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八回 辭職事閒婦為牛馬走 簽名呈擱人等海潮音

張恨水 《記者外傳》
大概一個有病的人,有時是很浮躁的。孫庭緒見呂氏的問話,有些不妥,便道:「你好好地養病吧。玉秋這孩子說的話,大概是不會錯的。我部里月薪有四十元,若是每月能按時發的話,我們過日子,也就夠了。」孫玉秋道:「是的,你好好地養就得了。這些事,暫時不用擔心。」她還怕母親又說個不了,便將棉被慢慢地給母親蓋好,輕輕把手塞了一塞。她道:「我去煮點兒掛麵她吃,爸爸在屋裡好好地守著她。」她口裡是這樣說了,她立刻對父親一指床上,就向外邊屋來了。 呂氏雖有很多話,想跟這女兒說。但是只要提到家事,她這就借事情向外邊屋子裡跑。再說呂氏在病中,也不能多說話,所以孫玉秋雖請了三天假,只是伺候病人,也沒談什麼。三天假期已滿,孫玉秋叫了長班大妹來屋裡幫忙,並塞了三元錢在她手裡,然後才對她母親道:「媽,我上課去了,晚上下了課,我會回來的。」她媽在床上點點頭。 在學校里,孫玉秋打了電話,約楊止波下午在宣武門口會面。下了課,孫玉秋就來到宣武門口,來回溜達,不一會兒楊止波就走胡同里出來了。孫玉秋說:「我叫長班送的信,說我母親見好了,你收到了吧?」楊止波點頭道:「收到了。你還要錢用不?」孫玉秋道:「我不要。我媽尚沒有完全好,所以我今天還得回去。」楊止波道:「當然。不過站在這裡說話,實在冷得很,這裡有一家牛肉館,我們吃頓牛肉去,一來避寒,二來可以暢談一二。」孫玉秋想了一想,說道:「也好吧。」 兩個人掀開藍布門帘,走進一間牛肉鋪,準備吃烤牛肉。 兩個人進了這牛肉鋪,四下一瞧,只見爐子後面只圍了七八個人在大吃。這人叢里,有一個人,脫了長衣,只剩毛繩褂子,正在用長可五尺的筷子,夾了大叉的生牛肉,只往鐵支子上加。楊止波看到,笑道:「方又山先生,也在這兒。」這個脫了長衣的人,就是方又山,方又山將長筷一招道:「孫女士也來了,今天這頓牛肉,是不用得我做東了。」楊止波便脫了大衣,一面掛在牆上,一面答道:「自然,不要又山兄做東。」於是三人圍著爐子吃開了。 吃了一會兒,楊止波和方又山閒談,楊止波問道:「又山兄,你有什麼新聞,告訴我一點。」方又山挑了牛肉在碗裡,手裡抓著半個火燒(沒有芝麻的燒餅),咬了一口,把火燒一招道:「有是有一點兒。但我的新聞,都是小字號。你要拍電報,恐怕不夠格。」楊止波道:「小新聞,我這裡也要呀,你談點兒吧。」方又山笑道:「這裡人多,這不好談。明天,孫女士也到止波兄弟那裡去……」孫玉秋笑道:「你們談新聞,要我去談什麼?」方又山道:「你怎麼不應該去?」楊止波笑道:「就算應該去吧。又山兄,明晚上到我家裡去談嗎?」方又山又想了一想,才笑道:「你別等我,我的小新聞,算不得什麼,等我有了大新聞,才告訴你。我這並非假話,那回大鬧國務院,不是我告訴你的嗎?」楊止波道:「好吧,我等著閣下大新聞吧。」當時三個人說說笑笑,吃過了烤牛肉。方又山把皮袍子穿起棉馬褂加上,把帽子抓在手上,笑道:「你兩個人走來就遇到了我,有什麼話,還沒有談吧?我今天不做東了,二位慢慢兒地談吧。」說著含笑而去。 這裡方又山答應了楊止波的話,有了大新聞,就告訴他的。但是真的大新聞,方又山是得不著的。還是訪訪部里的新聞吧,雖然不大,卻是很有價值的。像那回國務院的事情,不是很露一點兒內幕嗎?方又山對過,有一個科長叫袁家墅的,和方很說得來。晚上沒事,就坐到一處,無事不談,他說:「國家欠薪,那不算什麼,據他估計,參謀部欠得最多,欠有三年零六個月。