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九回 聚賭走卑儒發薪救苦 劫車攔旅客升盜為官
江守一走到科內,也沒有笑容,就不作聲,自回到自己位上。袁家墅在那邊坐著,看到他這副面容,笑道:「江老弟,你會到劉秘書嗎?」江守一道:「會到的,他正在十分地忙,這事自然是提到的,但是沒有細說。」袁家墅把筆慢慢地筒起,公事紙放到一邊,他偷眼看江守一,面上自有不快的顏色。他心裡已經猜著了,劉秘書對這事頗不以為然,笑道:「忙還有比這鬧到要罷工的忙嗎?劉秘書一定說,這件事讓他們鬧吧!他對此自有辦法。」江守一道:「那倒不是。他說,過兩天再說,袁科長收到這項呈文,也望你好好地擺上兩天。我本來進門就要告訴你的。但是……」袁家墅笑道:「這很不合我的口胃吧。那沒有關係,過兩天就過兩天!」他說了,還總是笑。江守一見他並不生氣就,也算了。
袁家墅到了下午下衙門,把這呈文,用好紙將它包著,揣在袋裡,一個人也不讓瞧見。自己出得部來,慢慢地走,慢慢地想主意。到了公寓裡,對門方又山正在屋裡,於是喊道:「方先生,我問你討點兒茶葉。這兩天真是分文都無。」方又山正躺在床上,把書一丟,連忙起來道:「有,很好的龍井。」說著,就把茶葉瓶子拿起,倒了一大把。袁家墅立刻將手捧著,問道:「你有事沒有事,若是沒有事,我來找你談談。」方又山道:「今天沒有事,過來談談,我很歡迎。」袁家墅道:「好!我就來。」於是回到自己屋內,把各事料理料理,茶葉放在空壺裡,叫茶房泡了一壺來,自己端著茶壺,就往方又山屋裡走。方又山將椅子拖開,笑道:「請坐。」
方又山笑道:「我看閣下好像很閒。」袁家墅把一杯茶喝了,又倒上第二杯,這才兩手一籠,笑道:「本來很閒。不過我有一件事,問問閣下,就是有一家《北斗報》,它的社長黃天河,是我們國務院的秘書,論起才學那是很好的。我有兩篇文章,想在《北斗報》上登一下。你是新聞界的一分子,關於他的行動,想必比我們要靈些,我想找他一下,什麼時候,他在報館裡呢?」方又山笑道:「我是一個跑小新聞的,新聞界的人,我認得不多。不過你說到黃天河,我倒是略知一二。」袁家墅將椅子拖近了一步,笑道:「那很好,閣下就說一說他的歷史吧?」
方又山把面前那茶杯移了一移,笑道:「你口渴,你先喝吧,我這裡沏的有。」袁家墅道:「這是小事,你就說吧。」方又山便笑道:「他不僅是國務院秘書,也還是中國銀行秘書啦。此外他和梨園行的頭兒也有來往,一個月可有千把元的收入,照說是很闊的,自從這《北斗報》開辦以後,當然收入又要好一點兒。可是他還不夠,因之,那個俱樂部里的賭局也時常有他的腳跡,每晚少不了來個八圈吧?」袁家墅笑道:「黃社長在那裡打牌,你也曉得,可見得這不算得什麼秘密了。」方又山道:「黃先生有兩房家眷,一房就住在無量大人胡同。這一塊,也是歌舞之地。論起黃先生學問,那是很好的。尤其是詩,幾個詩詞大家都贊此公不錯。學問既是不錯,就紅粉消愁之地,不免在裡面走走吧。」袁家墅道:「你老兄說得不錯,還有吧?」說著,他把壺又拿起來,可是壺裡沒有茶了。方又山又把自己面前杯子移了一移,笑道:「你喝這個吧。」袁家墅把壺杯放下,笑道:「說吧,不要管這些了。」
