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情史 · 認識劇院
波莉克謝納邊聽邊打的打字藝術可謂盡善盡美,為我畢生所未見。對她不用說明標點符號,也用不著重複說明這句或那句台詞出於何人之口。我甚至在脫衣間裡一邊踱步,一邊口授,有時還停下腳步,沉思好一會兒,然又說道:「不,請等一等……」對口授作了若干修改,完全不提這話是哪個角色說的。我忽而喃喃,忽而大聲。但無論我怎樣變化無常,波莉克謝納打出的文稿總是文理通順,沒有語法錯誤,即使立刻送交印刷廠付印都行。
總而言之,波莉克謝納技術熟練,幹得漂亮。我們是在電話鈴的伴奏下工作的。起初覺得它對我有妨礙,後來也就習慣,甚至喜歡起來。波莉克謝納對付電話出奇地麻利,她拿起話筒便向對方說:
「要誰聽電話?簡短些,同志,我正忙!」
得她如此款待,電話線另一頭的人往往張口結舌,或是說話收斂。
波莉克謝納交往極其廣闊,這從電話鈴聲便可明白。
「是我,」她說,「您電話打的不是地方,我這裡沒有戲票……我要槍斃你!(這是對我說的。她重複由打字機上打出的句子。)」
又響起了電話鈴。
「所有戲票已經售完,」她說,「我沒有免費入場券……你這話什麼也說明不了(對我)。」
我現在方知莫斯科有那麼多不花錢白看戲的人。奇怪的是,他們之中,誰也沒有不打票白乘電車,誰也沒有去商店請求免費給一罐鯡魚。為什麼他們認為看戲可以不買票?
「是我!是我!」波莉克謝納對著話筒說,「加爾各答、旁遮普、馬德拉斯、阿拉哈巴特……不,地址不給!對嗎?(問我。)」
「我絕不允許他在我未婚妻窗下唱西班牙小夜曲!」我一面在脫衣間來回走動,一面慷慨陳詞。
「西班牙……」她重複道。打字機叮的一響,表示移行。此時電話鈴響了。
「是的,獨立劇院。我沒有什麼戲票!小夜曲……」
「……小夜曲!」我說,「葉爾馬科夫把吉他摔到地上,自己向陽台跑去。」
「誰?獨立劇院!我什麼戲票也沒有!……向陽台跑去。」
「安娜隨後奔去……不,只是隨後走去。」
「走去……誰?啊,是的。布托維奇同志,給您的票留在菲利普的辦公室里,祝您諸事順心。」
「安娜:他會開槍自殺的!」
「巴赫金:不會!」
「是的!您好!對,和她一起。後來去了安達曼群島。很抱歉,地址不能給,阿爾貝特·阿爾貝托維奇……不會!……」
波莉克謝納·華西里耶芙娜打字時十個指頭全部起動,技術嫻熟。如果電話發出信號,她便一手打字,一手拿起話筒說「加爾各答他不喜歡。自我感覺良好……」傑米揚·庫茲米奇不時進來送批文件,她用右眼讀了一遍,便用右手打上印戳,此時左手仍在打字:手風琴正拉著歡騰的樂曲……
「不,請等一等,」我說,「不是歡騰的,而是豪邁或雄壯的……或者,不……請等一等,」我情急地把眼盯住牆壁,拚命想該是怎樣的樂曲。波莉克謝納便抓緊時間施粉,打電話,告訴某位小姐說緊身褡的環扣將由出行維也納的阿爾貝特·阿爾貝托維奇購買。脫衣間裡人來人往,初時我不好意思,像是赤條條的,當著衣冠楚楚的人們面前口授,但不久後也就習慣。
米沙·帕寧就不時出現在脫衣間。他每次走過,拍拍我肩膀以示鼓勵,然後方進入他的房門。我已知道門裡是他的辦公室。
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有著一副羅馬衰落時期臉型並淘氣地噘著下嘴唇的導演團團長伊萬·亞歷山德羅維奇·波爾托拉茨基也曾光臨。
