面跳下來!」可那小鬼一動不動,還朝他吐著舌頭。阿斯多爾夫靠過去,才發現那是一則奶酪廣告,上面是一個舔著舌頭的小胖子。「是啊,是啊,」阿斯多爾夫說,又疾馳而去。 過了一會,在一張巨型廣告的陰影中,被照出一張驚慌而憂愁的臉龐。「站住!您別想溜!」可並沒有人溜:那是一張痛苦的人臉,被畫在一張生滿雞眼的腳中間:一則雞眼藥的廣告。「哦,抱歉,」阿斯多爾夫說道,跑走了。 治偏頭痛藥的廣告,是一個巨大的人頭,他因為頭痛而捂住了雙眼。阿斯多爾夫經過,車燈照亮了爬在廣告頂部的馬科瓦爾多,他正舉著鋸子,想鋸下一塊木板。馬科瓦爾多被車燈照得睜不開眼睛,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子是越縮越小,他抓住那個大腦袋上的一隻耳朵,鋸子已經砍在了額頭中央。 阿斯多爾夫仔細地研究了一番,說:「啊,是啊:斯塔帕止痛藥!這廣告很有表現力!妙極了!上面那個拿著鋸子的小矮子象徵著偏頭痛,痛得把腦袋劈成了兩半!我一下就明白了!」然後又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周圍寂靜而冰冷。馬科瓦爾多寬慰地嘆了口氣,在那個並不舒適的支座上騎穩坐好,繼續干起他的活來。在被月亮照明的天空中,鋸子鋸木頭那微弱的唧唧呱呱聲在四下里蔓延開來。 好空氣 「這些孩子,」職工醫療互助會的醫生說,「需要呼吸一點好空氣,在一定的高度上,還需要在草地上跑跑……」 醫生正坐在半地下室里的床間,他們一小家子人就住在這間半地下室里,醫生把聽診器按在小特萊薩的背上,她鬆脆的肩胛骨就像未長羽毛的小鳥的翅膀。那裡有兩張床,床上有四個孩子,四個都病了,在兩張床的床頭和床尾露出頭來,面頰發熱,兩眼放光。 「廣場上花壇里的草地行嗎?」米凱利諾問。 「摩天大樓的高度行嗎?」菲利派托問。 「空氣好得可以吃嗎?」丹尼艾萊問。 馬科瓦爾多,個高,尖瘦,而他妻子,矮小,壯實,他們各用一隻胳膊肘,撐在一個搖搖晃晃的屜櫃兩側。然後胳膊肘沒動,他們又抬起另一隻胳膊,接著再把這胳膊放下來,同時嘟囔道:「他想讓我們去哪裡,八張嘴,滿身的債,他想我們怎麼做?」 「我們能把他們弄到的最好地方,」馬科瓦爾多指出,「就是街上。」 「好空氣我們是會嗅到的,」妻子總結道:「當我們被趕走的時候,那我們就不得不睡在滿天繁星底下了。」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孩子們病初愈,馬科瓦爾多就帶上他們,領他們到丘陵上去散步。他們住在城裡一個離丘陵最遠的區域。為了爬到山上去,他們乘電車走過很長一段路程,那電車上擁擠不堪,孩子們只能看到他們周圍乘客的腿。慢慢地,電車騰空了;在終於空下來的車窗外,出現一條正在上坡的林蔭道。就這樣,他們到了底站,開始步行。 那是初春;一點溫熱的陽光就已叫枝頭開滿了花。孩子們到處張望著,有點不知所措。馬科瓦爾多引他們上了一條台階路,這路被綠色簇擁著往上爬。 「為什麼會有上頭沒房子的台階?」米凱利諾問。 「這不是一座房子的台階:這就好像一條路。」 「一條路……那車子怎麼爬樓梯呢?」 周圍有些花園的護牆,護牆裡面是樹木。 「沒有屋頂的牆……是炸彈轟掉的嗎?」 「這些是護院……某一種院子……」父親解釋道。「房子在裡面,在那些樹後面。」 米凱利諾搖了搖頭,不是很信服的樣子:「但院子是在房子裡面的,又不是在外面的[71]。」 特萊西納[72]問道:「在這些房子裡住著樹嗎?」 他們爬得很慢,馬科瓦爾多感到自己身上那種倉庫里的霉味正在褪去,在那個倉庫里,他每天要搬上八小時的包裹,同樣在褪去的還有他住處牆上的濕斑,還有那一小扇窗戶打出的光錐中落下的金色灰塵,還有深夜中的陣陣咳嗽。他覺得孩子們現在也沒以前那麼面色發黃和羸弱虛脫了,幾乎已經融入那光與綠色之中了。 「你們喜歡這裡,對吧?」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警察。可以隨便摘植物,扔石子。」 「那呼吸呢,你們呼吸到了嗎?」 「沒有。」 「這裡空氣很好。」 但他們卻咕噥著說:「什麼呀。什麼都聞不到。」 他們幾乎一直上到山頂。在一個轉彎口,能看見那底下的整片城市,無邊無垠地鋪在道路織成的灰網上。孩子們在草地上滾著,就好像他們這一輩子就再沒幹過別的事情。襲來一陣風;已是晚上了。城裡的幾盞燈已經點起來了,朦朧地亮著。馬科瓦爾多心下湧起一股他年輕時剛來到城裡的情愫,他曾被那些道路,那些燈光吸引,就好像在期待著什麼未知的東西一樣。燕子們正撲向空中,俯瞰著城市。 於是,他因為還得回到那下面而傷心起來,在凝成塊的風景中,他辨認出來自己街區的一片陰暗:他覺得那就像是一片鉛灰色的荒原,停滯而污濁,被鱗次櫛比的屋頂,被繚繞在樹枝和煙囪上的縷縷煙霧覆蓋著。 天涼了下來:也許該叫孩子們回去了。但是看著他們安靜地坐在一株樹的最低的樹枝上晃蕩,他便趕走了那個想法。米凱利諾來到他身旁,問:「爸爸,為什麼我們不來這裡住?」 「啊呀,傻孩子,這裡沒有房子,這裡一個人都沒有!」馬科瓦爾多來氣地說,因為他居然幻想能住到這上面來。 但米凱利諾又問了:「一個人都沒有?那些先生呢?你看!」 空氣灰起來,從那底下的草地上來了一群人,各個年齡的,所有人都穿著一件沉重的灰衣服,系的方式就像是睡衣,每個人都戴著帽子,拄著拐杖。他們一夥伙地過來,有些人在高聲講話,有些人則在大笑,或把那些拐杖撐在草里,或是把拐杖彎曲的手柄掛在胳膊上,在地上拖著。 「他們是誰啊?他們去哪裡啊?」米凱利諾問父親,但馬科瓦爾多一聲不吭地望著他們。 一個人走過來;那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壯男人。「晚上好!」他說。「那麼,您給我們帶來城裡的什麼消息?」 「晚上好,」馬科瓦爾多說,「但您指的是什麼消息?」 「沒什麼,也就是隨便說說,」男人停下來道;他有張寬大的白臉,只是在腮幫的頂部,有一點點玫瑰紅或是紅色的閃現,就像一片影子。「對每個從城裡上來的人,我總是這麼說。我在這上面已經待了三個月了,您要明白。」 「那您從不下去嗎?」 「誰知道啊,那要看什麼時候醫生願意了!」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全看他們了!」他用手指拍拍自己的胸部,還是那樣短促地笑著,但有些氣喘:「他們把我趕出來已經有兩次了,說是痊癒了,但我一回到工廠,啪嚓,又病了!然後他們又把我送到這上面來了。誰知道,多愉快啊!」 「他們也是嗎?……」馬爾科瓦多問道,指了指其他那些已經分散開來的人,同時也四處張望著,尋找菲利派托、特萊薩和丹尼艾萊,他們不在視線範圍內。 「都是來度假的朋友,」男人說,擠了下眼睛,「這是歸營前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們上床很早……這能明白的,我們不能離邊界太遠……」 「什麼邊界?」 「這裡仍是肺病療養院的地盤,您不知道嗎?」 馬科瓦爾多趕緊牽上米凱利諾的手,米凱利諾一直在膽怯地聽他們說話。夜晚已經爬到了山上;那底下的街區再也分辨不出來了,但倒不像是被這陰影吞噬掉的,而是那街區把自己的陰影擴大到四處。是時候回去了。「特萊薩!菲利派托!」馬科瓦爾多喊道,找起他們來。「對不起,您知道嗎,」他跟那男人說,「我看不見其他孩子了。」 那男人走到一塊山岩邊。「他們在那裡,」他說,「在摘櫻桃。」 在一個坑裡,馬科瓦爾多看見了一株櫻桃樹,那周圍都是穿著灰衣服的人,他們拄著手柄彎曲的拐杖,正走近樹枝,也摘起了果子。跟他們一起的是特萊薩和其他兩個孩子,都很愉快的模樣,摘著櫻桃,並從那些男人手裡把櫻桃接過來,和他們一起笑得正歡。 「遲了,」馬科瓦爾多說。「夠冷的。我們回家吧……」 壯男人移動著拐杖頭,指著那底下點上的排排燈火。 「晚上的時候,」他說,「我就這樣用拐杖,在城裡散步。我選上一條路,一排街燈,就這麼跟著它們,就這樣……我會停在玻璃窗前,會遇見人群,還會跟他們打招呼……您以後在城裡走路的時候,可以偶爾這樣想:我的拐杖正跟隨著您……」 孩子們回來了,頭上戴著樹葉編成的花環,牽著病人們的手。 「這裡真好啊,爸爸!」特萊薩說。「我們還會回來玩吧,是吧?」 「爸爸,」米凱利諾脫口而出,「為什麼我們不也來和這些先生一起住呢?」 「太晚了!你們跟這些先生再見!你們要說:『謝謝這些櫻桃。』走啊!我們走!」 他們上了回去的路。疲憊不堪。孩子們問的問題他一個也沒回答。菲利派托想讓他抱,丹尼艾萊坐在肩上,特萊薩拽著他的手,賴著不肯走,而米凱利諾,作為老大,一個人走著,踢著路上的石子。 毒兔子 當出院那天到來時,從一大早起床,一個人就會知道,如果他已經能下地走路了,就會在病房裡轉悠,為他將要來到外面而重新找回步伐,他會低聲吹著口哨,祝其他病人早日恢復健康,這倒不是要叫人羨慕,而是為了樂意使用一種鼓勵人的語調。他從玻璃窗里看外面的太陽,如果有霧的話,那就看外面的霧,他聽見城裡的聲響:一切都與以前不同了,那時,每天早上都能聽見那聲響進來——一個不可抵達世界的光亮和聲響——還會在床頭和床位的欄杆間醒來。現在那外面又是他的世界了:病癒的人又把它識別出來,就好像那世界自然而尋常;突然,他又聞到了醫院的味道。 一天早上,馬科瓦爾多就這樣嗅著周圍,他大病初癒,正等著他們在他的公費醫療本上寫上有關離院的東西。醫生拿出紙,對他說:「你等在這裡,」然後就把他一個人丟在自己的實驗室里。馬科瓦爾多望著自己曾非常憎惡過的釉面白色家具,望著裝滿惡狠狠物質的試管,試圖讓自己為就要離開所有這一切的想法激動一下:但他卻無法體會到那種他所企盼的愉悅。也許是為了要回到公司里卸箱子的念頭,或者是想到在這個期間他小孩肯定會闖下來的禍,首當其衝的還是那外面的霧,這給人一種得出去來到空洞之中並在一種潮濕的烏有中融化掉的感覺。就這樣,他眼睛四處轉著,懷有一種得喜歡上那裡面什麼東西的模糊需要,但他所看到的每件東西都讓他感到厭煩和不適。 就是在那時,他看見了一隻籠子裡的兔子。那是一隻白兔子,毛既長又絨,有一個小三角形的玫瑰色鼻子,一雙紅眼睛滿是驚愕,幾乎還沒長出毛來的耳朵貼在背上。不是因為它個頭大,而是因為在那個窄小的籠子裡,它卵形蜷縮著的身體脹在金屬網裡,一綹綹的毛戳到網外來,被兔子輕微的顫抖晃動著。籠子外,在桌上,有一些青草的殘餘,還有一根胡蘿蔔。馬科瓦爾多就想了,它該是多麼不幸啊,被關在那個狹窄的地方,看著那根胡蘿蔔卻吃不到。他把那個籠子的小門給它打開。兔子卻不出來:它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嘴鼻部稍稍地翕動著,就好像裝腔作勢地在假裝咀嚼著什麼。馬科瓦爾多拿起胡蘿蔔,把胡蘿蔔靠近它,然後再慢慢地把胡蘿蔔抽回來,是為了引它出來。兔子就跟著他,謹慎小心地咬住胡蘿蔔,並孜孜不倦地從馬科瓦爾多的手上啃起胡蘿蔔來。這男人就撫摸著它的背部,同時也捏了捏它,看它夠不夠肥。他覺得毛底下的兔子有點瘦。從這點上,從它拽胡蘿蔔的方式上來看,可以看得出來,他們應該沒給它餵飽。「如果是我養,」馬科瓦爾多想,「我要把它填得滿滿的,直到它變成一個球。」他帶著飼養人愛憐的眼光望著它,這眼神能使那種對動物的善意和對烤肉的預見在同一門心思中共同存在。這就是了,在日復一日的慘澹住院期後,就在要出院的那一刻,他發現了一個足夠來盈滿自己時間和思緒的友善存在。現在他得離開它,就為了回到那個多霧的城市裡,一個碰不到兔子的地方。 胡蘿蔔就快給吃完了,馬科瓦爾多把那野獸抱進了懷裡,並去四處找了起來,看有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給它吃。他把它的口鼻部靠在醫生寫字檯上花盆裡的一小株天竺葵前,但那動物表示出不能接受這東西。就在那時,馬科瓦爾多聽見醫生的腳步正在進來:怎麼跟他解釋為什麼自己把這兔子抱在懷裡呢?他身上穿著工作服,收腰的那種。於是他迅速把兔子塞在衣服裡面,扣上扣子,為了不讓醫生看見他胃部那跳動的腫脹,他就把兔子移到後面,收在背上。兔子呢,一受驚,倒老實了。馬科瓦爾多拿上自己的文件,又把兔子轉回胸前,因為他得轉身出去。就這樣,他在外套里藏著兔子地,離開了醫院,去單位了。 「啊,你終於康復了?」車間主任看到他的到來,這樣說道。「你生什麼了:乳房?」他指著他凸出的胸部。 「我這裡貼著抗痙攣的膏藥,」馬科瓦爾多說。 就在那會,兔子抽了一下,馬科瓦爾多就像癲癇病人那樣也跟著突然跳了一下。 「你怎麼了?」主任說。 「沒什麼:打嗝,」他答道,並一手把兔子推到背後。 「你還是有點狀態不佳呀,我看,」主任說。 兔子正企圖從他背上往上爬,馬科瓦爾多搖了搖肩膀,想把它弄掉下來。 「你在發抖。你回家再休息一天吧。明天爭取能恢復好。」 馬科瓦爾多拎著兔子耳朵回到了家,就像一個走運的獵人。 「爸爸!爸爸!」孩子們歡呼道,迎著他跑去。「你在哪裡逮到的?你把這兔子送給我們嗎?這是給我們的禮物嗎?」他們想要立即抓住兔子。 「回來了?」妻子說,馬科瓦爾多從她看他的那一眼就能明白,他住院的這段時日無非是給她積累了對他怨恨的新理由。「你想拿這隻活畜牲怎麼樣?這東西會把到處搞得髒兮兮的。」 