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之書 · 第五章 白種人災難

岡倉天心 《覺醒之書》
對於大多數亞洲國家來說,西方的到來絕不是純粹的福音。期望得益於商貿活動的增加,他們卻成了外來帝國主義的犧牲品;相信基督教傳教士旨在行善,他們卻在軍事侵略的使者面前彎下了腰。對於他們,大地不再平靜祥和,使他們能安居樂業。若是一些歐洲國家愧疚的良心能招來黃禍的幽靈,難道亞洲痛苦的靈魂就不能為白種人帶來的災難哀號嗎? 西方人一般或許會認為,懷著純淨的勝利喜悅來看待當今世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在這個世界裡,各種機構和團體把社會變成一部巨大的機器,以滿足自己的需求。是機械發明的迅速發展造就了目前這個不停運轉與投機的時代。伴隨著禮儀和語言普遍西化的趨勢,這種發展生出不同的表現形式,如商業化和工業化。這個導致聲望和財富急劇增加的運動起源於對值得讚賞的男子氣概、同志關係和相互信任的深刻領悟。這種躁動不安不斷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從蒸汽機轉向旅館酒店,從火車站轉向溫泉度假地,使大都會文明的出現成為可能。19世紀見證了科技、衛生和外科手術的驚人普及,給人類帶來了福音。知識及金融行業實現了組織化,打造出能夠採取集體行動的大型社區,個體意識也得到了發展。 對於西方世界的居民來說,這些或許都使他們感到滿意。他們似乎無法想像別人竟然會有其他想法。然而,在中國溫和的諷刺者眼裡,機器看起來只是個玩具,不是完美的目標。古老而可敬的東方仍然把手段和目的加以區分。西方支持進步,但朝哪個方向進步?亞洲詢問說,實現了物質效益之後,將達到什麼目的?當博愛的激情在普遍合作的過程中達到頂點之後,將為什麼宗旨效力?如果僅僅是為了自我利益,我們在哪裡才能找到人們所吹噓的進步?西方繁榮的景象不幸有其陰暗面。僅僅靠規模不能成就真正的偉大,奢侈的享受也並非總會產生優雅。參與製造所謂現代文明的偉大機器的人們成了機械習慣的奴隸,並被他們所創造的怪物無情地操縱。儘管西方鼓吹自由,真正的個性在爭奪財富的過程中被摧毀,快樂與滿足被無止境地渴望占有更多而犧牲。西方為自己從中世紀的迷信下解放出來感到自豪,然而取而代之的對財富的盲目崇拜又是什麼?現代社會光鮮的外表下隱藏著什麼樣的痛苦與不滿?社會主義的呼聲是對西方經濟學帶來的劇痛,對資本與勞動力的悲劇發出的哀鳴。 但是,懷著其廣闊土地上的無數受害者都無法滿足的欲望,西方也謀求掠奪東方。歐洲在亞洲的推進不僅意味著他們把自己的社會理想強加於亞洲,還顛覆了亞洲所有現存的法律與權威。而那些社會理想,東方人認為即使不是未開化的,也是原始的。帶來西方文明的船隻也帶來了征服、保護制度、治外法權、勢力範圍以及墮落等諸如此類的東西,直至東方這個字眼變成腐朽的同義詞,「土著」變成奴隸的諢名。 在日本,那些在五十年前帶著中國義和團式的強烈義憤高呼「西方蠻夷滾出去」的激昂愛國者今天完全絕跡了。自從那時以來,我們的政治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們在與外國接觸的過程中所取得的物質便利徹底改變了大和民族對西方的情緒,我們簡直無法想像到底是什麼激發了我們祖父輩們的敵意。相反,我們熱切希望認同西方文明,而不是亞洲文明,以致我們的大陸鄰國認為我們是叛徒,不,甚至是白種人災難的化身。