方又山想了一想,說道:「我說什麼呢?亂七八糟,我說了好些了。」袁家墅道:「說他的歷史呀!」方又山道:「對他的歷史,我知道不多,就以這不多的來說吧。他是福建人,但是普通話也能說。他是北京大學未改之前,還算京師大學畢業的,資格很老了。他的舊詩,固然是好,就是詩詞歌賦也無一項不精。而且外國文,也很不錯。很有一點兒聰明,憑了這點,就嫖賭吃喝什麼都來。在朋友方面,也就什麼人都有。有個日本人,是《順天時報》的記者,中國話說得頂好,幾乎日日通電話。你要找他,晚上十一二點鐘就准在社裡!」
袁家墅一面喝茶,一面聽話,聽到這裡,就道:「他們過夜生活,當然無所謂早晚,可是我們就覺得太晚了。」方又山道:「你要提前找他,就到那個俱樂部去找他吧,他總在那裡。可是太早了,也不行,最好晚上九點鐘打過,十點鐘附近,那總在那裡了。」袁家墅道:「准在那裡嗎?」方又山笑道:「那可不能保險,不過他入晚以後,沒有要緊的事,大概總在那裡吧。」袁家墅這就站起來,同方又山作了個揖道:「謝謝了。我還有一點兒小事,要找他商量,大概不久以後,我就會告訴你。」方又山也站起來,笑道:「這算什麼,我也不打聽你找黃天河幹什麼事。」袁家墅連聲謝謝,這就回到他房內了。
袁家墅到了晚上九點鐘,就來到後孫公園。一所大紅門,門口亮著電燈。汽車、馬車來了好多,都停在大門口外。袁家墅知道這是俱樂部,就昂然直入,走到門房門邊,就道:「這裡國務院有個黃天河秘書,你說我找他,有一點兒要緊的事,要面同他談談。我這裡有名片。」說著,就在身上掏出一張名片。那門房看到那上面印的是科長,想必有事,答應了是。這袁家墅給了門房一張名片,他也不和門房再交代什麼,就走向客廳里去。
當時袁家墅走到這個客廳,裡面擺設沙發椅、檀木桌,都很是整齊,自己隨便挑了一把椅子坐了,這裡的人忙著倒茶敬煙。這不一會兒,就見一個人來了,穿著湖縐棉袍,臉孔非常清麗。不過他很矮小,後面跟著一個人,他簡直只有這個人肩膀長。他進了客廳,便道:「這位是袁科長,兄弟就是黃天河。」袁家墅便和黃天河握了一握手,便道:「我們是久仰得很了。」黃天河道:「不客氣,請坐。」他們兩人分坐在沙發上,沙發前有玻璃茶几,上面擺著茶杯、煙聽。黃天河道:「閣下此來,有什麼事賜教嗎?」袁家墅便對外面,望了一望,笑道:「我今天特意送一條新聞與閣下,我想總會要吧?」黃天河道:「那好哇,有什麼新聞呢。」袁家墅道:「當然呵,我們幾句話,就離不開本行。就是內務部索薪不得,一些小職員,就打算總罷工。」黃天河道:「這話是真的嗎?」袁家墅道:「這是什麼事,還可以亂來?」黃天河道:「當然不會亂來。可是他們說要索薪,索薪不得,這就大罷工。索薪是怎樣地索法?」袁家墅道:「先上呈文,呈文上說,現在簡直活不了,請總長發薪。若是上了呈文,總長還是給一個不理,那就上呈子的人實行大罷工。」黃天河擦了一根火柴點了一根煙,自己半躺在沙發椅上,在那裡想心事。想了一會兒,自己便取出了嘴角上的煙,放在椅子邊上撣灰,笑道:「這罷工,不是好玩的事呵!」
袁家墅大聲道:「秘書,誰說是好玩的事。所以我今天晚上,特意來看秘書。因為秘書同我們總長很要好,總能設一個法子。」黃天河道:「這索薪的呈文,你見著了嗎?」袁家墅道:「論到呈文,是兄弟想了一條小計策擱下來的。當他們運動簽名的時候,我也簽上了名。可是我暗下對他們說,聽說是總長約在今天晚上,為國家大計要開一個會。那個時候,我設法到這裡邊上來,趁著總長有空,我就把呈文給他看,總長一看到呈文有這些簽名,他總要安頓一下吧。可是也許他不睬,那也好辦,我們拿呈文繼續簽名,來它一個總罷工。所以我主張呈文現在且不簽名,放在我這裡。我想,不要鬧大也罷,能給我們一個月薪水,這就很好了。他們聽了我的話,一點兒不疑心,說聲好就把呈文放在我手邊了。」黃天河道:「呈文既在你手邊,可以給我看一下嗎?我決計退還你。」