馬科瓦爾多把桌子騰出來,把兔子安置在桌子中央,它緊貼著桌面就好像在嘗試著要消失一般。「誰要是敢碰它可就糟了!」他說,「這是我們的兔子,直到聖誕節前,它要安心地長上肉。」 「它能站著嗎?」米凱利諾說道,並試著讓它用兩隻爪子站著。還問道:「這是只公兔子,還是母兔子?」 馬科瓦爾多倒沒想過它有可能是只母兔子。很快他腦中就有了一個新的計劃:如果它是只母的,就得找一隻公兔子,這樣就可以讓它生小兔子了,還需要建起一個飼養地。於是在他的想像中,屋裡潮濕的牆壁已然消失,並在田間出現了一片綠色的農場。 然而,這卻正好是只公的。但是那個飼養兔子的想法已經深深印入馬科瓦爾多的腦子裡。是只公的,然而是一隻很漂亮的公兔子,可以給他找一個老婆,等小兔子生出來以後就可以分掉了。 「如果我們都沒有東西吃,能給它吃什麼?」他妻子尖刻地說。 「讓我來解決,」馬科瓦爾多說。 在公司里,他每天早上都得把領導辦公室里用花盆裝著的某些綠色植物搬出去澆水,再搬回原位。第二天,他從每株植物上都摘下一片葉子:在這邊采些光亮寬闊的葉片,在那邊弄些無光澤的葉子;然後把葉子塞進制服里。然後他對一個捧著一束鮮花進來的女職員問道:「這是您情人給您的?您不送我一支嗎?」然後把那支花也插進口袋。他又對一個正在給梨削皮的小伙子道:「你把梨皮給我。」就這樣,這裡一片葉子,那裡一卷果皮,下面一朵花瓣,他指望能給那隻小動物充飢。 過了一陣,主任派人來叫他。「難道是發現植物被脫了毛?」馬科瓦爾多自問道,他總是習慣性地感到內疚。 在主任那裡,也有醫院裡的那位醫生,有兩個紅十字會的醫務人員,還有一位民警。「你聽著,」那醫生說,「從我的實驗室里消失了一隻兔子。如果你知道相關事宜,最好別耍小聰明。因為我們給兔子注射了一種可怕的疾病病菌,它可能會把疾病散播到整座城市。我不問你有沒有把兔子給吃了,因為你要是吃了的話,是活不到這個時候的。」 外面等著一輛救護車;他們迅速上了車,警鈴一直尖聲響個不停,穿過了小巷大街,直朝馬科瓦爾多家奔去:這一路過去,留下了馬科瓦爾多從車窗里憂傷地扔下的一條由樹葉、果皮和花朵構成的尾跡。 那天早晨,馬科瓦爾多的妻子實在不知道鍋里還能放什麼。她望著丈夫前一天帶回家的兔子,它此時正待在一個塞滿碎紙片的臨時籠子裡。「它來得可真及時,」她自言自語道。「錢是沒有;月薪已經花到了藥上,而公費醫療又不補貼;店裡再也不讓我們賒賬了。就算不是專門養兔子,也要等到聖誕節才能拿來烤!我們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還要把兔子養肥!」 「伊索麗娜,」她對女兒說,「你已經大了,得學學怎麼燒兔子了。你先從殺兔子和給它剝皮開始,然後我再給你解釋該怎麼做。」伊索麗娜正在讀一份報紙上的連載情感小說。「不,」她哼哼唧唧道,「你來宰它,剝它的皮,然後我再來看你是怎麼燒的。」 「好孩子!」母親說。「殺它我是不敢的。但我知道這事容易極了,只需拎住它的耳朵,然後在它的脖子上狠狠地給上一刀。至於剝皮嘛,我們之後再說。」 「你趁早別這麼想,」女兒說道,鼻子都沒從報紙上抬一下,「我是不會給活兔子脖子上來一刀的。至於剝皮我更是想都不想。」 三個男孩豎起耳朵聽著這席話。 母親沉思了一會,望著他們,然後說:「孩子們……」 孩子們就像是商量好了的一般,朝母親背過身去,走出房間。 「你們等一等,孩子們!」母親說。「我想跟你們說,你們想不想帶著兔子一起出去。我們給它在脖子上系一條漂亮的帶子,你們去散散步。」 孩子們停下來,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去哪裡散步?」米凱利諾問。 「呃,你們可以四處走走呀。然後你們去找迪奧米拉太太,把這兔子帶到她那裡去,然後跟她說能不能幫忙把這兔子殺了,再給它剝皮,她很能幹的。」 母親真是說到點子上了:大家知道孩子們都是怎麼樣的,他們只對自己喜歡的東西感興趣,其餘的東西都是懶得去想的。於是他們找到一根淡紫色的長帶子,把帶子拴在那隻小動物的脖子上一圈,他們把這帶子當做牽狗用的皮帶,還把帶子搶來搶去,那隻不情願走動的兔子就被拉在身後,它都快給勒得個半死。 「你們跟迪奧米拉太太說,」母親囑咐道,「如果她幫我們把兔子收拾好了,就可以留條大腿下來!不,最好跟她說:腦袋。反正:隨她吧。」 孩子們剛出家門,馬科瓦爾多的住處就被護士、醫生、警察包圍和侵入占領了。馬科瓦爾多站在他們中間,是死相多於活氣。「被從醫院帶走的那隻兔子是在這裡嗎?您趕緊指給我們看它在哪裡,但別碰它:它身上有一種可怕的疾病病菌!」馬科瓦爾多把他們領到籠子前,可籠子是空的。「已經吃掉了?」「不,不!」「那在哪裡?」「在迪奧米拉太太那裡!」捕捉者們又開始了追蹤。 他們在迪奧米拉太太那裡敲了門。「兔子?什麼兔子?你們瘋了嗎?」看見自己家裡湧進了穿著白襯衫和制服的陌生人,還在找一隻兔子,老太太幾乎都要中風了。她對馬科瓦爾多的兔子一無所知。 事實是,那三個孩子,想把兔子從死亡中拯救出來,就琢磨著要把它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想和兔子玩上一會後,就把它放走;他們沒有在樓梯平台處的迪奧米拉太太家停下來,而是決定爬到陽台上去,那是在各家屋頂之上的一個陽台。跟母親可以說牽兔子的帶子斷了,兔子逃跑了。但是沒有一隻動物好像能比那兔子更不習慣逃跑了。讓兔子爬上所有那些台階是個問題:它每上一級台階就驚恐地縮在那裡。他們最後只好把它抱在懷裡,一直把它帶到那上面去。 在陽台上,他們想讓它跑起來:它不跑。他們試圖把它放到檐口上去,想看看它能不能像貓那樣地行走:但它好像眩暈。他們試圖把它提在一根電視天線上,想看看它會不會保持平衡:不會,它掉下來了。小伙子們玩膩了,扯斷了帶子,在一個通往各家屋頂去路的地方給那野獸放了生,那裡是一片傾斜而多角的海洋,然後他們就走了。 當兔子單獨待著時,就活動了起來。它試了幾步,看了看周圍,又改了方向,轉了個身,一步一小跳地,在各家屋頂上走了起來。它是一隻生來受囚的野獸:對於自由的渴望並沒有廣闊的視野,除了能有一刻不用擔驚受怕,它就不知道生命中有什麼其他好東西了。好了,這下它能動了,周圍也沒任何會讓它害怕的東西了,也許它一輩子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這個地方是不尋常的,但一個東西是尋常的還是不尋常的清晰概念從也不能使它成長。自從它在內心中感到被一種模糊而神秘的不幸折磨以來,整個世界就越來越難讓它感興趣。它這樣在屋頂上走著;貓們看見它一跳一跳的,搞不明白它是誰,害怕得退開了。 就在同時,從閣樓里,從玻璃天窗里,從屋頂平台上,兔子的行走路線並不是沒有被注意到。有人開始在窗台上列出幾盆的涼拌菜,從小帘子後窺視著它的去向,有人把梨子殘核扔在屋瓦上,然後在那附近布下繩套,有人在檐口上準備了一排一直通到自家閣樓里的小蘿蔔塊。這是跑在所有住頂樓人家裡的一道暗語:「今天燉兔子」,或者「燴兔子肉丁」,或者「烤兔子」。 那野獸發現了這些詭計,發現了這些默不作聲提供出來的食物。儘管它餓了,還是滿腹懷疑。它知道每次人類想吸引它過去,總是會給它食物,然後就總會發生什麼陰鬱而痛苦的事情:要麼是在肉里給紮上一針,要麼被切入手術刀,要麼是被強行塞進扣上扣子的外套里,要麼是被脖子上的帶子拖著走……這些不幸的回憶和那痛楚合為一體,它在自己身上感到了那痛楚,還能感到器官里的變化和對於死亡的預感。同時還有飢餓。但就好像是它知道,所有的這些不適,只有飢餓是可以緩和的,也就好像它承認,這些不足信的人類存在可以給它——除了殘忍的痛苦——一種保護,一種親昵,而這,它也是需要的。它決定讓步,決定接受人類的遊戲:它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於是,它跟著那一條尾跡,吃起了小蘿蔔塊,它很明白,他們又會把它囚禁起來,虐待它,但也許是它最後一次再品嘗塵世間的蔬菜美味了。就這樣,它靠近了閣樓的窗戶,就這樣,一隻手會伸出來把它抓住:然後,突然,窗戶關了起來,把它關在了外面。這在它的經驗來看,是件奇怪的事:一個拒絕奏效的圈套。兔子轉過身,去嘗試周圍其他埋伏的痕跡,挑選那些埋伏中的哪些是適合它投降的。然而周圍的涼拌菜葉子卻給收了回去,繩套也給撤掉了,原先探頭探腦的人們一下子沒了蹤影,他們關上了窗戶和天窗,陽台上一下子荒涼起來。 原來是這樣,一輛警車穿過整座城市,從一個揚聲喇叭里大嚷道:「注意了注意了!消失了一隻長毛白兔子,它患有一種嚴重的傳染性疾病!誰要是找到它,要知道它的肉是有毒的,就連接觸也可能被傳染有害病菌!誰要是看到它,就請立即通知最近的警局、醫院或者消防隊!」 恐懼在屋頂上蔓延開來。每個人都警惕著,人們一發現兔子在自家屋頂和鄰家屋頂間輕快地跳躍著,就發出警報,所有的人就消失了,就像一大群蝗蟲正在迫近。兔子猶豫不決地在屋頂線腳上走著;正當它發現自己需要接近人類的時候,那種孤獨感,更讓它感到可怕而無法容忍。 就在這時,會計師克勞林多,一個老獵人,已經給他的獵槍上好了打兔子用的子彈,他在一個陽台上的煙囪後埋伏了下來。當他看見霧裡冒出了兔子的白影子時,就開了槍;他一想到這動物的惡行,心下就如此地激動起來,以至於成批的彈丸就像下雹般撒到了屋瓦上遠離它的地方。兔子聽到槍彈蹦在自己周圍,感到一粒子彈穿過了自己的耳朵。它明白了:這是戰爭的宣言;和人類的所有關係已然斷裂。它鄙視他們,鄙視這種它感到就如同某種漠然的忘恩負義的行徑,它決定終止自己的生命。 一面鋪著金屬板的屋頂是往下傾斜的,下沿懸在空中,懸在那霧氣的昏暗虛無中。兔子把四隻爪子都擱在那上面,一開始的時候很小心,然後就完全聽之任之了。它就這麼滑著,被不幸吞噬和包圍著,走向死亡。在沿邊上,檐槽攔住了它一會,然後它就失去了平衡,掉了下去…… 然而它卻掉在了戴著手套的消防員手裡,他正爬在消防梯的頂端。它那個有關動物尊嚴的極端舉動被阻止住了,兔子被躺著放在飛速駛向醫院的救護車上。車上也有馬科瓦爾多,他妻子,還有他的孩子,他們將被留在醫院以做觀察和一系列的疫苗實驗。 和奶牛們的旅行 夏夜城市的聲響,從敞開的窗戶中飄進因炎熱而無法入睡人的房間,當發動機平庸的喧囂在某一刻突然稀薄並匿去時,夜城市的真正聲響可以聽得清楚,它會從那寂靜之中冒出來,謹慎,清晰,由遠及近,那是夜遊人的腳步聲,一支夜間警衛隊自行車的窸窣聲,漸漸遠去的喧鬧聲,從樓上傳來的打呼聲,一個病人的呻吟聲,一個仍在整點報時的老鐘擺。直至拂曉時,所有工人家庭的鬧鐘會開始上演一場交響樂,軌道上也會經過一輛電車。 這樣的一天夜晚,馬科瓦爾多擠在睡夢中出著大汗的妻子和四個孩子中間,閉著眼睛,聽這粒細弱聲響的微塵中,會有多少聲音能從那人行道的路面上,穿過矮矮的窗戶,滲入到底下,他這個半地下室的盡頭。他聽見晚到女人們歡樂而快速的鞋跟聲,聽見撿菸頭人那破舊鞋底無規則滯留的摩擦聲,聽見一陣因自感孤獨而吹起來的口哨聲,還有朋友間的對話中那些被打斷的雜亂詞彙,以至於能猜得出來他們是在談體育還是在談姑娘。但是在那樣炎熱的夜晚,那些聲響都會丟卻任何一種突出的特點,它們被熔化掉了,就像是被填塞在小路空曠中的悶熱平息了下來,可同時也像是在那一片無人居住的疆域內,想要使自己的統轄得到肯定和認可。在每一個人類形象中,馬科瓦爾多都能傷心地識別出什么弟兄的模樣,他們好像自己一樣,就連在假期中,也會被債務,被家庭負擔,被不足或缺失的工資釘在那個被燒焦而覆滿灰塵的水泥爐灶上。 就好像是那個不可能的假期的想法,反倒立刻給他打開了夢想之門,他感覺自己聽到在遠處有牲口的頸鈴聲,狗吠聲,還有牛哞哞叫的聲音。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不是在做夢:他豎起耳朵,嘗試去尋找支持那些模糊印象的一條證據,或者一條否認;而後,還真傳來一陣聲響,就好像是成千上萬的腳步聲,緩慢,零亂,低沉,正在徐徐靠近,蓋去了其他聲音,當然,那個生了銹的鈴響聲除外。 馬科瓦爾多爬起來,穿上襯衫、褲子。「你去哪裡?」妻子說,她睡覺時只閉著一隻眼睛[73]。 「有一群牲口正從路上經過。我去看看。」 「我也去!我也去!」總是會挑時候醒來的三個孩子嚷嚷道。 那是一群像其他那些會在初夏夜間穿過城市,走向高山牧區的牲口。孩子們來到街上,眼睛仍被睡意粘在一起,看著這似河流一般灰色而有斑紋的脊背,湧入了人行道,貼著鋪滿廣告的圍牆,貼著放下的金屬門帘,貼著禁止通行的廣告牌,貼著加油泵擦身而過。奶牛們趿著蹄子,邁著謹慎的步伐,從台階上下到十字路口上,它們那從不會因好奇而驚跳的嘴臉貼在它們前面的牛的腰上,隨身攜帶著草味和田野的花香,奶味,還有頸鈴那無精打采的聲響,這城市好像壓根就觸碰不到它們,就好像它們已經進入了自己的世界,那裡草地濕潤,山霧瀰漫,可以在激流中涉水。 然而,一些煩躁的放牛人出現在眼前,他們就像是被城市壓得陰鬱不堪,在那一列牲口旁小步徒勞地跑著,忙前忙後,舉著棍棒,吼出一些送氣且切斷的音節。而熟識所有與人類相關事物的狗們,正炫耀著自己的從容,嘴鼻部直直地挺著,用力搖晃著頸鈴,專注著自己的工作,但能看得出來,其實它們也是緊張而拘束的,否則它們就會隨意地分心,還會嗅著街角,車燈,路上的污跡,就像城裡任何一條狗的第一反應。 