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情史 · 洞察真情
同志們,沒有比之沮喪和自賤再壞的了!正是沮喪和自賤,導致我考慮是否真的把未婚妻改作母親為好。
「他不會平白無故叫我作修改,」我獨自琢磨道,「他是位戲劇大師。」
於是我拿起筆展紙改寫。可是,恕我說實話,寫出的東西是一派胡謅。問題在於,一當不請自來的母親安東尼娜出現在紙上,我便咬牙切齒,恨之入骨。當然,結果是什麼也沒寫成。應該熱愛自己的書中人物,如果辦不到這一點,奉勸諸君切莫動筆,否則得到的是一百個不愉快,此話必應驗。
「此話必應驗!」我氣憤地把紙撕成粉碎,發誓不再去劇院。當然,履行誓言非常痛苦,因為我總想知道,這事是個怎樣的了結法。「不,讓他們找上門來得了。」我狠狠心說。
一天,兩天,三天,一星期過去了,沒有人上門。「看來利科斯帕斯托夫這壞蛋說得對,他們決定不上演此劇了,既然不走運,就把那海報忘了吧!」
但我又記得利科斯帕斯托夫說的世上還是有好人。有一次,有人敲門,來了邦巴爾多夫。一見他,我喜上眉梢。
「對一切應有個思想準備,」邦巴爾多夫坐到窗台上用雙腳踢蹬著暖氣片說,「我不早就警告過您?結果事情果然如此!」
「但是,我的朋友,您想想,」我訴說道,「怎能不讀打槍那一段呢?!」
「這不讀出麻煩來了?」邦巴爾多夫冷冷地問。
「我絕不放棄我劇中的人物。」我鐵了心說。
「完全可以不放棄……」
「能湊合得了嗎?」
接著我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告訴邦巴爾多夫:他硬要把未婚妻改為母親,由某個彼佳來說原來角色說的那段獨白——而那段獨白是我所十分珍惜的——尤其是硬要把開槍自殺改成用刀子自刎。
「這樣的改動能叫您高興不成?」我氣憤地問。
「胡謅!」邦巴爾多夫環顧一下四周,然後說。
「哦,您也認為……」
「但也用不著當面對抗,」邦巴爾多夫輕聲說道,「您可以這樣回答他:非常感激您的指導,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我一定儘可能作修改。不應該強辯,您懂嗎?在西夫采夫死胡同是從不爭辯的。」
「真的?從來沒有人與他爭辯過?」
「從來沒有,」邦巴爾多夫說來字字鏗鏘,「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無論他說什麼?」
「無論他說什麼。」
「如果他說我的劇中人應該去平扎,或者說取名安東尼娜的母親應該上吊,或者說她應該用女低音唱歌,或者說這爐子應該是黑顏色的,我該怎樣應答呢?」
「回答說這爐子果然是黑色的。」
「怎樣上舞台呢?」
「上到舞台,爐子仍是白的,不過有幾處黑色斑點。」
「這樣的事聞所未聞!……」
「沒多大了不起,事情照辦。」邦巴爾多夫答道。
「請教,難道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不能跟他說說?」
「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不能,因為他倆自一八八五年起便不搭茬兒。」
「怎麼回事?」
「他倆自一八八五年發生爭吵後就從不見面,甚至不通一次電話。」
「這就將我鬧糊塗了:劇院怎能存在到今天的呢?」
「照樣存在,而且如您所見,照樣在演戲。他兩人都管一攤子。比方說,如若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對您的劇本有興趣,那麼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就不再過問。反之一樣,也就是說,沒有發生爭吵的土壤。這是一種明智的做法。」
「上帝啊,你故意作難,讓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去了印度!如果他在,我一定投他……」
「嗯!」邦巴爾多夫嗯了一聲,用眼睛去看窗外。
「須知跟誰的話都不聽的人難打交道!」
「不,他聽三個人的話: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納斯塔西婭姨媽和奧古斯塔。世上只三位人物能對他施加影響。除此三人,如誰膽敢碰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一根毫毛,他只能自食惡果。」
「為什麼?」
「因為他對誰都不信任。」
「這太可怕了!」
「任何一個病人都會產生幻覺。」邦巴爾多夫好言勸道。
「如此說來,我為使劇本搬上舞台,必須把它改得面目全非失去上演意義!但我不想讓觀眾看到,二十世紀的人手裡有槍反用白刀子自刎。觀眾一定會指著我鼻子罵!」
「觀眾不可能指您鼻子,因為白刀子壓根兒不在舞台出現,您那劇中人仍像一般正常人那種做法——舉槍自殺……」
我凝神屏氣地恭聽。
「如果您不動聲色,如果您聽從他的勸告,如果您同意用刀子,同意有那麼個姓安東尼娜的母親,那麼既不會出現刀子,也不會出現安東尼娜,一切自有變通之處,自能找出辦法。」
「什麼辦法?」
「米沙·帕寧自有錦囊妙計。」邦巴爾多夫不陰不陽地說。
「可如今為時已晚,沒有法子的了!」我感到無限惆悵。
「困難啊!困難!」邦巴爾多夫也頗傷感。
又過了一星期,沒有來自劇院的任何消息。我的傷口漸漸癒合,唯一使我牽掛的是快快回到《河運報》,趕快補寫幾篇小品。
但突然……啊,這可詛咒的字眼!每碰到這字眼兒我便膽戰心驚,害怕它一如害怕「意外禮物」、「有你的電話」、「有你的電報」、「請你去辦公室一趟」那樣,我很了解由這些字眼兒帶來的結果。
突然在我房門口出現了傑米揚·庫茲米奇。他從衣服口袋裡摸索出一封信,邀我明天下午四時去劇院。