袁家墅就笑著道:「我既然來找先生,對先生自然相信得過。呈文現帶身邊,就請先生看過。」他說著,就在衣袋裡一掏,掏出了一張白紙。再把白紙打開,就是一紙呈文了,把白紙放在一邊,就把呈文兩手捧著交與了黃天河。黃天河連忙把紙菸丟了,把兩手接過來一看,先看呈文,然後看後面簽的名。看完了,把呈文一折放在大腿上,拍了兩下,問道:「閣下當然不止送一條新聞給我,此外閣下,想如何辦理?」
袁家墅道:「呈文在我手上,從今天上午起,他們到處運動人簽名,這個工作,已經被我攔住了。自然我是想這事不要鬧大的好。要不是我想這條小計,我敢說,今天繼續簽名,恐怕已經過了一百個人了。我這樣做,這事總不算錯的吧?至於請黃先生去說一下,我想總是暗下了結為妙。至於這紙呈文……」把話沒有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笑。
黃天河看見,連忙對他道:「這紙呈文,閣下是負保管的責任的,我只要把大意念念,簽名的人數,我也須過一下數目的。看完了,這呈文自然交給了閣下保管。」說著,就把呈文交還了袁家墅。他接過呈文,依然把白紙包好,向口袋裡一揣,笑道:「這是不得已,我想秘書是已經知道。」黃天河道:「當然我知道。」袁家墅道:「門口停了許多汽車與馬車,裡面好像有一輛汽車是我們總長坐的,現在來了嗎?」
黃天河道:「來是來了,閣下還打算見他一見嗎?」袁家墅笑道:「我若見他一面,保管這事情說僵。凡事都請黃秘書幫忙。你看我當在什麼地方先等一等?然後黃秘書找一個空,將呈文的大意給他說一說。我想他總會給你一個答覆。」
黃天河想了一想,抽了一支煙,半躺在沙發上,想得主意了,因道:「閣下在這兒,當然有許多不便,有好些人在這裡進進出出,假如有認得閣下的,那總不大好。這裡出胡同,就是《北斗報》,你在報社裡暫等一些時候,我代你們交代了問題,一會兒也回去。等我回去之後,那時總有一個辦法吧。我報社裡,有三四位編輯,你和他們談談也好。不過,你最好不要談起你部里罷工問題。」袁家墅站起身來,向黃天河告辭,一面道:「敬遵台命,回頭見。」黃天河送了他到大門外,所幸尚無熟人,一人便回來了。
黃天河一面向里走,一面想,這件事老高是玩不得的。保定方面,正要辦他大選,他這裡若罷了工,那就糟了。黃天河穿過遊廊,走進一個院子。這裡五間屋子,燈火通明。它有個玻璃門,門在廊子正中。推開門進去,這裡兩間屋子是通間,頂上所畫,是故宮天花板上的圖畫。正中一間屋,擺了沙發椅子與檀木桌子,一張大圓桌的四周擺著軟椅。這裡共坐十一個人,七個人賭撲克,四周四個清吟小班的姑娘坐著相陪。四圍嵌螺鈿的茶几上面擺著茶煙,以及供給點心的細瓷碟子。再外面靠了牆,有檀木條桌、檀木茶几,上面都擺了各種鮮花。這是他們俱樂部的一小角。