有人說,還不止這一點兒。此外遭殃的,是農商、教育、內務三部。內務部欠薪達一年多,他們說要辭職,上面回答說,那很好嘛,就請你走,至於欠薪,那是免談。若說索薪,倒是月月有之。上呈文,見總長,樣樣都來過了,但是欠薪呵,依然是欠。」 雖然欠薪,部里還是要到的。袁家墅是一個科長,每天八點多鐘起來,洗把臉,喝口茶,這就快到九點鐘,但這還不忙,皮袍子以外,還添件青禮服呢的馬褂,穿得整整齊齊,然後向部里來。這個時候,還沒有電車,乘人力車吧,每天要費三四角錢坐車子,一月下來也就很可觀。所以他總緩步當車,走到部里。這樣一來,也就快十點鐘了。他的內務部牌子,掛在大門口。可是衙門裡面卻冷冰冰的。衙門口沒有汽車,證明了總次長沒有到。門房裡掛著一個舊的棉帘子,可是沒有人向那屋裡去。他緩步而進,過兩進屋子,碰到兩個人,卻是各不理誰。走到第三進,這是自己科里了。這是中國式的房子,並沒有樓,所以他這間屋子是朝南第二間。掀了門帘子進來,這裡有四張桌子,可是只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科員孟世雄,一個是辦事員黃允中。袁家墅進房來,辦事員向他一點頭,科員在後坐著就在看報,對他沒有理。袁家墅站在房子當中,對黃允中道:「又是你兩個人來了,這老張、老李又沒有請假,也沒有辭職,太不成話。」黃允中他還坐著隨口答應了一聲是。 袁家墅看這科內只兩個人,想了一想,別生氣了。回頭生氣,這兩個人也不來,那似乎不好看,自己也不作聲,就往裡面一個屋子裡跑。這屋子同前面一間屋子一樣大,前面靠窗戶橫擺一張三屜桌子、一把木椅,這是自己的位子。靠裡面有張兩屜桌,這是一位一等科員的位子,這一等科員來得比自己還晚,今天也是還沒有來。就只好自己取下帽子,脫了馬褂,一齊掛在牆上,喊道,「小萬,你看看劉秘書來沒有來。」小萬是這裡的勤務,但他不是長伺候三科,伺候的,還有一個第四科。 這小萬穿了一件黑布棉袍子,頭上梳了平頭,圓圓的臉,看去也不過二十歲。他右手端了一壺茶,左手拿個杯子,這就悄悄地放在桌上。袁家墅坐在椅子上,又問道:「劉秘書來沒有來?」小萬道:「今天上午,大概不會來,總長家裡有事。」袁家墅嘆道:「總長家裡有事,部里就沒事了。」說著,把茶壺拿起,向杯子裡斟茶。不想他斟到大半杯茶裡面雜了許多的茶末漂蕩水面,這就放了茶壺,將手按住桌子道:「小萬,你這茶是怎麼的?」小萬道:「這茶,本來是部里拿了茶葉出來的,上個禮拜,就把茶葉撤了,全部喝開水。這也很好,挺講衛生。可是科長,你不行啦,是喝慣了茶的。我就把我一個兒子一包茶末,分上兩包,給科長沏了,科長好幾天喝的茶,都是小萬的。」袁家墅哦了一聲道:「這茶原來是你的,說起來,真是慚愧呵慚愧!」 小萬站在他面前,說道:「科長,現在沒有什麼事吧?」袁家墅把茶杯扶著,沉吟了一會兒,然後道:「小萬,你這裡拿不著薪水,哪裡還有錢收入嗎?」小萬道:「咳!這有什麼談的。拿不著薪水,我晚上,就去賣水蘿蔔,或者是賣糖子兒,勉強也可以糊嘴吧?」袁家墅嘆口氣道:「說也可憐。」小萬道:「談起可憐來,我們這裡老范,那才真是可憐哩。」袁家墅道:「就是那個第一科里的范辦事員嗎?他久病纏身,辭了職呀。」小萬也嘆了一聲道:「什麼辭職,就是沒奈何,他才辭職。因為科里人說,他好久不來上工,叫他辭吧。辭了,可以得三個月薪水。老范害的是糖尿病。可是辭了以後,哪有這麼回事,大概只拿著一個月薪水的兩三成吧,這讓老范怎麼辦呢?家裡既有一個老媽媽,又有一個兩歲多的孩子。科長,你猜一猜,他怎麼著?他叫他女人,扮上一個男子漢,天黑了,在街上拉車。