但是在幾代人之前,我們的心態就像今天中國思想保守的愛國者們的心態,在西方的推進中只看到我們可能會徹底毀滅。對於被踐踏在腳下的東方來說,歐洲的榮耀僅僅是亞洲的恥辱。 倘若我們將自己置身於中國愛國者目前的處境,我們就能理解當前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在我們祖父輩眼中是什麼樣子。他們的擔心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因為對於東方人受了傷害的想像力來說,歷史將會陳述降臨在亞洲大地上的白種人災難是如何逐漸擴展的。義大利的文藝復興標誌著一個時期的開始,那就是在擺脫了鎖鏈之後,西方企業喜好漫遊的精神初次開始攫取地球上任何有利可圖的角落。馬可·波羅從中國朝廷返回時,捎去了最遙遠的東方擁有不計其數的珍寶的消息。美洲只是西班牙在企圖尋找人們垂涎三尺的印度財富時偶然發現的。我們還記得葡萄牙人的殘酷統治和荷蘭人背信棄義的日子,當時牛皮能換來一個殖民地,授予工廠特許權能建立起一個帝國。 17世紀初,法國人、荷蘭人、丹麥人和英國人創建的東印度公司紛紛興起。然而,出於種種原因,他們的政治野心未能得到滿足。這些原因包括他們之間的相互傾軋,德里的穆斯林政權固若金湯,以及他們對龐大的土耳其帝國的畏懼。那個帝國依然勇敢地承受著西方挺進的主要壓力,並時常勇猛地反攻到維也納城下。然而,在西方持之以恆的聯合打擊下,新月的光芒迅速暗淡了,不久簽訂了災難性的庫楚克開納吉和約[33],開始了俄國對土耳其宮廷事務的強行干預。1803年,印度莫臥兒帝國的最後一任皇帝成了英國養老金的領取者。1839年,阿卜杜勒—邁吉德在歐洲列強的「保護」下登上奧斯曼帝國的王位。 18世紀後半葉,隨著信貸與資本的增加,歐洲工業化的創造力開始啟動。煤炭取代了木材在冶煉中的地位,飛梭、珍妮紡紗機、走錠精紡機、機動織機和蒸汽機層出不窮地湧現。商業化使西方自己的生活要依賴為其產品尋找市場。她現在的角色是銷售,而東方的角色則是購買。戰爭是她的工廠宣布的,西方較有人情味的政治家的抗議被淹沒在工廠機器的轟鳴中。以個體經濟為主的東方貿易有什麼機會來抵禦有組織的商業大國勢不可擋的炮台呢?廉價又極具競爭力,就像機關槍一樣,他們在這些東西的掩護下前進,把手工藝品一掃而光。建立在土地和勞動力基礎上的東方經濟生活,通過霸道的外交行動被剝奪了保護性關稅,向機器和資本的大軍俯首稱臣。 看看印度已經變成了什麼?它今天是個連阿育王和超日王的名字都遺忘了的國家,是個胸前掛滿了恥辱的邦主國。它的國民議會都不敢表示抗議。緬甸只是在昨天存在過:在錫袍王[34]的紅寶石上,曼德勒[35]無辜的鮮血在哭泣。科依諾爾鑽石[36]猶如印度戈爾康達[37]的一滴淚珠。還需要提及在波斯和暹羅上演的令人傷心的喜劇,要人們去注意法國在北部灣建立的「保護區」嗎?保護區!防備誰? 1842年,一個基督教國家在大炮的威逼下迫使中國接受了鴉片,並通過勒索攫取了香港。1860年,英法聯軍以一個微不足道的藉口侵入北京,劫掠了圓明園。圓明園的珍寶現在是歐洲各個博物館的驕傲。而俄國人一直沿著阿穆爾河(位於黑龍江)和伊犁邊境不斷對天國的世襲領土進行侵蝕。甲午戰爭爆發後,三國聯盟仁慈的干預只是一場鬧劇,因為俄國從中獲得了旅順港,德國得到了膠州灣,法國對雲南的控制也更加嚴密。確實,褻瀆其神聖的廟宇驅使義和團噴發出怒焰,但是面對各大列強的聯軍,他們的舊式武器能有什麼用?他們的愚昧行動只給中國帶來排山倒海般的屈辱和數額極高的賠款。