「爸爸,」孩子們說,「奶牛就跟電車一樣嗎?也會停站嗎?奶牛們的終點站在哪裡?」 「它們和電車沒關係,」馬科瓦爾多解釋道。「它們去山裡。」 「它們去滑雪嗎?」卡爾來托問道。 「它們去牧場,去吃草。」 「它們破壞草坪不會被罰款嗎?」 沒問問題的米凱利諾,在他們中最大,對奶牛早已有了概念,現在只是專心去核實自己的想法,去觀察那溫厚的牛角,四隻奶頭,污穢的尾巴,隆起的背脊,還有五顏六色的頸部垂皮。於是他跟著牲口群,就像牧羊人的狗一般,跟在它們身邊小跑著。 當最後一隊牲口經過後,馬科瓦爾多牽上孩子們的手準備回家睡覺,卻找不到了米凱利諾。他下到房間裡,問妻子:「米凱利諾已經回來了?」 「米凱利諾?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如果他跟上了牲口群,誰知道能上哪裡去,」他想,又趕緊跑迴路上。牲口群已經穿過了廣場,馬科瓦爾多得在其走過的路上找他。但馬科瓦爾多感覺那天夜裡,有好幾群牲口都在穿過城市,每一群走的路線都不一樣,每一群都往自己的山谷里走。馬科瓦爾多找到並追上一群隊伍,然後才發現這不是剛才的牛群;他看見四條路以外垂直此路的另一條路上,另一群牲口正在齊頭前行,於是他就奔向那裡;在那邊,放牛人告訴他,他們之前碰到另一支隊伍,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於是,直到牲口頸鈴的最後一陣聲響隱沒在拂曉的光線中時,馬科瓦爾多還在徒勞地轉悠。 為了給兒子走失報案,馬科瓦爾多求助了警察,一個警官說:「混進了一群牲口裡?那肯定是去山裡了,去度假了,他真有福。你會看見的,他回家的時候將又肥又黑。」 幾天以後,和馬科瓦爾多同公司的一個職員證實了警官的意見,他剛從假期第一階段[74]度假歸來。在山裡一個山口處,他碰見了那個小伙子:小伙子和牲口群一起,請那位職員向他父親問好,狀態很不錯。 馬科瓦爾多在那個多塵酷熱的小城裡,用思緒跟著自己幸運的兒子,兒子現下肯定在一棵冷杉的陰翳下消磨時光,嘴裡含著一片草葉,吹著口哨,望著底下草地上緩緩移動的奶牛,在山谷的陰影中聽著溪水潺潺流動。 媽媽卻等不及他回來:「他會乘火車回來嗎?還是公共汽車?已經一個星期了……已經一個月了……天氣會不好……」她怎麼都平靜不下來,儘管每天餐桌上都可以少掉一套餐具,可這也難以安撫她。 「他好得很,正涼快著呢,肚子裡滿是黃油和奶酪,」馬科瓦爾多說,每當他站在路的盡頭,而那稍稍被酷熱覆蓋住、如浮雕般的白灰色群山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就感到自己好像是沉入了一口井裡,井口上方的光線,就讓他覺得是看見了槭樹和栗樹枝葉間的閃爍,讓他聽見了野生蜜蜂的嗡嗡作響,而米凱利諾就在那上面,在牛奶、蜜汁、成排的黑莓中間,慵懶而幸福。 但他也在夜夜期盼著兒子的到來,就像兒子的母親一樣,儘管他並沒有想什麼火車和汽車的時刻表:夜裡他聆聽著路上的腳步聲,就好像房間裡的小窗戶是海螺的開口,蕩漾著回聲,可以把耳朵貼在上面聽取大山裡的聲響。 這天夜裡,馬科瓦爾多突然從床上坐起來,這不是幻覺,他聽見路上那無法混淆的踏步聲正在靠近,那種伴隨著頸鈴聲響的分趾蹄的腳步聲。 他們跑到路上,他和整個一家人。牲口群回來了,緩慢而莊重。在牲口群的中央,騎在一頭牛的脊背上,雙手緊握在軛上,牛每走一步他的頭就跟著跳一下的正是米凱利諾,都快睡著了。 他們把他接下來,又是抱他,又是親他。而他還在半睡半醒。 「你怎麼樣?漂亮嗎?」 「哦……漂亮……」 「你有沒有想過要回家?」 「想過……」 「山里漂亮嗎?」 他站在那裡,面對著他們,皺著眉頭,目光硬朗。 「我就像騾子一樣地工作,」他說,往前吐了一口痰。他已經是一副男人般的臉膛。「每天晚上都要把奶桶搬給擠奶人,從這頭牲口走到那頭,從那頭牲口再走到另一頭,然後要把奶倒進大桶里,動作還要快,越來越快,一直到晚上。一大早,就要把大桶滾到卡車邊,他們會把這些大桶帶進城的……數,總是要數:牲口,大桶,數錯可就糟了……」 「可你在草地上待過嗎?當牲畜去吃草的時候?……」 「根本就沒時間。總有什麼活要干。擠奶,備草,收糞。這都是為什麼?就因為我沒有勞動合同,他們付了我多少錢?真是少得可憐。但如果現在你們以為我會把錢給你們,你們就錯了。行就這樣,我們去睡覺,我都累死了。」 他聳了聳肩,吸了吸鼻子,進家去了。 帶著乾草那迷惑人而無精打采的味道,攜著頸鈴的聲響,牲口群繼續在路上遠去了。 長椅 每天早上去上班時,馬科瓦爾多都會經過一片綠蔭之下,那是一個樹木林立的廣場,一塊方形的公園,被夾在四條路的中央。他抬起眼睛,望著最為繁盛的七葉樹枝葉,只有幾道黃色的光線能射進樹液的透明陰影中,他聽著樹枝間那看不見的、走調的麻雀的聒噪聲。他覺得那就是夜鶯;於是自言自語道:「哦,我真想有那麼一次能在鳥兒們婉轉的鳴叫中,而不是在鬧鐘的鈴聲中,在最小兒子的啼哭中,在妻子的痛斥下醒來!」或是道:「哦,我要是能睡在這裡就好了,一個人,在這一片涼爽的綠蔭間,而不是在我那個低矮潮濕的房間裡;在這裡,在這寂靜中,而不是在整家人的鼾聲和囈語中,不是在電車在路上向下跑的聲音中;在這裡,在這夜晚自然的黑暗中,而不是在那緊閉的百葉窗人工製造出來的黑暗中,那黑暗會被車燈的反射光打出一道道的條紋,我要是能在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樹葉和天空,那該有多好啊!」馬科瓦爾多每天就是帶著這些心思,開始他每天八小時——還不算加班——的非資格小工的工作的。 在那個廣場上的一角,在一棵七葉樹的圓頂下,有一張孤僻且被半遮掩住的長椅。馬科瓦爾多就把它選做自己的長椅。在夏日的那些夜晚,當馬科瓦爾多在睡著五個人的房間裡無法入睡時,就開始夢想那張長椅,就好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夢想著皇宮裡的床一般。一天夜裡,當妻子打著呼,孩子們在睡夢中亂踢著腳時,馬科瓦爾多靜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把一件舊襯衫搓成了球狀,好用來當枕頭,他出了門,來到廣場上。 那裡清爽而寧靜。他已經提前感受到和那些柔軟而舒適——這個他敢肯定——並且怎麼說都比他床上的那張爛床墊要好的木板接觸時的樂趣了;他還會看上一分鐘的星星,會在補救一天中每次冒犯的睡眠中合上眼睛。 清爽和寧靜是有的,但那椅子卻沒閒著。那上面坐著一對戀人,兩雙眼睛互相望著對方。馬科瓦爾多謹慎地退出了。「遲了,」他想,「他們不至於整個晚上都在外面過的!他們會停下那喁喁私語的!」 但那兩個人根本就不是在喁喁私語:他們在吵架。在一對戀人間的爭吵從來就說不準什麼時候才能了結。 他說:「可你為什麼不承認,你說那話的時候,是知道我會生氣的,而不是想讓我高興的,但還裝著是想讓我高興的?」 馬科瓦爾多明白了這事會鬧得很久。 「不,我可不承認,」她答道,馬科瓦爾多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你為什麼不承認?」 「這我永遠都不會承認的。」 「哎呀,」馬科瓦爾多想。他又把舊襯衫纏成球狀,夾在胳肢窩下,去附近轉上一轉。他去看了月亮,那天是滿月,在樹木和屋頂之上顯得碩大無比。他又回到了長椅處,遠遠地晃蕩著,生怕打攪到他們,但其實是想煩上他們一煩,以此勸他們離開。 但他們爭執得太過激動,以至於都沒發現他。 「那你承認了?」 「不,才不是呢,我可一點都沒承認!」 「那我們假設你承認了呢?」 「就算我承認了,可我不會承認你想叫我承認的那件事!」 馬科瓦爾多回去看月亮了,然後又去看了看再往那邊去一些的一盞紅綠燈。紅綠燈顯示出黃色,黃色,黃色,持續地亮起,再亮起。馬科瓦爾多就比較了一下月亮和紅綠燈。月亮攜著它神秘的蒼白,雖說也是黃色的,可底子裡卻是偏綠的,而且還泛著藍,而紅綠燈呢,它那點黃色,甚至就是庸俗的。那月亮,完全是沉穩的,不緊不慢地放著自己的光輝,時而被紋以細細的雲彩,而月亮則莊嚴地任由自己被雲彩越過;紅綠燈卻總在那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的,急促不安,虛假地活躍著,疲勞地,被奴役著。 馬科瓦爾多又回來看那姑娘承認了沒有:什麼呀,她還沒承認,相反,不是由她來不承認了,而是由他。情勢完全轉變了,現在是她在跟他說:「那麼,你承認不?」而他就說不。就這樣,又過了半個小時。最後他承認了,或者是她,總之,馬科瓦爾多看見他們站起來,手牽著手地走開了。 他趕緊跑向長椅,躺下來,可同時,就在等待的過程中,他之前企圖在這裡找到的那點甜蜜,現在卻再沒心情去體會了,就連家裡的床他也不記得有這麼硬。但這些都是細節問題,他要在露天下享受那天夜晚的主旨還是相當明確的:他又整理了一下臉頰下的舊襯衫,就準備入睡了,這樣的睡眠,就好像他已經中止了很久對這種睡眠的習慣。 當然,他已經把自己打理得十分完美了。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移動一毫米了。只可惜,他這樣待著,自己的目光並不能落在一片只有樹木和天空的景致中,如果是那樣的話,睡意就會在一片自然而絕對沉靜的視野中讓他合起眼睛,然而相繼零星出現在他面前的,總是一棵樹,一座紀念碑上將軍那把高舉著的劍,另一棵樹,一面公共招貼的廣告牌,第三棵樹,然後,再遠一點的地方,就是紅綠燈那個斷斷續續的假月亮,仍在睜大著它的黃色,黃色,黃色。 要知道,這最近一段時間,馬科瓦爾多的神經系統是如此之糟糕,以至於就算他已是累死過去了,可哪怕是一件極小的事情,只要他把什麼讓自己厭煩的事情放進腦袋了,他就怎麼都睡不著了。現在那個亮了又滅的紅綠燈很是讓他討厭。那紅綠燈在那下面,遠遠的,就像一隻眨著的黃眼睛,孤獨著:這本沒什麼好奇怪的。可馬科瓦爾多肯定是得了衰竭:他盯著那亮起和熄滅,對自己重複道:「要是沒有那玩意,我該睡得有多好啊!」他閉上眼睛,覺得在自己的眼皮下仍能感到那個黃色蠢東西的亮起與熄滅;他眨眨眼睛,看見了十來個紅綠燈;他又睜開眼睛,還是老樣子。 他站起來。他得在自己和那盞紅綠燈間放上一面幕。他一直走到那個將軍的紀念碑那裡,望了望四周。在那座紀念碑下,有一圈花環,漂亮,厚實,但早已乾枯了,花瓣也掉了一半,被小棍撐著,上面一條褪了色的寬帶子上寫著:第十五團執矛騎兵賀勝利周年紀念日。馬科瓦爾多爬上底座,提上花環,把花環插在將軍的軍刀上。 兩個夜間巡警其時正在穿過廣場;馬科瓦爾多就躲在了雕像後面。兩個警察之前就已經看見那個雕塑的陰影在地上動,於是就停了下來,滿腹懷疑。他們仔細查看了一下軍刀上的那圈花環,明白了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但也搞不清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們把反射手電筒的光對準那上面,讀道:第十五團執矛騎兵賀勝利周年紀念日,他們點了點頭,表示可以接受,然後就走了。 馬科瓦爾多回到長椅邊。從遠處看,花環和植物混作一片,遮住了紅綠燈。他向後退著步地回到長椅前,想檢查一下各個角度的視線,卻沒發現長椅已經給占領了;他幾乎就要坐到兩個壯女人的腿上。「啊!真對不起!」他邊說著邊跳了起來,看見眼前有兩張披著短劉海的臉,塗了口紅的歪嘴。「你在找我們嗎,漂亮的年輕人?」那兩位老醜婦中的一位對他說道。 「你別理他,那是個餓得要死的人,你沒看見嗎?」另一個女人說,然後她們之間就用某種嘶啞而難聽的聲音爭論了起來,並不停地打開和關上小包,從裡面掏出紙幣,還有煙盒。她們是在夜間出售走私菸的商人,好像是,為一樁幾包煙的生意吵起架來,她們中間的一個本應該為另一個賣煙,她們舉著煙盒朝對方臉上揮來舞去,好像就要打起來了,同時還跺著那低幫小鞋裡踝骨腫脹的腳。 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椅子。「喂,你想幹什麼?」兩人中的一個對他說道。馬科瓦爾多不想混在惡劣的人群中,更想去其他地方等著那個爭端解決掉。他又在廣場上轉了起來。在附近的一條路上,有一隊工人正在電車的軌道上修理道岔。夜裡,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那一小群一小群蜷縮在氣焊閃光中的人,那響起又迅速減弱的聲音,都有好像是在準備著白天的居民永遠不會知道的一些事情的那種人的秘密神氣。馬科瓦爾多靠過來,望著火苗,望著工人的舉動,他的這種關注有點窘迫,就像小伙子的那種,而他的眼睛由於困意而變得越來越小。為了能讓自己保持清醒,他在口袋裡找起煙來,卻沒有火柴。「誰能幫我點一下煙?」他問那些工人。「用這個?」那拿著氫氧焰的人說,同時舉起一朵跳動的火花。 另一個工人站起來,遞給他一支點燃的煙。「您也上夜班?」 「不,我做白班,」馬科瓦爾多說。 「那您這個時候還醒著做什麼?我們不久就要下班了。」 