第二天沒有下雨、霜掛枝頭,是個冷峭的、晴朗的秋日。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向劇院走去,腳下響著鞋跟敲打柏油馬路的咯噔咯噔聲。
走近劇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犀牛般膘肥體壯的拉車馬以及駕馭台上的瘦老頭兒。我靈機一動,猜到此人必是德雷金,因而心情益發激動。劇院裡人人像是有點兒緊張,菲利普的賬房間空空的,所有來訪者,或說是那些不見菲利普不死心的人,都瑟縮著身子守候在院子裡,不時探頭瞧瞧窗內,大膽些的還用手去彈彈窗子,但一無結果——你說這事可怪?我敲敲門,門啟開條縫,巴克瓦林的眼睛在里一閃,接著是菲利普的聲音:
「快讓他進來!」
在小台階上絆過一跤之後,我在巴克瓦林攙扶下進了賬房間。苦守在院子裡的人企圖隨我入內,但此時門已緊閉。菲利普沒有坐在原來的地方,而是站在外面的一間屋裡,系一條新領帶,帶花點兒的,臉颳得異乎尋常地光。
他特別莊重地迎上前來,但不過稍稍顯得憂傷。劇院裡準是出了重大事件——我想。我覺得我像條被牽去獻祭的公牛,在這重大事件中將成主角。
此種感覺也來自菲利普的說話。他輕聲命令巴克瓦林:
「接下大衣!」
當值的、檢票的也使我驚訝不置:不像平常那樣坐著,個個都在走動,讓不知情者摸不著頭腦。傑米揚·庫茲米奇越過我一路小跑,悄然登上了二樓。他剛逸出眼帘,從二樓下來了庫斯科夫,也是一路小跑,轉眼沒有影兒。克柳克溫在昏暗的休息室里忙碌,不知什麼緣故他拉上一扇窗的窗幔,卻又讓其他窗戶依然洞開。下過窗幔,人倏地不見了。
巴克瓦林踩著灰呢地毯從我一旁奔過。他剛消失在小賣部,卻從小賣部里奔出個米沙·帕寧,但也很快就消失在觀眾廳里。
「請和我一起上樓。」伴送的菲利普有禮貌地說。
我們登上樓梯時又有一人悄無聲息地越過我們往樓上飛奔而去,像鬼影。
走近脫衣間,但見傑米揚·庫茲米奇倚門而立。這時有個穿短上衣的女性正想推門入室,不料傑米揚輕輕吆喝一聲,用手護住了門,嚇得她忙不迭後退,逃到了昏暗的樓道口。
「開門!」菲利普囑咐了一句,他自己也消失了。
傑米揚用身子壓到門上。門開了,我進去了,又打開一道門,這才到了脫衣間。脫衣間的桌子上亮著燈,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的女秘書波莉克謝納不在打字,而是坐在那裡看報,她向我點點頭。
而通往院長辦公室的門口站著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女秘書奧古斯塔,身穿綠毛衣,脖上套個小小的鑽石十字架,束腰帶上掛一大串光閃閃的鑰匙。
她說了聲「請來這兒」,我進入一個燈火通明的房間。
我首先發現的是一套貴重的卡累利阿白樺木鏤金家具和大書桌,以及牆角里的奧斯特洛夫斯基黑色雕像。無論天花板下的枝形吊燈或是牆上的壁燈統統大放光明。室內人物仿佛都是從畫廊里的畫框走了下來。我認出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他坐在圓桌旁邊的一張沙發椅里。圓桌上放著一瓷缸果醬。我還認出了策劃部主任克尼亞熱諾夫和其他人,包括一位花團錦簇的太太:洋紅短上衣、像星星綴滿天空一樣綴滿扣子的咖啡色外套、貂皮圍脖,一頂小帽神氣活現地坐在太太銀霜初染的頭髮上。眼睛在黑眉下閃光,手指上沉甸甸的鑽戒也在閃光。
當然,室內也有未入畫廊的人物。沙發椅背後站有搶救柳德米拉神經失調時的醫生,他依舊手拿玻璃杯子。門旁站著依舊愁眉苦臉的小賣部主任。
一旁的大餐桌上鋪著從未如此雪白耀眼的桌布,燈光在水晶杯和琺瑯食器上,在礦泉水瓶子上跳躍。碟子裡一堆紅紅的,大概是鯨魚子。滿屋嘉賓見我施禮或欠身,或頷首。
「啊!列昂……」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啟口道。
「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策劃部主任立刻從一旁提示。
「是的……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請坐!請坐下說話!」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還緊緊握了握我的手。「要不要吃點什麼?也許就此進些兒早點或者午餐?不必客氣,我們可以等一會兒。我們的小賣部主任是巫師,只消跟他說……主任,能不能找點兒什麼來當午餐的?」
巫師的回答是:眼睛往上一翻,旋又回到原來位置,然後向我投來哀告似的一瞥。
「或者,也許能找出一些飲料?」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繼續請我吃空話。「礦泉水?甜汽水?或是來些酸果蔓制的果汁?主任同志!」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嚴厲地說,「我們儲存有足夠的酸果蔓吧?務請好好保存。」
主任羞答答地一笑,垂下頭。
「……嗯……嗯……是個巫師。在無物充飢的年月里他以鱘魚肉救了我們大家的性命,否則我們早死得一個不留了。演員們對他感激得五體投地!」
小賣部主任並未因上述功績而驕傲,相反,在他臉上浮起悲哀的神色。
我以堅決、清晰、響亮的聲音回答說我已用過早點,也吃過午飯,並謝絕一切形式和內容的礦泉水和酸果蔓。
「那麼,來幾塊餡餅?小賣部主任的餡餅舉世聞名!……」
但我以更為響亮、清晰的聲音(後來邦巴爾多夫曾引用在座者的對話:「那聲音沙啞,惡狠狠,而且是尖嗓門。」「惹得舉座皆驚!」)拒絕了餡餅。
