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冢書考 · 《晉書·束晳傳》汲冢書目中《周書》考

朱希祖 《汲冢書考》
《晉書·束晳傳》載汲冢書七十五篇,各列其目,中有雜書十九篇,《周食田法》、《周書》、《論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余考《晉書·衛瓘傳》,「瓘子恆,為《四體書勢》雲。太康元年,汲縣人盜發魏襄王冢,得策書十餘萬言。古書亦有數種。其一卷《論楚事》者最為工妙。恆竊悅之」。則《論楚事》別為一書,且僅為一卷。是十九篇中實有書四種,曰《周食田法》、曰《周書》、曰《論楚事》、曰《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荀勖撰《中經新簿》,列汲冢書於丁部之末(見《隋書·經籍志序》),蓋將汲冢古文寫成今隸之書,全行列入,故總稱曰汲冢書。《隋書·經籍志》目錄類有「《晉中經》十四卷,荀勖撰」。《唐書》《經籍》、《藝文》兩志同。則唐代此書尚存。《隋志》、兩《唐志》皆載「《汲冢周書》十卷」,必本於《中經》,非無所據而云然。則當時汲冢所得寫成今隸者,自有《周書》十卷無疑。乃宋王應麟《困學紀聞》云:「《周書》,隋、唐《志》系之汲冢,而《束晳傳》及《左傳正義》引王隱《晉書》所載竹書之目無《周書》。然則系之於汲冢誤矣。」清《四庫全書總目》《周書》篇亦云:「《晉書·束晳傳》載竹書七十五篇,具有篇名。無所謂《周書》。」此皆未嘗深考也。荀勖編《穆天子傳》為六卷,采《穆王盛姬死事》一卷為《穆天子傳》第六卷。束晳考正汲冢書,既重編紀年,又改《穆天子傳》六卷為《周王遊行》五卷,抽出《穆王盛姬死事》一捲入雜書中,於是雜書中既有《論楚事》一卷、《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一卷,尚有十七卷,則《周書》十卷、《周食田法》七卷也。此等雜書,在史學家視之,均有至高價值。束晳文學之士,而又篤古,不甚重視,一概歸入雜書,不加考正,此實無識之甚,不及荀勖和嶠遠矣。或謂《周書》七十一篇,而汲冢雜書僅有十九篇,則汲冢雖有《周書》,其非七十一篇之《周書》明矣曰。唐修《晉書·束晳傳》,總稱汲冢書七十五篇,分稱各書各稱若干篇,其篇字皆當為卷字。王隱《晉書·束晳傳》、杜預《左傳後序》皆總稱汲冢書為七十五卷,分稱各書亦皆稱卷,其明證也。蓋寫今隸於紙,自當稱卷,若指原簡,雖可稱篇,然必篇數增多而後可,即如雜書,已不止十九篇,蓋已有八十篇(《周書》多六十一篇也)及寫成今隸。則《周書》篇短,其每篇僅有數十字者甚多。集合數篇,方可成卷。(古書篇變為卷之例,篇短則合數篇為一卷,篇長則分一篇為數卷,篇卷相等則一篇為一卷。)此《周書》七十一篇所可僅有十卷,而雜書十九卷,自可包括《周書》七十一篇也。唐修《晉書》不明篇卷之例,改卷為篇,不問其異同,致使後人疑雜書十九篇不包括《周書》七十一篇,遂謂汲冢無《周書》。此皆強用古義,名不副實,遂鑄成此大錯也。或又曰,《周書》七十一篇,明載於《漢書·藝文志》。荀息引《武稱》「美女破舌,美男破老」,見《戰國策·田軫為陳軫章》。狼瞫引《大匡》「勇則害上,不登於明堂」,見《左》文二年《傳》。魏絳引《程典》「居安思危」,見《左》襄十一年《傳》,皆在孔子前。則春秋時已有此書。「綿綿不絕,蔓蔓奈何」,蘇秦以說魏。「必參而伍之」,蒙恬以告秦。他若《墨子·七患篇》,《韓非子》《說林》、《外儲篇》,《呂氏春秋》《慎大》、《適威篇》,皆引《周書》,則戰國時亦有此書。