黃天河進來,慢慢向撲克賭場一站,他先不作聲,向各方面一看。他看他身邊這位賭客,面前所擺的骨頭刻的溜圓子碼就有一大堆。這樣猜起來,大概是贏得不少。這位賭客是誰呢?便是他所要談話的高總長了。黃天河對他道:「總長,你贏了吧?」高總長一張長圓的臉,有一點兒鬍子,一雙眼睛倒是很靈活。他穿件古銅色綢面子的駝絨袍,聽見黃秘書說他贏了,他就嘻嘻地一笑道:「贏了一點兒,但是還早呢。」黃天河道:「若是贏了的話,請你暫歇一下,我這裡有話奉告。」高總長回過頭對他望了一望道:「是有話嗎?」黃天河道:「當然是有話。」高總長對旁邊小姑娘伸手,招了兩招,說道:「老六,你同我來幾把,可是別亂換牌。」說著,就把撲克牌一丟,就同黃天河走了過去。
黃天河還不肯在外間屋子裡講話,便到房裡來,看看還沒有人,這就請高總長坐下。原來這是一間休息室,屋子裡有銅床,有沙發椅子,有玻璃桌面的桌子,還有穿衣櫥。黃天河道:「這裡很好,我們可以說幾句話。」高總長就同黃天河坐在兩對沙發上。黃天河道:「貴部同人鬧欠薪問題,你聽見說嗎?」高總長道:「是有這樣一說。外面都知道了嗎?」黃天河把沙發椅子靠拍了兩拍,道:「這倒是沒有,但是過久了,事情總會外露的。」高總長將身體移了一移,這似乎靠近一點兒了,問道:「你聽誰說的我們那裡同人鬧薪水?」
黃天河道:「當然是你部里人說的。這個人和我也是朋友,他說,部里鬧薪水問題,預備上呈文交給總長,要總長對這事慢慢地推敲,他們就來個總罷工。」高總長道:「罷工,諒他們不敢!」黃天河道:「你休說這個話呀!他們拼了這事情不要,你到事情發生了,那時再來補救,這事情就遲了吧?」高總長默然了一會兒,因道:「你這個朋友,他告訴你這話,他有什麼意見嗎?」
黃天河心想,這有點兒頭緒了,我就說著試試看吧,於是把袁家墅看到他們弄呈子簽名索薪的事,細細地說給高總長聽。高總長道:「是的,有一個袁科長,對我們的劉秘書這樣說過一遍。劉秘書說,不要理他,這罷工的事根本不會實現。我聽了也就算了。至於袁科長雖是我的部下,我對此公也還不認識呢。照黃秘書說,他對我還是好意呀!」黃天河道:「這袁家墅現時在報館裡等我的回信。總長,就等你一句話啦。」
高總長又想了一會兒,他道:「這呈文給我看一看,我再做定奪。」黃天河道:「你不瞧也罷,反正上面都是可憐的話,你做總長的人,想也想得出來。我跟你說,罷工這件事總不能外傳。你今天贏了錢,大概有個四五萬,旁的地方再添一點兒,這就可以對付吧。」高總長笑道:「你說得這樣容易。」黃天河道:「我們談了很久,老六的牌運如何,我們還不知道,走吧。」高總長也帶了笑容,自己先站起來。黃天河也站了起來,扯了高總長的衣袖一下道:「總長,你須要答覆一句話呀,我怎麼回復呢?」高總長道:「黃秘書,那就發個三成吧。」黃天河道:「發三成薪水,那只怕少一點兒了。」高總長已經開步向外走,他一面說道:「少一點兒,我籌不出來呀,反正加個一二成,那勉強可以辦得到,你叫他那張呈文暗下消滅吧!」黃天河答應一聲是,二人就到賭場上了。
黃天河看看高總長面前的籌碼,還是從前一樣多,他還是個贏家。就向他道:「我去了。」高總長連忙點點頭。黃天河自抽身出來。他自己賭了一桌小麻將,就往報館去了。這要說起《北斗報》來,大概有個一兩千份銷路,看的都是政界中人。因為只有一兩千份報,他們可沒有買印刷機,寄在印刷所里印。其他部分,都還設備著有,所以人也還不少。他們報館,大概有三十人,可是報的銷路只那麼幾份,怎麼過活呢?他們這就靠銷個社論,還有一段頭條新聞。我們看來,這是無所謂的。可是這裡面就有津貼作用,部里至少津貼二百元。所以這樣辦一個報,他們倒是得其所哉了。