當然,女人拉車,苦還用提啦?」 袁家墅便站起來,將手扶了桌子,眼睛對他直望著,問道:「這話是真的?」小萬道:「這還瞞得了你嗎?」袁家墅道:「這范先生為人是很好的,落到這步田地,當然我們要救救他。」小萬道:「那敢情好,我都要謝謝。」一看沒有什麼事,這就走了。袁家墅等了一會兒,這裡還沒有人來,昨天來了的公事,就只有兩封信,那也不忙。今天的公事,劉秘書沒有來,根本無事。袁家墅自己想著,真是好閒,想起了兩句詩: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煞老尚書。公事桌子上,倒是筆墨現成,就打開墨盒,將筆蘸著,瞎拓起來。 過了一會兒,耳朵邊忽然有人道:「袁科長,我要同你說幾句話。」袁家墅放下筆,見黃允中站在桌子角上,問道:「你有話同我說嗎?說吧。」黃允中道:「小萬剛才說,老范他叫他太太拉車,那是真的。小萬說,袁科長打算上一張呈文,求求我們的總長,這是功德無量的事情。若是肯寫一張呈文的話,本科幾個人都願附議。」袁家墅抬起手,來往頭上摸摸,答道:「話是有這麼一句。但是我們一科,恐怕這力量太單弱。你想,有幾個人?除非聯合各科,大家書上名字。只要上面把欠薪,准還一部分,那就範先生可以不必叫他太太拉車,改行賣瓜子炒豆,那也好得多。」黃允中道:「那也好,回頭我到各科去聯絡一下,看是怎麼樣總有個八九不離十。」袁家墅站了起來,又有點兒不大對頭的樣子,對黃允中道:「好是好的。不過各科,也正想簽名上呈文。當然這項呈文,就是請求總長給我們一兩個月薪水,我們自己既要索薪,這又打算給老范說好話。你看我們這回呈文,來個兩炮響,這不是太難了嗎?」 黃允中聽到袁家墅說各科寫呈文,預備自己索薪,這就向後退了一步,臉上起了點兒紅色,便道:「各科上呈文,是有這話嗎?只要是有,哪怕只討得薪水五成,我們也可以湊錢去救一救老范。不過這個話,恐怕是不確的。」袁家墅道:「的確,昨天下午,第二科就有這個擬議。當然要索薪的話,大家必須全體都來。我們擬議,由第二科主辦。上自各司長,下至門房,通簽上名,要是還不發薪,那就簽上了名的人,從某天早晌起,一律不來辦公,要是真辦到這樣,那我們這部就真箇罷工了。你想,若是中華民國真有一部不辦公,不管部務閒不閒,那還成話說嗎?不過這需要我們都簽名。若是有十分之一的人,不肯簽名,我們這工就罷不成。所以這四面去看風色要緊,若是有一科不肯簽名,風色不利,那就什麼不必談了。」 黃允中先聽到各科簽名,覺得很興奮,後來經袁家墅這麼一說,那又落到冷水盆里去了,便道:「這要我們大家簽名,我看有點兒難於辦到。比如說,一位司長是部長的人,他就不肯簽。有一位科員,他是司長的人,司長不肯簽,當然他不簽。這樣下去,恐怕不肯簽名的人,不止十分之一吧?」袁家墅道:「你這明白了。所以人家總說,某部要罷工。這是外邊謠傳罷了,其實哪一部也不會罷工。那一個總長總用他幾個私人。這幾個私人,就很能替總長辦事。你們只管嚷罷工,他們坐在辦公室里,理也不理,這就沒有辦法了。」黃允中聽到袁家墅的話,這就把肩膀抬抬,將兩手向懷裡連縮了幾下,嘆口氣道:「這就真沒有辦法了,的確沒有辦法了。」 袁家墅看到黃允中做這種沒奈何的樣子,這就笑道:「老黃,你現在一月拿三十元錢,支持不住了吧?」黃允中又嘆了一口氣。袁家墅這就把桌子上吹吹灰,自己又坐下來,隔了窗戶,望望院子裡,並無人來往,就也嘆了氣道:「你說你支持不住,我也是支持不住呀!公寓裡房飯費,我欠了半個多月,沒有給錢,再要不給錢,公寓就要對我不客氣了。」 