「米爾·帕爾同志,請原諒我打擾,已在著手第二幕了嗎?太好了!」他表示過讚賞後向另一個門走去。走起路來滑稽地提高腳跟,竭力不弄出聲響。如果半開著門,就能聽到在打電話:
「我無所謂……我沒有成見……這甚至很新奇:單穿條短褲去參觀賽馬。但印度不可能接受……給所有人縫製的全都清一色,不管是給公爵的、大夫的和男爵的,一律短打,顏色、式樣也沒有區別!……您說是應該穿長褲?這不關我的事!由他們修改去。您讓他見鬼!他胡謅些什麼呀!這樣的服裝彼佳·迪特里希畫不了。他已設計了個圖樣,就在我桌上擺著!彼佳……有審美感也罷,沒有也罷,他自己就穿這樣的褲子,他有經驗!」
正當我揪著自己的頭髮苦苦思索怎樣能更精確地表達,例如,一個朝地面倒去……手槍從手裡滑落下來……那時血在流或是不在流呢?……忽地進來一位穿著樸素的年輕女演員,歡聲說:
「您好,親愛的波莉克謝納·華西里耶芙娜,我給您送鮮花來了。」她吻過波莉克謝納,把四朵翠菊放到桌上,「印度來信中提起過我的事嗎?」
波莉克謝納說「有」,便從抽屜里拿出厚厚的一個信封,使女演員非常激動。她念道:
「『告訴韋什尼亞科娃,我終於猜出了克謝尼亞這一角色的心態……』」
「啊,往下念!」韋什尼亞科娃催促道。
「『是我和普拉斯科維婭·費多羅芙娜在恆河邊散步時突然悟到的。韋什尼亞科娃不應從中門走上舞台,而應從台側,有鋼琴的那一邊上台。務必叫她不要忘記她喪夫不久,她跨的步子應是修道女式的,眼睛下垂,手裡捧束野菊花,一如典型的寡婦……』」
「上帝啊!多麼精闢!多麼深遠!」韋什尼亞科娃歡呼雀躍。「完全正確!我也覺得在中門出現不太合適。」
「且慢,」波莉克謝納又說,「下面還有哩。」於是接著讀道:「『不過,也可以讓韋什尼亞科娃自己做主,隨便從哪個門裡出台。等我回來,一切就清楚了。我不喜歡恆河,總覺得它缺少些什麼……』這話已與您無關了。」波莉克謝納解釋。
「波莉克謝納·華西里耶芙娜,」女演員當即說道,「請寫信告訴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我深深地、深深地感謝他。」
「好。」
「我能親自寫信給他嗎?」
「不能,」波莉克謝納回答,「他曾表示,除我之外,不希望別人與他通信,這會妨礙他思考。」
「我理解,我理解!」韋什尼亞科娃吻別了波莉克謝納。
又進來了個胖胖的、精力飽滿的中年男子,在門口便嬉皮笑臉地叫開了:
「有沒有聽說過一則新的笑話?啊,你們在工作?」
「不礙事,我們正休息。」波莉克謝納說。想必胖男子快被笑話撐破肚皮,連忙向波莉克謝納湊過頭去,同時招呼其他聽眾。聽眾有米沙·帕寧、伊萬·波爾托拉茨基共三人。他們把頭湊在桌子上。我聽到:「這時丈夫回到客廳……」這時三人響起了笑聲。胖子又說了幾句,米沙·帕寧由一般的笑轉為狂笑:「啊——哈——哈!」伊萬·波爾托拉茨基則發出驚嘆:「夠嚇人的!」胖子帶著滿臉春風走了,只聽見他在門外又向其他人兜售:
「瓦夏!瓦夏!站住!你聽到過沒有?我有新的笑話出售。現貨!」
但他未能把笑話賣給瓦夏,因為波莉克謝納把他叫了回來。
原來,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在信上也提到了胖男子。波莉克謝納念道:
「『請轉告葉拉金,他最最不善演結尾,可他偏偏熱衷於此。』」
