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冢書考 · 汲冢書篇目考第三

朱希祖 《汲冢書考》
汲冢書之來歷與文字既明,請更進一步考其篇目。 汲冢書篇目,載於《晉書》卷五十一《束晳傳》最為詳備。今根據該傳,將其篇目詳加考證於下: (一)《紀年》十三篇 「記夏以來至周幽王為犬戎所滅,以(晉)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書,大略與《春秋》皆多相應。其中經傳大異,則雲夏年多殷;益干啟位,啟殺之;太甲殺伊尹;文丁殺季歷;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非穆王壽百歲也;幽王既亡,有共伯和者攝行天子事,非二相共和也。」 案:《紀年》十三篇,篇數疑誤。王隱《束晳傳·紀年》十二卷,《隋書·經籍志·紀年》十二卷並《竹書同異》一卷,則此當作十二篇,方與下總數七十五篇相合。若作十三篇,則總數為七十六篇,又與王隱《束晳傳》「大凡七十五卷」不合,故知三字為二字之誤。 又云:「記夏以來至周幽王為犬戎所滅,以(晉)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此蓋束晳考正重定本,故起於夏。和嶠初寫定本則起於黃帝。[39]「以事接之」,「事」上當奪「晉」字,「安釐王」當作「襄王」,皆誤。《史記》卷四《周本紀》「犬戎殺幽王驪山下」,集解引《紀年》雲「自武王滅殷,以至幽王,凡二百五十七年」,可知《紀年》古本系西周總年於幽王為犬戎所殺之下,與《束晳傳》謂周幽王為犬戎所滅,以晉事接之合。蓋周至幽王被殺,王室東遷,號令不行,諸侯各自為政,為一畫分時代之變局,故可以晉事接之也。杜預《春秋左氏經集解後序》云:「《紀年》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無諸國別也。唯特記晉國,起自殤叔,次文侯、昭侯,編年相次。晉國滅,獨記魏事。」考杜預卒於晉武帝太康五年(公元二八四年),[40]其所見《紀年》當為和嶠本,起於黃帝;束晳重定本《紀年》,乃起於夏,蓋成於惠帝元康末,永康初(公元二九九—三〇〇年)[41]。疑此《後序》非杜預撰。又考殤叔元年為周宣王四十四年(公元前七八四年),而《後漢書·西羌傳》引《紀年》「晉人敗北戎於汾隰」,在周宣王三十八年(公元前七九〇年),則記晉事起於殤叔以前也。又《太平御覽》二引《紀年》「懿王六年(公元前九二九年),天再旦於鄭」,《太公呂望墓表》引《紀年》「康王六年(公元前一〇七三年),齊太公望卒」,則所謂「殤叔以前皆記三代王事,無諸國別」,亦不盡然。自《後序》「起自殤叔」之說興,後人遂曲解自武王滅殷以至幽王凡二百五十七年,以為至幽王即位前年,即宣王四十六年(公元前七八二年)止,凡二百五十七年。[42]而幽王元年(公元前七八一年)即殤叔四年,始以晉事接之。甚或謂自此以後,不以周紀年,而以晉紀年。然觀《太平御覽》所引幽王八年(公元七七四年)立褒姒之子伯服以為太子,[43]幽王十年(公元七七二年)九月桃李花,[44]則知起自殤叔之謬說,亦由誤解自武王滅殷以至幽王為至幽王元年前之一年。高明如杜預,恐不出此。 案:或謂此即周穆王遊行及見西王母畫贊。王懿榮《漢石存目》有《穆王見西王母》畫像,《隋書·經籍志》有《周穆王八駿圖》,蓋皆此類也。余謂此亦臆說,若果與《穆天子傳》有關,則《束晳傳·圖詩》下必為之說明,今僅雲畫贊之屬,其與《穆天子傳》無關明矣。 (十六)《雜書》十九篇 「《周食田法》,《周書》,《論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 案:雜書十九篇,昔人往往分為三種,曰《周食田法》,曰《周書論楚事》,曰《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余案《晉書》卷三十六《衛瓘傳》:「子恆為《四體書勢》云:太康元年(公元二八〇年),汲縣人盜發魏襄王冢,得策書十餘萬言,古書亦有數種,其一卷《論楚事》者,最為工妙,恆竊悅之。