「你們白天能睡得著嗎?」 「嗨,都已經習慣了……」 「我上床的時候,我妻子正好起床,」另一個說,「我們從來碰不著……」 「可她給你暖床呀……」一個同伴說。 這時從廣場上傳來一陣口角的喧囂聲,但不只是先前那些女人的聲音,還有男人的聲音,發動機的聲音。「發生了什麼事?」 「經過一輛警車;可能是搜了一下那兩個剛剛經過的女人。」 「你知道人們叫那車子什麼嗎?Norge[75];因為那就好像是一艘飛艇。」 「這樣她們就能把我的長椅騰出來了,終於,」馬科瓦爾多想,然後又出了一身冷汗,因為他想到,幸好他離開了那裡:如果他留下來了,他們也會搜他的。「晚安,朋友們!」 「哎,對我們來說,應該是白天好!」 他回到長椅那裡,躺下。 之前,他並沒有注意到什麼聲音。現在,那陣嗡嗡聲,就如同正在呼吸的什麼陰鬱氣息,同時還好像一種無休止的刮擦聲,也好像是什麼噼噼啪啪的聲音,在持續地充盈著他的耳朵。再沒有什麼比那焊鐵的聲音更摧殘人了,那是一種低聲的尖叫。馬科瓦爾多,一動不動地,就那樣蜷縮在椅子上,就算臉抵著皺成一團的枕頭,還是無法擺脫那折磨,噪聲繼續使他想起被灰色火焰點亮的場景,火焰向周圍噴灑著金色的火星,蹲在地上的男人的臉前戴著被燻黑的玻璃,他們手裡的焊槍被一陣迅速的震顫抖動著,裝器具的小車周圍是一圈陰影的暈,高處是一直頂到電線的支架。他睜開眼睛,在椅子上翻了個身,看著樹枝間的星星。無動於衷的麻雀仍在那上面的樹葉間睡覺。 像鳥那樣地睡覺,有可以垂在頭下的翅膀,一個陸地世界之上的懸著枝葉的世界,可以去感受那底下的世界,平息而遙遠。只要能開始不接受自己的現狀,誰知道能到達什麼境界:現在,馬科瓦爾多為了能睡覺,需要一種他也不是很能搞得清楚的什麼東西,就連一種真正的安靜也不能滿足他了,一種比安靜更柔軟的聲響背景,一陣掠過灌木深處的微風,或是在一片草地上湧出並消逝去的汩汩流水聲。 他腦子裡一有了主意,就站了起來。其實也不是什麼主意,因為他已經被就要襲來的困意弄得很遲緩了,任何思維都不是很清晰的;但比如,他記得在那附近好像有什麼東西是和水,和水的低聲哀怨流動有關的。 那附近確實是有一口噴泉,是從雕塑藝術和水利觀點上來看都很聞名的作品,噴泉里有仙女,半人半羊形的農牧神,河神,噴口,瀑布,塑有裝飾物的噴射。只不過是,那裡是乾涸的:在夜晚,夏日的夜晚,因為城市導水管連最少的支配量都供應不了,他們就把這噴泉關上了。馬科瓦爾多就像夜遊者一般,在那周圍轉了一會,不是出於推理,而是出於本性地,他知道一個水槽里,是應該有個水龍頭的。這就好像那些有眼力的人,儘管他是半閉著眼睛的,還是找到了水龍頭。他打開水龍頭:從海螺里,從鬍鬚里,從馬鼻子裡升起了高高的噴水,假造的溝壑被閃爍的覆蓋物掩住,所有的這攤水嘩嘩響著,就像在空曠的大廣場上管風琴的齊鳴一般,這是所有的窸窸聲和傾瀉聲匯集在一起能發出來的聲響。一個在各家門下塞小紙條的夜警,黑著身子,騎著自行車經過,看到自己眼前的噴泉就像液體焰火一般,突然噴發了起來,差點沒從鞍座上掉下來。 馬科瓦爾多嘗試著儘可能小地睜著眼睛,是為了不讓那一絲自己感到已經抓住的睡意溜走,他趕緊跑回去,直撲向椅子。好了,現在他就好像身處一道激流的邊緣,頭上是森林,好了,他睡著了。 他夢見了一頓午餐,盤子是被蓋住的,就好像是為了避免麵條涼。他把蓋子掀開,裡面有隻死老鼠,發著臭。他看了下妻子的盤子:另一具老鼠的屍體。在孩子們面前,是其他一些小老鼠,更小一些,但它們也是爛掉一半的。他又揭開了湯碗,看見一隻貓肚子朝上地飄在上面,惡臭把他弄醒了。 不遠處有輛城市清潔卡車,它在晚夜出去掀起垃圾的蓋子。在車燈的半明半暗中,他認出了一蹦一跳又嘰里呱啦的起重機,認出了在如山一般的垃圾堆頂部那直挺挺的人影,他們正用手引導著懸在滑車上的容器,然後把那容器翻過來,用鐵鍬拍了幾下,同時發出陰沉而斷裂的聲音,就好像是起重機的陣陣牽引:「抬高……鬆開……滾開……」,還有了一些金屬的碰撞聲,好似失去光澤的銅鑼,然後是緩慢重新啟動發動機的聲音,這聲音又在前面不遠處停了下來,並再次操作起來。 但是馬科瓦爾多的睡眠已經處在一片各種噪聲再也無法到達的區域,而那些噪聲呢,儘管是如此的令人厭惡而刮人,就像是被一周柔軟、緩衝的暈圈包裹住一般地傳來,也許是因為貨車裡滿箱垃圾的質地:是那惡臭使他清醒著,一種對這惡臭忍無可忍的想法更加激化了的惡臭,因此,就連那噪聲,那被弱化和遙遠的噪聲,連帶有起重機的卡車在逆光中的形象,無論是作為聲響,還是作為視覺,都無法到達他的腦中,只除了那惡臭。馬科瓦爾多焦躁起來,徒勞地追著那鼻前飄過對玫瑰花園花香的想像。 夜警托爾納奎因齊在感到自己額頭被汗沁濕的同時,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匍匐著在一個花壇里跑著,看見那人影發怒地扯下那些毛茛屬植物,然後就消失了。但夜警想,如果這是一條狗,那是逮狗隊的事,如果是一個幻覺,那是精神病醫生的事,如果是一位變狼狂患者,那就不大知道應該是誰的事,但最好不是他的事,於是他就閃開了。 就在這時,馬科瓦爾多回到他的床鋪旁,對著鼻子壓上一束亂七八糟的毛茛屬植物,並企圖用它們的香味來填滿自己的嗅覺:但他只能從那些幾乎是無味的花朵中擠出很少的一點味道來;可是露水、土壤、被搗碎的青草香味就已經成了一種香油。於是他趕走了垃圾的糾纏,睡著了。 他再次醒來時,滿是陽光的天空豁然大開在他頭頂上,太陽好像把樹葉都擦乾淨了,慢慢地,他半瞎的視線中又出現了樹葉。可馬科瓦爾多卻不能多做耽擱,因為一陣哆嗦把他嚇跳起來:政府的園丁們正在用消防栓里的噴水澆灌著花壇,這噴水使他的衣服上淌滿了冰冷的溪流。身邊是電車,市場上的卡車、手推車、小貨車的踐踏聲,工人們騎著機動自行車跑向工廠,商店的金屬捲簾門直向上沖,各個房屋的窗戶捲起了百葉窗,玻璃光芒四射。臉上被印滿了條紋,嘴巴眼睛都被緊緊粘著的馬科瓦爾多,脊背僵硬、一側髖部瘀青地跑去工作了。 月亮與Gnac 夜晚持續二十秒,而後是二十秒鐘的GNAC。只有二十秒鐘的時間可以看見湛藍色的天空中飄著團團黑色的雲朵,看見金黃色鐮刀形的新月被一輪不能平息的光暈襯托出來,然後還能看見星星,越盯著它們看,那星星點點刺人的渺小顆粒就越是濃密,直到能看見銀河裡密密麻麻的光帶,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看得匆匆忙忙,目光所滯留的每處細節都是整體中的一部分,可看到了細節,就會失去了整體,因為二十秒鐘很快就會結束,GNAC又會亮起來。 GNAC是正對面屋頂廣告牌SPAAK-COGNAC上的一部分,它是亮上二十秒,熄上二十秒,當它亮起的時候,其餘什麼東西都看不見了。月亮倏然褪了色,天空變得均勻而漆黑扁平,星星失去了光澤,沿著屋檐和腳線,公貓和母貓持續發出愛意綿綿的叫喚已經有十秒鐘了,它們一個頂著另一個,軟綿綿地活動著,現在,GNAC一亮,它們就渾身毛直豎地藏在瓦片間,匿在霓虹燈的磷光里。 從所住的頂樓的窗口朝外望去,馬科瓦爾多一家正被各種對立的思潮所穿過。夜深了,伊索麗娜帶著她的十八歲,為那澄淨的月光而感到激動,而內心則飽受著折磨,以至於樓下收音機嘰哩哇啦的微弱聲響傳到她耳中,也成了一支叮咚作響的月下情歌;GNAC又亮了起來,那台收音機好像也換了一支調子,一支爵士樂,伊索麗娜在那件緊窄的衣服里伸了伸懶腰,想著燈火輝煌的舞廳,而她這個小可憐,孤身一人地待在這頂樓上。丹尼艾萊和米凱利諾,一個八歲,一個六歲,睜大了眼睛望向夜空,他們任由自己被一種溫暖而柔軟的害怕攫住,害怕自己被滿是匪徒的森林包圍住;隨後,是GNAC!他們於是伸著大拇指和食指地跳起來,互相指著:「舉起手來!我是Superman[76]!」多米提拉,他們的母親,每當黑夜熄滅的時候,她就想了:「現在得讓這些男孩退出去,這氣氛繼續下去可不好。特萊西納這個時候還把頭探在外面可是不行!」可之後,一切又會重新明亮起來,帶起電來,屋外屋裡一般通明,於是多米提拉就突然感到自己來到了體面人家。 而費奧爾達里基,這個十五歲的早熟男孩,在每次GNAC熄滅的時候,都能看見在字母G的漩渦中,會出現一小扇微微被照亮的閣樓窗戶,在那玻璃後,有一張姑娘的臉龐,那臉有著月亮的顏色,霓虹燈的顏色,夜晚自然光亮的顏色,她有著一張幾乎還是小女孩的嘴巴,他剛朝她微笑一下,她就難以察覺地張開一點嘴巴,而那嘴已經好像就要展開一口笑容時,GNAC中那個無情的G就又會從黑暗中突然射出來,姑娘的臉於是就失去了輪廓,化成一片微弱而淺淡的陰影,而姑娘那孩童般的嘴巴便再也不知是否回應了他的笑容。 在這些暴風驟雨般的激情中,馬科瓦爾多卻嘗試著給孩子們教授一些天體方位的常識。 「那是大車星座[77],一顆,兩顆,三顆,四顆,那裡是轅[78],那是小車星座[79],還有指示北邊的北極星。」 「那麼那個呢,指示什麼?」 「那指示著c。但它不屬於星星。它是單詞COGNAC的最後一個字母。而星星是指示基本方向的。北,南,東,西。月亮現在的月峰朝西。峰面西,上弦升。峰面東,下弦落[80]。」 「爸爸,那麼cognac也要落了?c的弦峰是朝著東的!」 「這跟弦峰沒關係,不管是升還是落:這是一個被Spaak公司寫在那裡的字母。」 「那月亮是哪個公司放上去的?」 「月亮不是什麼公司放上去的。它是一顆衛星,永遠都在。」 「如果它永遠都在的話,為什麼會改變弦峰呢?」 「月亮有四個月相。能看到的只是一個部分。」 「那個COGNAC也是只能看到一部分。」 「那是因為皮爾貝爾納爾迪大樓的屋頂更高。」 「比月亮還高?」 就這樣,每當GNAC亮起來,馬科瓦爾多的行星就和地球上的商業混淆在一起,伊索麗娜把自己的嘆氣化成了急促的呼吸,這呼吸帶著輕聲吟唱的曼波節奏,而那閣樓里的姑娘則消失在那圈耀眼而冰冷的光環里,光環隱去了她對費奧爾達里基飛吻的回應,那是他終於鼓足了勇氣用手指尖送出去的,丹尼埃萊和米凱利諾把拳頭舉在臉前,充當飛機上的機關槍,「嗒—嗒—嗒—嗒……」,並對準了那二十秒鐘後就會熄滅的閃亮字跡。 「嗒—嗒—嗒……你看見沒有,爸爸,我只用一發掃射就把那燈打滅了?」丹尼埃萊說道,但是,沒了霓虹燈,他對戰爭的狂熱也就消失了,眼裡充斥著睡意。 「要是那樣就好了!」父親失口說出,「最好能打得粉碎!我就能讓你們看看獅子星座,雙子星座……」 「獅子星座!」米凱利諾突然來了興趣。「等一下!」他想到一個主意。他拿起一把彈弓,從總裝在口袋裡的小石子中掏出一粒,安在彈弓上,並使出全力,對準GNAC彈出一發石子「掃射」。 然後就聽見一連串散亂的石子落在對面屋頂的屋瓦上,落在屋檐的金屬板上,一扇被擊中的窗戶玻璃叮咚作響,一塊石頭敲打在底下的車燈槽里,咣當響了一聲,街上也響起一個聲音:「下石頭了!嘿那上面的!混蛋!」但那閃耀的字跡恰巧就在石頭射過去的時候熄滅掉了,因為它該亮的二十秒鐘到頭了。於是頂樓上的所有人都默默地數了起來:一,二,三,十,十一,一直到二十。他們數到了第十九秒,屏住了氣,數出了第二十秒,還數了第二十一,二十二秒,因為擔心自己數得太快,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GNAC並沒有再次亮起,仍是漆黑一片,很難識得清楚,在它的支撐架上纏作一團,好似葡萄藤架上的葡萄。「哈!」所有的人都大叫道,他們頭上天空的拱頂抬升起來,上面是滿天的星斗。 馬科瓦爾多很想給米凱利諾後腦勺一巴掌,手都抬起來了,卻又停住了,他感到自己就像是被投影在了宇宙之中。現在統治著屋頂高度的黑暗就像一面幽深的屏障,把那下面的世界排除在外,在那下面的世界中,黃色,綠色,紅色,那象形文字般的霓虹燈仍在旋轉著,紅綠燈正眨著眼睛,空蕩蕩的有軌電車打著燈地跑著,看不見的汽車在把車燈的光錐往前推進。從底下的這個世界中,只是升起一團瀰漫的磷光,就像煙霧一樣模糊不清。抬起眼睛,再也不會感到強光刺眼了,而是打開了一片空間的全景,星宿在天空的深處擴大著,星空在到處旋轉,就好像一個球體,包囊了一切,卻沒有任何界限能包圍得了它,在星空這紗帳中,只有一片稀薄之處,好似一道缺口般地朝金星打開,是為了它能獨自跳到地球輪廓的上方來,帶著那爆炸般的靜止光束,聚集在一點之上。 新月懸在這片天空中,並沒有炫耀出那抽象的半月形容貌,而是揭示出那個不透光球體的自然風貌,它給被地球遺失掉的那個太陽的光線斜照在周圍,可儘管是這樣,它仍保留著——就像只能在盛春的某些深夜裡才能看到的那樣——溫暖的熱度。月亮在那裡被切成了暗部與明部,馬科瓦爾多就看著那明暗之間似海岸一般的窄窄切線,不由得體嘗到一種懷念,仿佛又到達一片海灘,那裡在夜間也能奇蹟般地陽光燦爛。 就這樣,他們在頂樓里張望著,孩子們被自己的舉動造成的不可估量後果嚇壞了,伊索麗娜則好似陶醉在狂喜之中。費奧爾達里基在所有人中間,是唯一一個發現被微弱照亮的閣樓的人,他終於等到了姑娘月亮般的微笑。媽媽醒悟道:「快點,快點,都夜裡了,你們還探在這裡幹什麼?你們會在這通明的月亮下生病的。」 米凱利諾把彈弓對準了高處。「我把月亮也射滅了。」說罷,他就被逮住送上了床。 於是,那天晚上的剩餘時間和第二天的整個晚上,對面屋頂上的光亮字跡只寫著SPAAK-CO,於是從馬科瓦爾多的頂樓里,就可以看見星空了。