蠲戲齋詩話 · 蠲戲齋詩話(三)

馬一浮 《蠲戲齋詩話》
讀《三百篇》須是味其溫厚之旨,虛字尤須著眼,如「庶幾夙夜」之「庶幾」字,「尚慎旃哉」之「尚」字,意味均甚深長。又如「大夫夙退,無使君勞」、「緇衣之宜兮」云云,其言皆親切懇摯,愛人如己,「道之雲遠,曷雲能來」亦復同此意味。孔子說詩,但加一二虛字,如「有物必有則」,「民之秉懿也,故好是懿德」便自意味深長。程子亦善說詩,謝顯道稱之,見《近思錄》卷三。 《匪風》、《下泉》之思,《黍離》、《麥秀》之感,自古詩人所悲。故豺虎構患,始有《七哀》(注);羈旅悲秋,是興《九辨》。 (注)魏曹植、王粲、阮瑀,晉張載等均有此題詩。唐呂向注曹植《七哀》曰:「七哀,謂痛而哀,義而哀,怨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也。」 《凱風》之詩曰:「母氏聖善,我無令人。」有七子之母而不安於室,尚得謂之聖善乎?然如此卻是好詩。會得此,方了得溫柔敦厚之旨。 《柏舟》,賢者憂國之將覆,而述其危苦之詞。邶始封及何緣併入於衛,事不可考。二章,「兄弟」蓋謂同姓之國,災患不相恤也。三章,申言不能忘憂之情。石則可轉,席則可卷,憂心之來,不可以遣,欲強為無憂之容,亦不可得。四章,言小人用事,忠賢見屏。五章,以日喻君,日微是君失位之象。「不能奮飛」,欲救之而無從也。 《綠衣》,不必定為莊姜之詩,凡陵僭之微,上下易位,皆可以興喻。三章,言亂生必有所自。「汝所治」者,明其自取之也。四章,有履霜堅冰之誡。再言「思古」,志正而言切矣。 《匏有苦葉》,未見其為刺淫亂之詩,蓋君臣道失,士之進用不以其義,賢者志於守正而誡彼躁競之詞。首章,言士當量分而動,不可妄進。次章,「濟盈」言濟者之闐壅,「不濡軌」言不得濟也。「雉鳴求牡」亦喻輕合妄附之人。蓋奔競者必患得而失志,銜售者必自媒而無恥,君子之所賤也。三章,言女歸之義必以其漸,以喻士之委質亦猶女之適人,安可棄禮滅義而苟進以干時哉。四章,乃正言君子非不欲仕,而惡無禮,所以人皆進而己獨止者,欲待有道者而後往耳。 《兔爰》,「尚寐無訛」、「尚寐無覺」、「尚寐無聰」,衰彼昏之不悟也。「無為」、「無造」、「無庸」與「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同意。《中庸》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耯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雉、兔同為獵者所守,但雉急而兔緩,其不免一也。自曰「予知」者,猶之兔耳,此以興利慾之為害大也。《易.繫辭下傳》曰:「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憂罹之萌,皆由私智妄作而起。作此詩者,其知道乎。 《葛藟》,《論語》:「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詩意蓋嘆禮意衰敝,人情至於忘親倍義,輕求援系,諂附非人,自取其禍。杜詩云「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亦有此意,與「迢迢孤生桐,托根泰山阿」異矣。 《采葛》,葛、蕭、艾皆草之賤者,以喻小人得君用事。人君近群小之情如是,是君臣道失,天下所由亂也。 《大車》,賢者以義自守,不肯苟進而與其友相誡之詞。前二章,「大車」、「毳衣」二句,形車服之盛。「豈不爾思,畏子不敢」,言君子非不欲仕,然進不以義,不惟自失,亦貽友朋之辱,故不為也。「奔」謂趨進干時。逸詩云:「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與此同意。末章,言人皆有死,無賢愚貴賤之異,彼小人貪據祿位,亦豈能長保者,君子自完其潔白,乃無疚於神明。古詩云:「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邱。」杜詩云:「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與上二句同意。《離騷》云:「指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修之故也。」杜詩云:「朗鑒存愚直,皇天實照臨。」與下二句同意。 《籜兮》,當是賢人君子處亂世互相警戒之詞。