「說到餡餅,」此時坐一旁的穿著考究、頭髮油光水滑的男子插嘴道,「記得有一回我們在普魯契溫府上敘會,不期來了馬克西米里昂·彼得羅維奇大公爵……一時歡聲雷動……您當然知道普魯契溫囉,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待會兒讓我告訴您那個喜劇性場面。」
「我知道普魯契溫,」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答道,「是個有名的調皮蛋。他曾把他妹妹脫成一絲不掛……」
辦公室里又來了一人,此人未列入陳列的畫像,乃是米沙·帕寧。「是了,他就是在劇院裡放槍作亂,嚇壞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那人。」我暗自思忖。
「啊!尊敬的米沙·阿歷克謝耶維奇!」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趕忙和進來的人握手寒暄。「請坐!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他衝著我說,「這是我們親愛的米沙·阿歷克謝耶維奇,他在我們這裡起有重要作用。而這位是……」
「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策劃部主任提示道。
「正是他!」
我和米沙既不提起已認識的話,也不拒絕他的介紹,只是彼此握了握手。
「好,現在我們開始。」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當即宣布。所有人的眼睛都向我射來,我不由打了個寒戰。「誰發言?先請您,伊波利特·巴甫洛維奇!」
旁邊那位穿著考究、一頭鬈髮黑若烏鴉翅膀的人於是戴起單片眼鏡朝我睇視。睇視過一陣子,給自己倒了杯礦泉水,喝下,用絲帕子擦乾嘴唇,猶豫片刻——要不要再來一杯,喝過第二杯,這才開口。
他的聲音圓潤、動聽,字字句句直達聽眾內心。
「您的小說,列……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對嗎?您的小說非常、非常之好……其中……那……怎麼說呢?」演講人斜眼看了看大餐桌上的幾瓶礦泉水,小賣部主任立刻上前遞給他一瓶新的,「心理描寫深刻,人物刻畫正確……那……那些對大自然的描寫,我敢說幾乎可與屠格涅夫的媲美!」礦泉水在玻璃杯里冒氣,於是演講人幹了第三杯。隨後一牽眉毛,摘下單片鏡。
「那些對南方大自然的描寫,」他續道,「……那……滿天星斗的夜晚,烏克蘭的……還有湍急的第聶伯河……一如果戈里描述的金合歡的馨香……您寫來都那麼惟妙惟肖……」
我回頭瞧米沙·帕寧,見他蜷縮在椅子裡,瞪著一雙可怕的眼睛。
「尤其是……對小樹林的描寫……」他又道,「閃著銀光的白樺樹葉……你們記得吧?」
「直到今天,我們出訪時見到的第聶伯河的夜景還歷歷在目。」圍貂皮領的太太用女低音說。
「說到出訪,」與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並坐的那人笑了笑,用男低音應和道,「總督杜卡索夫曾有一樁十分有趣的軼事。您記得他嗎,伊萬·瓦西里耶維奇?」
「記得。是個嘴饞的人!」對方應和道,「不過,請繼續講下去。」
「您的大作當然……無可置疑……值得讚賞,但……請原諒……舞台有它自己的規律!」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一面津津有味地品嘗著蜜餞,一面津津有味地聽著演講人的高論。
「您未能在您的劇本中傳達出你們南方炎夜的全部芳香,劇中人的心理也刻畫得不夠詳盡,尤其是巴赫金……」不知為何演講人顯得很是委屈,甚至噘起嘴唇,「巴……巴……唉,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演講人用單片鏡架敲了敲筆記本——我認出了那是我的筆記本,「不能上演……恕我直言。」演講人又委屈地重複一遍他的結語:「恕我直言。」
我倆的視線碰到了一起,他必是從我眼睛裡看到了氣憤和驚訝。
事情在於,在我的本子裡,既未提及金合歡和銀光閃閃的白樺樹,也沒有提及湍急的第聶伯河和……一句話,什麼也沒有提及過。
「他沒有讀過!沒有讀我那個本本!」我的內心在叫嚷,「他怎麼有權加以評論?他編造出一套烏克蘭夜晚的……他們把我叫來幹嗎?」
「誰還希望發言?」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興沖沖地環顧左右而問。
長時間的沉默,沉默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誰也不願開口,只從牆角里傳來一聲感嘆:「哎……哎……」
我扭頭望去,見牆角里坐有一人,著深色短衫,他的臉使我依稀想起畫上的……柔和的目光,悒鬱的、長年累月悒鬱的臉容。當我注視他時,他立刻把目光避開了。
「您想發言嗎,費道爾·弗拉季米羅維奇?」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當即問道。
「不。」那人回答。
沉默,蹊蹺的沉默。
「也許您有什麼話要說?……」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問我。
我用既不高也不脆,而且——我自己也發覺到——毫不清晰的聲音對此做出回答:
「按我理解,我的劇本是不合用的了,因此請退還給我。」
不料這話引起了騷動,一張張椅子都挪前了半步。椅背後有人探頭問道:「不,對不起,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看了看蜜餞,然後又驚訝地看了看四周的嘉賓。
