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情史 · 西夫采夫胡同
不知不覺間我和波莉克謝納兩人把劇本整理了出來。我還沒來得及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命運就已經定了。
克柳克溫捎給我一封信。
尊敬的列昂季·謝爾蓋維奇:……
見鬼!為什麼把我稱作列昂季·謝爾蓋維奇?大概比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說來順口?……也罷,此事無關緊要。
您應把您的劇稿讀給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聽,為此請於十三日——星期一,中午十二時光臨西夫采夫胡同。
您忠實的福馬·斯特里日
我很激動,因為這信具有特殊意義。
我做出如下決定:漿領,藍色領帶,灰西服。對於後者,做出抉擇並不困難——灰西服是我唯一體面的服裝。
彬彬有禮,但不失自尊,並且,上帝保佑,不露諂媚之色。
十三日也就是第二天,行前一早去劇院看望邦巴爾多夫。
他的臨行忠告在我看來十分奇特。
「你過了那幢大灰樓,」邦巴爾多夫說,「左轉拐進一條死胡同,到那裡後就很容易找了。鐫花鐵門,門廊下有立柱。從馬路一面沒有入口,您應繞過牆角進院子。在那裡您將見到一個穿羊皮大襖的人。他會問您:『您有事嗎?』您只稍回答一句話就行:『約我來的。』」
「這是崗哨嗎?」我問,「如果沒有這個人呢?」
「他必定在,」邦巴爾多夫說,「在穿羊皮大襖的人的對面牆角處,您將見到一輛由千斤頂頂著、卸了輪子的汽車,汽車旁有隻桶,桶邊有個人,那人正在洗刷汽車。」
「您幾曾去過?」
「一月前。」
「您怎知道今兒他也在洗刷汽車呢?」
「因為他每天必卸下輪子,把車清洗一遍。」
「如果是那樣的話,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什麼時候乘坐它呢?」
「他從不乘它出門。」
「為什麼?」
「您說,他有必要去哪?」
「比方說,去劇院。」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一年共兩次來劇院出席彩排,那也是雇德雷金的馬車。」
「這就奇了!他有汽車可乘,何必雇馬車呢?」
「如果司機半途心力衰竭,汽車撞進人家的窗戶,您說怎麼辦?」
「請原諒,如果拉車的馬突然受驚,橫衝直撞又該怎麼辦?」
「德雷金的馬從不橫衝直撞,它走起來慢條斯理。正對洗車人有扇門。進門登上木樓梯。又有扇門。推門進去,您將見到一尊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黑色雕像。正對雕像是幾根白色廊柱和一隻黑漆漆的爐子。爐旁蹲著個腳穿氈靴的人,他正在生火。」
我笑了。
「您有把握說必然有那麼個人而又必然蹲在地上?」
「必然如此。」邦巴爾多夫正經八百地回答,絲毫不笑。
「這倒有趣,我要去檢驗一下!」
「去檢驗吧!他將驚恐地問您:『您要去哪兒?』而您就回答……」
「約我來的?」
「對了。那時他必對您說:『請把大衣脫在這裡。』然後您進入前室,有個女醫生走近前問:『您有事嗎?』您就回答……」
我點了點頭。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問的第一句話必定是:誰是您父親?他任什麼職務?」
「副省長。」
邦巴爾多夫皺起眉尖。
「啊……不,這樣的回答不很恰當。不,不,您就說:在銀行任職。」
「這就叫我為難了。為什麼我一開口就該撒謊?」
「因為這有可能嚇了他,而……」
我眨巴起眼睛。
「……而對您來說反正一樣——銀行也罷,別的也罷。之後他會問您對順勢療法的看法。您就說去年曾服用過止痛藥水,很有效驗。」
這時鈴聲大振,邦巴爾多夫忙著去排演,因此他只能說些簡略的贈別辭,而且像是說快書似的:
「您應說不認識米沙·帕寧,說您出生於莫斯科,談及福馬時您就說此人使您不喜歡,談到劇本時千萬別表示異議,第三場打槍那一段不要讀……」
「怎能不讀呢?他舉槍自殺的呀!」
第二遍鈴響了。邦巴爾多夫拔腿便往半明半暗中跑去。從遠處傳來他隱約的聲音:
「打槍那場不要讀!您就說您沒患感冒!」
我懷著邦巴爾多夫的謎團正午按分按秒到了西夫采夫死胡同。
院子裡沒見穿羊皮大襖的男子,但邦巴爾多夫所說的那地方站著包頭巾的婆娘。她懷疑地把我上下看了一遍,問道:「您來幹啥?」「約我來的」的回答使她滿意,於是我得以繞過牆角。一點不含糊,那裡確停放著一輛咖啡色轎車,只不過輪子並沒有卸下,有個人在用抹布擦洗車廂。車旁一隻提桶,一隻不知裝有何物的瓶子。