黃天河這樣走到報館裡,在會客室里,會到了袁家墅。自己馬上將帽子向壁上一掛,就向前抓住袁家墅的手,笑了一笑。袁家墅坐在椅子上,連忙起身,說道:「有勞閣下了。」黃天河笑道:「這俱樂部里,有俱樂部的好處,我們這裡一談,沒有什麼談不攏的。可是閣下不要泄露秘密呵!」於是把自己和高總長說的經過談了一大遍。他們談著話,就在木椅子上坐了下來。袁家墅道:「照秘書這樣說,大概五成薪是可以發的。我對這事沒有問題。可是那些簽名索薪的,他們會賺少一點兒吧?」
黃天河笑道:「閣下不要看得太容易了,這是我同總長一說,總長才答應了。若是別人,和總長根本不認識,談也無從談起。你們真要罷工嗎?他也許會拿人呵。你只要回去,好言語兩句,天下絕沒有騙死人的呵!」這個黃社長,又是國務院的秘書,對於官場,哪一項他不精?說是五成那也就是五成吧!當時就說:「好吧,我反正往好處說試試瞧吧!」黃天河道:「閣下功勞簿上記下了一筆,不要失了這個機會呵!」袁家墅也就笑了一笑,給黃天河道謝一番,然後告辭回家。
他到公寓就呼呼大睡一番,次日起來,已有九點半鐘,等他把清早各事歸理整齊,才慢慢向部里行走。這一進屋子裡來,看看同人面上,都有了笑容,心想,這必然是五成薪已照數發了吧。回頭到了自己位子上,看看江守一今天卻是到了。他看到袁家墅就跑過來低聲笑道:「科長昨晚上所做的事,我也知道一點兒。總長說,你很能幹呢。我們已發了五成薪,下午就可以拿。」袁家墅笑道:「昨天晚上的事,你也知道了。可是你對第二個人說,不能說我到了俱樂部里喲!」江守一笑道:「這個我怎樣能說?還有一層事可喜之至,就是老范,本來他辭職了,那就算了。可是經許多人一說,他也照樣拿五成。」袁家墅嘆道:「拿到五成薪,就喜歡得不得了,可是該他許多月欠薪,逼成了糖尿病,女人只好去拉車,那就沒有誰管了。」江守一聽著,向外邊房裡張望,外邊房裡,還好沒什麼人聽見。他向袁家墅苦笑了一笑,不敢多說,就回位子去了。
薪水是照五成發了,他們索薪呈文由著袁家墅說了若干好話,也留著不向上遞了。袁家墅在私下得了江守一送來一筆錢,數目是二百元,至於錢從何方來的,自然是總長送的了。而且總長還說,以後部里有什麼這樣上呈文的舉動,你多多注意。這是袁家墅做夢也沒有夢到的事,因此逢人就說我們總長好極了。不過住在公寓裡,和他對門而居的方又山,他們原來是無話不談。像總長送他二百元的話,他自然不提,不過像自己找著黃天河去向總長細說了部中索薪水的大概,差不多也都說了。他說,江守一都以為他們乖巧,其實乖巧的在一邊好笑哩。方又山聽了這些話,就跑到會館裡,找著楊止波道:「那天在牛肉鋪我說過的話,向你談點兒小新聞吧。我雖然這樣地說過,卻是沒有好的新聞,現在我可有點兒好的了,儘管是小新聞,也許這裡麵包有大新聞,倒未可知呢。」於是他將索薪的這新聞,從頭至尾說得乾淨無遺。楊止波將几子端正,讓方又山坐上,又親自泡了一壺茶,斟了一杯給他喝。自己端坐桌子橫頭,不作聲,細細地聽他說,他說完,才笑道:「這的確是好新聞,在這裡可以看到許多新聞的內幕,謝謝。」方又山笑著站了起來,拱手道:「新聞說完,我要告辭了,你也有事,我也有事,下回再談吧。」楊止波也不留他,自讓他走了。