葉拉金當即臉上變色。他伸頭去看信。
「『告訴他,在將軍府晚宴那一場,他不應該立刻跟團長夫人問好,而應該臉帶惘然的笑先繞桌一周。他是酒廠主,不可能降低身份隨便跟什麼人寒暄,而是……』」
「不明白,」葉拉金說,「對不起,我不明白。」他像是繞著什麼在房裡兜了一圈。「不,我體驗不出。我覺得很尷尬!……團長夫人就在他跟前,可他顧自……體驗不出來!」
「您是想說,對劇情您比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理解更深?」波莉克謝納問的聲音冷若冰霜。
「不,我沒說這話……」他紅起臉,「但您想一下……」他又在房裡走了一圈。
「我想應該跪倒在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腳下,感謝他從印度……」
「幹嗎動不動就跪倒腳下?」葉拉金不滿地嘟嚕。
「啊,好樣兒的!」我暗想。
「您最好聽完下面是怎麼說的。」波莉克謝納說,於是讀道,「『不過,他認為如何是好,不妨自便。等我回來,大家對整個劇情也就能透徹理解了。』」
葉拉金聽罷一時高興,來了個即興表演:在兩邊臉頰上各一揮手,似乎便長出了連鬢鬍子,接著身子驟地縮小,鼻孔和上下齒間同時打起哼哼。他用手理著假想的連鬢胡,說了一段獨白,即信上那些話。
「多麼出色的演員!」我想。他分明是模仿阿里斯塔赫·普拉托諾維奇。
血湧上了波莉克謝納的臉,她氣不打一處來。
「請您給我……」
「但不過,」葉拉金聳聳肩,還原成本來的樣兒,不高興地說,「我理解不了。」說罷走了出去。我見他在過道里又兜了個圈子,又困惑地聳了聳肩,然後消失在過道門外。
「唉,庸俗之輩!」波莉克謝納喟嘆道,「胸中全無神聖二字。您聽見他是怎樣拿腔拿調了吧?」
「嗯,」我回答了個嗯,不知說什麼為好,而最主要的是,我不明白「庸俗之輩」這個詞。
快到正午時已很清楚,在脫衣間裡口授劇本是不可能的了,因此決定讓波莉克謝納解脫她的日常事務兩天,我和她遷到一個女化裝室去。傑米揚·庫茲米奇氣喘吁吁地幫忙搬打字機。
小陽春那種回暖天氣已沒有了影蹤,代之而來的是潮濕的秋天和射進窗內的灰濛濛光線。我坐在躺椅里,面朝玻璃櫥,而波莉克謝納坐在化裝用的凳子上。我覺得自己像是幢上下兩層的樓房。上面一層亂七八糟,需要好好拾掇,劇中的每個角色卻要求予以心靈上的關懷,要求必要的話語,都企圖排擠別人,自己當主角。掌握劇情發展是件非常勞神的事。他們在樓上喧嚷、走動,在妨礙樓下的安靜。樓下呢?糖果匣似的小小化裝室悄無聲息,從牆上向你凝望著的一張張相片:有揚著不自然的笑的、嘴唇描得紅艷艷的、眼皮下塗著黛青的、穿鐘形裙或箍骨裙的女性,也有隙嘴亮牙、手捧高筒禮帽的男子。其中之一掛有沉甸甸的帶穗肩章,厚厚的酒糟鼻尖直垂嘴唇,面頰、脖子上全是一道道的皺紋。如果不是波莉克謝納告訴我,我絕不會知道他便是葉拉金。
我從躺椅上站起來,瀏覽一幅幅劇照,或是觸摸一下熄滅的小燈,空空的粉匣。小化裝室發散著淡淡的油彩味和波莉克謝納的捲菸香味,靜悄悄的,只有打字機的啪啪聲和移行時打字機上的小鈴鐺聲方劃破寂靜。從大開的窗子往外望,不時見到一些年老乾癟的婦女,踮起腳打從走廊上走過,手裡各捧著一沓漿過的裙子。
有時從靜寂的走廊那一頭傳來一陣急驟的樂聲和叫喊。現在我知道了,在蛛網般的古老走廊盡頭,靠著台階和樓梯有個舞台,那裡正在排練《斯捷潘·拉辛》。