……」則《論楚事》別為一書,且僅一卷。是十九篇中實包括書四種:曰《周食田法》,曰《周書》,曰《論楚事》,曰《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 荀勖撰《中經新簿》,列汲冢書於丁部之末,[53]蓋將寫成今隸之書全行列入也,故總稱曰汲冢書。《隋書·經籍志》目錄類有《晉中經》十四卷,荀勖撰。《唐書·經籍》、《藝文》二志同,則唐代此書尚存。《隋志》、兩《唐志》皆載《汲冢周書》十卷,必本於《晉中經》,非無所據而云然。則當時汲冢所得寫成今隸者,自有《周書》十卷無疑。宋王應麟《困學紀聞》云:「《周書》,隋、唐《志》系之汲冢,而《束晳傳》及《左傳正義》引王隱《晉書》所載竹書之目無《周書》,然則繫於汲冢誤矣。」清《四庫全書總目·周書》篇亦云:「《晉書·束晳傳》載竹書七十五篇,具有篇名,無所謂《周書》。」實皆未嘗深考也。荀勖編《穆天子傳》為六卷,采《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一卷為《穆天子傳》第六卷。束晳考正汲冢書,既重編《紀年》,又改《穆天子傳》六卷為《周王遊行》五卷,抽出《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一捲入雜書中,於是雜書中既有《論楚事》一卷、《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一卷,尚有十七卷則《周書》十卷、《周食田法》七卷也。此等雜書,在史學家視之,均大有價值。束晳文學之士,而又篤古,不重視此四種,一概歸入雜書,不加考正,此實無識之甚,不及荀勖、和嶠遠矣。 或謂《周書》七十一篇,而汲冢雜書僅有十九篇,則汲冢雖有《周書》,其非七十一篇之《周書》明矣。不知篇與卷有別,唐修《晉書·束晳傳》稱汲冢書七十五篇,及其他各書各稱若干篇,其「篇」字皆當為「卷」字。王隱《晉書·束晳傳》、杜預《左傳後序》,皆稱汲冢書七十五卷,其分別各書,亦皆稱卷,其明證也。蓋寫今隸於紙,自當稱卷;若指原簡,雖可稱篇,然必篇多而卷少。即如雜書,決不止十九篇,至少當有八十篇(《周書》已多出六十一篇)。及寫成今隸,則《周書》篇短,其每篇僅有數十字者甚多,集合數篇,方可成卷。[54]此《周書》七十一篇所以僅有十卷,而雜書十九卷自可包括《周書》七十一篇也。唐修《晉書》不明篇變為卷之例,改卷為篇,致使後人疑雜書十九篇不能包括《周書》七十一篇,遂謂汲冢無《周書》,此皆強用古義,名不副實,遂鑄成此大錯也。 或又曰,《周書》七十一篇,明載於《漢書·藝文志》。荀息引《武稱》「美女破舌」,「美男破老」,見《戰國策·秦》一「田莘之為陳軫說秦惠王」章;狼曋引《大匡》「勇則害上,不登於明堂」,見《左傳》文公二年《傳》;魏絳引《程典》「居安思危」,見《左傳》襄公十一年《傳》。皆在孔子前,則春秋時已有此書。「綿綿不絕,蔓蔓奈何」,蘇秦以說魏;「必參而伍之」,蒙恬以告秦;他若《墨子》、《韓非子》、《呂氏春秋》[55]亦引《周書》,則戰國時亦有此書。「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蕭何以為格言;「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主父偃以為確論;「記人之功,忘人之過」,見於《陳湯傳》;「左道事君者誅」,見於《王商傳》;《淮南》《覽冥》、《氾論訓》,劉向《說苑·善說篇》,亦引此書;而司馬遷《史記》紀武王克商事,亦本此書。此皆在西漢時。許慎《說文》第一部「士分民之祘」,第六木部「竹箭如榗」,第十心部「來就惎惎」,立部「竘匠」,火部「味辛而不熮」,皆引《周書》。馬融注《論語》引《周書·月令》,鄭玄注《周禮》引《周書·王會》,蔡邕《明堂月令論》曰《周書》七十一篇,而《月令》第五十三與今本篇第皆合。