袁家墅接著對黃允中道:「這就談到索薪,雖然個個簽名索薪,這是做不到的事,但是簽名,總有人願簽的。我是做了這狗屁不值的科長,運動簽名,我科長就不好出面。可是像你,一個辦事員,就不怕了。你若是願意干,各科里跑跑,看第二科辦沒有辦。若是辦了,你就跟著後面,運動人家簽名。若是沒有辦,你就做一張呈文,拿著往各科里跑,不怕事的,都會來簽個名。我們科里,我就第一個簽名。我想這樣來一下,簽名的一定不在少數。」 黃允中等袁家野說完了,這才道:「科長說這個話,我願去。可是簽名沒有司長簽上兩個,上了呈文,查起為首的是我,我就打碎了飯碗。這樣上呈文索薪,那不太無意思嗎?」說到這裡,那個孟世雄向這房裡一鑽,也走到桌子面前,腦袋一晃道:「薪水不發,我也過不了。科長若肯在後面支持,我願意出面。」袁家野笑道:「那就更好了。至於說我肯在後面支持的話,我實告訴你們,我這裡有一條路子,包有幾分炮可以打得響。不過拿簽名來說,要越多越好,至少要有五十個人,我這呈文拿在手上,就很有斤兩了。」孟世雄道:「你真有一條路子嗎?」袁家墅道:「我在你們面前,還會撒謊嗎?」黃允中道:「真有一條路子,那敢情好。是條什麼路子?科長給我們談一談。」袁家墅把桌上墨盒筆筒朝外移了一移,把抄寫的紙條,也理齊了,回頭笑道:「這個,我暫不必說,說了也許不靈。你們今天下午,就只做一件事,看第二科,這呈文辦沒有辦。若是未辦,你們趕快拿過來辦。明日下午,你把簽名弄好。然後我拿呈文去碰上一碰吧!」 孟世雄就向黃允中笑了一笑,然後道:「科長說了這種話,我們就試試吧。下午第二科,哪個去?」黃允中道:「自然我去。反正丟了飯碗,也不算什麼?」袁家墅道:「我的話,說完了,就看你們的了。」孟、黃於是走出他的辦公室。袁家墅將桌上理理,伸了一個懶腰。小萬又走進房來,將茶壺拿在手上,意思還要對水。袁家墅道:「不要了。上午,又過去了,沒什麼要辦的。不過有一位科員,今天上午,又沒有來;下午,比我早些到的話,你對他說一聲,叫他來早一點兒吧!」小萬道:「你說的,是那位江守一?」說著,把茶壺放下,將空手對那空位子上一指。袁家墅點點頭。小萬道:「快不要說他吧,他爬上了高枝兒去了。昨晚大概劉秘書找他,跟著總長去賭錢去了。」袁家墅聽到這話,忽然一笑道:「是真的嗎?」小萬道:「他跟著劉秘書走,誰人不知?」袁家墅道:「好了,不談啦,我對他另有用處。」小萬不懂他這話,他看看袁家墅只是笑,他也不便問,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下午三點鐘,袁家墅又來了。可是這半日很好,科里六個人全到了。看第一間屋子裡,許多人坐在位上,竊竊私議。看黃允中桌子上,有一張呈文,這事情很明白了。自己也不作聲,竟向座位上走去。放眼一看這江守一,穿了一套黑呢西服,頭上梳得雪亮。他將馬褂帽子掛起,身子還未曾坐下,就對江守一點了一點頭,態度很好。江守一站起來道:「科長,昨天我和劉秘書有事,今天起來不了,所以上午沒有來。」袁家墅笑道:「我知道,你和劉秘書有點兒私事。」江守一道:「不,是公事。」袁家墅道:「你不要瞞我吧!後孫公園有個宅門,晚上裡面是燈火通明,那實在是個俱樂部。當然,那裡面我們是不便去的。你和劉秘書在那裡,耽擱一晚,是也不是呢?」 江守一站在桌子邊,把桌上放的墨盒移了一移,猶疑一下,他答道:「是的。總長在那裡。總長恐怕有事,命我兩人在那裡等了一宿。」袁家墅道:「總長贏了吧?」江守一道:「大概贏了吧。總長是在那裡賭撲克。」袁家墅笑道:「好了,沒你什麼事了。總長今天晚上,總要去吧?」江守一剛剛坐下,就道:「今晚不會去吧?」