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情史 · 命懸一線
有人敲門,來勢洶洶,敲了又敲。我把手槍塞進褲袋,有氣無力地說:
「請進來!」
房門打開了。我嚇得像根木樁子似的釘在地上。是他,絕對沒錯。他高踞在我面前,臉上有個神氣十足的鼻子,兩道倒豎眉毛。臉影在半明半暗中晃動,我仿佛見到了他方下巴上黑黑的山羊鬍子。一頂無檐軟帽歪戴在左耳上,只是少了根插羽。
簡而言之,我面前站著靡菲斯特。後來我方看清,他穿了件大衣,腳上套著亮閃閃的長筒雨鞋,腋下還夾著皮包。「沒什麼奇怪的,」我暗想,「他要在二十年代的莫斯科出沒,必須如此打扮。」
「魯道菲。」魔鬼說話用高腔,而非男低音。
其實他不用做自我介紹,我認出了他。我這房間住過文學界很有點兒名氣的人物——唯一一家私營出版物《祖國》雜誌的編輯兼社長伊利亞·伊萬諾維奇·魯道菲。
我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能不能開亮電燈?」靡菲斯特問。
「很抱歉,無法照辦,」我回答,「燈泡的鎢絲燒斷了,而我沒有第二隻。」
扮成編輯模樣的魔鬼玩了個小小的巫術——隨手從皮包里拿出燈泡。
「您經常隨身帶有燈泡?」我驚奇地問。
「不,」魔鬼陰著臉說,「只是湊巧。我剛去過商店。」
房間重被照亮。魯道菲脫去大衣。我悄悄收起承認偷槍的紙片,魔鬼佯裝成沒有看到的樣子。
各自就座。一時我倆都不作聲。
「您寫了部小說?」魯道菲終於開口了。
「您打從哪兒知道的?」
「聽利科斯帕斯托夫說起。」
「不錯,」我回答(利科斯帕斯托夫也就是那個老作家),「有那麼回事,我……不過……一句話,寫得很不成樣。」
「哦,」魔鬼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眼。
原來他根本沒有山羊鬍子,是陰影對我開了個玩笑。
「拿來我瞧瞧。」魯道菲無疑是下命令。
「不值一讀。」我答道。
「拿——來——我——瞧——瞧。」魯道菲說時一字一頓。
「書報檢查官不會讓通過的……」
「先拿出來瞧瞧。」
「那還只是個手寫稿,而我的書法見不得人,字像雞爪……」
連我自己也沒發覺,手自動打開了存放我那倒霉小說的抽屜。
「任何筆跡我都能分辨,讀手寫體等於讀印刷體,」魯道菲向我解釋,「這是職業養成的……」筆記本子不知不覺間到了他手裡。
一小時過去了。我坐在煤油爐旁管燒水,魯道菲管閱讀。無數想法在我腦海翻騰。首先是關於魯道菲。應說他是個優秀編輯,能在他的刊物上發表文章是件光榮之事,我為大編輯親顧寒舍而高興,即使以靡菲斯特面目出現也罷。但從另一方面說,小說可能不招他喜歡,果真那樣,那就太遺憾了……此外,我感到自殺在最最有趣的地方被打斷,已經無法完成,明兒起我不得不又忍辱偷生。此外我應請他喝茶,但我沒有配茶的點心。總之,頭腦里一團亂麻,更不消說白白偷了手槍的事兒也攪在一起。
魯道菲讀罷一頁又一頁。我企圖探明小說留給他的是個什麼印象,但徒勞無功,魯道菲臉上一無表情。
在他拿起帕子擦眼鏡片那會兒,我在蠢話之外還加上一句:
「利科斯帕斯托夫關於我這小說說什麼來了?」
「他說您這小說在哪兒也披露不了。」魯道菲冷冷說著翻過一頁去。
「利科斯帕斯托夫不夠朋友!不幫著說兩句好話……」我心中暗想。
半夜一點鐘我們喝了茶,兩點時魯道菲讀畢最後一頁。
我坐在沙發上惴惴不安。
「嗯。」魯道菲嗯了一聲。
我且不言語。
「您這是想模仿托爾斯泰。」魯道菲說。
「您說我模仿哪個托爾斯泰?」我問,「姓托爾斯泰的多得很……名作家阿列克謝·康斯坦丁諾維奇?或是在國外逮住阿歷克謝皇太子的彼得·安德烈耶維奇?或是古錢及古代獎牌收藏家伊萬·伊萬諾維奇?或是寫《戰爭與和平》的文學泰斗列夫·尼古拉耶維奇?」
「您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他想逼我道出我以往一直加以隱瞞的小小秘密:我讀完了大學的兩個系。
「畢業於教區小學。」我乾咳一聲,然後作答。
「原來如此!」魯道菲唇邊透露出一絲微笑。
後來他又問:
「一星期您刮幾次臉?」
「七次。」
「請原諒我的唐突,」魯道菲說,「您是怎樣刮的?用的是什麼刮臉刀?」
「先用髮蠟塗抹一遍。請問,為什麼這些……」
「請原諒,」魯道菲回答,「只不過問問而已。」接著又說:「這倒有趣:只讀完教區小學,卻天天刮臉,而且橫躺在地板上,緊挨煤油爐子。您呀,是個不大好侍候的人!」後又驟地改變語調,嚴厲地說道:「您的小說通過不了報刊保密檢查總局,誰都不敢刊用,無論是《朝霞》或者是《黎明》。」
「這我知道。」我憋住氣回答。
「但我收您這篇小說,」我的心被他說得咯噔了一下,「而且按頁計算稿酬(他報了個極小的數目。多少,我忘了)。明天便可在打字機上打它出來。」
「它有四百頁呀!」我用干嗓門喊道。
「我把它分成幾部分,」魯道菲言之錚錚,「打字室的十二位小姐明天天黑前便能打完。」
我停止反抗,決定服從魯道菲。
「打字費用在您稿費內扣除,」魯道菲續道,而我木偶般頻頻點頭,「再者,應刪去三個辭藻,它在第一頁、第七十一頁及三百〇二頁。」
我翻開一看,第一個辭藻是「啟示錄」,第二個是「天使長」,第三個是「魔鬼」。我順從地畫去了。說實話,我當時想說,這種做法未免天真。但我看到魯道菲的臉色,旋即默然。
「再者,」魯道菲說,「跟我跑一趟檢查局,並且懇請您在那裡不開口。」
我受不了這份委屈。
「如果您認為我會說些……」我煞有介事地申辯,「那麼我可以待在家裡……」
魯道菲不理睬我的委屈,繼續說:
「不,您不能待在家干坐,得跟我走一趟。」
「到那裡我做什麼呢?」
「乖乖坐在椅子裡,」魯道菲吩咐道,「無論他們說什麼,您都報以恭敬的微笑……」
「但……」
「話,由我來說!」魯道菲語句斬釘截鐵。
之後他要過白紙,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條條款(現已記不起內容),他自己在條款下面簽了字,也逼我簽上姓名,再從皮包里拿出兩張嶄新的紙幣,把我的稿子塞進皮包,倏地人無影蹤。
我通宵失眠,在房裡彳亍踱步,對著燈光審視這兩張紙幣,不時啜一小口涼茶,想像著書店裡的陳列櫃,許多人擁進書店打聽我寫的小說,然後各自在自己家中,坐在燈下讀我的作品,有的人還出聲朗誦。
天啊,我多傻,多傻!但我那時年事尚輕,請別嘲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