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之書 · 第六章 內閣與大奧
如果不是由於美國使團的及時到來,以及它在日本與外界關係上所持的堅定態度,我們可能進入一個內亂期,打一場比1868年明治維新之前的任何一場戰爭都要慘烈得多的內戰。美國使團的到來對日本的直接影響是重新鞏固了德川幕府迅速衰落的權力。次要的爭執被暫時擱在一邊,整個國家都期望幕府大將軍作為現有一切權威的代表,率領日本軍隊抵禦他們眼中的西方侵略。於是,德川幕府被賦予了新的生命,讓它最後垮台的時間推遲了15年。在這段時間裡,極端改革派在壓力下未舉行暴動,國家得到了一個機會,為即將到來的重大變革做準備。
倘若德川幕府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處境,在新的事態下他們可能會無限期地保住自己的權力。然而,對他們來說不幸的是,在內閣與大奧[40]的競爭中發展出不和諧的因素,導致整個德川體系最終土崩瓦解。
與東方所有的君主政體一樣,德川幕府的存在具有雙重性,外在的政府部門與內在的將軍家室。這兩種表現形式,前者展示最高統治者代表了經過長期經驗傳承下來的國家共同的政治智慧;而後者則是獨裁,其意志就是法律。理想的統治者會在宴會上停下來傾聽子民的抱怨,會全力以赴地履行自己的職責。他寧可與愁眉不展的顧問交談,而不去聆聽宮廷美女演奏的曼妙樂曲。然而,即使在信奉儒學的國度里,人性也是脆弱的。一個朝代的命運往往伴隨著她的代表聽信內閣還是大奧而起伏不定。我們發現,中國歷史的一個重要史實就是,家庭影響占優勢時往往會引起暴亂,而內閣的優勢只是在外來強國入侵時才會被推翻。近年來,兩種勢力之間常會達成某種妥協,造成一種君主意志實際上遭到雙重體現的狀態。這種安排引起許多令人尷尬的糾紛,尤其是在涉及外交關係的時候:家族成員可能否認內閣所確認的,反之亦然。
按照天國的慣例,中國皇室中男性的意見是不被採納的。皇權經常由皇后或某位女性政治人物執掌。她在後宮駕馭政府,使內閣大臣們既驚愕又沮喪。這些女性中有些是傑出的天才人物,成功地控制了整個國家。漢朝的呂后和唐朝的武則天就是女性簒奪全部統治權的著名例證。中國目前的慈禧太后也為皇室成員勝過總理衙門或內閣提供了精彩案例。
在德川幕府的統治下,內閣與大奧之間摩擦不斷。從德川幕府締造的大名中選拔的最精明強幹的大臣竭力維護德川家康的傳統政策,這些政策在他們眼中幾乎形同國家憲法。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是睿智的政治家,對民族精神了解得十分透徹;儘管信奉專制主義,卻從不傷害民眾的情感。正是得益於他們的影響,幕府大將軍即使性格懦弱,也總能得到子民的尊重。然而,當大將軍受到後宮的影響、不顧公眾輿論推行不利民生的措施時,他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暴君。不幸的是,在這種情況下,內閣僅僅提出微弱的抗議,因為武士的行為準則禁止他們違抗主公的意志。
江戶城堡的女眷們在德川幕府的統治下,甚至在德川家康時期,始終是活躍的參與者,其中許多人是德川家康深為信賴的朋友和才華橫溢的顧問。派女眷去執行機密而敏感的任務是這個體系的常態;她們在他繼任者的政府里成了一支受到充分認可的力量。在幕府大將軍全然傾向於獨裁的時候,私生活里圍繞著他的女眷們施加了巨大的影響。他的母親、妻子、奶媽,或是他最寵幸的女子,她們都不斷牽動他的情感,謀求決定他的行動,他必須個性非常堅強才能不受這些絲綢紐帶的羈絆。由於女性本能地趨於保守、憎惡妥協,她們擁有自己一脈相承的政策,使所有試圖改革的內閣大臣都有所畏懼。她們對朝政的干預不像蓬帕杜夫人[41]或蒙提斯班公爵夫人[42]的一時插手,而是一整排的紅衣女主教在運作。由於大奧的反對,德川幕府的政治家水野忠邦未能完成他提出的改組地方政府的建議。正是通過她們的影響,越前守(水野忠邦)推行他旨在糾正許多鋪張浪費現象的禁奢令的努力遭到遏止。在德川幕府的後期階段,內閣提出了許多明智的舉措,皆因大奧權勢過大而胎死腹中。