我們從十二點工作到兩點,然後午休。波莉克謝納回去料理自己的事務,我則去小賣部的茶座。
要去小賣部,必須離開走廊下一道樓梯。在樓下,那種醉人的靜謐氣氛立刻化為烏有。樓口有一名受奧古斯塔·梅納熱拉基嚴格訓練的當差值班,手頭一部電話機與之相呼應。下樓梯不遠是扇中世紀的鐵門,鐵門後似乎是不著邊際的峽谷,肅穆、幽暗,靠牆疊放著布景,白木框中間寫著黑色的縮略語:「I,左景,後景」,「伯爵,身後景」,「Ⅲ,臥室」。狹道右邊有兩扇又高又大、因年月過久而變黑了的大門,大門上另設小門,上面掛把駭人的大鎖。我知道它通著舞台。左邊也是這樣的門,但通向院子,工人們從門洞裡進進出出,把放不下的布景從布景棚里搬出去。我常常喜歡待在這峽谷里獨自一人做些浮想。而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因為很少有人穿過布景棚狹窄的小徑,如若碰到對面來人,還需側身讓路。
鐵門的彈簧鉸鏈如同蛇嘶般發出噝噝的聲音,把我放了過去。腳下的步履聲消失了,打從這裡開始鋪有地毯。根據門上的銅獅子頭我認出裡面是加里夫洛·斯傑潘諾維奇辦公室的第一道門。灰地毯一直延展到人聲沸騰、人影幢幢的地方——小賣部的茶座。
首先投入眼帘的是櫃檯後可裝許多桶水的亮閃閃的大茶炊。茶炊旁是個年過半百的小個兒男子,倒掛鬍子,謝頂。他那眼睛裡的那份憂傷呀,叫每個不習慣的人看了都覺得憐憫而不安!這個悒悒地嘆氣的愁苦人站在櫃檯後面,瞅著一大堆鯨魚子及羊酪夾心麵包,每當演員們來到小賣部買吃的,他的眼睛便噙滿淚花,無論買夾心麵包的錢,還是他身處首都市中心獨立劇院這種優越地位,都討不了他的喜歡。顯然,他只為盤子裡的食物吃得精光、大茶炊里的茶喝得點滴不剩而傷感。
從兩個窗孔里透進秋日淚水斑斑的光線,櫃檯後面的壁燈從來不滅,牆角永遠留在幽暗之中。
人們圍桌而坐。我怕見生人,怕走近前去,雖則很想。一張張餐桌上發出低沉的笑聲,人們都在聊天。
喝罷一杯茶,吃罷羊酪夾心麵包,我參觀劇院的其他處所去了。我最愛去的是個俗稱「賬房間」的地方。
它與劇院其他辦公室端然不同,因為它是劇院唯一的熱鬧所在,它溝通著市內的生活。
賬房間共分兩部分。前面部分是個狹窄的小間,小間外故意鋪了幾級台階,使每個來人非摔倒不可。小間裡坐鎮兩個當差的,卡特科夫和巴克瓦林。他們面前放有兩部電話機。這兩部電話,鈴聲接連不斷,從來不閒。
我很快就了解到,通過這兩部電話呼叫的是同一個人,那人坐裡面套間,門上牌子上寫的是:
內務股主任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圖盧姆巴索夫
在莫斯科,大概沒有誰能比菲利普的名氣大。我覺得全體市民都在謀求通過電話與菲利普取得聯繫,或是通過卡特科夫及巴克瓦林與菲利普說幾句話兒。
許是聽說,許是我夢見,似乎某個名叫尤利·克薩里的人具有同時做幾件事的非凡能耐,例如一面看書,一面聽人說話。
我敢以目睹事實相告:如果尤利·克薩里坐到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位置上,他將惶然不知所措。