「嗯……嗯……」他以手指彈起桌子說,「我們只是友好地奉勸。如果上演您這劇本於您大大不利,大大不利!尤其是由福馬·斯特里日執導的話。到頭來您不但自食苦果,還將責備我們……」
等他打上句號後我說道:
「既然如此,我請求把劇本還給我。」
這時我見到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眼裡燃起了忿懣之火。
「我們簽過合同。」話聲剛落,從醫生背後露出了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的臉。
「既然你們劇院不能上演,要這劇本有什麼用呢?」
這時另一張臉湊上前來,轉動著夾鼻眼鏡後面的一雙靈巧眼珠,用男高音說道:
「難道您想把劇本交給什利佩劇院?他們能演出個什麼來?讓您那些軍官們在舞台上吵吵嚷嚷,哪個觀眾喜歡?」
「我們簽有合同,根據合同上的規定和詮釋,無權將劇本交予什利佩劇院!」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說,他本人從醫生背後走了出來。
「這是玩的什麼魔法?他們究竟想要幹什麼?」我想,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覺得跌進了迷魂陣。
「請原諒,」我說,「我不明白,既然你們自己不想排演,卻又不願讓給其他劇院演出,這該怎麼辦呢?」
這番話引起的效果大出我意料:貂皮領太太跟坐在沙發上的男低音彼此交換起委屈的眼色,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微笑則從臉上不翼而飛,眼睛直愣愣地盯住我,目露凶光。
「我們企圖救您於水火!」他說,「於險象環生之中!危險正從暗處向您窺視!」
令人難堪的沉默。
我用手指撫摸一陣椅子包皮,然後起身鞠躬告辭。除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繼續瞪我外其餘人均賜予答禮。我側身退到門下,腳下踉蹌了一下,走出辦公室,又向脫衣間裡的波莉克謝納和奧古斯塔施了一躬。前者用一隻眼看《消息報》,用另一隻眼瞅我;奧古斯塔則神色嚴峻。
劇院已沉浸在黃昏薄暮之中。茶座已鋪上一塊塊白色餐布,為晚場開始做好準備。
觀眾廳的大門敞開著,我停下腳步往裡看了看。整個舞台直至台後的磚牆統統暴露無遺,從半空里正往下吊纏有常春藤的綠亭,工人則在大開的後門裡進進出出,往台上搬粗大的白色立柱。
一分鐘後我已不在劇院。
由於邦巴爾多夫不裝電話,當晚我拍發給他一封電報,內容如下:
「我病入膏肓,請來參加葬後宴。」
郵局拒收我的電報,只在我威脅說要通過《河運報》上告方才勉強收受。
第二天晚上我已和邦巴爾多夫同坐共酌了。我以前曾在文中提及的工長妻子端來了油煎餅。
邦巴爾多夫很欣賞我舉辦葬後宴的想法,也很喜歡我這收拾得一乾二淨的房間。
「我已心若止水,」在客人撲滅餓火之後我說,「現在只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樣奇怪的事我還從未經歷過。」
邦巴爾多夫先是稱讚油煎餅好吃,後又稱讚了拾掇乾淨的房間,最後說:
「您應該結婚,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娶一位溫柔可愛的少婦或者少女。」
「這樣的話已由果戈里說過,」我回答,「我們不要去重複吧。請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邦巴爾多夫聳聳肩。
「其實並無出奇之處,只是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和劇院元老們開了次會。」
「就算如此。那麼圍貂皮領的太太是誰?」
「那是塔夫里契斯卡婭,我們劇院的女演員,老一輩或說奠基人之一。她有名,是因為已故的戲劇大師奧斯特洛夫斯基於一八八〇年看了她的演出——她初次登台——後說:『很好。』」
我從對談者口中繼而了解到,在座者均系劇院柱石,是臨時被招來商討我劇本的問題的,馬車夫德雷金早在前天被告之,因此花費了好多時間洗刷馬匹和用碳酸水擦洗四輪馬車。
經詢問,我得悉談論大公爵和總督的那人是位最最年輕的劇院奠基者。
邦巴爾多夫的回答非常謹慎,非常含蓄。僅形上學地說些尊姓大名、生於何年何月之類,於是我百般詢問,期盼他能說出點兒每人的特性和生平傳略來,以滿足我的好奇,並從中找出那次神秘會議上為何有這樣或那樣的表現。
「那麼說來,談論大公爵和總督的這個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也是優秀演員囉?」我一邊為邦巴爾多夫把盞一邊問。
「哼——哈。」邦巴爾多夫回答。
「不,『哼——哈』——這太少了。例如,談到圍貂皮領的瑪加麗塔·彼得羅芙娜,奧斯特洛夫斯基曾說過『很好』,話說到刀口上。但『哼——哈』什麼也說明不了。也許,此人在某方面赫赫有名?」
邦巴爾多夫瞅我一眼,遲疑半晌……
「怎麼說呢?嗯,嗯……」他干罷杯中酒,說道,「幾年之前,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出了件怪事,使得大家驚訝不已……」話才半句,便拿起油煎餅抹奶油。抹呀,抹呀,抹得我再也捺耐不住性子,我不由嚷道:
「看在上帝面上,別賣關子吧!」
「確是好酒。」邦巴爾多夫故意拖延以考驗我的耐力,他徐徐道來:
「這事發生在四年以前。早春時節,我現在仍記得,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忽地里變得特別高興,特別興奮,連臉也年輕了許多。一個人若突然出奇地高興,他必是有所圖謀。應該告訴您,他對戲劇異常熱愛,常常話不離口:『唉,我落後啦!以前我一直關注著西方的戲劇天地,每年都出國考察,德國劇院如何,法國劇院如何,都心裡有譜。何止法國?我有時還去美國,探討那裡的戲劇演進。』別人聽了,對他說:『您打個報告,出國訪問不就得了?』他笑笑說——笑得那麼柔和:『不行啊,如今不是從前,打個報告便成。難道我允許國家為我花費珍貴的外匯?還是讓那些工程師或者行政領導出國去吧!』」