儘管多次承諾要撤軍,俄國竭力在滿洲永久駐紮下去,摧殘那裡的居民,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摯愛的祖先的墓地變成火車站。與此同時,神聖的祭天的殿堂成了哥薩克騎兵的馬廄。如果說亞洲落後於時代,歐洲難道就公正嗎?如果說中國試圖昂起頭來,蠕蟲在痛苦地掙扎,難道歐洲沒有立即大叫「黃禍」要來了嗎?確確實實,西方的榮光就是亞洲的恥辱。 對於日本來說,1853年全副武裝的美利堅合眾國的使團似乎就是白種人災難的可怕象徵。當時,白種人災難的降臨對其他東方國家已經被證明是毀滅性的。11年前在中國發生的鴉片戰爭已經暴露出西方侵略的無恥本質。把歐洲對亞洲的侵蝕通報給我們的荷蘭人毫不猶豫地把其他西方國家的所作所為描繪得一團漆黑,以提高其友誼的價值。事實上,不幸的是,我們已經從來自北方的俄國的推進中體驗到外國的貪婪。 這是個不尋常的巧合:我們在戰場上遇到的第一個歐洲強國,讓我們希望它會是最後一個,其行為也首次告誡我們,外國可能會帶來更多的麻煩。從西伯利亞和堪察加長驅直下的俄國很久以前就把手伸向薩哈林島(庫頁島)[38]和千島群島。18世紀末,俄國人在蝦夷(北海道)燒殺搶掠。為此,1806年,德川幕府不得不在函館設立軍事總督來防範他們的進一步劫掠。北方進犯的恐怖故事充斥了我們的耳鼓,令人不安,許多大名主動提出要驅逐侵略者。1830年,德川家族一個有勢力的親王——水戶藩主德川齊昭[39]提出要到蝦夷落戶,帶著他所有的侍從及其領地的全體居民。他把領地上所有廟宇的銅鐘都熔化了,鑄成若干門龐大的火炮,並令其麾下的武士進行演練,準備應對緊急情況。然而,他的熱情被德川政府誤解了,他不得不讓位給兒子,自己過起了退休生活。恐俄人士遭到監禁,被控散布危言聳聽的謠言。許多人在囚禁期間死去。有意思的是,他們的一些回憶錄預言俄國將會在亞洲進行擴張,而這些預言竟然不幸地應驗了。 美國戰艦在江戶灣的出現對我們造成了強烈的震撼。在那之前,外國攻擊的警報對日本大部分地區來說算不了什麼,因為長期以來警報只是對函館或長崎地區發出的。然而現在,在行軍一天就可以抵達江戶市(東京)的地方出現了黑壓壓的強大的艦隊,這個艦隊的司令官拒絕離去,除非簽署一項條約。我們的祖父輩腦中閃過韃靼艦隊的影子。武士們要在自己國家的海域受到恫嚇嗎?這片神聖的土地不是一直準備擊退外來入侵嗎?其他國家有什麼權力把我們不想要的貿易、我們沒有尋求的友誼強加給我們呢?拿起武器!嚯!嚯!蠻夷滾出去!警鐘聲響徹了全國各地。大汗淋漓的騎兵衝進每一座城堡的大門,傳遞這個重要的消息。長矛從支架上扯下,老舊的盔甲從布滿灰塵的盒子裡急切地被拖出。無論白晝還是夜晚,都能聽到敲擊鐵砧製作軍事器械的錚錚之聲。水戶的老親王在他隱居的茅廬受到召喚,要求他指揮戰鬥,他的大炮被架設在主要的防禦地點。佛教徒們不停地捻著念珠,祈求戰神伸出援手;神道教的祠官舉行了齋戒,呼喚大海和風暴助我們殲滅入侵之敵。 歷史精神一直在我們的民族意識中默默地燃燒,只是在等候這一時刻迸發出精誠團結的烈焰。在面臨共同危險的時刻,習慣和形式都被撇在了一邊。二百年來頭一次,大名被德川幕府邀去商議國家大事。七個世紀來,幕府將軍頭一次派遣特使去覲見天皇,磋商帝國的政策。在我們國家的歷史上,頭一次人們無論地位高低,都受邀就採取什麼措施來保衛老祖宗的土地提出倡議。我們變成了一個人。在冉冉升起的朝陽的照耀下,亞洲的夜幕消散了,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