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情史 · 非同小可
偷不難,物還原主——談何容易!我口袋裡揣著帶皮套的勃朗寧,前往我的朋友家。
還沒進門,便聽到從門縫裡傳出的聲音,心不由為之一悸。
「媽媽!還有誰來過?」
隱隱聽得老婦人——他母親的答話:
「水工……」
「出什麼事啦?」我邊脫大衣邊問。
我的朋友往四下瞧了瞧,悄悄告訴我:
「今天手槍丟沒了……見鬼!……」
「哎——喲!」我說。
老母親著急地蹲在走道里翻騰籃子。
「媽媽,別干傻事!甭趴在地上了!」
「今天嗎?」我問,心裡喜滋滋的(他錯了,槍是昨天丟失的,不知為什麼他以為昨晚還曾見在抽屜里放著),「你們家有誰來過?」
「水工。」我的朋友回答。
「他沒進過書房,」他媽媽怯生生地插話,「一進來便去檢查水龍頭……」
「唉,媽!唉,媽!」
「再沒有別人來過?昨天呢?」
「昨天只您來過,除外沒有別人。」
我的朋友倏地朝我瞪大眼睛。
「我當然也應列入嫌疑對象。」我語帶自尊。
「唉,瞧您那麼多心!知識分子就是愛犯這毛病!」我的朋友忙說,「我壓根兒沒懷疑過您。」
說罷便去查看水工修理過的水管龍頭,他媽媽模仿著水道工的動作,甚至模仿著他的聲調。
「他進了門,」老婦人說,「說了聲『您好』……把帽子掛到衣帽鉤上,便走往……」
「走往哪兒?」
老婦人模擬水道工怎樣走進廚房,我的朋友緊隨其後,我佯裝跟在他倆身後,卻抽身拐進書房,將勃朗寧放進——不是左邊而是右邊的抽屜,然後進了廚房。
「一般情況下,您將它保存在什麼地方?」在書房裡,我關心地問起。
我的朋友打開左抽屜,朝裡面指了指。裡面空空如也。
「這就不懂了,」我聳聳肩,「事情真的蹊蹺。是的,這像盜劫。」
我的朋友進入了完全絕望的境地。
「不過,我還是以為不會被偷,」我停了停,又說,「試想:既然沒人來過,怎能被盜呢?」
我的朋友隨著我的話跳將起來,去前室掏舊軍大衣的口袋。什麼也沒找到。
「這樣看來是被竊,」我沉思著說,「應去民警局報案。」
我的朋友又是唉聲,又是嘆氣。
「您不會塞到其他什麼地方吧?」
「我從來都放固定地方!」我的朋友焦急地說。為了證明所說屬實,他打開中間的抽屜,後來又喃喃著打開左抽屜,甚至伸手摸了一遍,而後拉開下面的。最後他一邊詛咒,一邊打開右抽屜。
「原來在這裡!」他嘶啞著嗓門對我說,「哈,媽,找到了!」
這天他特別高興,因此留我吃了午飯。
一直懸在心上的手槍問題解決以後,我邁出了可說是危險的一步——辭去了《河運報》社的職務。
我轉入了另一天地,常去魯道菲那裡做客,結識了很多作家,其中一些還很有名望,只是如今都已忘記。只一件事沒忘:經魯道菲介紹,我認識了他的出版商馬卡爾·勒瓦茨基。
魯道菲一切皆備:才智,敏悟,甚至博古通今,就缺一樣——錢。但他偏偏熱愛自己的事業,無論天大困難,也要出他的厚雜誌。如果要他放棄,我以為他非死不可。
為這原因,我忽然置身於一個奇怪處所,或如魯道菲所說,出版商勒瓦茨基的辦公地。它位於莫斯科某條林蔭大道上。走到時我首先大吃一驚,門上掛的招牌是:照相器材供應處。
更使人吃驚的是裡面根本沒有照相器材,只有幾卷報紙包的印花布和呢料。
但裡面依然人頭濟濟。來的人均身穿大衣,頭戴禮帽,熱切地交談,從我耳邊刮過「鋼絲」、「罐頭」等字眼。我感到驚奇,別人也在驚奇地瞪我。我道明來意,說是來找勒瓦茨基先生辦事的,他們客客氣氣地把我領進板壁後面。到了裡面,我的驚訝上升到了空前絕後的程度。