第一個美國使團出現的時候,大權在握的德川幕府第十二任大將軍[43]是位年輕懦弱的親王,不過他有一位精明強幹的老中[44](內閣首輔大臣)阿部正弘[45]。阿部正弘對時局瞭然於胸,開啟了開明的政策。日本能取得今天的地位要歸功於這項政策。他所採取的行動的真實含義一向為大量自相矛盾的非難與覆滅朝代的政治家所蒙受的恥辱所掩蓋,他在面臨大多數人反對的情況下與佩里司令談判達成的友好條約甚至也遭到惡意批評者的過度貶低。然而,正是這項條約使我們開始與外界接觸。他的溫和與節制並不是怯懦;倘若他允許自己被激勵大名們的好鬥精神沖昏頭腦,日本可能已經可悲地展示了自己。拒絕與美國大使館周旋或許會招致轟炸;儘管武士們異常英勇,然而面對裝備精良的美國人,他們舊式的大炮和堡壘能有什麼用?正是由於阿部正弘充分認識到我們對戰爭毫無準備,日本才幸免於難。我們也要真誠地感謝美國海軍准將佩里,他在談判中表現了無窮的耐心與公正。東方國家從來不會忘記他人所表現的仁慈,不幸的是在國際上這種仁慈甚為罕見。現在,佩里司令的名字對於我們已經變得十分親切,以至在他抵達日本的五十周年紀念日,人民在他登陸的地方樹起了一座紀念碑。
不要以為阿部正弘充分意識到了與外國交往的重要性,甚至歡迎這種交往。與同時代的其他人一樣,他只是認為這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對西方世界了解甚少,把處理與美國人交往的事宜交給他的外務大臣——他死後接任老中一職的堀田正睦。不過他認識到,日本極有必要掌握西方的知識,這樣她才能捍衛自己不受外來侵略。他的這個論點最終給德川當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還說服好戰的大名在他有生之年不惹事。在政府的贊助下,他開辦了一所首次公開教授各門來自國外的自然科學的學校,現在的東京帝國大學就是從這所學校發展起來的。
在那之前,除了醫學以外,人們被禁止尋求外來知識。學生們不得不在極為艱難的情況下秘密學習。然而現在,證明自己有能力的人得到了升遷,並在工作中受到鼓勵;我們的士兵在荷蘭式和法國式的演習中接受訓練。政府向荷蘭訂購了戰艦和商船,並派遣年輕的武士去學習如何建造和管理這些船隻。這就是現代日本海軍的開端。不許建造大於某一尺寸的船隻的禁令取消了,許多像水戶藩和薩摩藩藩主這樣的大名爭相打造大型船隻。阿部正弘的主要想法似乎是在新的基礎上鞏固德川幕府的統治。看來他意識到全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只有汲取新的活力才有可能挽回德川政府迅速跌落的聲望,使其免於滅頂之災。他打算使幕府成為推動帝國前進的一切勢力的核心。懷著這種想法,他開啟了在國家面臨的所有問題上都徵詢天皇和大名會議意見的慣例。而德川幕府的歷史學家認為,這一步鑄成了大錯。他通過實現薩摩藩主的愛女與幕府將軍聯姻加強了大名中最有勢力的薩摩藩主對幕府的忠心,通過積極備戰使水戶的老藩主心情愉悅。他糾正了許多現存的弊病,對管理制度實行了改革,甚至從低層武士中選拔能幹的人才擔負重任,竭盡全力恢復德川幕府的威望。