按邦巴爾多夫事前指點,我正確地走到了奧斯特洛夫斯基雕像跟前。「哈……」我想起邦巴爾多夫不由想笑:爐膛里的白樺柈子確是燒得正旺,可沒有人蹲在爐邊呀!但我沒來得及笑出聲,古老的黑漆橡木門驟地打開了,從中走出個老頭兒來,手拿捅火條,腳穿一雙打過補丁的氈靴。他見到我先是一愣,眨巴起眼睛。「有何貴幹,公民?」他問。「約我來的。」我施出了魔法。老頭兒立刻變得和顏悅色,他用捅火條朝另扇門一指,那裡天花板下亮著一盞年代久遠的吊燈。我脫去大衣,夾起劇稿上前叩門。聽到下門閂的聲音。鑰匙在鎖孔里一轉,門內出現一位白頭巾、白長衫婦女。「有何貴幹?」她問。「約我來的。」我回答。婦女閃過一邊,放我進門,同時向我仔細打量。
「外面很冷嗎?」她問。
「不,外面是小陽春的暖和天氣。」我回答。
「您沒有感冒吧?」女的問。
我想起邦巴爾多夫的話,不由打了個寒噤。
「沒有,沒有感冒。」
「請您敲這扇門往裡進。」女的斂容說罷,便消失了。在我敲那扇釘有金屬條的、黑沉沉的房門之前,環視了一下四周。
一個白顏色的爐子,幾個巨大的木櫥。空氣中瀰漫著薄荷和某種藥草的香味兒。悄無聲息。突然響起了喑啞的鐘聲,打了十二下,接著櫥後面布穀鳥開始啼鳴 。我敲過門,用手按住又大又沉的門鼻子,推門進入一個敞亮的大房間。由於激動,什麼都沒有看清,只見到一張沙發,沙發上坐著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他和照片上的模樣沒有多大區別,只是更顯得年輕些,花白鬍子梳理得整整齊齊,該圓的地方圓,該尖的地方尖,胸前的金鍊子上繫著長把眼鏡。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給我一個迷人的微笑,使得我受寵若驚。
「非常愉快,」他說,說時有點兒「愉」、「與」不分,「請坐。」
我坐進椅子。
「您的名字和父名是……」他親切地問。
「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
「非常愉快!請說說,您身體好嗎,謝爾蓋·巴甫努季耶維奇?」他親切地望著我,並用手指彈著桌子。桌上放有一段鉛筆、一杯水,不知為什麼杯口用紙蓋住。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很好。」
「沒受冷感冒吧?」
「沒。」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咳一聲嗽,又問:
「令尊身體可好?」
「家父已去世了。」
「太不幸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答道,「找誰治療的呢?」
「我說不準,似乎是位教授……揚科夫斯基教授。」
「找錯醫生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接過話茬,「如果找普列圖什科夫教授,就不會有那樣的事。」
我表示出惋惜的樣兒,惋惜當時沒有延請普列圖什科夫。
「更好的辦法是……嗯……嗯……順勢療法,」他續道,「這療法對一切病都有效,」他朝玻璃杯一瞥,「您信順勢療法嗎?」
我暗想:邦巴爾多夫真了不起!於是模稜兩可地說:
「從一方面說,當然……我本人……雖則許多人並不是太相信……」
「白不信!」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說,「只消十五滴,百病皆除。」他咳嗽一聲,又道:「謝爾蓋·潘菲洛維奇,請教令尊大人曾擔任過什麼職務?」
「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我笑著糾正。
「喲,千萬原諒!他是做什麼的呢?」
我不想扯謊,便說:
「曾擔任過副省長。」
這一消息吹滅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臉上的笑容。
「哦,哦,哦,」他憂傷地說,停了好一會兒,彈起桌子說,「那麼咱們開始吧。」
我打開劇稿,咳嗽一聲,愣了半晌,又咳嗽一聲,開始朗讀。
我讀了劇名和一長串劇中人的姓名,便開始讀第一場:
「遠處點點燈火。院子。積雪。廂房的門。從門內傳出低沉的《浮士德》——有人在鋼琴上彈奏……」