勒瓦茨基身前的辦公桌上堆著兩包鯡魚,一包比一包大。
但使我不喜歡勒瓦茨基並非因為辦公桌上的鯡魚。勒瓦茨基本人是個小個兒,瘦得像乾癟棗,身上穿的不像我眼熟的《河運報》人那種普通短打,而是很出奇:長禮服、條紋褲、髒漿領,漿領上系一條綠領帶,綠領帶上別一枚紅寶石領夾。
勒瓦茨基使我不悅,而我使得勒瓦茨基害怕,更確切地說,使他感到沮喪,因為我向他陳述了來意:為在他的雜誌上發表我的小說簽訂合同來的。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接過我帶來的一式兩份合同,掏出自來水筆,幾乎看都不看便簽了字,旋即將合同連帶自來水筆推到我鼻子底下。我拿起筆,睨眼瞧了瞧兩個紙箱,紙箱上貼著「阿斯特拉罕上等鯡魚」的標籤,還畫有一領漁網,漁網旁坐著個捲起褲筒的漁夫,我忽然犯了疑。
「是不是簽過合同就付款?」我問。
勒瓦茨基的臉從上到下頃刻間化成一個甜蜜的、殷切的笑。
他乾咳一聲,說道:
「兩星期後如期付款,眼下手頭緊……」
我放下筆。
「或是一星期以後,」勒瓦茨基趕忙道。「您為什麼不簽?」
「不妨等您手頭不緊時再簽。」我說。
勒瓦茨基苦笑著搖搖頭問:
「您不相信我?」
「哪能呢!」
「星期三!」勒瓦茨基慷慨許諾,「如果您真缺錢花。」
「請原諒,不能啊。」
「主要的是簽好合同,」勒瓦茨基分析給我聽,「錢嘛,也可以星期二提前兌現。」
「請原諒,不能。」我推開合同,扣上上衣衣扣。
「等等。唉,瞧您這人!」勒瓦茨基嘆了口氣,「人們還說作家是不講實際的人哩。」
他露出了悒悒之色,不安地朝四下張望。就在這時進來一個年輕小伙,交給他一張用白紙裹著的馬糞紙車票。「那是張臥鋪票,」我想,「大概他要去什麼地方……」
出版商頓時紅光滿面,眼睛亮亮的——我萬萬沒有料到。
長話短說,勒瓦茨基當場付給了我合同上寫的那筆稿酬,一部分是現款,一部分是期票。我持有期票是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此頗為得意(為這張期票我後來好一陣子奔忙,為了兌現,我曾坐過發散著濃烈皮革味的箱子乾等,此乃後話)。
稀里糊塗過了兩個月,其間曾找魯道菲發過牢騷,說不該叫我去找勒瓦茨基這樣的出版商:長那麼一雙渾濁的眼睛,別那麼個花里胡哨的寶石領帶夾,開那麼一張期票。魯道菲回答:「把那期票讓我瞧瞧。」看罷不在意地說:「一切正常。」
我第一次拿期票去取款時的情景永誌不忘。「照相器材供應處」忽然換成了「醫療器皿供應處」的招牌。
我走進去對他們說:
「我希望見馬卡爾·鮑里索維奇·勒瓦茨基。」
我清楚記得,當聽到回答說馬·鮑·勒瓦茨基已經出國時我怎樣兩腿發軟,我那顆心……
啊,我那顆心差點兒……不過,現在說來已不重要。
簡單地說,在膠合板牆後坐著的是勒瓦茨基的胞弟阿基洛伊濟。此人與他胞兄有天淵之別:田徑運動員的強健肌肉,沉甸甸的一雙眼睛。他付了到期該付的那筆錢。
又過一個月,到了第二次貼花兌現的日子。我苦了我一雙來回奔命的腿,方得以在一個官方機構里拿到現錢(拒付期票,後來送到了一個有鐵欄鐵窗的公證所或者銀行)。
第三次我學乖了,到期兩星期前便去找勒瓦茨基的胞弟,說我那雙腿已經吃不消。
勒瓦茨基第一次用正眼看我:
「我理解,何必一定到期,現在就可換成現錢。」
我拿到了不是八百而是四百盧布。即使如此,我還是懷著極其輕鬆的心情,把兩張方方正正的貼花交給了勒瓦茨基的胞弟。
啊,魯道菲,魯道菲,多謝您,也多謝勒瓦茨基的胞弟阿基洛伊濟!