《詩序》以為君弱臣強,不倡而和;朱子《集傳》目為淫詞,均不及此說意味深厚。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苕之華,芸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此變風變雅之音也。樂天知命,為自證之真;憫時念亂,亦同民之患。二者並不相妨,佛氏所謂悲智雙運也。但所憂者私小則不是。 伯夷、叔齊扣馬之諫,見《呂氏春秋》,蓋即太史公所本。然《採薇》之歌體裁不類《三百篇》,反與後世《紫芝歌》有相似處,當是春秋戰國間,諸侯以暴易暴,民怒沸騰,而又不敢直指當時,托古以諷之作耳。 子建《送應氏詩》云:「遊子久不歸,不識陌與阡。」靈運《登石門最高頂》云:「來人忘新術,去之惑故蹊。」一感城邑荒廢之景,一狀山徑幽回之狀,各具意境,而謝語實自曹出。曹語渾成,謝句則造作對偶,所以不逮。 陶公《詠貧士》云:「芻藳有常溫,采莒足朝餐。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謝公《初去郡》云:「戰勝臞者肥,鑒止流歸停。即是羲唐化,獲我擊壤情。」二詩同用子夏語,人所習聞。每攬斯言,以為子夏智足以知聖,學足以至樂,何至猶慕於外?如二公者,亦既超然不住於境,其言戰勝者,蓋猶釋氏所謂內閟外現,曲為今時,非果情存取捨也。 謝曰:「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言游目雖曠而易逝也。陶曰:「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言物之生意猶自遂也。古詩:「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則傷其不可留矣。夫物之方新,瞥爾成故,新既不住,故亦屢遷。由是言之,無物非新,無物非故,新故皆不可得,獨有此懷與為遷變耳。 陶公時有玄言,托興田園而詞多危苦;謝客兼通義學,寄情山水而歸於平淡。讀其詩者,能於樂中見憂,方識淵明;能於憂中見樂,方識康樂耳。大抵文章之作,皆由豪傑之士與俗相違,是以形於篇章,寄其幽憤。陶則較為含蓄,故得全首領;謝則過露才華,故不免刑戮。 陶淵明《和張常侍》詩,可見樂中有憂之意。 自古以來,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君子常少而小人常多。陶詩云:「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真能得聖人之用心。 詩人皆善悟無常,而陶公直游無我,此其所以獨絕也。 陶詩「孟夏草木長」、「結廬在人境」二首,俱現前實境,平白道出,絕不雕飾,自然高遠。正如曾點之對,只是本地風光,非胸懷灑落,不能至此。乃知古來詩人猶多出位之思也。 陶詩云:「明旦非今日,歲暮余何言。」又曰:「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誠有慨乎言之也。 陶公《連雨獨酌》,只從《肇論》「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遠乎哉?體之即神」兩句解之便足。蓋陶公自得飲中三昧,故能及此。凡說詩、說禪,皆貴自證,不重義解。有神悟,自然活潑潑地,專以意識解會,終不免粘滯也。 陶詩殊不易讀,《連雨獨酌》詞句多拙,而確係淵明說理,自道所悟境界語。「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便是忘情先後。「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以喻一念周遍法界。「顧我抱茲獨,僶俛四十年」,造語奇異,豈有飲酒而須「僶俛四十年」者,是知獨者,獨知之境界也。又《飲酒》之十三云:「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屈原對漁父言「眾人皆醉我獨醒」,以為醒勝於醉;靖節則自托於醉,以為醉勝於醒。「規規一何愚」,言醒者之計較利害也,「兀傲差苦穎」,言醉者之忘懷得失也。「寄言酣中客,日暮燭當炳」,若曰當續飲也。是故其所謂酒,不必作酒看;其所謂醉,不可作醉會。吾嘗謂靖節似曾點,以其綽見天理,用現下語言說現前境界、本地風光,略無出位之思。