除卡特科夫和巴克瓦林手頭的兩部電話機外,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自己面前有兩部,第三部是掛在牆上的老式電話。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是個胖乎乎的金髮男子,有張令人愉快的圓臉,一雙非同一般的活靈靈的眼睛,眼底隱藏著難以捉摸的憂悒。依我看來,那憂悒是永不消退也無法治癒的。他坐在欄柵後面一個舒服的角落裡。院子裡白天也罷,黑夜也罷,他跟前永遠是晚上,點一盞綠燈罩的電燈。書桌上放有四本檯曆,檯曆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神秘符號,如「普2,排41」,「13晨2」,「蒙77727」之類。
五本攤開的摘記簿上也滿滿當當地記著這類符號。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頭頂上懸著一隻棕熊,棕熊眼裡亮著兩盞燈。菲利普與外部世界僅隔一道柵欄,而每天任何時間在這柵欄上都俯伏著不同衣飾的人的肚皮,我可以蠻有把握地說,在他面前展現的是廣大國家中不同階級、不同階層、不同信仰、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代表人物。幾個素衣舊帽的女公民出現不久,便由幾個軍人所代替。軍人又讓位給了幾個圍有海狸皮領、漿襯衣的男子。在海狸皮領之間,忽地閃過斜開口的印花布襯。一個戴護耳帽、壞了一隻眼的中年男子。一個鼻子上撲了白粉的少女。一個穿深筒防水靴、厚呢長外衣、腰束皮帶的人。又是一個軍人。一個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卻用紗布包紮頭的男子。一個老太婆,下巴不停地抖動,眼神呆滯,卻不知怎的在跟她的女伴說法語,而那女伴穿著男人的套鞋。一個穿羊皮大襖的。
那些不能把肚子俯伏到柵欄的人擁擠在後面,或是舉起一張揉皺的便條,或是怯生生地叫喚:「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也有人被擋在人群外圍干著急。不時擠進來幾個男女,不穿大衣,單穿件短衫或者西式上裝。我知道,那是獨立劇院的女伶和男角。
無論任何人,除個別的例外,一概賠著個笑臉,露出諂媚之態。所有來人都有求於菲利普,依賴著他的回答。
電話鈴響得永無休止。有時三部同時響,聲震天地。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對此毫不介意,他右手拿起右面的話筒,把它放進肩窩用腮幫子壓住,左手拿起左面的放到左耳根下面,接著用騰出的右手接過遞來的紙條。他同時衝著左右兩個話筒和來訪者談話——向左面的話筒,向來訪者,後又向左面,向右面,向來訪者。
他把兩個話筒同時放回話機,雙手同時接過兩張便條,其中一張先擱過一邊,取下黃色話機上的話筒,聽了聽,說:「明天下午三點再電話聯繫。」隨後掛斷電話,對來訪者說:「無法效勞。」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終於明白有求於菲利普的是什麼——向他要戲票。