我給自己買了件大衣。
那一天終於來到了。我冒著嚴寒重訪掛有神奇招牌的那幢樓房。時間是夜晚。一百瓦的燈光刺得眼睛發痛。燈下既沒有了勒瓦茨基哥哥,也沒有了勒瓦茨基弟弟(還用說!弟弟也遠走高飛了),只坐著個連大衣都沒脫的魯道菲。桌上桌下以及地板上堆滿了剛印就的瓦藍封面的《祖國》雜誌。啊,這瞬間!——現在想來未免滑稽可笑,但那時我少不更事,激情太多。
魯道菲的眼睛熠熠發亮。應該說,他非常熱愛自己的事業,算得上是位有勇有謀的好編輯。
當然你們在莫斯科常常見過有那麼一些年輕人,他們不是作家,但每當新一期雜誌剛剛印就,便麇集在編輯部;他們不是演員,但每當彩排總是在場;他們雖不作畫,但逢美術展覽無一缺席;對歌劇中的女主角親切地呼她的名字和父名,對領導者也一樣,雖與之並不認識;在大劇院,首場演出時他們總是坐第七、第八排,向樓座上的熟人揮手致意;在大都會飯店,他們坐的桌子總是臨近噴水池,讓彩燈照在他們的喇叭褲上。
魯道菲面前就坐著那樣的一個人。
「請說說您對我們新一期雜誌的看法。」魯道菲向年輕人討教。
「伊利亞·伊萬諾維奇!」年輕人撥弄著手裡的書興奮地說,「文章篇篇出色。但是,伊利亞·伊萬諾維奇,請允許我冒昧直言,我們,您的讀者,不明白為什麼選登馬克蘇多夫寫的東西,它只能糟蹋您的雜誌。」
「不得了,這一期雜誌連帶遭難!」我周身發冷。
但魯道菲偷偷向我眨下眼,問:
「能否討教?」
「既然如此,」年輕人當即應道,「您是允許直言不諱的了,伊利亞·伊萬諾維奇?」
「請說無妨。」魯道菲容光滿面。
「第一,文理不通……我可以指出二十處犯有嚴重語法錯誤。」
「應該檢查一遍。」我提心弔膽地想。
「而那語體!」年輕人繼續說道,「天啊,多麼嚇人的語體!除開這點不談,它純屬生搬硬套,加點兒廉價的哲學,膚淺的說理……平淡,無味,伊利亞·伊萬諾維奇!此外他是模仿……」
「誰?」魯道菲問。
「阿韋爾琴科 !」年輕人掰開書頁,侃侃而談,「最最平庸的阿韋爾琴科!我現在就指給您看。」年輕人開始翻尋,而我像鵝那樣伸長脖子注意他的手指。可惜,他未能找到。
「我回家後找它出來。」我想。
「我回家後找它出來,」年輕人許諾,「老實說,寫得不好,伊利亞·伊萬諾維奇。他只是粗通文墨!他是什麼人?什麼文化程度?」
「他說是教區小學畢業,」魯道菲回答,眼睛睜得亮亮的,「不過您可以親自問他本人。請你們兩位認識一下。」
年輕人臉上倏地生起一團晦氣,眼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恐慌。
我向年輕人一鞠躬。他哎喲一聲,痛苦使他齜牙咧嘴,臉蛋變了形,趕快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子。這時我方看到他臉頰上流的血,不由愣住了。
「您怎麼的啦?」魯道菲高聲問。
「釘子。」年輕人只回答了半句話。
「告辭諸位。」我低聲向兩人道別,不過儘可能將目光避開年輕人。
「請您把書帶走。」
我接過贈書,握別魯道菲後向年輕人鞠了一躬。對方用手帕捂住臉頰(以致手中書和手杖統統落到地上),連連後退,卻又一不小心胳膊肘碰了桌子。但他管不了許多,搶先走了出去。
飄著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飛白。
值得描寫我如何通宵達旦地把年輕人指摘之處一讀再讀嗎?!初時倒還覺得所寫瑕不掩瑜,但過不多久便發覺一無是處,天明時我已慚愧得渾身哆嗦了。
第二天發生的事記憶猶新。早晨我那失而復得手槍的朋友來訪,我贈了他一冊小說。晚間我參加作家們的一次聚會。聚會是為了慶祝重大事件——名作家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從國外歸來。慶祝氣氛又因另一作家葉戈爾·阿加佩諾夫出訪中國返抵而益發熱烈。