這裡過了一個多月,是五月初頭,在北京懼寒的人還有穿薄棉的。至於尋常穿的,都是袍子夾馬褂了。這日清早到邢家去,卻見王豪仁和殷憂世坐在桌子橫頭,兩個人細談。邢筆峰就到裡面打電話去了。楊止波一進門,徐度德在他位子上,就跳了起來道:「你可曉得,北京外交團提出嚴重抗議,要共管我國鐵路了。」楊止波笑道:「你不要拿大話嚇人。」自己把帽子掛在牆上,過來向王豪仁談話。王豪仁道:「這倒是真的,不過要看我們外交怎樣辦了。」楊止波吃了一驚道:「真箇有這事嗎?鐵路上發生了什麼問題?」王豪仁道:「你還不知道發生這一件事嗎?請你看這份電報吧!」說著,向桌上一指。楊止波聽了就把邢筆峰電報的手抄本,看上一遍。
五日晚津浦車開至臨城附近,路斷,車不能行,突來土匪有千餘人,開槍包圍,逐架擄去乘客二百餘人,內有外僑約三十餘人。離路約五十里,有山名抱犢崮,須匍匐登山,最高處,約一千八百公尺。山頂,頗平坦,古有人抱牛之子登山,故此地逐名抱犢崮。山為一匪首孫美瑤占領,彼為張敬堯舊部(按張曾為湘督,窮凶極惡)。後在蘇魯邊境為匪多年。此次擄及外人,意在威脅當地軍官,使不敢猛剿。孫所部土匪,有兩千餘人。孫因此想改編為正式軍隊,彼自身為師長或為混成旅長。外交團得警報,共推葡公使符禮德送達牒文於中國。牒文另詳。
楊止波將電報看過了,把書一推,連在桌上敲了幾下道:「這的確是一件奇聞,想升官發財,卻劫擄外國人當人質。這也實在是摸透了官老爺的弱點了。看他們怎麼辦呢?」王豪仁道:「邢先生打電話去了,看他回來怎樣說。」邢筆峰把電話打完,出來了。他穿了一件灰呢夾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一疊紙張,他把鉛筆打著紙,這樣一步一步地進來。看見了楊止波,自己向沙發上一坐道:「楊老弟,你看這事怎辦?政府不答應匪首的要求吧,匪首非將外人完全殺掉不可。若要答應匪首的要求,那中華民國只有威信掃地,那外交簡直不能辦了。」楊止波在他對面沙發上坐了,問道:「這匪首的要求怎麼樣?」邢筆峰把那張紙看了一看,把紙向楊止波一移,就道:「他要給他一個師長銜呀,他的部下改編為一師,他的部下欠餉很久,至少要發半年。你瞧,這樣一舉,就當師長,那簡直不成話呢。」
楊止波道:「這的確是不好辦。」王豪仁道:「有什麼不好辦,要師長銜就給師長銜,要編一師就編一師,我們還談什麼外交!不信?過兩天你看怎麼樣?」邢筆峰道:「這個我們不管它了,交通部王兄有熟人,托你打聽打聽看,看他有什麼辦法?」王豪仁就拿起了帽子,對邢筆峰道:「我去碰碰看,好在這事,出在鐵路上,交通部總不能不管。」說著,他就推開門來要走。邢筆峰站起來道:「我也要出去打聽打聽。我要是沒回來……」王豪仁道:「我坐在這兒等好了。」邢筆峰道:「那太好了。回頭就在我家吃午飯。」王豪仁戴上帽子,把手一揚,他已走著離開玻璃門了。至於吃午飯不吃午飯,他卻始終沒有答覆呢。
大家議論紛紜,商量外交部對這件事情怎樣去答覆。楊止波笑道:「我們不用瞎猜吧,我們是各干各行,時間在我們還是很要緊的呵!」這句話,才把各人的議論打斷,各人把當天的工作幹起來。工作告一段落,邢筆峰坐車出去,楊止波回去吃午飯。他走皖中會館門口過身,恰好是孫玉秋剛從會館出來。這天她穿了四方格子的藍長夾袍,低了頭,一勁往前走。楊止波就攔住她道:「別走,到我那裡去吃午飯。」孫玉秋猛可停住,笑道:「你猛然一喊,我倒嚇一跳。我到學校里去,下午兩點鐘有課。」楊止波道:「那為時還早。我們津浦路上,出了劫車案,擄去外國人有三十多名。你知道不知道?」孫玉秋道:「這事我不知道。」楊止波道:「這就上我家去談談麼,反正不會耽誤你的課。」原來孫玉秋自回來以後,呂氏待這個不是自己生的女兒也原諒一點兒。孫玉秋也就一個星期來家一趟,這時剛剛從家裡出來。孫玉秋跟著一部分記者來往,便也有一點兒上癮了,楊止波說是到他家去談,這就不用他挪扯,就跟他走了。