袁家墅笑道:「明天是個禮拜六,總長一定會去。」兩人正說到這裡,黃允中拿著那張紙的呈文進來,見了科長,他離桌子還遠,這就立定。袁家墅看見,就道:「你這事辦完了吧?」黃允中道:「辦好了,科長,你瞧瞧。」 袁家墅正是要看一看呈文,就點點頭,伸手將呈文拿了過去,將紙掀開,把人名字從頭一數,大概有四十多人。再把頭裡呈文一看,無非說好久沒有發薪,簡直維持不了,本來枵腹難以辦公,望總長商諸財部,趕快發薪幾月,若是不發薪,我們要各尋生路,就不能辦公了。袁家墅看了,笑了一笑,將呈文放在桌子角上。黃允中道:「科長還有什麼高見?」袁家墅道:「簽個名那就簽個名吧。不過這簽名,還是不夠。」黃允中道:「科長級的只有第二科簽了名,我們再從這方面努力。科長,你先簽一個吧?」袁家墅笑笑,又拿呈文移到面前,提筆簽了一個名。黃允中看看江守一,笑道:「江先生這可以簽個名了吧?科長都簽了。」口裡說著,就拿起桌上呈文,要向江守一那邊去。 袁家墅把手一伸,扯住了黃允中的衣服,笑道:「我知道你已經邀江守一簽名,他已婉言謝絕了。這是江先生的難言之隱。你別找他,我自然有找江先生的地方,只要他肯賣力,那比一百個人還有力量。」黃允中這就拿了呈文先走了。江守一連忙道:「幸是科長知道我的痛苦。你想,我是常見總長的,若是呈文上籤了名,總長要問起,我怎麼樣子答覆呢?幸虧科長這樣一說,把我救過來了。」袁家墅笑道:「可是有一層,他們簽名索薪,那完全是不得已,我要需同情他們才好。我們欠薪實在是太多了。」江守一道:「當然,我是十分同情的。我若是可盡一點兒力的話,決計出力。」袁家墅笑道:「那就好。現在不說,等下了公事房,找你多談一會兒。」 江守一聽到袁家墅說,要和他多談一會兒,這有什麼事要多談一會兒呢?當然這事,不便在墅里問,當時對袁家墅點頭道:「好的,回頭下了公事房,我們細談。」袁家墅一笑,也沒說什麼。看看五點多鐘,總長又沒有來,便對江守一道:「我們走吧。」江守一答應好。袁家墅加上馬褂,自己在前面走,江守一戴起帽子,就在面後跟隨。走到熱鬧街上,袁家墅也不談。後來走到一截冷清胡同,左右無人,袁家墅才笑道:「老弟台,你要發財了吧?」江守一和他挨著走,答道:「這話從何說起,我不和科長一樣窮嗎?」袁家墅道:「你又何必瞞我。總長贏了錢,只要他在零頭上一抹,抽幾文頭錢,我們就有了。看見老弟台發了財,不是想在這裡面分攤幾個,就是想你混久一點兒。我們同在一科混事,保不住那一天就升了我這個位置。我呢,自然有個安頓。這就用得著老弟了,在總長面前給我好言幾句,這就沾光不淺了。天下事,說不定的,無非是魚幫水,水幫魚呀。」 江守一是很想科長這個位置,不過還沒有向上邊談起來,給袁家墅一猜,就猜著了,自己走了幾步路,便道:「當然,科長這話出於好意,那時科長更高升了吧,現在有叫我幫忙地方嗎?」袁家墅道:「有呀,這裡索欠的名單,不是有好些人簽了名嗎?估計簽名總過半數,若是真罷了工,那面子上總不好看吧?所以我就想得了一法,明天我想個法子,把呈文先騙到手再說,起碼,運動人簽名這個工作,暫須終止。這就要看老弟了,什麼時候,和劉秘書說一聲,這事是不可緩的吧?」 江守一聽了他的話,恍然大悟,就道:「原來科長簽名,是有這個作用的。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至於劉秘書那裡,什麼時候都可以去說。科長說什麼兄弟一定出力,這是我們部里公事,賣力是應當的,而且論起出力來,科長是第一名啦。」袁家墅道:「你老弟明白了。不過這騙呈文到手,那是第一關,往後,這呈文如何消滅,那須得另想辦法。」