我整衣赴會,心中激盪不已。不管怎麼說,它是我為之嚮往的新天地,這新天地即將展現在我面前,而且展現的是它最好的方面——出席晚會者應是文藝界一流人物,代表著絢麗多姿的文壇。
果然,一進屋,便感到氛圍之愉悅。
首先看到的是昨晚被釘子劃破臉的年輕人,雖則整個臉龐包紮在新紗布里,我還是認出了他。
他見我如見親人,顯得非常高興,久久拉住我的手,一整夜都在重讀我那小說,重讀之後使他由厭惡變為喜歡。
「我也一整夜重讀了自己的小說,」我告訴他,「重讀之後使我由喜歡轉變為厭惡。」
親切交談時他順便透露給我一個新消息:上席的菜餚中將包括冰鎮鱘魚。總而言之他很高興、激動。
我朝這放我入內的新天地打量了一下,也由衷地感到高興。餐廳寬敞,席上擺有二十五份左右餐具,酒杯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連黑魚子也被照得亮閃閃的,蔥綠的醃黃瓜使人想起豪放而歡快的野餐。經介紹我認識了大有名望的作家列索謝科夫和通斯基。太太們不多,但也有幾位。
利科斯帕斯托夫不聲不響地躲在客人中間,可能他比來賓低一台階,甚至比不上栗色鬈髮的列索謝科夫,當然,更不用說阿加佩諾夫或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樣的名流。
他擠過人群向我走來。我們相互問好。
「得,」不知為什麼他嘆了口氣,「祝賀你,衷心祝賀你。我對你說白了吧,你人挺機靈,老弟。那時候,即使砍斷我手,也不信你的小說能夠發表。你用什麼法兒打動了魯道菲的心?看你外表挺文靜……但文靜之中……」
這時正門門鈴大響,打斷了利科斯帕斯托夫的說話。執行主人職務的文學評論家孔金(晚會就在他家舉行)大聲宣布:「他來了!」
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蒞臨。前室里響起了清脆的嗓音和接吻聲,接著步進一位小個子公民,身穿賽璐珞領短上衣,臉帶怯生生的、恭敬的表情,手裡拿頂帽子。那上面圍著個天鵝絨帽箍,還留著蝴蝶結的印記。不知為什麼他不把它留在前室。
「莫非出了差錯?」我暗想。來人外貌無論如何跟從前室里傳來的爽朗笑聲和對「露餡大餡餅」的讚詞對不上號。
確實如此。小個兒之後,又有一位高大魁偉的美男子,帶著他那飄飄散散、保養得很好的鬍子和一頭梳理得體的鬈髮,由孔金摟住腰引進餐廳。
來賓中有小說家菲阿爾科夫(魯道菲跟我咬耳說此人平步青雲,躊躇滿志),穿戴算得考究了,但與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衣服相比,未免相形見絀。由巴黎一流裁剪師用一流面料縫製的咖啡色西服,穿在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勻稱、豐腴的身上簡直美不勝收,更何況內衣是漿過的,皮鞋是光漆的,衣扣子是紫晶的。他朝豐盛的酒席掃了一眼,張嘴露出白亮亮的牙齒,高聲贊道:
「哈,不賴!」
立時揚起一片笑聲、掌聲、接吻的聲音。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與一些人握手問好,與另一些人接吻,對一些人開玩笑地故意扭頭去,還用白淨的手掌擋住臉,像怕見光一般,而且打了一個響鼻。
他大概把我錯認作另一人,連連吻了三次,把他的白蘭地酒味、香水味和雪茄味兒一股腦兒送進我的鼻子。
「謹向諸位介紹,」他指著首先進來的小個兒介紹,「巴克蘭扎諾夫,我的朋友。」
巴克蘭扎諾夫一笑,但像個殉難者,大概因為身處陌生的社交場合感到羞澀,錯把他手裡的帽子戴到了手執電燈的一尊巧克力色少女雕像上。