要票的形色五花八門。有人說是從西伯利亞的伊爾庫茨克來的,當夜就走,但非看《沒有陪嫁的女人》不可。有人說他是雅爾達的導遊或是某個團體的代表。有人既非導遊也非西伯利亞人,並且哪兒也不去,只簡單地說:「佩圖霍夫,您記得嗎?」演員說:「親愛的菲利普!啊,親愛的菲利普!想個法子給安排一下……」有人說:「不計價錢,票價高低我無所謂……」
「我與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相識已二十八年,」說話的是個齒落舌鈍的老婦人,她那圓形小帽被蛾子咬了個小窟窿,「我相信他不會拒絕我……」
「請稍等。」菲利普不等老人往下說,便遞給她一小塊紙片,喜得她目瞪口呆。
「我們一共八人……」一個壯實漢子剛開口,便半途語塞,因為菲利普已經答話了:
「不對號的座位。」同時遞給他一張小紙片。
「我是阿諾爾德·阿諾爾德維奇介紹來的。」一個穿著追求華麗的年輕人說。
我猜測,回答一定是「請稍候」。但是大出所料。
「無法效勞。」菲利普睨年輕人一眼,迅速做出答覆。
「但阿諾爾德……」
「實在生不出法子!」
年輕人一下子溜了。
「我們夫婦倆……」一位胖胖的公民說。
「明天的?」菲利普言簡意賅。
「悉聽吩咐。」
「去售票處!」於是胖公民手拿紙片走了。此時菲利普已在對著話筒喊叫:「沒有!明天!」與此同時用左眼看一張遞上來的條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逐漸明白他據以做出決定的不是看人的外形,也不是遞上來的油膩膩的條子。有些穿著樸素甚至寒磣的人居然出我意料拿到贈票,而且是第四排,一些衣著考究的反空手而回。人們帶了阿斯特拉罕、葉夫帕托里亞、沃洛格達或列寧格勒的全權委託書來見菲利普,但這些委託書起不了作用,或五天後早晨方起作用,而一些謙虛、不多言語的人不費唇舌便從柵欄那一頭接到他所要的預訂票。
經過觀察,我明白到我面前是位知人善識之士。明白過來後不由讚嘆不盡:真了不起!他摸透了人的心理,只消瞥上一眼,便能看到人們靈魂深處的願望或欲求,好的壞的他一概有數。他知道誰、什麼時候來獨立劇院看戲,誰該坐第四排,誰應該坐在樓上的小台階上耐心等待缺席觀眾讓出個空位來。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心理學是最最精闢的心理學。
他怎不善識人心呢?他在位十五年來,從他面前走過了千萬個觀眾,其中有工程師、外科醫生、演員、婦女基層幹部、盜用公款者、家庭婦女、司機、教師、次高音女歌手、搞建房的、吉他彈唱者、扒手、牙醫、消防隊員、沒有固定職業的女郎、攝影師、設計員、飛行員、普希金研究專家、集體農莊主席、私娼、跑馬場的騎師、安裝工人、百貨商店營業員、大學生、理髮師、設計師、抒情詩人、刑事犯、教授、以前的房主、退休婦女、鄉村教師、釀酒的、大提琴手、耍魔術的、離異的妻子、咖啡館掌柜、撲克牌迷、順勢療法醫生、伴奏者、搖筆桿子的、音樂院的檢票員、化學家、樂團指揮、田徑運動員、棋手、化驗員、無賴、會計、以前的神職人員、投機商、照相技師。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何必要這些條子呢?他看人一眼,聽人一句話,便知來意,他當場就能做出回答,而且回答得絕無差錯。
「我昨天買了兩張《唐·卡洛斯》 戲票,」一個婦女激動地說,「把戲票放進手提包,可回到家……」