費奧爾達里基和月光姑娘用指尖互傳著飛吻,也許他們這樣默不作聲地說著話,都能商定好一次約會了。 但是第三天的早上,在屋頂上發光字跡的支架間,顯出了穿著工作服的兩個電工那纖瘦的身形,他們正在檢查燈管和線路。馬科瓦爾多帶著一副能預見到天氣的老者神情,把鼻子伸到外面,然後說:「今天晚上將又是一個GNAC之夜。」 有人在敲頂樓的門。他們打開門。是一位戴眼鏡的先生。「很抱歉,我能從你們家的窗戶看看嗎?謝謝了,」然後他又自我介紹起來:「戈蒂弗雷多博士[81],是照明廣告公司的代理人。」 「我們完了!他們想讓我們賠償損失!」馬科瓦爾多想,他瞪著孩子們,就像要把他們吃掉一樣,完全忘記了自己也曾陶醉在那天空中。「現在他從窗戶上看,就會明白石頭只可能是從這裡扔出去的。」他試圖把手伸在前面:「您知道,他們還是孩子,就這樣隨便扔出去的,打麻雀玩的,都是小石子,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石子就把Spaak那行字給砸壞了。但我已經懲罰過他們了,呃,我可是都懲罰過他們了!您放心,這事不會再發生了。」 戈蒂弗雷多博士做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說實話,我是為『Cognac Tomawak』公司工作的,不是Spaak的。我來是為了研究一下在這邊的屋頂上安置一面照明廣告的可能性。但您請講下去,您請照樣對我說,我很感興趣。」 就這樣,半小時以後,馬科瓦爾多和Spaak公司的主要競爭對手Cognac Tomawak公司締結了一份合約。每當那行字又亮起來的時候,孩子們就得用彈弓把GNAC打掉。 「這將會是使花瓶溢出來的那一滴水[82],」戈蒂弗雷多博士說。他沒錯:因為巨額的廣告開銷,Spaak公司已經瀕於倒閉的邊緣,他們把自家最華麗的照明廣告上接連不斷的損壞看做一個不祥之兆。那行時而是COGAC,時而是CONAC,時而又是CONC的字跡,給其公司的債權人傳播了一種混亂的感覺;到後來,連廣告公司也拒絕修補其餘的損壞了,如果Spaak公司仍不付清他們欠款的話;字跡的徹底熄滅加劇了債權人的不安心理;Spaak公司破產了。 在馬科瓦爾多的天空里,滿月在自己璀璨的光輝中是渾圓渾圓的。 最後一個月相中的一天,幾個電工又爬上了對面的屋頂。當天晚上,比之前要高與寬上一倍的火紅字體,COGNAC TOMAWAK,閃亮了起來,於是就再也沒了月亮,沒了星空,沒了天空,沒了黑夜,只有每兩秒鐘就亮一下或滅一下的COGNAC TOMAWAK,COGNAC TOMAWAK,COGNAC TOMAWAK。 全家人中最受打擊的是費奧爾達里基;月光姑娘的閣樓在那宏大的、不可穿透的W字母後消失不見了。 車間裡的母雞 看守阿達爾貝爾托有一隻母雞。他是一家大工廠里內部警衛隊的;這母雞他就養在工廠里的一個小院子裡;警衛隊的領導給了他這個許可。他想慢慢地把這裡整個變成一座雞舍;他是從買下那隻母雞開始的,它作為一隻聽話多產的母雞,作為一隻安靜的動物,可以向他擔保,自己永遠不敢用一個「咯咯大」來打擾車間裡嚴肅的工業氣氛。的確,他不能說自己有任何不滿的地方:這雞每天至少給他下一個蛋,如果不是幾下低聲的吱吱叫,它可以說是完全不作聲的。阿達爾貝爾托獲得的許可,其實,是在籠子裡養雞的許可,但由於院子裡的土地——被機械文明徵服還沒幾年——不僅富於生鏽的釘子,也飽含蚯蚓,於是他就默許了母雞在周圍啄食。就這樣,這雞在車間裡來來往往,謹慎而小心,在工人們中間很是出名,因為它的自由和不用擔責任,為人們所嫉妒。 一天,老車工皮埃德羅發現自己的同齡人托馬索,那個質檢員,來到廠里時,口袋裡裝滿了玉米。沒忘記自己農民出身的質檢員,很快就估量了那隻飛禽的生產能力,並把這種賞識和想從所受欺壓中獲得點補償的願望聯繫起來,為了和看守的母雞交朋友,為了引誘它把蛋下到他工作檯邊的一隻廢品盒裡,他開始進行了一番小心的操作。 每當皮埃德羅發現朋友的這個秘密詭計時,他就很不舒服,因為他萬萬沒有想到朋友會這麼做,於是也嘗試去不遜於他。自從他們快成為親戚時起(他的兒子打定心思要娶托馬索的女兒),他們就總在吵架。他於是也準備了玉米,整出一個裝滿鐵屑的抽屜,在他所看管的機器允許自己的那點時間裡,試圖來吸引那母雞。於是,賭的不只是一個蛋,還是道義上報復的這場比賽,更是在皮埃德羅和托馬索之間展開了,而不是在他們兩人和阿達爾貝爾托之間展開的,阿達爾貝爾托,那個檢查工人進出廠的可憐人,總是翻找著別人的拎包和法蘭絨布,對此卻毫無所知。 皮埃德羅獨自一人在一個被一小堵牆劃出的車間角落裡,就好像一個單獨的空間,或是類似於「小廳」,那裡有扇玻璃門,面朝院子。直到幾年以前,這個小廳里還有兩台機器和兩個工人:他和另外一個。慢慢地突然有一天,另外一個因為疝氣住了院,皮埃德羅臨時就有兩台機器要管。他學會了如何根據需要來支配自己的活動:放下一台機器的槓桿,然後去另一台機器拿下已經完成的部件。然後那個得疝氣的傢伙做了手術,回來了,但被分配到另一組裡去了。最後皮埃德羅就留在了那裡,和那兩台機器一起;甚至,為了讓他明白這不是一個偶然的疏略,來了一個測時員,來測量機器的工作時間,然後又給他加了第三台機器:測時員計算出,在一台機器和另一台機器的操作過程中,仍有幾秒鐘的空閒時間。然後,在一次計件普查中,為了補足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多少的總數,他又不得不給弄來第四台機器。年過六十的他,還得學會在同樣的工作時段中,完成四倍的工作,可由於他的工資並沒有因此而改變,他的生活也就並未因此獲得很大的回應,除了在他身體裡那漸漸生下根來的支氣管哮喘,還有自己在任何同伴中和環境中剛剛坐穩就會睡著倒下來的惡習。但他是一個健壯的老人,尤其是精神上那洋溢的活力,總是期望著自己能處在什麼重大變革的前夜。 一天八個小時,皮埃德羅都要在四台機器間轉,每轉一圈,都要反覆做上相同的動作,他已是如此地熟悉這些動作,以至於可以把這些動作中任何一處多餘的冗長撇除出去,以至於能準確地把自己氣喘的拍子調節到工作的節奏中去。就連他的瞳孔也能順著一條準確的線路移動,就好像行星的軌跡,因為每台機器都需要在某個確定的時候被盯上幾眼,這樣就能保證它不會被卡住,計件也不至受損。 在第一個半小時的工作後,皮埃德羅就已經累了,在他鼓膜里的工廠噪聲,揉成了背景統一的嗡嗡聲,從這聲音里,會跳出他機器的節奏。被這節奏推動的他,幾乎是遲鈍地走上前去,直到他能聽到或是因為機器故障,或者是因為下班時間已到而放慢運轉並終止下來的傳送帶的呻吟,這就如同倖存者看見海岸顯出輪廓時那般甜蜜。 但那無窮無盡的東西是人類的自由,儘管在這樣的條件下,皮埃德羅的思緒還是能在一台機器和另一台機器間編出一張網來,能像蜘蛛嘴裡吐出的線一般持續地流淌出來,而在那個由腳步、動作、眼光、肢體反應組成的幾何圖形中,他不時能做上自己的主人,就像一個鄉間的老爺爺那樣安詳,會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出門,來到葡萄藤架下,望著太陽,用口哨喚狗過來,看護著坐在枝頭上晃蕩的孫子們,並日復一日地望著無花果長熟。 當然,這種思緒的自由只能通過一種特別的技術才能達到,要很長時間才能學得會:就比如,能夠在手必須把零件送到車床底下的時候打斷思路,並幾乎是把那個思路放在槽里正在過來的下一個零件上去繼續它,而且尤其要在零件前行的時段內抓緊時間,因為只有當人穿過一段很熟悉的路時,才能好好地想什麼事情,即使這裡只有兩步路:一步—兩步,可在那段路程中有多少東西可以想啊:一段幸福的老年,整個星期天在廣場上聽各種會議的老年,在揚聲器邊上豎著耳朵,為失業的兒子聽工作機會,然後很快就被圍在一窩打魚的子孫間,在那夏日的夜晚中,每人都舉著根釣魚竿,坐在小河的堤壩上,還可以跟朋友托馬索打自行車比賽或是政府危機的賭,但這賭重得能打消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想固執一番的願望,同時還須用眼光追隨著傳送帶,因為在那個地方,傳送帶總會從機輪上脫落下來。 「如果在五……(抬起槓桿!)……月,我的兒子要娶那個笨蛋的女兒……(現在得把零件送到車床底下!)我們就要把大房間騰出來……(然後得走掉那兩步:)……這樣一來他們夫妻在星期天的早上就可以一起在床上待到很晚了,他們能從窗戶里看到大山……(現在要把那槓桿放到那下面去!)我和我的老太婆就在那個小房間裡湊合湊合……(把那些零件放到位置上去!)……反正就算從窗戶里我們只能看到煤氣罐,那也無所謂,」然後從這裡他又轉到另一番推理上去,就好像是那個房子旁邊的煤氣罐形象讓他回到日常的現實中去,或者也許是因為車床的一個臨時障礙給他激發出一種鬥爭的態度:「如果軋鋼機車間因計件問題支持一場罷工的話我們就可以……(小心!放歪了!)……可以和他們一起……(小心!)……要……要求(不行了,小心!)我們這個專業的待遇被提到更高一個層次上……」 就這樣,機器的運動制約著,可同時也推進著思維的活動。而在這樣一個機械台架中,思維也慢慢適應過來,敏捷而柔軟得就像文藝復興時期一個年輕騎士苗條而肌肉發達的身子,這身子把自己適應在盔甲[83]里,並能繃緊和放鬆二頭肌,以便能活動活動睡著的胳膊,能伸伸懶腰,能蹭蹭鐵制背甲把他弄癢的肩胛骨,能縮縮屁股,能移動一下被馬鞍壓扁的睪丸,能把大腳趾從第二個腳趾上叉開:皮埃德羅的思緒就這樣涌淌和鬆懈在那種神經緊張的囚禁之中,一種無意識的、疲勞的囚禁。 因為沒有一座監獄是沒有一線光的。於是就算是妄想利用工人最後一丁點時間的那個體系也是這樣,皮埃德羅終於發現,通過一系列動作的組合,有那麼一刻,幾秒鐘時間的驚艷假期會出現在他眼前,以至於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前前後後地走出三步,或者撓撓肚子,或者哼上一句:「啵,啵,啵……」然後,如果車間主任不在那裡煩人的話,在一個操作和另一個操作之間,還有時間跟什麼同事說上兩句話。 於是在那母雞出現的時候,皮埃德羅就可以說:「唧喔……唧喔……唧喔……」並在腦子裡把自己用平足和那肥胖的身子在四台機器間轉上的那麼一圈和母雞的運動做了一下比較;並開始把那些玉米粒在地上丟成一條線,因為這線是一直通到裝滿鐵屑的抽屜里的,這樣一來是應該能把那飛禽引去為他下蛋的,而不是為警察阿達爾貝爾托,也不是為了朋友—對手托馬索的。 可不管是皮埃德羅的還是托馬索的窩都沒有使母雞產生靈感。 好像是每天拂曉時,它把自己的蛋都下在了阿達爾貝爾托的籠子裡,在它開始在其他車間裡轉悠之前。不管是車工還是質檢員,都養起了一看到它就將它捉住,並把手伸到它腰裡的習慣。那母雞呢,性情馴順得就像只貓,就那麼任人擺弄著,可肚子裡總是空的。 應該說,已經有幾天皮埃德羅不是一個人跟那四台機器相處了。也就是說,對機器的控制權仍是完全屬於他的,然而出了一條新規定,某一部分的零件,是需要精加工的,於是一個總帶著木銼的工人就時不時地來抓上一把零件,並把它們帶到安置在那附近的他的工作檯上去,然後呋啉呋啉,呋隆呋隆地,安安靜靜地,把它們刮上個十分鐘。他是不會幫皮埃德羅忙的,相反,他總會擋住皮埃德羅的路,而且很顯然,他還有別的職責。他這個傢伙,早已聞名於工人之間,還有個綽號:臭烘烘的喬萬尼諾。 他身形單薄,黑黑的,毛髮多,頭髮卷,朝上翹的鼻子,把嘴唇也提了上去。沒人知道他是給從哪裡撈過來的;不過大家知道,他剛被雇用時,在工廠里輪到的第一個位置,就是維護廁所;但事實上,他得待在那裡一整天,偷聽人們說話,還要匯報上去。有什麼東西會如此重要,以至於要在廁所里偷聽,這從來也無法得知;好像是職工委員會裡的兩個人,或者是工會裡誰知道什麼鬼人,看見沒有辦法在其他地方聊天還能保證自己不被立刻開除,於是就在廁所的兩個小隔間裡互相交換著意見,卻假裝是因為生理需要才去那裡的。不是說一座工廠里的職工廁所就是多安靜的地方,那裡的隔間大多沒有門,或只有到腰間高度的那種門,頭和上半身於是就暴露在外,為的正是沒人能滯留在那裡吸菸,然後還會有看守時不時地過來看看,為的是人們待在這裡的時間不至於太長,也是為了看看你待在那裡是大便呢,還是在休息,但是總之,與工廠里其餘的部分相比,這裡還算是寧靜與舒適的。事實是,那兩個人被指控在工作時間從事政治,就被解僱了:應該是有人告發了他們的,人們立即一致認為是臭烘烘的喬萬尼諾乾的,從那以後,他就被這麼叫了。他把自己關在那裡面,時值春季,而他整整一天就那麼聽著水流聲,噼啪聲,撲通聲,嘩啦聲;同時夢想著自由奔放的激流,還有純淨的空氣。再沒人在廁所里說話了。他們把他撤了下來。一個沒有手藝的人,一會被分到這個組裡,一會被分到那個組裡,做著泛泛而顯然無用的工作,帶著監視的秘密任務,被總是擔驚受怕的領導們那混亂無章的害怕調遣著;無論是在什麼地方,單位的同事們總是默默地朝他背過身去,並且根本就不屑於看一眼他想方設法要勉強做出的那些無用的操作。 現在他落到要跟在一個隻身一人的耳聾老工人身後。他能發現什麼?他是不是也像他告發掉的那些受害者一樣,也來到了最後一級台階上,然後被趕到路上[84]?臭烘烘的喬萬尼諾於是就絞盡腦汁地想捕捉到一點痕跡,一處懷疑,一條線索。