所謂「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者,於此為近。 陶詩好處在於無意超妙而自然超妙。似此境界,確不易到。東坡和陶詩無一首相似,如《和飲酒》雲「三杯洗戰國,一斗銷強秦」,則劍拔弩張矣。 謝靈運《齋中讀書》云:「既笑沮溺苦,又哂子云閣。」用「投閣」事而唯綴「閣」字,義不可通。 謝靈運《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修竹茂林》詩。「早聞夕飈急」,言通夕風不止也;「晚見朝日暾」,言日落猶初出也。以「早」「晚」「朝」「夕」穿插用之,亦琢句之過。楊用修盛稱其巧,胡元瑞極詆其謬,不免好惡之偏。然此等句,要自不可為法。 謝靈運《贈從弟惠連》云:「夕慮曉月流,朝忘曛日馳」與「早聞夕飈急,晚見朝日暾」亦同一句法。知是謝公得意之構,故屢換用之也。 謝詩《過白岸亭》云:「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苹鹿。」黃鳥不可僅謂之「黃」也。此與「子云閣」同一語病。 謝詩《道路憶山中》云:「懷故叵新歡」,言有懷故之感,雖有新歡不能為樂也。「叵」字似未妥。 謝詩《入彭蠡湖口》云:「千念集日夜,萬感盈朝昏。」與左思之「何必絲與竹,無事待嘯歌」。劉琨之「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謝惠連之「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同一病。 謝詩《入華子崗》云:「既枉隱淪客,亦棲肥遁賢」,亦合掌語。 遠公(晉高僧慧遠)詩僅傳「崇岩吐清氣」、「本端竟何從」二篇,玄致故自不朽。 右軍《蘭亭詩》富於玄味,而歷來選家皆遺之,亦可異也。 林公詩為玄言之宗。 義從玄出而詩兼玄義,遂為理境極致。林公造語近朴而恬澹沖夷,非深於道者不能至,雖陶、謝何以過此。緬想高風,穆然神往,安得起斯人而與之游哉。 鄭道昭五言句律頗存元嘉遺則,而不免蹇滯。 余向論詩,推盛唐王、岑、高、李,比來稍有不同。香山一年作樂府五十首,佳者可得三分之一。元微之才短,只和得十二首,無一佳作。溫飛卿雖晚唐亡國之音,而所為樂府,字字精煉,亦不易到,古人不可及也。義山絕律好,吾能之,香山樂府亦可及,溫則難能,杜則時有相類處而已。 唐人五律中,孟浩然能以古為律,往往不覺其對偶,此專以氣勝者。 孟詩高渾超邁,乃詩中之逸品。 王摩詰詩自有境界。《終南別業》中「中歲頗好道」一首,大似陶詩。《辛夷塢》一首,亦是眼前景物,信手拈來。 王右丞《雲溪雜題.蓮花塢》,五絕中妙境也。 王右丞《西施詠》,蓋譏小人幸進而遺其故交者。「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希。要人傅脂粉,不自著羅衣」二十字,形容驕盈意態,未免過毒。然儉佞得志事相,的是如此。吾獨為西施抱屈者,無端被人刻畫,若自始便從鴟夷子游,不入吳宮,何至遭人指目,乃知絕色真不幸也。 唐人王摩詰畫中有詩,作《雪裡芭蕉圖》,雖現實所罕見,而設想甚奇。 太白豪放,得騷人之旨;工部惻怛,有《小雅》之風。 論太白者,每以其好言神仙,歌醇酒美人而少之。由今觀之,實多有托之詞,未可據成說為定論。且彼言神仙,實曾修煉,知丹訣。《吊比干》文,則儒家言也。《為竇氏小師祭璿和尚文》,則明於義學。文字亦皆上承六朝,異於韓柳,古人要為不可及也。 《太白集注》引山谷有云:「太白乃人中麟鳳,雖夢囈或作無益語,決無寒乞相。」此說良是。太白、東坡於義理固說不上,然天才豪放,胸襟灑落,不似今人滿肚皮計較。 少陵秦州至成都紀行詩,風骨在建安以上,直似曹孟德《苦寒行》。固由山川險阻,行旅憂傷,有以發之。而體物哀民,一一從惻怛流出,怨誹不怒,真《小雅》詩人之志也。 少陵句云:「老去詩篇渾漫與」,言不經意也。 少陵論詩絕句題曰:《遣悶》,蓋謂蕩滌愁懷,非敢論量今古也。 杜詩《夏夜嘆》佳處在「虛明見纖毫,羽蟲亦飛揚,物情無巨細,自適固其常」四句,見其體物之細。以下興起戈士之苦,則惻怛之懷也。細讀之,覺其音調鏗鏘,此唐詩宋詩之別。 杜詩注盡多,近覺《心解》頗好。此書分體編輯,非選本。 老杜《石壕吏》、《無家別》等篇,皆出於王仲宣《七哀詩》。曹子建亦有《七哀詩》,視仲宣故不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