蠲戲齋詩話 · 蠲戲齋詩話(二)

馬一浮 《蠲戲齋詩話》
余見今之藝菊者,往往霜降後始花,經冬彌盛,雖冬至猶未凋。耐寒如此,異於朝菌不知晦朔矣,故詩人每以寒花喻晚節。因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雖卉木之微,亦貴其能久。陶公詠菊以「卓為霜下傑」稱之,觀物者何在而不可以取法邪。 晉簡文帝云:「平叔巧,累於理,叔夜俊,傷其道。」此語題品嵇、何,或未稱實。然立德不可以事存,希聲不可以言取。故知俊、巧與道遠也。況乃采繪虛空,吟弄風月,托之名句,抑已末矣。 希臘古詩歌,洒然有《風》、《騷》之遺,英法諸家篇什所祖。德最晚起,製作斐備,爾雅深厚,乃在先唐之上。 少陵云:「新詩改罷自長吟。」《學記》言:「不學搏依,不能安詩。」「安」字最有意味,蓋一字、一語未愜,總是功夫不到也。 五言實難於近體,熟看《選》詩可也。 短篇偈頌亦近於詩,古人自道其悟處,不嫌語拙。 東坡嘗云:「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詩特托物起興,縹緲出微之思,亦如雲氣變化,乃臻妙境。 大凡作絕句須宗盛唐,要氣格雄渾,音節高亮,方合。選字不可不審也。 《樂》亡,則樂之意唯寓於詩,故知詩然後可與言樂。 誹世貶俗之言須有含蓄,出詞蘊藉,方有詩教遺意。 「磨礱去圭角,浸潤著光精」,細之謂也。少陵雲「老去漸於詩律細」,故雖時有率語、拙語,亦不害其為細,最好體味。唯細,乃可入唐賢三昧也。 詞雖不及詩之博大,亦殊不易工。 《虞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詩與樂豈能分邪? 作詩以說理為最難,禪門偈頌說理非不深妙,然不可以為詩。詩中理境最高者,古則淵明、靈運,唐則摩詰、少陵,俱以氣韻勝。陶似朴而實華,謝似雕而彌素,後莫能及。王如羚羊掛角,杜則獅子嚬呻。然王是佛家家風,杜有儒者氣象。山谷、荊公才非不大,終是五伯之節制,不敵王者之師也。堯夫深於元、白,元、白只是俗漢,堯夫則是道人。然在詩中,亦為別派,非正宗也。吾於此頗知利病,偶然涉筆,理境為多。自知去古人尚遠,但不失軌則耳。 嚴羽《滄浪詩話》云:「詩有別才,非關學也。」實則此乃一往之談。老杜「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可知學力厚者所感亦深,所包亦富。但如王壬秋教人學詩,純用模仿,如明七子擬古,章句不變,但換字法,自是不可為訓耳。《易》云:「修辭立其誠」,誠之不足,則言下無物,近於無病呻吟,當然不可。乃至音節韻律,亦須是學。唐人音節極佳,宋人則雖東坡、荊公、山谷、後山諸賢,詩非不佳,而音節則均遜於唐矣。 作詩亦須自有悟處。陶詩好處在於無意超妙而自然超妙。論者言顏詩如「錯彩鏤金」,謝詩如「初日芙蓉」。謝之視顏,自是較近自然,然猶有故意為之之處。陶則本地風光,略無出位之思,不事雕饋而自然精煉。似此境界,卻不易到。東坡和陶盡多,無一首相似。如《和飲酒》云:「三杯洗戰國,一斗銷強秦」則劍拔弩張矣。王摩詰詩自有境界,如《終南別業》「中歲頗好道」一首,大似陶詩。《辛夷塢》「木末芙蓉花」一首,亦是眼前景物,信手拈來。 作詩貴有比興之旨,言在此而意在彼,方能耐人尋味。唐詩云「夜半鐘聲到客船」者,無人相送,不勝寂寞之感也。「輕煙散入五侯家」、「簾外春寒賜錦袍」者,君恩只及貴幸也。「樂遊原上望昭陵」者,雖以罪言去官,而眷眷不忘故主之恩溢於言表。昭陵,太宗之陵也。「眾鳥高飛盡」,以比利祿之徒;「孤雲獨去閒」以自況也。「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言山色之外,不堪舉目也。或問黃仲則「十有九人堪白眼」之句,笑曰:何笨重乃爾,了無餘味矣。 詩貴含蓄,忌刻露,意在可見不可見之間者為佳。李太白「眾鳥高飛盡」以喻利祿之徒,「孤雲獨去閒」用以自況,兩句盡好。「相看兩不厭」兩句便失之刻露。宋詩刻露益甚。