菲利普不等說完便拿起聽筒:
「巴克瓦林!有人丟了戲票……第幾排的?」
「第十一……」
「第十一排。放她進去。檢查一下看是誰占了位置,讓她坐下……」
「行!」巴克瓦林在電話線那一頭回答。那婦女不見了。
另一個婦女俯伏到柵欄上喘著氣說,她明天就將離開莫斯科。第三位婦女眨巴著氣憤的眼睛說:
「豈有此理!他已經十六歲了,就只因為穿的是短褲……」
「我們不檢查誰穿什麼褲子,夫人,」菲利普回答,「按規定十六歲以下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場。你先待一會兒,我現在就抽出空來。」後半句他是對一位臉颳得光光的男演員說的。
「對不起,」那太太仍不罷休,「就在我身邊放進了三個穿喇叭褲的孩子。我要去控告!」
「那些不是孩子,夫人,是科斯特羅馬來的小矮人。」菲利普回答。
太太啞口無言,眼裡的怒火熄滅了。菲利普齜牙笑了起來,笑聲使太太直打哆嗦。而擠在柵欄前的人則在一旁幸災樂禍。
突然有個演員倒伏在柵欄上痛苦地喃喃:
「偏頭痛快痛死人了……」
菲利普不驚奇,不回頭。他伸手到身後打開小壁櫥,摸到匣子,從中拿出一個急救小包遞給演員:
「用水沖服……我聽著哩,女公民。」
但見女公民眼淚奪眶而出,帽子跌落到耳朵上,大概有揪心之痛。她不斷地用髒手帕擦著淚水,說昨天看完《唐·卡洛斯》回家,忽然發現手提包沒有了,手提包裝有一百七十五盧布、一個粉匣、一塊手帕子。
「很不好,女公民,」菲利普嚴厲地說,「錢不應該放在手提包里,而應存入銀行,記在存款單上。」
女公民朝菲利普乾瞪眼睛,沒料到他如此無情。
但菲利普嘩啦一下拉開抽屜,眨眼間一個壓皺了的金框手提包到了女公民手裡。女公民連連稱謝不置。
「屍體運來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巴克瓦林報告。
菲利普立刻滅了電燈,關上抽屜,匆匆穿上大衣,穿過擁擠的人群走了出去。我著了迷似的跟隨其後,連頭撞到轉彎處的牆上也沒發覺。賬房間外面的院子裡此時停著一輛扎有紅帶子的大卡車,卡車上躺著一名消防隊員,閉眼臉朝秋日的天空,腳後放著他的頭盔,頭的兩側撒滿了樅樹枝葉。菲利普不戴帽,神色肅穆,悄聲向卡特科夫、巴克瓦林和克柳克溫發布指示。
卡車鳴著喇叭開到馬路上,立時從劇院入口處響起了銅管樂,在一個身穿大衣的小鬍子指揮下長號吹得震天作響,招來許多人好奇地張望。後來,樂聲如同驟然而起那樣驟然而止,金黃的喇叭口和西班牙式小鬍子統統不見了。
卡特科夫跳上卡車,與三個消防隊員各站一個角落,卡車在菲利普的送別手勢下,往火葬場緩緩而去。菲利普也回到他的辦公室。
城市生活在搏動,處處掀起一陣陣波濤,一浪低,一浪高。來求菲利普的波濤有時無緣無故地減弱,於是菲利普往椅背上一靠,伸個懶腰,跟人開個把玩笑。
「派我找你來了。」一位劇院的演員向他開口。
「居然派你這樣的調皮搗蛋來。」菲利普的半個臉頰揚起微笑。他的眼睛從來不笑。
一位身穿縫製考究的大衣、肩披玄狐皮圍脖的漂亮太太推開了菲利普的房門。菲利普立刻報以殷勤的微笑,用法語說:
「晚安,夫人!」
太太高興地笑了。跟隨太太之後的是個七歲左右的小男孩,邁著不穩的步子,戴頂水手帽,臉上帶著巧克力的痕跡,眼皮底下還有三處抓傷,他每隔一定時間便打一個嗝。小男孩之後是個一臉莫奈何神情的胖婦人。