您有否單單對著一個人朗誦過?請您相信,這是件很難的活計。我每隔一小會兒便去看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臉,同時擦去我額上的汗珠。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端坐不動,透過長柄眼鏡死死盯著我。使我最最尷尬的是,他一次也不笑,雖則第一場中有好幾處寫得相當滑稽,演員們聽到此處無不發笑,其中一個還笑出了眼淚。
可是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非但不笑,連咳嗽也停止了。每次抬眼看他,見到的都是同一景象:金邊長把眼鏡對準著我,鏡後是眨巴的眼睛。由於這,我覺得原來可笑的地方也不可笑了。
終於讀完第一場,打算往下讀第二場。一片寂靜中只聽見我單調的聲音,就像教堂執事在給死者做亡魂祭。
我有一種冷漠感,真想合上我厚厚的本子算了。我覺得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就將脫口而出:「有完的時候沒有?」我的嗓音變得沙啞了,不得不時時清清喉嚨,有時忽改用男高音,有時忽改用男低音或者假嗓。但逗不了任何人的笑,無論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無論我。
悄悄進來了一位白裳女子,使我得以鬆一口氣。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迅速地睨一眼掛鍾。白裳女子遞上一隻小杯。他喝下藥水,然後用玻璃杯中的水清了清口,重新把紙蓋好,再次睨了一眼掛鍾。白裳女子按古俄羅斯禮節向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一鞠躬,退了出去。
「好,現在請繼續。」他說。我又開始朗讀。遠處傳來布穀鳥的啼鳴,隔壁什麼地方響起了電話鈴聲。
「稍等片刻,」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道,「這是單位來的電話,有要事磋商。」接著從隔壁傳來他的說話聲:「是我。是的……嗯……嗯……這都是一夥匪幫乾的!我命令把這一切嚴格保守秘密。晚上有個可靠的人來我這兒,我們將制訂出一套計劃……」
他回到房中,我們讀完了第五場。第六場開讀時忽然發生了件奇事。只聽得門咿呀一聲,隨之是響亮的哭聲。哭像是假哭,門不是我進來的那扇,而是另一扇,許是通臥室的。門驟地大開,飛奔進來一隻大花貓,許是受驚發起了野性,竄過我一下抓住窗幔向上攀登。紗幔哪經受得了它的重量,立刻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大花貓攀到絕頂,瘋了似的回過貓臉往下張望。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長柄鏡從手中墜落了。繼花貓之後,奔進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普里婭欣娜。大花貓一見到她,企圖再往上爬,但上面是天花板,那畜生從一隻圓籃子上跌落下來。幸好它有四隻利爪,得以懸在紗幔上面。
柳德米拉閉著雙眼,小拳里捏一塊揉皺了的濕手絹,把拳頭舉到額上,另一隻手也捏一塊手帕子,卻是花邊的,乾的,乾乾淨淨的。她跑到房中央,跪下一條腿,低下頭,一手前伸,像俘虜把劍呈交給征服者。
「我的導師!如若得不到您的庇護,」柳德米拉尖聲尖氣地高喊,「我將長跪不起。佩利欽——他是叛徒!上帝把一切的一切都看在眼裡!」
紗幔噝地一響,被貓撕了半尺長的裂口。
「去!」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無望地嚷道,還拍了一記手掌表示驅逐。
貓從窗幔降落到了地上,同時把那半尺長的裂口一直擴展到窗幔底邊,隨後花貓忙不迭地奔出室外。而柳德米拉用雙手捂住眼睛,吞淚喊冤:
「我聽到什麼來了?!我聽到的是什麼呀?!難道我的恩師要把我驅逐?!上帝啊,上帝!你可看見?!」
「您睜開眼瞧瞧吧,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高聲道。這時門洞裡出現一位老太,她也在叫喚:
「親愛的!回來!有外人呢!……」
柳德米拉睜開眼,當看到穿著灰西服坐在灰色椅子裡的我時圓瞪起雙眼,臉頰上的淚水立刻乾涸了——至少我覺得如此。她站起身來,喃喃著「上帝,上帝」跑了出去。老太也隨之隱逸。門關上了。