「一句話,是條真正的硬漢!且說……(邦巴爾多夫就著燈光看了看酒的顏色,再次稱讚了一句:『好酒!』)且說過了一個月,已是風和日麗天氣,卻在這時出了事。有一次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上辦公室去見奧古斯塔。進了屋,不作聲。奧古斯塔見他臉白得像餐巾,眼露悲慟之色。『您怎麼了,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他回答:『沒什麼,不必介意。』說過後走到窗前,用手指彈著玻璃吹起了口哨。是個悲涼的曲子,很耳熟,原來是蕭邦的送葬曲。奧古斯塔忍不住惻隱之心,便問:『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他轉身悽然一笑,說:『您起誓,不告訴任何人!』當然,奧古斯塔立刻起誓。『剛才我在醫生那兒,醫生說我肺上長了個肉瘤。』說罷掉頭便走。」
「是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輕聲說,心裡也覺得不好受。
「那還用說!」邦巴爾多夫應道,「於是,奧古斯塔在信誓旦旦之後將這消息立刻告訴了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後者告訴了伊波利特·巴甫洛維奇,伊波利特·巴甫洛維奇告訴了他妻子,他妻子告訴了葉夫拉比婭·彼得羅芙娜。簡而言之,兩個鐘點以後,甚至戲裝製作車間的學徒工也都知道了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的戲藝生涯已經完結,現在就不妨定做花圈;三個鐘點後演員們在茶座討論誰接替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的角色。
「與此同時,奧古斯塔拿起話筒,接通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三天過後,奧古斯塔電話通知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我現在就來看您。』不假,真的去了。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身穿中國式長袍躺在沙發上,臉孔死白。但他不失英雄氣概,神色相當鎮靜。
「奧古斯塔是個幹練的女性。她把紅本子 連同支票往桌上一放!
「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打了個哆嗦,說:
「『你們白做了好人,要知道,我並不希望如此。死於異國他鄉有什麼意思呢?』」
「奧古斯塔既是堅定的女人,又是很有能耐的秘書。她把瀕死者的話當作耳邊風,高聲叫喊:
「『法傑伊!』」
「法傑伊乃是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的忠僕。
「法傑伊應聲來到。
「『火車兩個鐘點以後發車。給你主人準備好羊毛毯、換洗衣服、皮箱、梳洗用品匣!四十分鐘後有轎車來接。』」
「命定嗚呼者只是嘆了口氣,手一揮。
「在瑞士邊境或是境內的某個地方,簡而言之,在阿爾卑斯山中……」邦巴爾多夫拭了拭前額,說,「簡而言之,這並不重要,海拔三千公尺之上有個高山療養所。主管是世界聞名的克利教授。去他那裡就醫的都是些別無他法可以救治的病人。要麼死,要麼活,沒有另外的選擇。有時確也出現奇蹟。克利教授把生還無望的病人安置在面對雪峰的露天敞廊里,給他們注射某種消除肉瘤的藥劑,強迫他們呼吸冷氧,居然能使患者延緩一年生命。
「五十分鐘後轎車按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要求開往劇院正門。據傑米揚·庫茲米奇後來講述,他舉手畫了個十字,以此對劇院表示祝福。然後驅車前往白俄羅斯—波羅的海車站。
「夏天到了,傳來消息就是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已經作古。當然,我們聽了無不為他英年早逝而嘆息……但夏天……演員都走南闖北去了……因此並未引起大的震動……只是等待他的棺木運回來……說到這裡,應向您提一下我們的普里索夫……」
「是那個蓄一把鬍子、臉逗人愛、肖像掛在畫廊里的嗎?」我問。
「正是他,」邦巴爾多夫證實道,「普里索夫奉差去巴黎研究舞台技術設備,他很快拿到了護照,踏上了旅途。這人是個優秀的後台人員,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這次去巴黎,惹得人人不但歡喜而且羨慕不已。『好一個幸運兒!』大家都這麼說。幸運兒也罷,不是幸運兒也罷,反正在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病逝的消息傳來不久之後去了巴黎。普里索夫工作勤懇,一心只想此行任務,連埃菲爾鐵塔也不去觀光,只是坐在舞台地下室潛心研究技術,或是外出置辦燈光道具。最後,臨回國,才決定出去遛遛。但他講究勤儉節約,所以安步當車,至多坐坐公共汽車。不意走得遠了些,到了一個不知名的鬼地方。當時他肚子餓得像頭狼。『去,找個小飯鋪墊墊肚底!』前方燈火點點,想必有飲食之處,其中可挑個便宜的,於是走上前去。果然給他挑上了,那是個中檔飯店。一進門,他忽然愣了。