「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蕭何以為格言。「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主父偃以為確論。「記人之功,忘人之過」,見於《陳湯傳》。「左道事君者誅」,見於《王商傳》。而《淮南》《覽冥》、《氾論訓》,劉向《說苑·善說篇》亦引此書。司馬遷《史記》記武王克商事,亦本此書。此皆在西漢時。許慎《說文·示部》「士分民之示」,《木部》「竹箭如榗」,《心部》「來就惎惎」,《立部》「竘匠」,《火部》「味辛而不熮」,皆引《周書》。馬融注《論語》,引《周書·月令》。鄭玄注《周禮》,引《周書·王會》。蔡邕《明堂月令論》曰:「《周書》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與今本篇第相合。」此皆在東漢時。然則《周書》之不出於汲冢明矣。曰,汲冢諸書,有秦漢之時所未見者,如《紀年》、《穆天子傳》等是。有秦漢之時所已見者,如《周易》、《周書》等是。《周易》既可重出於汲冢,則《周書》何獨不可重出於汲冢乎?當晉之時,漢以來所傳《周易》、《周書》皆存,王應麟《困學紀聞》云:「杜元凱解《左傳》時,汲冢書未出也,亦以《周書》為據。」(《玉海》四十六:「『勇則害上,不登於明堂』,此《周志》也。《左氏》載於文公二年,杜氏以為《周書》。『國子賦轡之柔矣』,此逸詩也,《左傳》載於襄公二十六年,杜氏亦以為見於《周書》。『千里百縣,縣有四郡』,《作雒篇》之言,杜氏以為上大夫受縣之注。」此即所謂杜氏解《左傳》,以《周書》為據也。)郭璞注《爾雅》,稱《逸周書》,不稱《汲冢周書》。(《逸周書》之稱,始於東漢許慎《說文》。《漢書·藝文志》但稱《周書》,無「逸」字也。)此皆晉人所見漢以來《周書》之舊本。孔晁注《周書》,今原本已亡,不知其所謂為《周書》乎?為《逸周書》乎?(今本以孔晁注四十二篇,補以汲冢《周書》無注本十七篇及序一篇,而仍名《汲冢周書》,非孔晁之舊稱。)晁為晉五經博士,其篤古之情必深。其所注本,必亦以為漢以來所傳舊本,然汲冢本蓋亦見之。故其解《克殷篇》「百夫荷素質之旗於王前」云:「一作以前於王。」解《大武篇》「三擯厥親」云:「擯一作損。」然則晉時《周書》自有二本,一為漢以來所傳今隸本,一為汲冢所出古文本,無疑也。《隋書·經籍志》僅載《汲冢周書》十卷,不載孔晁注本。《唐書·經籍志》僅載孔晁注《周書》八卷,不載《汲冢周書》十卷。蓋皆互有遺漏。惟《唐書·藝文志》既載《汲冢周書》十卷,又載孔晁注《周書》八卷。蓋《汲冢》十卷為無注本,孔晁注唐時已有闕篇,故並載焉。顏師古《漢書·藝文志》「《周書》」注云:「今存者四十五篇,蓋指孔晁注本言也(顏氏蓋未見《汲冢》十卷本)。劉知幾《史通·六家篇》云:「又有《周書》,凡為七十一章。上自文武,下終靈景。」不言有闕,蓋所見為《汲冢》十卷本。是唐時尚二本並傳也。汲冢本無注而有十卷,孔晁本有注卷數反少,僅有八卷。知八卷本即顏師古所見之孔注四十五篇也。師古以後,又亡三篇。自宋以來,蓋以汲冢本補孔晁注本,而去其重複,故孔注僅有四十二篇,而無注者十七篇及序一篇,合成今本六十篇,仍題曰《汲冢周書》。其所亡十一篇,汲冢原本或有或無,或先有而後無,已無可知。今《四部叢刊》景印明嘉靖宋嘉定丁黼本即如此。由此觀之,今本《周書》孔晁注四十二篇,為漢以來所傳舊本,抑為汲冢本,尚待深考。其無注之十七篇及序一篇,幸賴《汲冢周書》以傳,此為不可掩之事實也。 (《制言》半月刊第五十五期,一九三九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