當時在重要性方面僅次於外交問題的是,現任大將軍去世後,誰來繼承這位既沒有子嗣又確實體弱多病的大將軍的位子。事實上,第二個問題後來被證明更為重要,因為正是這個問題的最終解決方式導致了德川幕府的最後陷落。在德川家族的所有親王中,水戶老親王的四子德川慶喜似乎是繼位的最佳人選。所有的大名和武士都崇拜他,不僅因為他的父親,也由於他自己的人格魅力和才幹。他對天皇的忠心盡人皆知,而且據說,京都的朝廷對他任大將軍會感到欣慰。阿部正弘認為,由德川慶喜繼任大將軍很可能鞏固德川幕府的統治,因為一位受到大名和京都朝廷支持的才華出眾的大將軍幾乎所向披靡。任命德川慶喜為大將軍只有一個棘手之處,那就是現任大將軍和他後宮裡的女眷們不喜歡慶喜。作為一名武士和封建領主,阿部最主要的職責是服從主公的願望;而作為一位內閣大臣,他意識到江戶城堡的女眷們很有權勢。他很清楚對於奉行保守政策的大奧來說,他的各項創新都令她們極為反感。大奧對於任命一位像德川慶喜這樣意志堅強的幕府將軍都感到擔心,因為後者可能會拒絕僅僅成為她們手中的傀儡。出於這個原因,阿部不敢暴露他的真實意圖,因為他知道大奧可能會向內閣大力施壓,挫敗內閣在重組德川政府方面的一切努力。他對繼嗣問題的態度十分謹慎,看上去似乎舉棋不定。倘若他多活幾年,或許就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是1857年他倏患重症,猝然離世,只活了39歲。這位本來可以逆轉德川幕府衰落命運的偉大政治家就這樣與世長辭了。
接替阿部正弘出任老中的崛田正睦儘管不像阿部那樣有才華,卻仍然試圖貫徹前任的政策。他未能得到京都朝廷的尊重,並在不經意間疏遠了與大名的感情。1858年春,他為爭取天皇批准新起草的條約離開江戶時,幾乎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這項條約的條款是他和美國公使湯森·哈里斯共同起草的。時代的確變了:德川幕府的老中首座不得不親自前往京都,去回答朝廷公卿提出的問題。而在過去,這些人在他面前會渾身戰慄。京都的朝廷已經嘗到了權力的滋味,樂於酣暢淋漓地一飲方休。在長時間裡被孤立於國家事務之外,這些帝國宮廷的朝臣們對於國家的政治問題感到不知所云,一提到帶有外國意味的概念,保守主義傾向就會讓他們畏縮不前。對於真誠地相信有必要與外國交往、開展貿易的崛田正睦來說,向一個首次聽說這些事務的朝廷做出解釋是個艱巨的任務,因此他的使命失敗了。朝臣們向他提出許多令人困惑的問題,比如他們不能理解為什麼外國公民竟然不服從他們前來居住的國家的法律。
崛田正睦的不受歡迎給了大奧一個掌控政府的機會。在他逗留京都期間,江戶城堡的女眷們以一位在大將軍繼嗣問題上與她們看法一致的人取代他出任老中。井伊直弼[46]是彥根藩藩主,德川幕府專制統治的最後一位傳人。正是他成功製造了1859年的可怕政變。儘管是大奧挑選他作為她們政策的代言人,這位彥根藩主並不是奴顏婢膝之人。他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舊式大名,甘心為自己的君主赴湯蹈火。他的祖上是德川家康軍隊最偉大的將軍之一,世襲的忠誠使他無法忍受京都朝廷和大名們侵蝕德川幕府由來已久的威望。對於他來說,德川幕府的繼嗣問題純粹是德川家族要解決的家事,其他人無權過問。他認為,與外國簽署條約是國家自古以來授予大將軍的特權,與朝廷公卿或大名磋商是錯誤的。他意識到日本正在經歷一場危機,不過,他堅信德川幕府的權威可以通過絕對獨裁再次樹立起來。正是帶著這種決心,他在1858年夏接受了病入膏肓的大將軍的召喚。在此之前,江戶城堡的女眷們一直敦促大將軍召見井伊直弼。
在接受了大老[47]的職務之後,井伊直弼採取的第一個行動是宣布紀川藩的德川家茂為病危的執政大將軍的繼承人,而不是大名們推薦的候選人——水戶藩的德川慶喜。德川家茂受命時只有十三歲。他作為德川幕府第13任大將軍一直統治到病歿的1866年,其後由德川慶喜繼任。井伊直弼採取的第二個行動是貶黜在繼嗣問題上持反對意見的大名們公認的領軍人物。水戶藩的老親王和越前藩的藩主都被迫辭職。從崛田正睦開始,阿部正弘一派的成員都降了職。他採取的第三個行動是與各個西方國家簽署商貿條約,完全不顧及天皇的意願。有關這些行動的呈報也是作為普通郵件送抵天皇的。