「噯,阿遼沙!」她說話雜有德國口音。
「阿瑪利婭·伊萬娜!」小男孩偷偷舉起拳頭向她威脅。
「噯,阿遼沙!」阿瑪利婭輕聲說。
「哎,你好!」菲利普向孩子伸過手去。
小男孩打過嗝後鞠了一躬,還打了個立正姿勢。
「噯,阿遼沙!」阿瑪利婭這回不是輕聲,而是耳語了。
「你眼皮底下咋啦?」菲利普問。
小孩垂頭回道:「跟喬治打了一架……」
「噯,阿遼沙!」阿瑪利婭這回不是耳語,而只是嘴唇嚅動。
「多可惜!」菲利普用法語說,隨即從抽屜里拿出巧克力。
吃巧克力吃得發懵的小男孩眼睛一亮,接了過去。
「阿遼沙,今兒這是你吃第十四塊啦!」阿瑪利婭·伊萬諾芙娜膽怯地提醒他。
「你胡說,阿瑪利婭·伊萬娜!」小孩以為聲音很低,卻人人聽得見。
「噯,阿遼沙!……」
「菲利普,你這鬼東西,把我全忘了。」太太噘起嘴說。
「不,夫人,這不可能!」菲利普用法語答,「不過,我老是忙。」
太太笑著用手套打菲利普。
「你可知道,」太太的聲音充滿靈感,「達莉婭烤了餡餅。來吃晚飯好嗎?」
「非常高興。」菲利普為表示高興,點亮了棕熊眼睛。
「呀,把我嚇了一跳,你這該死的菲利普!」太太驚叫。
「阿遼沙,你瞧這棕熊,」阿瑪利婭故作驚奇地說,「像活的一樣!」
「放開我。」小孩嚷嚷著想接近柵欄。
「噯,阿遼沙……」
「並且帶上阿爾古寧。」太太的靈感有增無減。
「他在演出呢。」
「讓他演完後來就得了。」太太說時背對阿瑪利婭。
「行,我把他送來。」
「這就好,親愛的。啊,菲利普,我對你有個請求:我有位老婆婆,能不能給她弄張《唐·卡洛斯》的票,樓座的也行,啊?」
「女裁縫嗎?」菲利普用他洞察一切的眼睛瞧著那太太問。
「你這人討厭!」太太說,「為什麼一定是女裁縫?她是已故教授的妻子,如今……」
「如今從事縫紉。」菲利普接口道,同時往筆記本里寫:
「別洛什娃,樓座邊廂,十三日。」
「你真會猜!」太太容光滿臉。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經理室有您的電話。」巴克瓦林來報告。
「馬上!」
「趁這會兒空,我給丈夫打個電話。」那太太道。
菲利普奔了出去,太太拿起話筒撥號。
「主任辦公室。你好嗎?今天我邀請菲利普來家吃餡餅。不,不要緊。你先睡上個把鐘點。對了,我還邀請了阿爾古寧……你知道,我不好意思……好,再見,心肝寶貝。怎麼,你的聲音這樣有氣無力?好,吻你。」
我靠在沙發的格眼靠背上閉眼想像:「哦,多美的世界……舒適,安寧……」在我想像之中,這位太太的住宅必定非常大,在寬敞的白白前廳里掛有金框的油畫,各個房間均鋪著光溜溜的鑲花地板,還有鋼琴、地毯……
我的幻想忽被呻吟聲打斷,我睜開眼。
小男孩臉色死白,眼珠子上翻,坐在沙發上踢蹬著兩隻腳,從肚子深處發出可怕的呻吟。太太和阿瑪利婭同時向他奔去。
「阿遼沙,你怎麼了?」太太的臉驟地變白。
「哎喲,阿遼沙,你怎麼啦?」阿瑪利婭也跟著問。
「頭痛。」小孩的聲音在顫抖,帽子滑到了眼睛上,腮幫子鼓鼓的,臉色益發蒼白。
「天哪!」太太發出驚叫。
幾分鐘後一輛敞篷出租車飛馳進院子,車上站著巴克瓦林。
人們一邊把小孩扶出賬房間,一邊用帕子擦他的嘴巴。
噢,賬房間是個多麼美妙的天地!菲利普,別了!我不久將離開這世界,請你也記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