此皆在東漢時。然則此書之不出於汲冢明矣。此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汲冢各書,有秦、漢以後所未見者,如《紀年》、《穆天子傳》等是;有秦、漢以後所已見者,如《周易》、《周書》是。《周易》既可重出於汲冢,何獨《周書》不可重出於汲冢乎?當晉之時,漢以來所傳《周易》、《周書》皆存。王應麟《困學紀聞》云:「杜元凱解《左傳》時,汲冢書未出也,亦以《周書》為據。[56]郭璞注《爾雅》,稱《逸周書》,不稱《汲冢周書》。[57]此皆晉人所見漢以來《周書》之舊本。」孔晁注《周書》,今原本已亡,不知其所稱為《周書》乎,為《逸周書》乎?[58]晁為五經博士,其篤古之情必深,其所注本,必亦為漢以來所傳舊本,然汲冢本蓋亦見之。故其解《克殷篇》「百夫荷素質之旗於王前」雲「一作以前於王」,解《大武篇》「三擯厥親」雲「擯一作損」。然則晉時《周書》,蓋有二本:一為漢以來所傳今隸本,一為汲冢所出古文本,當無疑義。《隋書·經籍志》僅載《汲冢周書》十卷,不載孔晁注本,《唐書·經籍志》僅載孔晁注《周書》八卷,不載《汲冢周書》十卷,蓋皆互有遺漏。惟《唐書·藝文志》既載《汲冢周書》十卷,又載孔晁注《周書》八卷,蓋汲冢十卷為無注本,孔晁注本唐時已有闕篇,故並載焉。顏師古《漢書·藝文志》「周書」注云「今存者四十五篇」,蓋指孔晁注本言也。[59]劉知幾《史通·六家篇》雲「又有《周書》者,凡為七十一章,上自文、武,下終靈、景」,不言有闕,蓋所見為汲冢十卷本。是唐時尚二本並傳也。汲冢本無注而有十卷,孔晁本有注卷數反少,而僅有八卷,知八卷本即師古所見之孔注四十五篇也。師古以後,孔注又亡三篇。自宋以來,蓋以汲冢本補孔晁注本,而去其重複,故孔注僅有四十二篇,而無注者十七篇,及序一篇,合成今本六十篇,仍題曰《汲冢周書》。其所亡十一篇汲冢原本或有或無,已不可知。今《四部叢刊》景印明嘉靖翻宋嘉定丁黼本即如此。由此言之,今本《周書》孔晁注四十二篇,其為漢以來所傳舊本,抑為汲冢本,尚待深考。其無注之十七篇及序一篇,幸賴《汲冢周書》以傳,此為不可掩之事實也。 又據太康十年(公元二八九年)汲令盧無忌《齊太公呂望碑》:「太康二年(公元二八一年),縣之西偏,有盜發冢,而得竹策之書。其《周志》曰『文王夢天帝服玄禳以立於令狐之津,帝曰:「昌,賜汝望。」文王再拜稽首』云云。其《紀年》曰『康王六年(公元前一〇七三年),齊太公望卒』。」案:《周志》即《周書》,《左傳》文公二年《傳》文「狼曋曰:《周志》有之,『勇則害上,不登於明堂』」,今在《周書·大匡篇》。盧氏依古稱《周書》為《周志》,且所引為文王夢天帝賜太公望事,今不見於《周書》,蓋在《程寤》以下八篇亡書之中,此八篇前後皆記文王事,則此篇亦當記文王事。據此,則汲冢之有《周書》,又得一確證矣。 (十七)「大凡七十五篇,七篇簡書折壞,不識名題。」 案:王隱《晉書·束晳傳》云:「大凡七十五卷,其六十八卷皆有名題,其七卷折簡碎雜,不可名題。」(《左傳後序》,正義引)。案唐修《晉書》改卷為篇,非是,說已見上。 又案:《隋書·經籍志·古史篇》云:「晉太康元年(公元二八〇年),汲郡發魏襄王冢,得古書竹簡,字皆科斗,發冢者不以為意,往往散亂。帝(指司馬炎)命中書監荀勖、令和嶠撰次為十五部八十七卷。」案《束晳傳》所列,為十六部七十五卷,《隋志》本於荀勖《中經新簿》,其分部分卷,皆與束晳重編者異。如《束晳傳》雜書十九卷,荀勖則分出《周書》十卷,獨立一部,《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一卷,則併入《穆天子傳》,《瑣語》則並十一卷為四卷。但其並為十五部,不知如何分配,蓋亦有雜書一類,以納入數種也。其分為八十七卷,不知是《隋志》數目之誤,抑為《中經新簿》本文如是,則不可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