「他看到一張餐桌旁坐著已故的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身穿晚禮服,扣眼裡插枝花,左右兩旁各坐一位法國女郎,那兩位法國女郎正笑得前俯後仰,餐桌上擺有水果以及冰鎮香檳。
「普里索夫站在門楣下幾乎魂出三舍。『不可能!』他想,『是我眼花。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不可能在這兒並哈哈大笑,他只能在一個地方——新聖母公墓 !』」
「普里索夫站在門下瞪大眼睛看著那個與死者相似的人,而那人站起身來,似乎露出不安與不滿之色。後來方知那人正是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臉部流露的不是不安或者不滿,而是驚訝。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向兩位女郎咕嘟了幾句,後者很快離去了。
「舊友相見,互相吻臉,疑團當場獲釋。普里索夫聽了對方的敘述,只是喊『哎喲』,果然是件絕世奇蹟。
「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被送到阿爾卑斯山的高山療養院,克利見他模樣,只是『嗯』了一聲,把他安排在敞廊上,給他注射藥劑,接上氧氣袋。初時他病情反而惡化,連他自己後來也承認,克利教授對他能否活到第二天曾表示過懷疑,因為心臟幾近衰竭。但第二天安全度過了。再次做了注射。第三天病情開始好轉。之後——簡直不敢相信!——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已能改臥為坐。又過了些時候,忽地里說:『我想下地走走。』克利教授和助手們聽了眼瞪成圓圓的。簡而言之,又過了一天,他已在敞廊上來回走動,不久面色由蒼白而變為紅潤,有了食慾,體溫三十六度八,脈搏正常,疼痛消失了。
「附近居民,還有城裡的醫生,都紛紛來看克利教授創造的奇蹟。克利向他們作報告,也說這種情況千載難逢。人們向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索取照片,打算在醫學雜誌上發表,但遭後者拒絕:『我不喜歡熱鬧!』」
「克利教授最後告訴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說他待在阿爾卑斯山上已無必要,不妨去巴黎休息一段時間,以平復精神上所受創傷,這便是他來巴黎的原因。至於法國女郎,據他說是剛在巴黎開業行醫的年輕醫生,她們在寫一篇有關他的論文。」
「是啊,這事果真奇妙,」我道,「不過我不明白,他怎能死裡逃生的呢?」
「妙就妙在其中,」邦巴爾多夫說,「注射藥劑後肉瘤便很快開始消腫乃至完全消失。」
我鼓掌叫好:
「好哇,這樣的事我聞所未聞!」
「千載難逢嘛,」邦巴爾多夫應道,「不過且慢,事情還沒有結束哩!秋天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從國外歸來,衣服煥然一新,身體不但健康如常,並且曬成黑黑的,因為他在巴黎休憩之後,當地醫生又支使他去了大洋洲。我們在茶座里把他團團困住,聽他講述大洋洲、巴黎和阿爾卑斯山醫生等等奇聞。戲劇季節開始了,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又登台演出,直到三月一無特殊……三月里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來參加《麥克白夫人》時忽然拄了根拐兒。『怎麼啦?』『沒關係,不過是腰有些許酸痛。』但痛呀,痛呀,痛個沒完,而且日益厲害……用光療——沒用。失眠,不能仰臥。一天天消瘦。服用鴉片全鹼——無助於減輕疼痛。自然,只得向醫生求助……」
邦巴爾多夫善於賣關子,且能鼓起眼珠看你,看得你脊樑發涼。
「……醫生為他做了體檢,眨巴著眼睛沉吟良久……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遂道:『大夫,請爽快些,我不是婆娘,並見過世面……說吧,是它不是?』是它!」邦巴爾多夫把杯中物一飲而盡,潤了潤嗓子。「腫瘤復發了,它轉移到了右腎,又在吞噬他的生命。當然,戲演不成了,打發他治病去吧。此番容易得多,治療也有希望,三天便辦好護照,買好了去阿爾卑斯山見克利的車票。克利像迎接親人那樣迎接了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克利教授因他已獲得了世界性聲譽。又是睡敞廊,又是注射——反正是舊調重彈!一晝夜後疼痛消失,兩天後在敞廊漫步,三天後他向克利教授討教能否打網球。奇聞傳出,整列整列的火車載著病人來克利教授處求治。據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說,療養所一旁由此開始建築高層大廈。克利雖是個感情藏而不露的外國人,但也在道別時連吻他三次。這一回,指定他先去尼斯再去巴黎,嗣後上西西里島休養。
「秋天,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歸國時恰逢我們巡迴演出後從頓巴斯回莫斯科。但見他精神抖擻,容光煥發,身體壯實。只是著裝不一樣:去秋穿巧克力色的,這次是灰條呢的。接連三天他向我們講述西西里,講述資本家如何在蒙特卡洛玩輪盤賭,生活如何糜爛。斗轉星移,又是戲劇季節,又是春天,又發生了同樣的事,不過腫瘤發生在左膝蓋下。經過克利治療,去了馬德拉群島,然後是巴黎。