「是我把他拉來的,」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道,「反正他在家中無事可做。我僅向諸位介紹,他是個極好的人,博學多才,不用一年,他將要勝過我們大家,請記住我這話!巴克蘭扎諾夫,見鬼,幹嗎把帽子掛到雕像上?」
巴克蘭扎諾夫正要與人寒暄,但事違心愿,因為來賓忙著入席,開始上香噴噴的大餡餅了。
宴會的氣氛歡快、熱烈、友好。
「哈,露餡大餡餅!」傳來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聲音,「巴克蘭扎諾夫,你知道咱們為什麼吃大餡餅嗎?」
碰杯聲叮噹悅耳,似乎枝形吊燈又添光輝。三巡過後,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了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身上。「談談巴黎!談談巴黎!」眾人央求道。
「行,舉個例。一天,我們去參加汽車展覽會。舉行了揭幕式,如此這般,新聞記者,發表演說……在記者中間,站著我們的痞子薩什卡·孔秋科夫……當然,由法國佬出台講話,致簡短賀詞……自然,開了香檳。我一瞧,孔秋科夫的腮幫子鼓鼓的,我還沒來得及眨眼,他就嘔將起來。太太、小姐、部長都在場呀!可他這狗崽子……頭腦里不知犯了什麼病——至今未弄明白——把宿酒吐了他旁邊的人一身,這就吵翻了天。當然,部長裝作沒事樣兒。但,怎能沒事呢?燕尾服、禮帽、褲子值得三千法郎!後來餵他水喝,領了出去……」
「再說一個!再說一個!」眾人一致嚷嚷。
腰系白圍兜的女傭開始上鱘魚,碰杯聲益發響亮,有人已改用大嗓門說話。但我一心一意想了解巴黎。在喧譁聲中仍豎起耳朵聽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
「巴克蘭扎諾夫!為什麼不動你的叉子?……」
「往下說,我們懇求您。」那年輕人首先鼓掌……
「再說一個!」
「在香榭麗舍大街兩個惡棍相逢,分外眼紅……這邊還沒來得及回頭,那邊便張嘴啐這邊的豬臉……」
「哎喲喲!」
「是呀……巴克蘭扎諾夫!你這傢伙別盡打瞌睡!……不料那個神經衰弱的夥計沒啐准,啐到了一位陌生太太的帽子上……」
「在香榭麗舍大街?」
「你想想,這是體面人溜達的場所!那太太的帽子價值三千法郎!旁邊的先生當然不客氣,照他頭上一棍子……吵翻了天!」
有人操手鼓掌,杯光交錯,我們都為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健康舉杯。
他又講起了巴黎逸事:
「他臉都不紅一紅地問對方:『多少錢?』而對方,那個拉皮條的(他說時甚至眯起眼睛)說:『八千!』這邊道:『給!』伸手做了個下流姿勢。」
「就在大歌劇院?!」
「你想想,他哪管這是大歌劇院?!那時第二排還坐有兩位部長。」
「對方呢?對方怎樣回敬的呢?」有人笑嘻嘻地問。
「破口罵娘。」
「天哪!」
「當然,兩人都被帶走。在那兒,處理這樣的事很簡單……」
歡聲笑語更濃,酒入微醺之時,我覺得腳底下軟乎乎、滑溜溜,低頭一瞧:一塊鮭魚肉。誰掉下的——無從知道。反正歡笑聲淹沒了伊斯梅伊爾·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說話,使我不能再飽耳福。
我還未及好好消化他講述的外邦奇聞,門鈴報出葉戈爾·阿加佩諾夫蒞臨,又少不了一番混亂。隔壁房裡有人在鋼琴上彈奏狐步,我的年輕朋友已擁著一位太太翩翩起舞。
葉戈爾·阿加佩諾夫興高采烈地、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後面是個矮小、乾癟、黃臉、戴黑框鏡的中國人,中國人之後是位身穿鵝黃裙衫的太太和一個名叫瓦西里·彼得羅維奇的大鬍子。