我和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兩人都不言語。在長長的沉默後他彈起桌子問:「你喜歡嗎?」接著補了一句:「至於這窗幔子,只好讓它見鬼去了。」
我倆又陷入沉默。
「當然,這個場景也許使您驚奇。」他說罷咳嗽了一聲。
我也咳嗽一聲,坐在椅子裡很不是滋味,不知怎生回答是好。其實,我一點也不驚奇,我很清楚,這無非是脫衣間那一幕的繼續,柳德米拉實現了自己的諾言,真的跪倒在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足下。
「這是我們的即興演出,」他突然告訴我,「您大概以為是場爭吵。怎樣,啊?」
「非常動人。」我垂眼答道。
「我們喜歡有時來個即興表演,用來清醒頭腦……嗯……嗯……特寫鏡頭相當重要。至於佩利欽,您不要信她的話。佩利欽是位非常高尚、非常有用的人……」
他悒悒地看了看幔子說:
「讓咱們繼續吧!」
繼續是不可能的了,因為曾站在門下的老太這時走了進來。
「我的姨媽,納斯塔西婭·伊萬諾芙娜。」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做了介紹。我一鞠躬。和藹的老太親切地看了我一眼,坐下問道:
「您身體好嗎?」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我欠身回答,「健康無病。」
大家不作聲。姨媽和內侄兩人同時看了看撕破的紗幔,交換了一下傷心的眼色。
「您來看望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有何貴幹?」
「列季昂·謝爾蓋維奇送來一部腳本。」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代我作答。
「誰的腳本?」老太用憂傷的眼望著我問。
「列季昂·謝爾蓋維奇自己創作的腳本。」
「何必自己創作呢?」老太不安地問。
「怎麼說是『何必』?……嗯……嗯……」
「難道沒有劇本可演了?」老太用親切的語調責備道,「有多少好的現成劇本啊!而且,多得難以計算,演二十年也演不完。何必要您費心呢?」
說話有理有據,叫我無從回答。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此時彈彈桌子,闡明原因:
「列昂季·列昂季耶維奇寫了一部現代劇。」
老太聽了很是不安。
「我們並不反對現政權呀!」她說。
「沒有反對的必要。」我表示支持她的意見。
「《教育之果》您不喜歡嗎?」姨媽怯生生地問道,「那是部好劇,柳德米拉也能從裡面找到可扮演的角色……」她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請代向令尊問好。」
「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的父親已經病逝。」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告訴她。
「願他永駐天國,」老太彬彬有禮地說,「大概,他不知道您創作劇本吧?他是因什麼病死的呢?」
「因為沒能找到好的醫生治療,」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告訴她,「列昂季·帕夫努耶維奇向我講了那段傷心的歷史。」
「您的大名究竟怎樣稱呼?」姨媽問,「忽是列昂季,忽是謝爾蓋,難道名字可以隨便改的嗎?我們這裡有個人,他改了姓,害得大家摸不著頭腦他到底是誰。」
「我叫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說時聲音喑啞。
「千萬原諒,」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表示歉意,「是我弄錯了。」
「好吧,我不再妨礙你們。」老太說罷站了起來。
「得把花貓好好揍一頓,」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對他的姨媽說,「它不是貓,是強盜!強盜們把我們攪得六神不寧,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後半句話似屬隱私,我沒法懂的了。
隨著黃昏的到來,一場大難飛臨到了我的頭上。
我讀道:
「巴赫金(對彼得羅夫):好吧,別了。但你很快就會來收我的……
「彼得羅夫:你打算幹什麼呀?!