《三百篇》亦有刻露之作,如「人而無禮,胡不遄仕」、「投畀有北,有北不受「等。然亦有須各人自己理會者,「蘀兮蘀兮,風其吹汝」,《詩集傳》以為淫女之辭。以予觀之,此詩意味深厚,類似《風雨》《雞鳴》之章,當是賢人處亂世,以危苦之詞互相警惕而作。 今人以感情歸之文學,以理智屬之哲學,以為知冷情熱,歧而二之,適成冰炭。不知文章之事發乎情,止乎禮義。憂樂相生,有以節之,故不過;發而皆中節,故不失為溫柔敦厚。看古人詩總多溫潤。如云:「雖無旨酒,式吟庶幾;雖無佳肴,式食庶幾。」情意何等懇摯,讀之者深味而有得焉,乃能興於詩。移刻薄為敦厚,轉粗獷為溫潤,乃能「立於禮,成於樂」,亦即變化氣質之功。昧者反是,但以增其回邪耳。 胡元瑞《詩藪》以漢樂府桓帝初童謠「小麥青青大麥枯」與少陵《大麥行》「大麥乾枯小麥黃」比較言之,以為即此便是漢唐音節之別。前者用虞韻,便有含蓄;後者用陽韻,便覺高亢。吾嘗有取於其說。以詩而論,少陵亦更進一步,故彌覺發揚踔厲也。大抵唐詩高亢響亮,晚唐便哀蹙。義山詩雖工,音節已哀。李後主詞未嘗不妙,而純是亡國之音。北宋詞亦多哀音。山谷、後山詩自工穩,音節終不及唐。推而上之,正風、正雅音節舒暢,變風、變雅便見急促。惟文亦然,六朝徐、庾駢體,句句工整,而靡弱已甚,此亦有不可強者。故聞鈴鐸而辨治亂,聽鳥鳴而知安危。有時下筆成詩,押一韻腳,往往出於自然,非由安排也。 《選》體詩當熟讀。宋人荊公、山谷不可略,然不讀《景德傳燈錄》,亦不能讀山谷詩也。 古來詩選盡有佳者,《文選》尚矣。《唐文粹》著錄亦精,而不及律師是其闕略。 詩人胸襟灑脫,如陶公者,略無塵俗氣,出語皆近自然。謝靈運華妙之中猶存雕琢,視陶自是稍遜。太白天才極高,古風至少三分之二皆好,然學力不到。老杜則深厚懇惻,包羅萬象。退之於詩非不用力,子厚詩極幽秀,過於其文,顧皆未能免俗。荊公才高,亦有率易之作。山谷理境自佳,頗喜逞才。至其稱東坡《卜算子》「缺月掛疏桐」一首為「不食人間火語」,允為知言。東坡此詞,幾於全首集句,然固過於其詩,以襟懷之超曠也。總之,李杜文章,光焰萬丈,但使文字不滅,精氣亦長存人間。讀者有以得其用心,斯與古人把手同行,無間今昔。 排律之工,老杜古今獨步,篇篇俱佳。非特百韻長篇,即二三十韻,亦復沉雄細密,極開闔動盪之致。後人如李義山學杜律極工,而排律終不能及。宋人雖荊公、山谷亦然,東坡更遜一籌矣。清人朱竹鬯有《風懷》一首,三百年來可稱壓卷。但其事無足存,以視老杜之題目正大,魄力沉雄,去之遠矣!謝無量先生宣統間有排律一首八十韻,紀歸蜀事,甚好。吾亦曾報以長篇。吾詩所以不及杜者,一則才力未逮,二則末法時代,亦無許多大題目也。 晉宋詩人只陶、謝時有玄旨。謝詩雖寫山水,著玄言一兩句,便自超曠。唐人王摩詰最善用禪,故自高妙。宋人詩用禪理者,山谷、荊公、後山、東坡皆能之。山谷才大,當推第一,荊公次之,東坡於禪未深,在四人中為最下。山谷詩如:「凌雲一笑見桃花,三十年來始到家,從此春風春雨後,亂隨流水到天涯。」喻悟道之後,更無遠近方所,無入而不自得也。時山谷方在戎州,即今之敘府,蓋亦兼寓身世之感。荊公拜相詩云:「霜筠雪竹鐘山路,投老歸漁寄此身。」觀戲詩云:「侏優戲場中,一貴復一踐。心知本是同,所以無欣怨。」想見此老胸次亦復超逸。但惜操術未當,至於引用小人,遂以誤國耳。 古詩比興之旨,人多忽略。如韋蘇州「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二句,朱子最喜之。蓋有「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意思,言君子雖身處衰世,光如流螢,仍是自強不息,未敢一日稍懈,如流螢之飛度高閣然。又程明道詩:「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言衰亂之世,君子道消,不過如天際輕陰,終有晴朗之一日也。詞句工麗雖不及韋蘇州,然胸懷與氣象則非韋所及。學子須識得此意,方可言詩。 古來詞人利弊,此難具言。