那是一個好時節;整座工廠都處在驚恐之中,工人們都很激動,領導階層也是汗毛直豎。喬萬尼諾琢磨自己的一個想法已經有一陣了。每天將近某個鐘點時,總會有隻母雞進到車間裡。車工皮埃德羅就會摸它。用兩顆玉米粒把它引到自己身邊,然後他會走到它旁邊,把一隻手伸到那雞的身子下。這會說明什麼呢?這是把什麼秘密消息從一個車間傳到另一個車間的方式嗎?喬萬尼諾對此已是堅信不移了。皮埃德羅對那母雞做出的舉動,正好像是想在那飛禽的羽毛間尋找或塞進什麼東西。有一天,臭烘烘的喬萬尼諾在皮埃德羅把母雞放走之後,就跟著它去了。母雞穿過院子,爬到一堆「工」字形的鐵傢伙上,喬萬尼諾也平穩地跟著它爬了上去;然後它又鑽進一節管道中,喬萬尼諾就匍匐地跟著它鑽進去;它穿過院子的另外一段,來到質檢員的車間裡。那裡另有一個老頭,好像正在等它:老頭一直在車間入口處窺視著它的出現,然後他一看到它,就丟下錘子和改錐,迎它而去。這母雞跟他也很親密,以至於隨他把自己的爪子給拎起來,好呀,這也是!這雞也讓他摸自己尾巴下的那部分。喬瓦尼諾已經確定自己找到了什麼重大發現。「那消息,」他想,「每天都被皮埃德羅轉達到這個人這裡。明天,那雞一從皮埃德羅那裡出發,我就把它逮住,好好搜上一搜。」 第二天,在皮埃德羅沒有信心地又摸了一遍那母雞,並憂傷地把它重放回地上以後,便看見了臭烘烘的喬萬尼諾,帶著他的木銼立在那裡,然後幾乎是跑著離開了。 接到他的警報,警衛科就準備開始逮捕。正當那雞在灰塵中啄食著布滿在螺釘間的昆蟲幼蟲時,被他們當場捉住,並轉移到監察科的領導辦公室里。 阿達爾貝爾托對此仍一無所知。由於不排除這事也是被他縱容默許的,這次行動是瞞著他展開的。他被命令召去,一看見上司寫字檯上那母雞被固定在兩個同事的手裡,他眼裡差點就涌滿了淚水。「它做了什麼?為什麼?我總是把它關在籠子裡的!」他說起來,同時想到,他錯在讓雞滿工廠地亂跑。 可指責卻更為嚴重,他很快就發現了。領導不斷地質問他。那是一個退休的前憲兵上士,於是對警衛隊里的前憲兵仍舊行使著軍隊等級關係權力。在審訊過程中,對自己名譽被損的擔心,要遠遠多於對那母雞的熱愛,多於能在未來成為一個家禽飼養者的希望。他把手伸向前方,試圖為把飛禽放出去的那個舉動自我辯護,但對於母雞和工會之間關係的提問,他卻不敢冒著自己將受到牽連的險,而給雞開脫或是為其辯解。他總以一系列的「我不知道,這和我無關」來做掩護,唯獨擔心在這起事件中,自己的任何責任會不被排除在外。 看守的誠意被認可了;但他喉中含著眼淚,悔恨揪心地望著那隻任由命運擺布的母雞。 上士下令開始搜查。那些人中的一個避開了,說是這讓他噁心,而另一個在母雞一輪啄嘴進攻後,吮著淌血的手指,離開了。最後,不可或缺的專家們出場了,對能表現表現自己高興不已。輸卵管是一個會藏有與企業利益相背的信件或其他什麼東西的世界。作為戰爭中各種技術的行家,上士下令在雞翅膀下面搜尋,因為馴鴿工程兵總習慣把自己的簡訊藏在蠟封的特製小彈殼裡。專家找了找,沾了一手的絨毛和翎毛,還把寫字檯上濺得到處都是泥,可什麼也沒找到。 儘管如此,母雞仍被認為相當可疑,說它無辜是不足信的,於是它被判了罪。在慘澹的院子裡,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抓著它的爪子,第三個人則是拽它的脖子。它發出了最後一聲尖叫,長久而悲痛,一聲淒涼的「咯咯大」,它一直是如此謹慎,以至於從也不敢喜悅地把這叫聲喊出來。阿達爾貝爾托用手捂住了臉。他那要弄一個唧唧吱吱雞窩的溫暖美夢還沒誕生就已經破滅了。就是這樣,壓迫的機器總是和為它服務的人作對。因為收到工人委員會對解僱工人的抗議而正憂心忡忡的企業老闆,從他的工作室里聽到了母雞被處死時的尖叫,突然有了一種傷心的不祥預感。 數字之夜 夜晚的黑暗鑽進大街小巷,用黑色填滿了樹上葉片間的空隙,用火花給電車天線的軌道打上星星點點,在準時的路燈下打開一道模糊的光錐,點燃櫥窗的節日,再往上去,越過屋子的正面,突顯出來家庭里窗戶上窗簾的謹慎。但是在一、二層樓間的夾樓和在底樓上,那沒有遮掩的寬寬長方形的光亮揭開了城市裡上千家公司辦公室里的秘密。一天的工作到了頭:在排成行的打字機捲軸上,最後幾張紙也被卷出來,給皺巴巴的複寫紙分開;在辦公室主任的寫字檯上擱著一些等著簽字的信件檔案,打字員或在給打字機戴套子,或走向衣帽間,或是已經在簽章表[85]處尾隨上穿著大衣交談的人群。一切很快就荒涼起來。窗子裡現在展示出的一溜空大廳,浸沒在石灰的潔白之中,那潔白從白熾燈中散發出來,反射在用令人愉快的顏色劃分成幾塊的牆體上,反射在光亮而光禿的寫字檯上,反射在機械化處理機器上,這些機器停下了自己的持續費神,像馬一樣站著睡在那裡。現在,一群中年婦女突然盈滿了這種幾何景致,她們裹在有著綠色與猩紅色花卉圖案的晨衣里,頭上扎著手絹,或梳著拿破崙時代的頭髮式樣,或披著三角薄圍巾,穿著從中伸出了羊毛襪里粗腿的超短裙,腳上蹬著補丁鞋。會計工作的夜晚會產生女巫。她們握緊掃帚和大刷子,撲向那些光滑的平面,畫出她們的神秘圖案。 在一扇窗戶的方格中,出現了一個生著雀斑的小伙子的臉,他有一頭冠毛般的粗硬黑髮,然後他走開了,接著又出現在下一扇窗戶中,之後是下一扇,又是一扇,就好像魚缸里的一條翻車魚。好了,他停在一扇窗戶的角落裡,就在那時,百葉窗突然展了開來,而那光亮的長方形的魚缸就消失了。一扇,兩扇,三扇,四扇,在所有的窗子上,都落下了黑暗,而在每扇窗戶里,最後一個能看到的東西,就是那張翻車魚般笑臉做出的怪相。 「保利諾!你放下所有的百葉窗了嗎?」 儘管早上保利諾要早起去學校,他母親每天晚上都帶著他,這樣他就可以幫點忙,也可以學著幹活。像軟雲般的睡意會在這個時候壓沉他的眼皮。從已經黑掉的路上進來,這些空曠而通明的房間就好像會讓你眩暈。檯燈仍開著,在柔韌的長頸上垂下綠色的燈罩,彎向寫字檯明亮的台面。保利諾經過的時候,為了關燈並減弱那亮光,會撳下每盞燈的按鈕。 「你在幹什麼?你覺得這是玩的時候嗎?過來幫我一把!你把百葉窗都放下來了嗎?」 保利諾使出一個生硬的動作,把百葉窗一下子都展了開來。那外面夜晚的黑暗就消失了,街燈的暈圈,大街上遠處窗戶上微弱的亮光也消失了,除了這一盒光亮外,再也沒有另外一個世界。每當保利諾去把百葉窗猛拉下來時,都好像是從自己的遲鈍中甦醒過來一樣:但這就好像是在睡眠中夢見自己醒來,無非是進入了另一場夢境一般,一場更深的夢。 「媽媽,我可以去轉一圈簍子嗎?」 「當然,好孩子,拿上袋子,去吧。」 保利諾拿上袋子,為了倒廢紙簍,得去辦公室里走上一遭。那袋子比他人還大,保利諾把袋子拖在身後,袋子就在地板上滑著。他走得很慢,是為了儘可能拖延這一圈的時間:對保利諾來說,整個晚上,這是最美妙的時刻。在他面前會展現出一座座的大廳,那裡立著成排的計算器和全都一個樣的文件櫃,還會出現一格格的房間,那裡放著頗具權威的寫字檯,台上裝滿了電話,內部電話,還有鍵盤。他喜歡獨自在那裡轉悠,直到和那些金屬設備,和那些成直角的稜角合為一體,直到忘記其餘的一切,尤其是耳朵里不用再有他母親和迪爾切太太的聒噪。 迪爾切太太和保利諾的母親之間的區別是,迪爾切太太對在「斯巴夫」公司辦公室里打掃衛生這件事很投入,而他母親卻不管自己是在打掃一家公司,一間廚房,還是一個商店的後間。 迪爾切太太知道所有辦公室的名稱。「現在我們去會計室,潘索第太太,」她對保利諾的媽媽說。 「那是幹什麼用的?」潘索第太太問,她是一個又矮又胖的小女人,從老家剛來不久。 迪爾切太太則是一個又瘦又長的女人,滿身的傲慢,穿著一件類似於日本和服一般的衣服。她了解公司的所有秘密,而保利諾的母親就張著嘴聽她說。「您看貝爾托棱齊博士多沒條理啊,似乎是不可能的,」她說,「這麼亂,我敢肯定輸出很糟糕……」 保利諾的母親抓住她的一隻袖子:「但那是誰?……我們就別管了……您在碰什麼呀,迪爾切太太?您難道不知道,如果桌上沒弄乾淨,我們是不需要打掃的?只需要用雞毛撣子這樣在電話上掃一下就行了,至於去油垢嘛……」 迪爾切太太把鼻子貼到文件上,拿起一封信,放到自己鼻子下面,因為她是個近視眼,然後說:「喂,您聽聽,三十萬美元,這邊說……您知道三十萬美元是多少錢嗎,潘索第太太?」 在保利諾看來,這兩個女人就好像是走了調的曲子一般,觸犯了辦公室的莊重。她們中的這一個或另一個都使他惱火:迪爾切太太是個蠻橫可笑的傢伙,當她要擦內線電話的鍵,或是抽屜的把手時,便坐在一個辦公室主任的扶手椅里,在那裡,移動著她的抹布時,她會拿起一副正在迅速處理什麼重要手續的主任表情;然後他母親呢,總是同樣的一副鄉下女人相,當她給計算器去塵時,就好像是在照管牲口圈裡的牲口。 保利諾離她們越遠,越深入到荒蕪的辦公室中,那雙被睡意弄小的眼睛就越會放大那光禿而方正的視野,他喜歡把自己想像成一隻螞蟻,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存在,正在穿過一片亞麻油氈做成的土壤,貧瘠而光滑,周邊是光亮的群山,山峰都給削尖了,上面是扁平白色的天空。於是他就會驚愕起來:為了重新鼓起勇氣,他就去周圍尋找那總是多樣而不協調的人類生命痕跡。在一張桌子——那肯定是張女職員的桌子——的玻璃下有一張馬龍·白蘭度的照片;在一個窗台上,另一個女職員在一個小花盆裡養著一些水仙花的球莖;在一個廢紙簍里,有一份印有插圖的報紙;在另一個簍子裡,有一張活頁記事簿里的紙,上面全是用鉛筆畫出的小人;一張女打字員的凳子上散發出紫羅蘭的味道,在一盤菸灰缸里,有一些包過酒心巧克力的小酒杯形錫紙。好了,只要找到這些細節,對於那片幾何圖形的沙漠的驚愕就會消逝不見了,但是保利諾幾乎感到自己很丟臉,就像是為了自己的膽怯,因為他想要的,和要使之成為自己一部分的,正是那個最能帶來驚愕的東西。 一個大廳裡面全是機器。現在是靜止的,但有一次,保利諾看到過它們運作,運作時的機器附著一種持續的嗡嗡聲,一些被打上孔的厚紙在裡面上上下下地跳個不停,就好像鞘翅一般;一個穿著外科醫生那種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操作機器,他還停了下來,和保利諾說話。「會有一天,辦公室只需要這樣就能運轉下去,」他對保利諾說,「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我。」 保利諾立刻跑到迪爾切太太那邊去。「您知道那些機器生產什麼東西嗎?」他問她道,希望能找出她什麼茬來;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就是在那時告訴他,那些機器是什麼東西都不產的,但是它們指揮著公司里的所有事宜;檢查賬目,知道所有發生的事情,也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那邊那些?」迪爾切太太說,「那邊那些機器甚至都不能用來做逮老鼠的夾子,我這麼跟您說吧。您想知道一件事嗎?那些機器的代理權掌握在皮斯塔尼亞授勳騎士的小叔子[86]那裡,因為這,他才給公司買進那些機器的。正是這樣……」 保利諾聳了一下肩:又一次證明了迪爾切太太什麼都不懂: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機器既識得過去也了解將來,它們會讓辦公室獨自運轉,那時的辦公室會荒蕪空曠得就像夜晚的時刻。現在,保利諾把廢紙袋拖在身後,嘗試著想像那時會是個什麼模樣,嘗試著讓自己集中於那個念想,那個離他母親和迪爾切太太儘可能遠的東西,但總有什麼東西阻礙著他,就好像是一種走調的存在。那是什麼? 他正準備進入一間辦公室,去收簍子,忽地聽見一聲受驚的「噢!」,一個男職員和一個女職員,正留在那裡加班,他們看見了保利諾那頭硬直的長頭髮,就像刺蝟一般,在門洞裡露了出來,然後這個穿著紅綠相間厚毛衣的小伙子就走上前來,身後還拖著一口巨大的袋子。保利諾痛苦地明白到,擠在那中間的一種不合時宜的存在正是他自己的出現。 這兩個職員卻顯得與環境很協調。這兩個留在那裡加班的人中,女人長著紅頭髮,戴著眼鏡,男人頭髮上的頭油是熠熠生輝。他報一些數字給她,她就把這些數字打下來。保利諾停下來,看著他們。男職員報著數的時候,感到有必要走上一走,但他在那些桌子中間的活動,就好似走在一座迷宮裡,全是直角形的。然後他又回到那個小姐身邊,接著又離開;那些數字就像乾冰雹一般落下,打字機上的鍵盤是起了又落下,男職員的手神經質地撫摸著檯曆,裝紙的簍子,椅背,而手所碰的每一件東西都是鐵制的。突然,那小姐出了一個錯,她停下來,在滾筒上清除起來,於是,就有那麼一陣,一切都染上了一種甜蜜的氣氛,幾乎是親昵的;男職員於是又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那個數據,一手擱在女職員的椅背上,而她則是把背彎成了弓形,直至觸到了他的手,於是他們的目光,就把那種持續關注的凝視緩和下來,並在對方的目光中停留了一會。但是該刪去的數字都刪完了;她再次在鍵盤上敲打起來,他則又像機關槍般地吐出一串數據;他們分開了,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保利諾得去拿紙簍;為了適應這情境,他就吹起了口哨。