「巴赫金向自己的太陽穴開槍。倒地。遠處響起了手風琴……」
「開槍全無必要!」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忽表異議。「何必呢?應該去掉,毫不含糊。天啊,為什麼非開槍不可?」
「但他是自殺呀!」我咳了聲嗽,回答道。
「很好,讓他自殺好了,但可以用匕首自刎嘛。」
「不過,您瞧,這事發生在國內戰爭時期……那時候已經不用匕首……」
「不,仍在使用,」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搶過去說,「有一個人……他叫什麼來著?忘啦!……曾告訴我……您把開槍這一段趕快畫掉!……」
我當時沒言語——這是我犯了大錯。後來又往下念:
「……和零亂的槍聲。橋上出現一個荷槍的人。月亮……」
「我的上帝!」他發出喟嘆。「槍!又是槍!這算什麼玩意兒?!我說,列昂……我說,您把這一切統統刪去,槍是多餘的。」
「我認為,」我儘可能把話說得溫和,「這一場是主心骨……您瞧……」
「這是一種錯誤見解!」他打斷我的話,「這一場不但不是主要的,而且,簡直是多餘。要它幹嗎?您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
「巴赫金。」
「是的,是的。他完全可以在別處自刎身亡,」他舉手指著一個很遠的地方,「由另一人回家對他母親說:巴赫金用匕首把自己捅死了。」
「巴赫金沒有母親。」我直愣愣地看著玻璃杯說。
「一定要有!您加上一個!這事不難,很容易把事說圓。老母親在家哭哭啼啼,因為那人帶來了噩耗……那人可以稱作伊萬……」
「但巴赫金是劇中的主角,他在橋上有一大段獨白……我認為……」
「這段獨白可以由伊萬諾夫來念。獨白必須保留。伊萬諾夫可以說,彼佳自刎死了,臨終前如何如何……一定很生動。」
「但怎麼辦呢,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橋上還有個群眾場面……那裡擁擠著許多許多的人……」
「把他們搬到幕後得了。任何時候都不能讓這樣的場面在前台出現。前台上擁擠著那麼多的人——太可怕了!這是您的幸運,謝爾蓋·列昂季耶維奇,」他第一次正確地念出了我的名字和父名,「您未曾認識某個叫作米沙·帕寧的……(我悚然。)恕我奉告。這人可算得機靈!我們留他用作不時之需,一旦有什麼事,便由他去出面。他給我們弄來個腳本,劇名《斯堅卡·拉辛》。幫了我們的倒忙。一次我去劇院,打從老遠就聽到大開的窗子裡桌球亂響,哨子聲、叫嚷聲、罵娘聲,還有放槍的聲音,馬被驚得險險兒把車拉倒!我想:準是劇院裡在造反,可怕極了!後來方知道,這是斯特里日在排戲!我問奧古斯塔·阿夫傑耶芙娜:您怎麼不管一管呢?把我一股腦兒打死怎麼辦?如果斯特里日縱火燒劇院,還能考慮我是什麼人嗎?奧古斯塔·阿夫傑耶芙娜算得上是位女中豪傑,卻也回答說:您打死我吧,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我拿這斯特里日沒辦法!這斯特里日是我們劇院的禍水,誰見到他都躲之唯恐不及(我更感到空氣悚然)。當然,這都得到某個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的讚許。感謝上帝,幸好您不認得!可您也乒桌球乓開槍!您可知道槍聲能鬧出個什麼來嗎?好吧,咱們繼續。」
我繼續往下朗讀,天黑時我方沙啞著聲音說:「完了。」
讀倒是讀完了,我卻嚇得魂不附體,像是蓋了幢小屋,剛剛搬進去,房頂就坍塌了下來。
「很好,」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說,「現在您應著手修改。」
我想喊出聲:
「怎麼個修改法?」
但沒叫出聲。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對劇本愈來愈感興趣,開始詳細地講述修改的辦法,例如,劇中的姐姐應改作母親。但由於姐姐有未婚夫,而五十五歲的老母親(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當場命名她為安東尼娜)當然不可能有,所以我劇中的一個角色也就隨之報銷,我所喜歡的一個角色抹掉了。
夜色沉進了房間,女醫士又一次進來給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服藥水,滿臉褶皺的一個老婆子拿來了檯燈。
我的頭腦里亂作一團,太陽穴里像是有把槌子在敲打,飢腸轆轆。但更主要的是橋上那場景畫掉了,我的人物也就不翼而飛。