在路上,楊止波把津浦路上劫車經過以及外交團照會,細細談了一次。回頭到了北山會館,叫長班去叫了面,兩人共用飽了。這就聽到王豪仁在外面叫道:「兩個人都在這裡,這就好極了。」他進房來,就把帽子摘掉了,找張椅子,攔門坐下,笑道:「只要茶煙,飯,我吃過了。我這回吃,不是白吃,有許多新聞告訴你呢。」孫玉秋就在桌上斟了一杯熱茶,雙手捧著,敬到桌子角上,又把煙在書架子上找到,火柴盒也在那裡,把兩隻盒子拿了,也放在桌上。王豪仁笑道:「這態度很好,將來有賓至如歸之感。別那樣像一般婦女,有點兒小家子氣。」孫玉秋退後兩步,將椅子一移,這就一笑坐下。楊止波坐在正面,笑道:「別說笑話了。你在交通部得了一點兒消息嗎?」王豪仁道:「當然討來了。我知道你也要寫通信,沒有到邢家去,先到你這裡來了。」
楊止波聽說,連道謝謝。王豪仁把茶喝了,將煙取了一根,點著。這樣吸了,噴出一口煙來,雲霧一樣,噴了煙,笑道:「我不是故意做個說話架子,是想我怎麼說起呵!現在我想得了,還是由孫美瑤那裡說起吧。他現在還只有三十六七歲。我們常想,一個當土匪頭子的人,一定豹頭虎眼,身體異常魁梧。但是你這樣猜,就猜錯了,他是外表像斯文人,話也不大會說。可是他殺起人來,把槍一舉,那就一條命馬上丟了,他絲毫也不在意。他起先是當兵,在張敬堯部下,聽說當過排長。他後來就在徐州附近,當土匪了。他也知道,我們好多封疆大吏都是當土匪出身,這個孫美瑤,有什麼例外呢?所以儘管在蘇魯邊境搶劫,他一心還只想收編。孫美瑤選中山東臨城附近紮寨。那個抱犢崮那裡離津浦路約四五十里,山連著山,上山去有好多路,尋常人是爬著上。可是到了山頂上,有一塊平地,而且有水,可以耕種。頂上面有個娘娘廟,孫美瑤藉此,紮起寨子來了。」
他說到這裡,自己又起身,斟了一杯茶喝。孫玉秋道:「王先生說得很有趣,還說嘛!」王豪仁笑了一笑,便道:「這裡跟隨孫美瑤的,有兩千多名土匪,山東方面不是完全不知道。而且知道得很詳細,譬方兗州鎮守使何鋒玉,他的部下和土匪交過兩回仗。何鋒玉看到這股土匪不好對付,就故意讓開。孫美瑤就越來越膽大,常常下抱犢崮任意搶劫著。這就說到這回劫車,兩點五十分,這時正是人睡眠的時候,挖掉了幾段鐵軌,強迫車子停了,他帶領土匪把車子包圍,率幾隊土匪上車,凡是坐火車頭、二等總是有錢的,這些人難免被擄。土匪說,跟我們上山去吧,不要緊的,過幾天,讓你們全數下山。見到外國人,還說得格外客氣,說我們寨主,請你們上山講和,和議成了,請你們下山。這火車裡頭等包房全是外國人。十幾個人踹開門,端著槍,將人在床上喚起,催著快走。你想,哪個在槍口上,敢說不去呢?當然這裡坐三等車的人最多,他都放過了他們。土匪劫車的時候,大概有兩點鐘工夫吧,天還沒有亮,就呼喚幾聲,把二百多旅客向山上蜂擁而去,他們很大膽,走起來,亮著幾十根火把,照得附近村莊雪亮。」
楊止波道:「孫美瑤將二百多人一綁票,放在山頂上娘娘廟裡住著,大概還不要緊。外交團提出照會來,這照會裡怎樣的說法?」王豪仁道:「這些事情,當然屬於外交部,可是這回事,交通部負直接責任,所以交通部也抄了一份,我也得著了。」