那兩個人中斷了手中的活,抬起了目光。保利諾指指簍子。「你忙,你儘管忙。」保利諾靠過去,嘴巴擺出吹口哨的姿勢,卻沒吐出聲來。當保利諾走向簍子時,他們不由自主地暫停下來,然而就在這停頓中,他們又靠近了,他們的手相擦而過,可他們的眼神卻沒有躲閃避讓,而是直視對方,交織在一起。保利諾慢慢地打開袋子口,提起簍子;那年輕人和那姑娘正準備互投一笑。保利諾突然一下子,把簍子翻過來,拍了拍簍子的底部,把廢紙全都弄進袋子裡:男職員和小姐已經再次瘋狂地工作起來了,他密密麻麻地報著數字,她則弓在打字機上,一頭紅髮蓋住了她的臉。 「保利諾!保利諾!你到樓梯上來扶我一把。」 保利諾的母親正在三角梯上清潔玻璃。保利諾就過去幫她扶梯子。迪爾切太太正擺動著那柄大掃帚,在地上踱來踱去,對門前沒有擦鞋墊這檔事,又有話要說:「像這樣一家公司,擱上四張擦鞋墊能花他們多少錢,這樣他們就可以不用踩著沾滿泥漿的鞋子進辦公室了……可什麼呀,反正操勞的總是我們,然後如果地上不夠光亮可就倒楣了……」 「嗨,反正星期六我們就要打蠟了,迪爾切太太,您會看見的,一切都會好的……」潘索第太太說。 「噢,我又不是生烏傑羅騎士的氣,您知道,潘索第太太,我是說皮斯塔尼亞授勳騎士,說實話……」 保利諾沒聽她說下去。他在想那裡的年輕人和小姐。當他們晚飯後來加班時,在男人和女人之間,就會生出一種氣氛,就好像是在共同經歷著什麼非同尋常的考驗一般。他們工作得很猛應該說,但也放進了什麼焦慮而秘密的東西。保利諾用言語說不大出來,但那是一種他在那兩人眼裡找到的什麼東西,他想再回去看看他們。 「你給我扶好梯子,你睡著了嗎?還是你想讓我掉下來?」 保利諾又看起了掛在牆上的圖示。上,下,上,上,再下面一點,再上去。這些都代表了什麼?也許可以用口哨來讀它們:一個調子上去,再上去,然後一個調子降下,然後更長的一個高調。於是他就試著用口哨吹出一張圖示上的圖案:「啡—啡咿—啡咿……」然後是另一個圖案,再來一個。吹出來的調子不怎麼動聽。「你在吹什麼,你傻了嗎?」母親大喊著。「你想吃一記耳光嗎?」 保利諾現在搬著一個垃圾桶,得去把所有的廢紙倒掉。他又回到那兩個人的辦公室。再也聽不到打字機的滴答聲了。他們都走了嗎?保利諾探了一下頭。那小姐已經站了起來,朝那個上了頭油的年輕人伸出一隻握成爪子狀的手,手上的指甲削得很尖,塗著指甲油;而他則伸出一隻胳膊,就好像想抓住她的喉嚨。保利諾吹起了口哨:他的唇間冒出那支自己不久前剛創造出來的調子。他們鎮定下來。「噢,怎麼總是你?」他們已經穿上了大衣,站在那裡,正互相給對方看著一些紙張,那是第二天的工作。「菸灰缸!」保利諾說。但他們並沒有理會他,又放下那攤紙,走掉了。在走道的盡頭,他挽起她的胳膊。 保利諾對他們走掉這件事感到很是遺憾。現在真是一個人也沒有了:只能聽見打蠟機的嗡嗡聲,還有他母親的聲音。保利諾穿過有張桃花心木桌子的董事會大廳,在那桌子上,甚至能把自己給照出來,那周圍是一圈皮製的沙發。他真想做一番助跑,然後像魚一般地猛撲向桌面,從桌子的一頭滑到另一頭去,也想陷在那沙發中,並在裡面睡著。然而他卻只能在上面抹過一根指頭,只能看著上面像船尾波一般的潮濕印記,只能用毛衣的胳膊肘部位再把那指印擦乾淨。 會計室的大廳被分成很多盒子。從大廳的盡頭傳來一陣嘀嗒聲。應該是還有什麼人在加著班。保利諾從一個盒子轉到另一個盒子裡,但這就好像一座滿是相同暗室的迷宮,而那嘀嗒聲總好像是從什麼不同地方傳來的。終於,在最後一個盒子裡,他發現,在一台老式加減器上,正伏著一個瘦高的會計師,一身套頭衫,在他長方形禿頭的一半處,戴著一頂綠色的賽璐珞鴨舌帽。為了敲鍵,他用拍翅飛翔鳥兒一般的動作,抬起胳膊肘:實在好像一隻龐大的鳥,棲臥在那裡,而他那帽舌就好似一張鳥嘴。保利諾正準備把菸灰缸倒過來,可會計師那會正在吸菸,並且就在那時,把煙擱在了菸灰缸的邊緣上。 「你好,」會計師說道。 「晚上好,」保利諾說。 「這個時候你還在轉什麼?」會計師有張白色的長臉,皮膚乾燥,就好像從沒見過太陽一樣。 「我倒菸灰缸。」 「小孩子晚上該睡覺。」 「我和我母親一起。我們是打掃衛生的。我們剛剛開始。」 「你們一直待到幾點?」 「十點半,十一點。有時我們早上還要加班。」 「跟我們相反,早上加班。」 「對,但一個星期只有一次或兩次,要打蠟的時候。」 「而我總是在加班。永遠做不完的活。」 「做什麼?」 「把賬算回來。」 「算不回來嗎?」 「從來就沒算回過。」 他一動不動,握緊了加減器的操縱杆,眼睛盯著一張窄窄的紙,那紙一直攤到地上,會計師好像在等著什麼東西從捲軸里的一行數字中出來,同樣出來的還有夾在雙唇間的香菸上冒出來的煙,那煙直直的,飄過他的右眼前,碰著了帽子,偏離了方向,繼續上升,直至遇到了電燈泡,充滿了燈罩。 「現在我跟他說那事,」保利諾想。問道:「不好意思,可不是有那些電子機器可以自己計算嗎?」 會計師眨了眨被煙霧刺激的眼睛。「都是錯的,」他說。 保利諾放下抹布和垃圾箱,靠在會計師的桌子上。「都錯了,那些機器?」 戴帽子的人搖了搖頭。「不,之前就錯了,之前就一切都錯了。」他站起來,套頭衫太短了,他的襯衫就在腰帶周圍鼓鼓囊囊地皺了一圈。他從椅背上拿起外套,穿上。「你跟我來。」 保利諾和會計師就在盒子中間走了起來。會計師步子很長,而保利諾只得小跑著跟在後面。他們穿過整條走廊;來到走廊盡頭,會計師掀起一面帘子:那裡有一節盤旋式樓梯,直通到樓下。裡面很黑,但會計師知道開關在哪裡,他打開那底下一盞微弱的燈。現在他們就從那盤旋式的小樓梯上下去了,來到公司的地下室里。在地下室里,有一扇被插銷關上的小門:會計師有鑰匙,他打開門。裡面應該是沒有什麼電器設備的,因為會計師點上了一根火柴,並準確無誤地在那裡找到了蠟燭,並點上蠟燭。保利諾看不大清楚,但明白這是在什麼狹窄的地方,一種小儲藏室里,而周圍,成堆成堆地,一直積到天花板上的,儘是一些流水賬本,註冊簿,堆滿灰塵的紙張,那發霉的味道肯定是從那裡散出來的。 「這些都是公司里舊的總賬,」會計師說,「在公司上百年的壽命里。」他爬上一張凳子的頂端,坐下,在一張高高的斜面桌上,打開一個又細又長的本子。「你看見沒?這是阿尼巴雷·德·卡尼斯的筆記,他是公司里的第一個會計師,公司歷史上最勤奮的會計師:看看他都是怎麼記錄的。」 保利諾掃視著那一欄欄的數字,那都是用漂亮的長方形字體寫出來的,且略帶花飾。 「我只給過你一人看這些東西:其他人不會懂的。可也是需要有人看的:我老了。」 「是的,會計先生,」保利諾用細細的聲音說。 「從沒有一個會計師像阿尼巴雷·德·卡尼斯那樣,」戴綠色鴨舌帽的人說,移開了蠟燭,在一沓註冊簿上方,在一把棍子都東倒西歪的老算盤旁,照亮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位長著小鬍子和山羊鬍子的先生,他身旁有隻狐犬。「但是,這個永不會犯錯的男人,這個天才,你看,一八八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他翻著一本總賬里的紙頁,並打開一頁,這頁被一根乾癟了的鵝毛標識出來,「喏,這裡,有個錯誤,一個款項中四百一十里拉的粗劣錯誤。」在紙頁的底部,這一款項的數字被一道粗粗的紅鉛筆印團團圍了起來。「從來沒有人發現過,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是第一個我把這事說給聽的人: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千萬不要忘了!而且,就算你跟別人說了,你是個小孩,也沒人會聽你的……但現在你知道,一切都錯了。這麼多年裡,你知道那個四百一十里拉的錯誤變成了多少嗎?幾十億的里拉!幾十億的里拉!他們用計算機器、電腦和其餘的一切是運轉得很好!可錯誤在根部,在所有它們數字的根部,然後就長啊,長啊,長啊!」他們又把小房間關起來,爬上了盤旋式樓梯,重新穿過走廊。「公司變大了,大極了,有上千家的股東,上百家的企業聯合,數不盡的國外代理處,可所有人都只是在消磨錯誤的數據,在他們的賬目中,沒有一個是真實的數據。半個城市都是在這些錯誤上建立起來的,我說的還是半個城市:簡直是半個國家!出口和進口?都是錯的,整個世界都帶著這個錯誤,在會計師阿尼巴雷·德·卡尼斯一生中犯下的唯一一個錯誤,那個大師,那個會計界巨人,那個天才!」 那個男人去了掛衣架那裡,穿上大衣。沒戴上帽子,有那麼一陣,他的臉顯得更加蒼白和悲傷了,然後那臉就回到了帽翼下的陰影里,帽子落在了眼睛上。「你知道我想跟你說什麼嗎?」他俯著身說,聲音很低,「我敢肯定他是故意這麼做的!」 他站起來,把手放進口袋裡。「我們兩個從沒見過面,從沒認識過,」他對保利諾說,就像是從齒間吐出來的。 他轉過身,往出口處走去,那步伐好像是想做出昂首挺胸的模樣,結果卻走歪了,他哼著小曲:「女人是易變的……」 電話鈴響了。「喂!喂!」迪爾切太太的聲音傳過來。保利諾跑過去。 「是,是,這裡是『斯巴夫』公司。您說什麼?Do Brasil[87]?餵:他們從巴西打來的。是的,可您想找什麼?我不懂……您知道嗎,潘索第太太?他們在說巴西語,您也想來聽聽嗎?」 這應該是世界另一頭的一個客戶,在計算時區時弄錯了,於是就在那個時候把電話打進來了。 保利諾的媽媽從迪爾切太太手裡一把奪過聽筒:「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也沒有,您知道嗎?」她喊了起來。「您明天早上再打!這裡只有我們,我們是那些打掃衛生的[88],您知道嗎?那些打掃衛生的!」 帕烏拉提姆太太 城裡電子鐘的黑色指針有六十秒是緊繃和靜止的,然後,會以昆蟲般的一跳,一齊沖向下一分鐘。跳!滾動數字計時鐘的方形眼睛突然垂下了眼皮,眼皮上寫著另一個數字。跳!準時和突然得就如同一聲打嗝,紅綠燈的綠燈亮了,於是成打的鞋底踩下了油門。跳!剎著車的電車靠在了站台邊上,電車門下的台階用自己金屬鼻子撞擊的次數與乘客們的踏腳次數是一樣的,那些腳步就像雨珠一般落在了台階上。跳!跳!跳! 銀行的旋轉門在轉動著,在那玻璃的魚缸里,游著一群無休止旋轉著的魚,它們戴著帽子,穿著大衣;在蒸餾咖啡機冒著煙霧的鳥嘴下,正在經過一支咖啡杯的軍隊,並在吧檯邊一級級的閃亮台階上列隊經過,最後仍浸著糖粒深色殘餘地沉入水池中;汽車現在把自己的嘴鼻部瞄向下一盞紅綠燈,再下面一盞,再再下面一盞,紅綠燈一盞接著一盞地,把自己的紅色切換成綠色,直到路盡頭的最後一盞,可在正重新亮起的紅燈還沒有把沿著整個一列車隊的腳踏剎車推廣出去之前,沒有一個人能到達那最後一盞紅綠燈。太陽把街道切成一片一片的,把塵埃捲入空中。在帕烏拉提姆製藥股份有限公司前,帕烏拉提姆太太從汽車裡下來。 司機的鴨舌帽冒在汽車的車頂之上。「我得等在這裡嗎,帕烏拉提姆太太?」 「是的阿提里奧,謝謝阿提里奧。」 在入口處大門的玻璃上,對面人行道的映像傾斜開來,給報亭和加油站的映像騰出了位置。門房桌子底下原先幾乎是垂直立在地上的鞋底,突然貼著地面壓了下去。「白天好[89],帕烏拉提姆太太。」 「白天好,科斯坦左。」 一個服務員趕去給她打開大廳玻璃門,「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可她,「白天好,」推開了朝向庭院的彈簧小門。彈簧就像弓箭一般地拉開,把帕烏拉提姆太太投影在一片光線和聲響之中。像往常一樣,她避過了等候室,大廳,毛茸茸的有著地毯的領導人辦公室,那裡有著暗色鋥亮的桃花心木家具和花飾瓷磚,她想穿過正在運營中的工廠。 在一些略為彎曲的、穿著破舊褲子的腿的上方,一些處在半空中的箱子正在移向一輛卡車,它們以快速的小步子前進著,幾乎是在跑著。卡車尾部黑黑的,人們的講話聲轟隆作響,從那裡伸出一些粗壯裸露的胳膊。 「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 「白天好。」 箱子被壓得幾乎鞠起了躬,這鞠躬也是陷在那些並不穩健並仍在繼續小跑的雙腿上。 「白天……帕烏拉提姆太……」 「白天好。」 倉庫的玻璃窗軋碎了光線,並隨著錘打的聒噪聲振顫著。釘子頭,手指肚,還有錘子,在空中互相追趕著落在箱子的邊緣上。 「嘣!嘣!嘣!白天好……嘣!拉提姆……嘣!太……嘣!」 「白天好。」 包裹飛著來到包裝車間的箱子前,畫出了一條條的小型拋物線,每根拋物線都結束並重起於兩隻手裡,它們像鉗子一般地抓住包裹,然後又好似彈射器一般地把包裹拋了出去。 「嚯!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嚯!白天好,太太!嚯!」 「白天好,白天好。」 在打包車間的台子上,在每一張紙的中央,都長出一垛女人的手,直到這些手從厚紙板盒子裡的小瓶子上挪開,並只剩下被完美地堆成了立方體的小瓶子,然後它們會迅速消失在包袱一般的女人手裡,消失在印有「帕烏拉提姆藥片」的工廠標誌的翹起或是折起的紙殼邊里。 「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 「白天好!」 