不,最主要的是我莫名其妙。我明明看到說我的劇本即將上演的海報,稿費用剩的幾個戈比還在袋裡錚錚作響,福馬·斯特里日似乎還站在我背後,保證說兩個月後戲就能正式搬上舞台。但在另一面,在這裡,清清楚楚地表明劇本壓根兒不行,得從頭到尾重寫。在我面前的喧嚷的圓圈舞中,舞手抬腳的有米沙·帕寧、葉夫拉姆比婭、斯特里日,有脫衣室,唯獨沒有劇本。
接下去發生的事益發不可思議,我簡直像是墜入五里霧中。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命令巴赫金(他另賜名為別赫傑耶夫)用刀自殺之後,又引出一番話來:
「您應寫一個那樣的腳本……包您頃刻之間賺一筆大錢。那腳本應深刻地刻畫人的心理……寫一個女演員的遭遇。某個地方有某個女伶,匪幫們企圖置她死地而後快,不斷追蹤她,不讓她活……而她一味祈求……」
「祈求上帝嗎,伊萬·瓦西里耶維奇?」
不料這問題使他作了難。他咳嗽一下,回答:
「上帝?……嗯……嗯……不,不是向上帝,您別寫上帝……不是祈求上帝,而是……藝術,她深深崇拜的藝術。一幫壞蛋在暗害她,某個叫黑衣僧的魔法師從中挑唆。您就寫魔法師去了非洲。把魔杖交給了愛克司太太,一個可怕的女人,坐鎮辦公室無所不用其極。您和她坐一起喝茶,可得處處留意,要不,冷不防向您茶里下藥……」
「天哪,他不是指波莉克謝納嗎!」我暗想。
「您喝了這茶後四腳朝天。還有個可怕的壞蛋斯特里日……我是想說……一個導演……」
我看著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微笑漸漸從他臉上消失,我突然發現他的眼睛壓根兒不親切也不和藹。
「顯而易見,您是個自有主張的人。」他嚅動著兩片嘴唇,鬱郁地說。
「不,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我只因對演員生活極其生疏……」
「您可以研究它嘛!這非難事。我們劇院有那麼些成員,您只消溜上一眼,不用片刻時辰,就能寫出兩幕來。那些傢伙遊走無停,沒準兒忽從廁所跳將出來,脫走您的靴子,在您背上捅上一刀。」
「這太可怕了!」太陽穴錚的一聲,我像病人似的發出呻吟。
「我看得出來您對此不感興趣……您是個難以說服的人。不過,您這腳本寫得也非常好。」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補了一句,一邊審視著我,「再做些修改就可以了……」
我拖著直不起來的雙腿,強忍住頭腦里一記記的敲打退了出來,經過黑糊糊的奧斯特洛夫斯基銅雕時不由惡狠狠地瞪了它一眼,然後夾著我那份該死的劇稿,嘴中喃喃自語,走下吱吱響的扶梯。
剛進院子,風便把我的帽子刮入水窪。風和日麗的小陽春沒了影兒,現在是淒風苦雨,腳下吱溜響,濕淋淋的樹葉從枝頭掉進花圃,雨水澆灌著我的衣領。
我咒罵生活,咒罵我自己,時不時看一眼雨濛濛中的昏黃路燈。
胡同口的報亭里閃爍著燈光,一條木板上用磚塊壓著被雨淋濕了的書報。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我隨手買下一本《詩壇今貌》雜誌。那封面上畫有身穿針織內衣、帽上插根羽毛、眼睛描得大大的男子。
此番我覺得自己的房間特別令人噁心。我把被雨泡漲了的劇稿扔到地板上,坐近桌子,一手壓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上,一手掰了一小塊麵包塞進嘴裡咀嚼。
之後從太陽穴上放下手,開始翻閱濕淋淋的《詩壇今貌》。其中一頁上畫著個穿鐘形裙的女郎,文章標題是「敬請注意!」。另一頁上的文章標題是「放肆的男高音離了譜」。突然,我的名字在上面一閃。我驚奇之餘,連頭痛病也好了。接著又是一閃,又是一閃,還閃過西班牙戲劇家洛貝·德·維加的大名。原來,這是篇名為「各守本分」的諷刺小品,其中的主角是我。我已忘記內容,但還記得它的卷首語:
「莫里哀打著哈欠說:
「『沒有什麼新穎之作,帕爾納斯山 上太無聊。』」
「『是啊,膩煩的老一套。』莎士比亞應和道。」
我還記得,下面寫我,一個黑頭髮的年輕人打開門走了進去,腋下夾著厚厚的劇本。門內所有的人都發出了惡毒的嘲笑。當然,是笑我。其中有莎士比亞,有洛貝·德·維加,有善挖苦人的莫里哀——問我是否寫了像《偽君子》那樣的大作,還有契訶夫——從我所讀作品中得知他是個正派人。而笑得最最惡毒的是位姓沃爾科達夫的小品文作者。
現在回想起來未免滑稽,但那時我恨得牙齒痒痒的,一刻不停地在房裡來回走動,覺得自己是無端受屈。
我恨不能把這沃爾科達夫一槍打死,同時卻在疑惑莫解:我究竟錯在哪裡?