「後來腫瘤已不再引起驚慌,大家都知道自有解救辦法。經克利幾次注射藥劑,腫瘤的抵抗力已大大降低。克利蠻有把握地說,再過些時候,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的機體將能自動抵禦病菌。果然,前年腫瘤出現於頜竇時只感到微微作痛,經克利治療很快就消除了。現在已對他作嚴密監視,到了每年四月,不管他痛或不痛,定叫他出國治療。」
與此同時,不斷添酒加菜,已到微醺之時,話也多了,而且不再遮遮掩掩。「他這人頗具眼力,嘴巴子厲害,但說起來倒很風趣,很討我的喜歡,」我暗暗評論邦巴爾多夫,「但受劇院生活薰陶,他狡黠圓滑,藏而不露……」
「咱們說話,別再彎彎繞吧!」我請求客人道,「您也知道,我心頭很是沉重……請告訴我,我的劇本真那麼壞嗎?」
「劇本是個好劇本,沒說的。」邦巴爾多夫回答。
「那為什麼,為什麼在院長辦公室里發生如此奇怪而可怕的事呢?他們不喜歡這齣戲?」
「不,」邦巴爾多夫否認道,「恰恰相反,之所以發生這一切,全在於他們喜歡上了這劇本,而且喜歡得要命。」
「但伊波利特·巴甫洛維奇……」
「最最喜歡這劇本的正是伊波利特·巴甫洛維奇。」邦巴爾多夫嗓門不大,但說來一字一板,錚錚有力,眼裡還流露同情之色。
「把我折騰得差點兒發瘋。」我怨道。
「不,不必發瘋……您只是不知劇院內情罷了。世上事很複雜,但未必有劇院那樣複雜……」
「說!往下說!」我抱住腦袋催促。
「正因這齣戲受人愛,平地生出了三尺浪,」邦巴爾多夫侃侃而談,「人人為之震動,都想參與。而元老們得悉後馬上開始分配角色,由伊波利特·巴甫洛維奇演巴赫金,由瓦連金·孔拉多維奇演彼得羅夫……」
「瓦連……是那個……」
「是的,是他。」
「但,請原諒,」我不是說而是在嚷嚷了,「要知道……」
「不錯,不錯……」話才半句,邦巴爾多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伊波利特·巴甫洛維奇今年六十一歲,瓦連金·孔拉多維奇六十有二。您劇本中年齡最大的巴赫金多少歲?」
「二十八。」
「就這話。所以,當劇本重印件送到元老們手中時掀起的風波呀,一言難盡,自劇院成立五十年來從未有過!他們幾至惱羞成怒。」
「生誰的氣?生分派角色人的氣嗎?」
「不,生作者的氣。」
我驚得圓瞪雙眼。邦巴爾多夫又道:
「他們生作者的氣。元老們是這樣想的:我們尋找角色,渴望角色。我們,劇院的奠基者,極願意在現代劇中貢獻藝術技巧……但是,陰錯陽差,來了個穿灰西裝的,送來一個只毛頭小子才演的劇本!嘲笑我們演不了?!怎麼的,故意砸我們的牌子?!奠基人中最年輕的格拉西姆·尼古拉耶維奇也已五十七歲。」
「我並不企求我的戲由創始人扮演,」我嚷道,「由年輕人去演好啦!」
「嘿,說得多輕巧!」邦巴爾多夫扮起撒旦似的獰臉,「您這是說,讓阿爾古寧、加林、葉拉金、布拉戈斯韋特洛夫、斯特林科夫斯基走上前台答謝觀眾的捧場?『好!再來一次!烏拉!』炫耀自己演得多麼出色?而那些創始人將坐在那裡揚起淒涼的微笑?那等於說:不再需要你們啦,該把你們送養老院啦!嘿嘿,您說話多輕巧!」
「啊,這就真相大白了!」我也儘可能以撒旦式的兇狠語調說道,「這就真相大白了!」
「有什麼大白不大白的,」邦巴爾多夫打斷我的話,「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不早向您建議,把未婚妻改作老母親的嗎?那時元老瑪加麗塔·彼得羅芙娜或姨媽納斯塔西婭·伊萬諾芙娜便能……」
「納斯塔西婭·伊萬諾芙娜?!」
「您不是圈子裡的人。」邦巴爾多夫笑答,但臉掛委屈。為什麼掛著委屈,卻未作說明。
「請告訴我,」我好奇地打聽,「他們打算讓誰扮演安娜呢?」
「當然非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莫屬。」
我火冒三丈:
「什麼?讓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扮演?您真會開玩笑!」
「這有什麼呢?」邦巴爾多夫笑問。
「她幾歲?」
「年齡嘛,對不起,誰也不知道。」
「安娜才不過十九歲,十九歲!明白嗎?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她不會演戲!」
「安娜嗎?」
「不是安娜,是她。總而言之,她什麼也演不像!」
「請原諒……」
「不,請原諒,扮演被壓迫、被損害者的女演員把公貓都嚇得爬上窗幔,把窗幔都撕破,當然什麼也演不好。」
「公貓嘛,它多管閒事,」邦巴爾多夫見我著惱反而感到滿意,「它長著顆脂肪心,患有心肌炎,而且神經脆弱,成天蜷縮在臥榻上,看不見人,當然嚇壞啦。」
「貓是神經脆弱的畜生,我同意,」我嚷嚷,「但它感覺正常,誰好誰壞,全都明白。它看夠了虛假,討厭的虛假,您明白嗎?它受不了!總而言之,為什麼穿插這場傀儡戲?」
「因為出了紕漏。」邦巴爾多夫解釋。
「這詞是什麼意思?」
「紕漏這詞,在我們的語言中,是指台上出了小差錯:或是演員念錯了台詞,或是大幕未按時落下,或是……」
「我明白了,明白了……」
「紕漏出在女秘書奧古斯塔·梅納熱拉基和姨媽納斯塔西婭·伊萬諾芙娜兩人身上。前者放您進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家時未能及時提醒後者,而後者放柳德米拉入內時沒有預先檢查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房內是否有外人。當然,前者的錯誤小一些——當時後者上商店買蘑菇了……」
「明白了,」我說,臉上堆出靡菲斯特那樣的微笑,「我現在一切都明白了。不過,你們的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扮演不了。」
「請原諒!莫斯科觀眾認為她一度演得非常出色……」