所有這些措施,尤其是最後一個,實質上是違背民族情緒的虛張聲勢。朝廷對於德川幕府新上任的大老的蠻橫無理極為憤怒,京都成了心懷不滿的大名們的密使碰頭策劃反擊的中心。水戶的親王收到天皇的敕令,要求他召集大名們開會,商討改革德川內閣的事宜。井伊直弼通過他布下的密探密切關注事態的發展,並迅速採取了行動。
1859年春,將近四十位較為傑出的鼓吹倒幕的人士以叛國罪遭到逮捕。他們不是被斬首,就是被監禁。所有涉案的都是當時的著名人物,其中包括學者、詩人和藝術家。一位朝廷女官也由於受到牽連而被流放。許多公家不得不剃去鬚髮,從公眾事務中隱退。這次政變最可悲的結果是,日本失去了許多卓越的天才人物。其中被斬首的有長州藩的吉田松陰,他是木戶孝允和伊藤博文的先驅和精神導師。還有越前藩的橋本左內,一位有著馬志尼式聰明才智的政治家。據說,僅僅因為處死了橋本左內,德川幕府就活該倒台。我們的加里波第——來自薩摩藩的偉大的西鄉隆盛[48],在命懸一線的情況下從井伊直弼的寵臣之手逃脫了。
猝然實施的獨裁在一段時間裡壓制了民族精神,但隨之而來的寂靜帶著不祥的預兆。暴政肆虐之時往往徘徊著刺殺的陰影。1860年春末下起了漫天大雪,雪花隨著落櫻一起在空中飛舞。從彥根藩主的宅邸通往江戶城堡櫻田大門的路上杳無人跡,井伊直弼和他毫無防備的侍從們出發前往大將軍府進行例行的早間朝拜。驟然間,他們遭到十七位浪人的襲擊,其中大部分來自水戶。衛兵們尚未來得及拔出刀劍,井伊直弼已一命嗚呼。殺手們紛紛自殺,只留下幾名同黨向附近的官府自首,聲稱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民族自由,而不是因私人恩怨進行報復。
這場悲劇雖然令人扼腕,對國家卻有助益。它顯示,再度覺醒的日本決心全力以赴地抗拒任何重新加強獨裁的企圖。也許,採取這種行動無可非議,因為刺殺是被解除了武裝的愛國者的唯一武器。對德川幕府專制的鐵腕統治舉行合法的抗議不會產生任何結果。德川暴政冰冷的架構在英勇獻身的浪人們的熱血下像櫻田的雪花一樣消融了。
深深的不安籠罩著日本。那些一心想全面恢復皇權的人以各種方式刺激著民眾的想像力。抨擊幕府將軍篡權的告示被人悄悄地張貼在公共場所,據傳神秘地從天上飄來的預言德川幕府末日的傳單出現在帝國的各個角落。戴著面具的團伙伏擊官方信使,並攔截運載政府稅收的車輛,把錢分給窮人。許多武士捨棄了自己的主公,聚集在京都自願效忠於天皇。這些浪人的行動更多地體現為象徵性示威,而不是公開用暴力對抗幕府。下面就是他們採取的一種方式:一群浪人潛入足利幕府的陵園,將十三個足利幕府時期大將軍的雕像斬首,將這些雕像的頭顱展示在四條橋附近。這種幼稚的行為對於愛好象徵主義的日本民眾的心理有著異乎尋常的影響,在激發民眾的情感方面比櫻田事件更為有力。它使人們免於目睹可怕的刺殺行為,卻生動地再現了刺殺的恐怖。
井伊直弼被刺後,德川幕府不再擁有一位能妥善應對局面的內閣首輔大臣,而它試圖與民眾意願妥協的做法也被視為承認自己的虛弱。在井伊直弼之後繼任資深內閣成員的安藤信正說服京都朝廷同意將天皇的妹妹和宮親子內親王下嫁大將軍德川家茂。1861年,這宗政治聯姻受到大張旗鼓地慶祝,但是並沒有緩和朝廷與幕府的緊張關係。公眾反對德川幕府的情緒十分高漲,以致人們輕易相信皇家新娘遭受虐待的謠言。首席老中甚至被指控把內親王扣為人質,以爭取朝廷默認他前任的獨裁措施。第二年,他在前往將軍府的路上遭到浪人的襲擊,但這些刺殺行動未能成功。安藤本人劍法嫻熟,砍倒了兩位襲擊者,而他的衛士則把其他人驅散了。反覆出現的對德川幕府大臣的襲擊顯示了這些事件的傾向性。與此同時,四十位較有權勢的大名收到天皇關於保衛京都的敇令。皇位再次成為真正的權力中心,江戶城堡只是它主要陪臣的大本營。大奧在試圖壓倒內閣的鬥爭中,給了整個德川幕府致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