「都是海報惹出來的!」我嘀咕道,「但是,海報是我寫的嗎?好哇,給你顏色瞧!」仿佛沃爾科達夫即將滿身鮮血,倒在我的腳下。
飄來一陣從菸斗里發散出來的煙味兒,接著門咿呀一聲,倏地出現了利科斯帕斯托夫,身披濕漉漉的雨衣。
「你讀了?」他高興地問,「是啊,恭喜老弟挨了批。有什麼法子呢?既是蘑菇,就應供人採食。我一讀到便看望你來了,來探望一下好朋友。」他說罷把雨衣掛到釘子上。
「這個沃爾科達夫是誰?」我沒好氣地問。
「何必問呢?」
「啊,你知道?……」
「按說你跟他有過一面之緣。」
「不,我什麼樣的沃爾科達夫都不認識!」
「怎不認識呢?我還做過介紹……記得嗎?在馬路上……還有那份可笑的海報……索福克勒斯……」
經他一提,我記起了沉默寡言的胖子,當時曾眼盯著我的頭髮……怪不得文章里說我「黑頭髮」!
「我礙著那狗崽什麼了?」我氣憤地問。
利科斯帕斯托夫搖頭嘆道:
「唉,老弟,這可不好,不——好。我看是驕傲沖昏了你的頭腦。怎麼,到了容不得批評的地步?沒有批評就沒有進步。」
「這算哪門子的批評?!他嘲笑……他是什麼人?」
「他是劇作家,」利科斯帕斯托夫道,「寫過五個劇本,而且是個好人,你白白生他的氣。當然,他肚子裡受了委屈。當時大家都感到委屈……」
「但海報不是我寫的呀!難道是我在索福克勒斯和洛貝·德·維加下面加上……」
「你究竟不是索福克勒斯,」利科斯帕斯托夫嘿嘿一笑,「老弟,實不相瞞,我執筆二十五載,還未有過與索福克勒斯並提的榮幸。」說完嘆了口氣。
我無話可說,一句也沒有!說「因為他寫得不好而我寫得好」,能嗎?請問諸位:能嗎?
所以我不言語。利科斯帕斯托夫接著又說:
「那張海報在戲劇界引起了騷動。好多人都來問我,這都是海報招惹來的。不過,我來不是為了跟你磨牙,而是因為得悉你第二件不幸,來勸慰你,和朋友侃會兒……」
「什麼樣的第二件不幸?」
「說是劇本沒能討得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歡心,」他瞧著我說,「你今天向他朗讀了?」
「你從哪兒知道的?」
「欲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嘛。」他又嘆了口氣。總的來說,他特別喜歡套用成諺俗語。「你認得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納斯塔西婭姨媽吧?一位可敬的老太太,全莫斯科都尊敬她,有個時候曾是赫赫明星,讓人崇拜的偶像。而我樓里住的女裁縫安娜·斯圖平娜今天去過她那裡,從她嘴裡聽到說,今兒在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有個陌生人朗讀劇本,臉黑黑的,像甲蟲——我立刻猜出是你。納斯塔西婭姨媽還說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不喜歡那出戲。這便是消息的來源。你可記得第一次朗誦時我曾對你說過,第三場的分量太輕,寫得不深入?但忠言逆耳,你聽不進耳管。這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老弟,卻是個高手,心裡有數,短處瞞不了他,一下子就辨認出來了。既然他不喜歡,劇本也就搬不上台去。結果是,空在海報上亮了個相,招來人們的嘲笑,真所謂得不償失!納斯塔西婭姨媽還說,你跟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頂嘴來著,很傷他的心。有這回事嗎?他向你提出勸告,而你,照納斯塔西婭姨媽的說法,嗤之以鼻。請原諒我說話冒昧,你做得太過分,太不知高低!對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話怎可以嗤之以鼻呢……」
「走,咱們上館子,」我說,「我不願待在家裡。待不住。」
「我理解!啊,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利科斯帕斯托夫道。「我欣然奉陪,只是……」他不安地掏他的錢夾。
「我有。」
約半個鐘點之後,我們坐到了涅阿波利飯店的一張靠窗桌子旁。餐布油漬斑斑,令人愉快的金髮侍應生給我們上菜,說話親切而動聽,把黃瓜叫作「小黃瓜兒」,把魚子叫作「開胃的魚子兒」。酒菜下肚,頃刻感到溫暖、舒適,忘記了馬路上的淒風苦雨,甚至不再認為利科斯帕斯托夫陰險惡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