楊止波聽了這話,連忙站起來,說道:「趕快把我瞧一瞧。」王豪仁將手拉著楊止波的衣服,笑道:「坐著坐著,我也只抄了一個大概,抄得很亂,你看也看不清楚。等我念給你們聽吧。」於是他在馬褂袋裡一摸,摸出一張紙,兩手把紙拿著,笑道:「你聽我說。什麼護路隊,及長江警備隊,很多的說法,就是外交團要國際共管鐵路。不過內中這有幾個國家,不贊成,所以沒有提到。現在提的,竟是劫車案三個問題。一賠償問題,各人所失的文件衣物,照各國領事證明者為準,中國須照單賠償。二各人所受種種痛苦,也應賠償。即頭三天,每天賠償五百元。首星期每天賠償百元,二星期每天賠償一百五十元,以後逐星期照加,最後應賠償三百元一天。」
楊止波吃驚道:「要這多錢啦!一天賠償三百元,西洋人的工錢,真是太大了。」孫玉秋道:「你等王先生說吧。還有什麼呢?」王豪仁道:「有一種醫藥等費,各人情況不同,將來經各人調查後,由各國提出。第二項,是保障問題。以後再有此事發生,各國得派代表深入內地調查。外交團深知中國警察不足為保路之用,唯望此後,中國路警受外國軍官的指揮。第三項,是懲辦問題。山東督軍田中玉、兗州鎮守使何鋒玉,立刻免職,永不敘用。這三項辦法,除了第一道辦法,中國人總是錢倒霉,那總好商量。至於第二、第三兩個辦法,第二個辦不到,第三個是難言之矣呵!」他說完,又把這紙張塞進馬褂袋裡。
孫玉秋望著楊止波道:「這第二項要中國實行,那不是亡國嗎?」楊止波道:「當然這一條中國不能辦到。」王豪仁撿了帽子在手,笑道:「這條新聞,你做一篇通信的材料,那儘管夠了。那邊邢筆峰還在等我的消息,我不能耽誤,我要走了。」楊止波站了起來,因道:「你有正經事,自應當走。不過請你同孫女士一路,她也要回學校去上課。」孫玉秋也就立刻走起來,對楊止波道:「你要有什麼消息,請你告訴我。」王豪仁一邊走著,一邊道:「你要這消息幹什麼?」楊止波笑道:「她在《中原日報》也做通信,做得好的,也登了出來。可是除了她不受酬而外,每篇還要倒賠信紙信封。這真是何苦來。」王豪仁笑道:「我要掉兩句文,德不孤,必有鄰了。」說罷,哈哈大笑。楊、孫二人也跟著笑起來。王豪仁帶著孫玉秋同去,楊止波在家中,做起他的通信了。
過了幾天,這個交通總長吳毓麟親自向臨城去一趟,而且聲明,各處記者有願往的,可以和吳毓麟一起,免費來去。邢筆峰聽到這個消息,約了幾個人商量了一次,就推王豪仁前往。至於他辦的那個國光通信社,宣告暫時停刊了。王豪仁在北京也混不出名堂,就答應了前去。去了半個月,所接洽的事大體解決,王豪仁也就隨著吳毓麟回來了。所接洽的怎麼樣呢?結果如下:一、孫美瑤為旅長。二、孫部約二千五百人,編為一旅。三、無槍之匪,一律給資遣送回鄉。四、酌量發薪三個月,所擄劫的中外人士完全釋放,外人每人賠償約八千五百元。中國內部問題,算是完了。至於外交團之通牒,幾次往還,中國不得不讓步,決定吳佩孚設一四省剿匪司令部,派瑞典人曼德為鐵路警備事務處總教練官,以訓練路警,保護鐵路的安全。這在中國的地位,雖不是亡國,也告訴人,我們自己不能保護鐵路了。唯有孫美瑤這回白弄了一個旅長,真是便宜之至。當然,這場事情簡直令強盜做官,人民就有許多不滿。後來,山東督軍密令部下,將此人暗下槍斃,孫美瑤本人完了,可是造下中國的損失,永遠不能補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