白色的小帽子俯在傳送帶上,那裡正在前行著需要包裝在紙盒裡的小瓶子,仍需要包裝的小瓶子,需要合上蓋子的小瓶子,需要塞上棉絮的小瓶子,需要填滿十二片藥的小瓶子,需要在上面貼上「帕烏拉提姆」標籤的小瓶子:女工們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分散在四處,除了每支隊伍里的女監工,會在那周圍走動,只有她一個人為所有的女工說: 「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 「白天好。」 靜止的蒸汽滅菌器好似被完全來自於內部的努力所馴服的大象,機器上只有那些指針在擺動著,就好像壓力器中玻璃細頸瓶里的紅魚一樣。模壓機在一團直到那裡之前仍舊光滑和勻質的餅狀物上敲擊並跳躍著,餅狀物便被印滿小圓圈,直到機器的盡頭,然後就都變成藥片掉下去。然後這細微的粉塵就被機器吸走,儘管這樣,總是會有一團難以呼吸的雲朵散布到空氣中去,而這團雲也具備著那些藥片的所有藥性。 「啊切!啊切!白天好,太太……啊切!……帕烏拉提姆!」 「白天……嗯……」 員工電梯在上升過程中,會發現這裡有著山里一般的空氣。 「請坐,帕烏拉提姆太太。」 「謝謝。」 布滿了數據的紙張在計算機器柔軟的噼噼啪啪聲中卷出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在像機關槍掃射般的打字機下,是行行麇集的黑色數字,「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在寫有「帕烏拉提姆爵士私人專用秘書處」字樣的門後面,打字機上一封沒有完成就被丟在那裡的書信,像一面白色的旗子一般飄揚著。 「進門前請請示」的牌子轉了九十度,帕烏拉提姆太太看見了和女秘書擁抱著的丈夫。 「啊呀!豬![90]」 「別呀!奧塔維雅!你等等!我……」 門猛的一關:「進門前請請示」的牌子從釘子上掉下來。 打字機和計算機器的隆隆響聲仍舊繼續著,就好像是任何噪聲都無法穿越的密匝籬笆一般。 「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電梯在自己的井裡下沉著。「這就回去了,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91]。」 不知疲倦的模壓機正在捶擊著藥片和陣陣咳嗽聲。「啊切!……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啊切!……」 小瓶子正橫向、縱向,橫向、縱向地跑著。「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包裹的紙張正扭曲著,同時伴以乾癟癟的噼里啪啦的聲響。「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包裹順著拋物線在空中飛著。「嚯!嚯!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聲聲的錘擊沉沉地落在釘子上。「嘣!嘣!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箱子正朝卡車方向小跑著。「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門房的鞋底跳起時再也找不著水平狀態,突然前後顛簸起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汽車門已經打開了。「一切就緒,帕烏拉提姆太太。」 「趕緊回家。」 紅綠燈是綠了又紅,紅了又綠,毫無含義的景象碎片,或靜止或運動著,一切都根據每粒氣憤淚珠的生出或落下失去或重新呈出形狀,就這樣,大街在光線和陰影的薄片中奔跑著,他們終於來到寫有「奧塔維雅別墅」的柵欄門前,在汽車按了第三聲喇叭後,門打開了。 「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 「白天好。」 草地上,澆水泵正在噴灑青草。「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在林蔭小道的卵石上,耙子給車輪讓出了路。「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在底下陽台上的地毯上,藤拍子在飛速奔跑著。「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 「白天好。」 前廳的陰影給畫上道道的條文,就好像男傭紅白相間的制服。「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餐桌上的杯子叮咚作響,女傭們正在擺餐桌。「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在大理石的台階上,女人的抹布正在費勁地抹開並擦淨一道彩虹[92]。「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 房間裡,被整理過的雙人床,鋪著縫有絎線的棉被,已經恢復了清淨,就如同未經觸碰過一般。 床頭櫃的抽屜,稍稍地被拉開一些,露出了一把小左輪手槍的象牙手柄。手槍進了小包。小包的口合不上。手槍便往抽屜里回。然後又往小包里回。然後就被關在了小包里。 從另一個房間裡,傳出了鋼琴邊的視唱練習。那是小吉昂弗朗科上音樂課的時間。鋼琴邊的視唱練習。 他們突然中斷了上課。年輕蒼白的鋼琴老師倏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哦,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 「你好,媽媽。」 「你去花園裡玩一會,吉昂弗朗科。」 「太好了。再見,老師!」 「呃,帕烏拉提姆太太……我們正在溫習練習,帕烏拉提姆太太,」一片沒來由的紅暈把老師清癯的臉頰燒旺了,一隻琴鍵靦腆而神經質般地敲擊著,特令,特令。「呃,他有進步……您說什麼?啊,太太,上帝啊,太太……為什麼您……看我……我怎麼能……」琴鍵停止了出聲。「帕烏拉提姆太太!……我……我……太太!」然後一陣重壓,在整組琴鍵上發出了卜隆—卜隆—卜隆聲。「帕烏拉提姆太太!奧塔維雅!我……」 就在此時,計算機器仍在每分鐘敲打出六十個數字,「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三百五十包瓶子就準備打包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包裹就要飛到木工地上去了,「嚯!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蓋子就要被錘上去了,「嘣!嘣!嘣!」「白天好,」箱子就要裝滿卡車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 「我的車,快!」 「您吩咐去哪裡,帕烏拉提姆爵士?」 「回家。」 紅綠燈都是紅著的,一個接著一個地變成了紅色。 「奧塔維雅別墅」的柵欄門遲遲不開:「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水泵里的噴水把草地的綠色都灑亮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藤拍子把地毯打出一團雲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桌子都已經備好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台階上鋸末已經把大理石吸乾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 太太床頭櫃裡的抽屜是打開的。象牙柄的小左輪手槍不見了。在另一個床頭櫃的抽屜里,有一把粗重的毛瑟手槍。粗重的毛瑟手槍進了外套的口袋。它從外套的口袋裡出來。回到了抽屜里。然後又回到口袋裡。在另一個房間裡,聽不到鋼琴的聲音,儘管這是小吉昂弗朗科上課的時間。能聽到一陣含糊的低語聲。一陣含糊的低語聲。 「啊!奧塔維雅!你!你怎麼可以!」 老師從他們擁抱中陡然脫離出來的臂膀用肘部撞上了鍵盤。卜隆。 被猛然摔上的門帶來了氣流的涌動,把樂譜架上的樂譜吹得滿房間都是。 外面,他們仍在用藤拍子拍著地毯,「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耙子已經清除了輪胎的痕跡,「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草坪上反覆澆水,都快給淹掉一半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爵士,」「白天好。」 在花園最偏僻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座很大的鳥舍,裡面裝上了空調,住滿了熱帶鳥類。尾部閃光的蜂鳥,藍色的環頸雉,雜色的非洲山鶉,謹慎地伸了一下脖子,從它們的遲緩中甦醒過來,它們把自己的羽毛一根根地展開,並拋起了囀鳴,顫音,和吱吱唧唧的叫聲。 被藤拍子揚起的灰塵又落回到地毯上,「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耙子已經給關進器材間裡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水泵已經像條冬眠的蛇一般被捲起來了,「白天好,帕烏拉提姆太太,」「白天好。」在花園最偏僻的角落裡,有一座鳥舍,那裡收集著熱帶國家的各種鳥類。頂著橘黃色巨型鳥嘴的巨嘴鳥,長著摸不到的尾巴的琴鳥,它們正猛拍著翅膀,吃驚地嘶叫著:它們還從沒有在那個時間段里接待過客人。 與此同時,模壓機仍在分隔藥片,印有「帕烏拉提姆」字樣的包裹正在填滿箱子,箱子正在擠滿卡車。 帕烏拉提姆爵士把粗重的毛瑟手槍槍口靠近自己的太陽穴,那裡被一副眼鏡的塑料腿穿過。這時,天堂里的鳥們,白鸚,蠅鳥[93],全都寂靜了下來。 帕烏拉提姆太太從小包里掏出象牙柄的小左輪手槍。 「科拉多,如果你自殺,我就殺了你。」 帕烏拉提姆爵士那握緊粗重毛瑟手槍的手沿著褲縫徐徐地放了下來。 壓力器的指針繼續抖動著,打字機敲下「答覆貴方的來信」,地毯被從陽台上收回來,包裹正飛著,「嚯!嚯!」,白色的外套被換成那件白紅條子相間的衣服。 帕烏拉提姆太太把象牙柄的小左輪手槍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那裡飾有一湖古銅色。反舌鳥[94]和戴勝都止住了叫聲。 粗重的毛瑟手槍槍口在帕烏拉提姆爵士的手中舉了起來。「奧塔維雅,如果你自殺,我就也殺了你。」 象牙柄的小左輪手槍沿著皮衣的下擺徐徐地放了下來。 小吉昂弗朗科和園丁的女兒正在玩球。那球一直滾到了鳥舍下。 「啊,你看那裡,是我爸爸和媽媽!」 「他們在幹什麼?」 「決鬥!他們在決鬥!」 「現在他們要開槍嗎?你說呀,現在他們要開槍嗎?」 「不,他們靠得太近了……」 兩隻手槍落在了卵石路上。 「他們為什麼擁抱了起來?為什麼走了?」 「我們去拿那手槍!」 「走。」 「我們玩什麼?」 「什麼?」 「玩幼兒犯罪!」 「好。」 鳥們對著裝有空調的鳥舍玻璃,拍打著靛藍色和祖母綠色的翅膀,用它們張開的喉嚨發出鳴響。兩個孩子正在用手槍的槍口互相瞄準著對方,並用一種北美印第安人的舞蹈搖晃著槍口。 「三月四月,幼兒犯罪;五月六月,手槍握在拳頭裡。」 「活動靶射擊!我們來射擊活動靶!」 「好。」 吉昂弗朗科打開鳥舍的玻璃窗。鳥們先是靜待了一會,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嗖!嗖!」一群五彩繽紛的鳥飛了出去,那裡面有鍍銀般的環頸雉,普通秧雞,藍色的小鸚鵡。鳥群密密麻麻地升上天空。孩子們扣動了扳機,開槍了。鳥群在空中稍稍散開一些,但沒有一隻鳥掉下來,只有一些紅色,綠色,或雜色的羽毛飄飄搖搖地盪下來。孩子又開槍了,把子彈都發完了,而鳥群已然遠去了。 正午時的汽笛鳴響起來。從「帕烏拉提姆製藥股份有限公司」的員工出口處,擁出一群自行車,輕便摩托車,低座小摩托,它們阻塞住馬路,稠稠地跑動起來,寬闊而密集。正以「之」字形翱翔在空中的鳥群正好也來到了那裡的上方,現在,機動自行車輪子中的鋼絲和翅膀耀眼的羽毛正以相同的速度行駛著,就這樣,它們一同前行:灰黑色的工人,還有他們頭頂上這團色彩各異的鳥雲,就好像是一首曲子的雲朵,沒有歌詞,沒有音樂,從它們嘴裡吐出,一首它們不會唱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