「伊斯梅伊爾在這裡?」葉戈爾問,旋即向他走去。
對方哈哈笑道:
「哈,葉戈爾!」便把鬍子埋進阿加佩諾夫的肩窩裡。中國人朝所有的人一味親切地笑,但不發聲,後來也沒吐過一字。
「請諸位跟我的中國朋友認識一下!」葉戈爾推開伊斯梅伊爾,大聲說道。
但歡聲迭起,大家亂作一團,誰還理會得!人們在房間的地毯上也跳起舞來,使得房間越發擁擠。書桌上亂放著咖啡杯。瓦西里·彼得羅維奇在啜白蘭地。巴克蘭扎諾夫在椅子裡睡熟了。房裡煙霧瀰漫。我覺得已是到了回家的時候。
但出人意料,阿加佩諾夫突然找我交談。那是後半夜的三點鐘,他臉上帶著惶惶不安的表情,找這找那說話,並且據我所知,遭到拒絕之後來找我的。此時我正埋在靠書桌的椅子裡喝咖啡,俯首思忖為什麼心裡不是滋味,為什麼倏地覺得巴黎生活太無聊,我不再有親履其境的念頭。
忽地向我俯下一張戴大眼鏡的闊臉。這就是阿加佩諾夫。
「馬克蘇多夫?」他問。
「敝人便是。」
「聽說過,聽說過,」阿加佩諾夫連道,「魯道菲曾向我提起,說您發表了一篇小說?」
「是。」
「說是篇鋒芒畢露的小說。啊,馬克蘇多夫!」他驀地朝我眨眨眼,悄聲道,「請注意那位人物……見了嗎?」
「那大鬍子?」
「是他,我的內弟。」
「是作家?」我問,同時端詳著瓦西里·彼得羅維奇。
「不,是從捷秋莎來的合作社社員……馬克蘇多夫,不要失去機會,」阿加佩諾夫勸說我,「切莫失之交臂。這樣的人鳳毛麟角,很少有,在您創作生涯中不可多得。用他的廣見博聞一夜可寫成幾十個短篇,每個短篇保證走俏。古代文物,魚龍花草,青銅世紀件件皆通,他講起歷史來准叫您目瞪口呆!抓住他吧,否則別人就將搶過手去,借他拉屎撒尿了。」
瓦西里·彼得羅維奇感覺得出在談他,所以微微露出笑容,但那是惴惴不安的笑。他喝乾了杯中的白蘭地。
「最好的辦法……有了!」阿加佩諾夫說,「現在就介紹你倆認識……您是單身嗎?」
「單身……」我瞪大眼瞧著阿加佩諾夫說。
阿加佩諾夫一團高興:
「太好了!你倆認識一下,然後帶您府上過宿!好辦法!您總有沙發吧?他在沙發上也能將就,不添麻煩,住上兩天就回去了。」
除震驚外我無以答覆,只說了一句:
「我只一張沙發……」
「寬大不寬大?」阿加佩諾夫語帶不安。
幸好我醒悟過來,且很及時,因為瓦西里·彼得羅維奇已開始扭動身子,顯然準備與我認識,而阿加佩諾夫已開始拉我的手了。
「請原諒,」我說,「可惜留不得。我是與人合住的套間,後房裡睡有女房東的幾個孩子(我打算補上一句,說孩子們正患猩紅熱,後來一想,謊話過分出格,但到底還是說出了)……他們正患猩紅熱。」
「瓦西里!」阿加佩諾夫高聲叫喚,「你患過猩紅熱嗎?」
在我一生中,無數次聽到人們罵我是「知識分子」。我不想爭辯,也許我活該冠以這麼個傷心的頭銜。但這次終於鼓起全部勇氣,乘瓦西里·彼得羅維奇帶著哀傷的笑容只說了「曾……」時,我毅然決然告訴阿加佩諾夫:
「我堅決拒絕他來過宿。不能。」
「可否將就著點兒?啊?」阿加佩諾夫悄聲問。
「不能。」
他垂下頭,嚅動著嘴唇。
「原諒我說一句:他是來看望您的,不住您府上又住哪兒呢!」
「所以他才在我家住了下來,見鬼。」阿加佩諾夫悵然道。
「既然……」
「可今兒來了我岳母和她妹子,您明白嗎,親愛的朋友?身邊又有這中國朋友……媽的!這些外親內眷都趕熱鬧來了。安安靜靜地在捷秋莎豈不更好!……」
阿加佩諾夫說罷掉頭而去。
我不知怎的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恓惶之感,所以除孔金外不與任何人打招呼,便走出了這幢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