江守一道:「是的是的。」袁家墅說到這裡,把呈文問題擱起,卻問道:「我們總長和這《北斗報》黃天河社長,交情還算不錯吧?」江守一道:「這黃天河是國務院的秘書,當然認得,說到交情一層,似乎談不到。」袁家墅道:「有交情。這黃社長天天到俱樂部去打牌,我們總長也常去,天天見面的朋友,這還沒有交情嗎?」江守一心想,這傢伙什麼都知道,便笑道:「當然是天天見面的。」袁家墅道:「話到這裡為止,明天看我弄呈文吧。」說罷,就打算要告別了。 江守一連忙道:「科長,為何不吃了晚飯回去。」袁家墅道:「老弟,我本來要請你的,可是我坐車子回寓的錢都沒有,只好對不住了。」江守一道:「這點兒錢,我還有。何必馬上就回去,我們在一處,多談一會兒,也好嗎!」袁家墅道:「這卻好,可是破費了老弟了。」於是由江守一做東,吃過兩客西餐,然後才告別。袁家墅他心裡好笑,心想,不怕你江守一詭計多端,到這裡我話中套話,你大體也告訴我了。到了次日,袁家墅更起早一點兒,到了部里,看看黃允中已在科里,袁家墅把手一招,黃允中便起身在他後面走。到了位子上,袁家把帽子摘了,就彎著腰悄悄地問他道:「呈文上有多少簽名了。」黃允中道:「現在有六十多個人了。呈文在我抽屜內,下午大概可以又加上幾名。」袁家墅道:「在你這兒,那很好,現在不用添簽名了,因為我知道,今天晚上,我們總長在某處開會,我也在那裡。趁著開會以前,或者是以後,我就把呈文送給總長看一看。這是一種秘密,望你不必告訴別人。」這黃允中聽到這話,心裡大喜,就不作聲地把呈文偷送給袁家墅了。 待一會兒,江守一也來了。袁家墅就走到他位子上,笑著輕輕地道:「呈文我拿過來了。告訴劉秘書,看這事應當如何安頓?」江守一道:「呈文交給我,我給劉秘書看看。」袁家墅笑道:「這要從緩吧,反正呈文在我那裡,不會再有人簽名。」江守一想,姓袁的還沒得到一點兒好處,這就交出來,當然不肯,答道:「好吧,下午劉秘書來了,我私下對劉秘書說,看他怎樣辦理。」袁家墅道:「你對劉秘書說,這呈文不可呈上總長,呈明總長,那情形就大了,我下午聽你回音吧?」江守一道:「好的好的。」 這下午,劉秘書來了,他是個三十多歲的人,白淨一張臉,分發頭,將它梳得發亮。他穿了一件春綢袍,腳下卻穿一雙皮鞋。這秘書室里還有三個秘書,可是只有他掌權。他坐在一張沙發上,正在清理寫字檯上堆滿了的信件。嘴裡含了一截玳瑁菸嘴,菸嘴上點了一支煙。他拿著剪刀,只管剪信。這菸嘴子上一根香菸,有一大截已燒了白灰了。忽然聽到耳邊下,有人叫道:「秘書,我有話給你說。」劉秘書把頭一偏,是江守一,把菸嘴拿在手上,問道:「有什麼事嗎?」江守一笑了一笑,就將部里同人呈文索薪,細細地說了一遍。 直等著聽完了,秘書的煙也抽完了。他還不作聲,把紙菸盒打開,換上了一支。劉秘書把菸嘴含在口裡,吸了幾口,回頭把煙拿下來,冷笑道:「別部都沒有索薪,我們這部又來了。」說著,又吸上兩口煙,噴的煙轉著圈子往上升,慢慢地轉大、變細,一會兒就沒有了。劉秘書拿著煙,將煙一比道:「他們索薪,正像這煙一樣,開頭正來著猛,過些時就淡著沒有了。這呈文既在袁家墅手裡,你就跟他說,好好地保存兩天,將來再說。回頭有便,我對總長說上一說。不過我們總長,他是個蠻牛脾氣,要罷工就罷好了,他就是不理,看你怎麼辦呢?」江守一聽了這話,知道劉秘書對這件事不睬,這事倒不好辦了,只得答應道:「是是,這就叫袁家墅把呈文留在手裡,過兩天再說吧。」劉秘書點了一點頭。江守一隻好無精打採回到他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