「你們莫斯科的觀眾在說謊!」我高聲說。「她表演哭泣和痛苦時,眼光卻是惡狠狠的。在她高興地喊叫『風和日麗的小陽春』時眼卻惶惶不安。她笑,笑得觀眾背上起雞皮疙瘩,像是突然把一瓶碳酸礦泉水灑進衣領。她壓根兒算不上是演員!」
「哪能呢!她三十年來一直潛心研究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表演藝術理論……」
「我不知道那樣的理論。我認為,理論未必對她起作用。」
「照您的說法,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也算不上是個演員?」
「啊,不,不!他剛說到巴赫金拔刀自刎,我不由大驚失色:但見他兩眼泛白,真像死了似的,倒在沙發上。當然,不能看到一個短促的場面就下定論,但,根據優秀歌手的一句唱詞也便能得知此人定屬不凡。我不明白的只是他為什麼要改……」
「自然是聖者之言囉!」
「……改舉槍自殺為用匕首自殺。」
「您要知道,當您坐下來剛打開本子,他已不在聽您了。是的,是的,他已在想怎樣分配角色,怎樣使得元老們都有戲演,演來不露破綻……您念:『響起了槍聲。』我在劇院工作十年整,別人告訴我,舞台上表演打槍的唯一的一次是在一九〇一年,而且很不圓滿……那劇本是誰寫的,我已經忘記了,反正是位著名劇作家。劇中有兩個人物,為爭奪遺產的事互相對罵,其中一人一時性起,拔槍向對方射擊,但也是打偏了的……平時排練,由助手擊掌表示槍響。等到有一天彩排,在台後搞了個自製音響,不料驚得納斯塔西婭·伊萬諾芙娜當場昏倒——她從來未聽見槍響,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則神經錯亂。從此以後,打槍一事從舞台絕跡。劇本做了修改,劇中人不再打槍,而是揮舞舀水勺子,叫喊『我要打死你,壞蛋』,並且不斷跺腳。按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意見,經這番改動,效果反而更好。雖則作者大生劇院的氣,三年不理睬院長,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大智若愚,堅持己見……」
酒伴良宵,我的氣漸漸消了,不再衝著邦巴爾多夫嚷嚷,而是平心靜氣地提問題。紅魚子和醃鮭魚使得我唇乾口渴,便煮了紅茶來消解。牛奶似的煙霧籠罩了房間,打開氣窗也未能把它驅散,只是徒增了些涼意。
「請告訴我,請告訴我,」我乏乏地央求,「既然劇稿不符他們要求,為什麼不願我把劇本投寄另一劇院?他們為什麼扣留?」
「問得好!為什麼嗎?我們的劇院豈能同意眼睜睜地看別人上演現代劇,並且,看來大有成功的把握?憑什麼權利?您自己也已簽字畫押不把劇本交另一個劇院。」
此時無數個「作者無權」化成了藍色火花,「如若」等字句則像一個個狡黠的精靈在我眼前翩翩起舞。它使我想起了皮製沙發和發散著香水味的辦公室。
「我詛咒!」我嘶啞著嗓子說。
「詛咒誰?」
「害人的加夫里洛·斯傑潘諾維奇!」
「他是雄鷹!」邦巴爾多夫的醉眼裡亮起了火花。
「他裝扮得那樣仁慈,還大談人的心靈!……」
「這是您的迷誤、夢囈,是您缺乏觀察力。」邦巴爾多夫眼中火花倏忽間變為旺火,從鼻孔里冒出兩股白煙,「是鷹!它蹲在巉崖上,眼觀四十平方公里。只消出現個移動的黑點兒,它便振翼而飛,宛如破天利箭。一聲悽厲的哀鳴,已成了它爪下的獵獲品。」
「您這鬼東西還是個詩人!」我說。
「而您——凶神惡煞!」邦巴爾多夫微微一笑,低聲答道,「唉,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我預先告訴您:您今後的日子不好過……」
他的話刺痛了我,我不認為自己是個兇惡的人。但我忽地記起利科斯帕斯托夫對我的評語:「狼一樣的笑……」
「那麼說來,」我打著哈欠說,「我的劇本上演不成,泡湯了?」
邦巴爾多夫細細地打量我一番,突然換成溫柔的語調:
「準備忍受一切吧。我不打算騙您,它絕上不了台,除非發生奇蹟……」
窗外即將是秋天可惡的、霧蒙蒙的黎明,桌上只剩下剩湯殘肴和碟子裡堆滿的菸蒂。但我現眼丟醜之後猝發起最後一次激情的浪花,仿若自言自語說起了金駿馬。
我企圖向我的聽客描述馬背部的金光閃耀,舞台上獨特的寒氣,觀眾廳里的笑聲……但主要的還不是這些,我興奮之下甚至壓破了一隻碟子,力圖使邦巴爾多夫相信,當我見到金駿馬時如何頓時理解了舞台,理解了舞台的一切細微一切秘密。也就是說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我還在孩提時代,也可能我還沒有出世之時,便已嚮往起它,模模糊糊地思念著它,而今我終於來到了劇院。
「我是新人,」我吶喊,「我是新人!我受歷史的差遣,我來了!」
在我滾熱的腦子裡倏地跳出了柳德米拉,她在揮舞花邊手帕做著慟哭的樣子。
「她不會演戲!」我瘋了似的嘶啞起嗓子高叫。
「請原諒!……此話差矣。」
「您別反對吧,」我嚴正地說,「您已習慣於忍受,但我是新人,頭腦清晰,目光銳利,能看透她的里里外外。」
「瞧您這話!」
「並且什麼樣兒的理……理論也幫不了她的忙!我見那裡有個朝天鼻子的年輕人演小公務員,手白白的,聲調帶點兒沙啞,演得就挺像。他不需要任何理論。我還見一個扮演戴黑手套兇手的演員……他也不需要理論。」
「那是阿爾古寧……」煙幕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不需要任何理論!」我咬牙切齒地叫喊,完全墜進了自大狂的誤圈。但,忽然發現我衣服濺上了一大塊油漬。我張皇地朝四下一瞧,夜早已消逝,邦巴爾多夫已關上電燈,屋裡的家什在藍幽幽的晨光中露出了丑嘴臉。
夜被吞噬掉了,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