以詩為比,太白如蘇、李;後主如子建;溫、韋如晉宋間詩;北宋諸家如初唐;清真如少陵,律最細,詞最潤;夢窗如義山。以是推之。 自來義味玄言,無不寄之山水。如逸少、林公、淵明、康樂,故當把手共行。知此意者,可與言詩,可與論書法矣。 骨力謂峻峭特立,舒捲自如,如右軍草書,體勢雄強而使轉靈活,不可以粗豪刻露當之。試觀義山近體,學少陵非不溫婉緻密,然骨力終遜。山谷、後山力求矯拔而不免生硬。以此推之,亦思過半矣。此亦如人學射,久久方中,學力未到,不可強為。 「赤風盪中原,烈火無遺巢。一人計不用,萬里空蕭條。」王龍標詩也。「臨軒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陰。」韓致堯詩也。王語怒而韓語哀,國可知矣。牧之才放而自嘆無能,怨其不用也,故謂「綠華成陰」,不必定系本事,益令人低徊不置。呂紫薇「雪消池館初春後,人倚欄杆欲暮時」,謝茂秦愛之,予亦愛之。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斯近乎治世之音矣。詩人之志與時偕行,不可強也。 近代論詩,沈寐叟實為具眼。「三關」之說,同時與寐叟游者,皆習聞之。予親見其與香嚴書,言之如是。當時曾與香嚴論此,戲謂當更增一元,以元和已變盛唐,當增開元以攝李杜。寐叟意以元嘉攝顏謝,元和攝韓柳,元祐攝蘇黃。鄙意蘇多率易,不如易以荊公以配山谷。透得顏謝,則建安以來作略俱有之,則予無間然矣。 宋詩兼融禪學,理境過於唐詩,惟音節終有不逮。宋詩中山谷、後山為最,荊公次之,東坡、放翁又次之。蘇門六君子頗有青出於藍者,以視韓門諸子學均出其下者,有過之矣。 盛唐音節響亮,句法渾成,晚唐便失之雕琢。宋詩音節便啞,雖荊公、山谷亦然。東坡於詩並不用功,只憑天才,失之率易。王壬秋教人為詩,篇模句擬,大類填詞,方法太拙,往往只具形式。渠長於《選》體,歌行亦能為之,而短於律師、絕句。張文襄亦頗能詩,晚近則有陳散原、鄭孝胥。鄭詩頗類後山,固不必以人廢言。陳石遺能評詩,所作詩話頗可觀。及其自為之,乃不能悉稱。樊樊山、易實甫雖搖筆即來,不為無才,而體格太率,僅可托於元、白而已。中國文學流派太多、歷史太長,欲於各家各體一一沉浸精通,大非易事。是以胸中不可無詩,筆下則不必有詩。 王昌齡詩云:「赤風盪中原,烈火無遺巢。一人計不用,萬里空蕭條。」韓致堯詩云:「臨軒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陰。」王詩益怒,韓詩益哀。呂本中詩云:「雪消池館初春後,人倚欄杆欲暮時。」謝榛盛稱之,采入《四溟詩話》。此詩雖有遲暮之感,卻無怨怒之意。池館雪消,庶幾治世先聲。 後山學少陵極有功夫,亦失之於瘦。其生處可學,澀處不可學。山谷才大,有時造語生硬,亦病於澀。東坡亦才大,但多率易,則近滑。從宋詩入手易犯二病。少陵雖有率句,卻不滑;雖有拙句,卻不澀。義山麗而近澀,香山易而近滑。 杜詩最深厚,是儒家氣象,但不能為絕句。惟《贈李龜年》一首為佳。謝詩最華妙,陶詩最玄遠,太白最豪放。韓詩精煉,柳詩理境格調學謝,用字用韻在韓之上,但不成大家,名家而已。絕句,王昌齡、李太白為佳。 杜詩排律出於齊梁,能得其細,此前人未發之論也。齊梁詩,向每病其綺靡,比稍復視,乃知其細。簡文之作猶佳。 老杜所以為詩聖,正在其忠厚惻怛,故論詩必當歸於溫柔敦厚。時賢如謝先生,詩才非不高,亦有玄旨,然所得者老莊之粗耳,其精處固另有深遠者在。至於儒術,彼固未嘗致力,故終嫌其薄。 選詩須摒除餘事一年,抄錄亦須一年乃可畢事。斷自漢代,從馮惟訥《詩紀》、《樂府詩》、《全唐詩》等書取材,另加按語,乃可抉出古人之用心。 漁洋《萬首絕句選》頗好,《古詩選》次之。漁洋亦長於絕句者。絕句須流利,古詩可出以鄭重。《唐詩三百首》中絕句多佳。 作詩亦是無處不相見,忽然觸著,打失鼻孔,不是草草。……衛武公大賢也。《抑》之詩末後數章,其言痛切。《小序》以為刺厲王,朱子全釋作自儆之辭,意味尤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