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七回 破國尚迎親人空巷看 還家來視疾語比花圓

張恨水 《記者外傳》
王豪仁走出廟宇,又過了一截胡同,看看前後沒有人,就哈哈大笑道:「何掌柜!你怎麼不作聲?」何掌柜道:「我為什麼還作聲,我就是不作聲,他已很疑心了。我們吃這行飯的人,自以為夠精明的了。沒想到康總長已經是個入閣的人,他倒會弄這麼一個花樣,以後看書,真應該仔細,別給假貨迷糊了。」王豪仁道:「今天總算沒有白跑吧?」王豪仁和何掌柜分手後,就到北山會館楊止波家中去了。 王豪仁走到院子裡,就哈哈一笑。楊止波正在屋子裡看書,抬起頭來,就說請進請進。王豪仁笑著進了房,把帽子一摘,掛在壁上,笑道:「你老弟托我看的書,我已經看過了。你猜怎麼著,果然古書是假的,現在是新書呵。」他說到這裡,就站著帶說帶比地說完了,自己嘆口氣道:「要錢總是沒有滿足的吧?有錢的,還想有錢。他這一個下台不久的財政總長,真不知道何以會弄這一套呵!」楊止波笑笑,倒了一杯茶給他,請他坐下。王豪仁道:「我自己還要寫稿子啦,不喝了。你還有什麼話要問我嗎?」楊止波想了一想,笑道:「他的事,你打算寫稿子嗎?」王豪仁道:「他已是下了台的人了,通信社發這稿子,人家定要說我拿了保派的錢,那真是太冤枉了,留得將來再說吧。明天,是什麼日子,你曉得嗎?」楊止波道:「明天是十二月一日呀!」王豪仁一邊拿了帽子,一面笑道:「明天有一條不甘寂寞的新聞,你可以問問你這裡看會館的人,包你有所得呵!我走了。」他就跑了。 楊止波曉得他回去,還要趕稿子,這就由他了。他說明天是一號,有條不甘寂寞的新聞。這是什麼?想著,就打開門,見長班寶真正在掃院子,便道:「寶真,明天,你在家裡嗎?」寶真放下了掃帚,走到楊止波房門口,便把青布棉袍子撣撣灰,笑道:「明天宣統大婚,我打算去瞧一瞧。你有什麼事要做的話,叫我妹子做就是了。」楊止波這明白了,明天是溥儀結婚的日子,王豪仁說,這真是不甘寂寞了,一定有很大的排場了,便笑道:「我這樣問,沒有什麼事,我也想去看看。」寶真笑嘻嘻地道:「你果然要去的話,最好到宮裡去看看。你認識步軍統領嗎?問他要張入門證,大概沒有問題吧?」楊止波笑道:「我也不認得步軍統領,明天你們在哪裡瞧,我也在那裡瞧吧。」寶真很歡喜道:「明天我准在東安門一帶。這一定得去,要不去,這個熱鬧,就沒有第二回啦。」楊止波想,不可多談、久談,長班又是大人老爺那一套了。 楊止波一人坐在房裡,心裡在想,清廷亡國十幾年,依然安富尊榮,住在宮裡。這還不算,大批的臣子,在民國高居要津,魂夢裡還有復辟的思想。明日我去看他一看,還有多少人忠於清廷,恐怕就是這一撮子吧?一個人去,太冷淡了,必須找個人同去。自然他一轉念,就想到了孫玉秋。主意想定了,就寫了個字,把信封筒好。就將二十枚銅子付了寶真,將信也交給他,並道:「見了孫先生,一定要得她個回信。若是能來,那就更好,就同她一陣來吧。」寶真接了銅子和信,就連說知道,向女師大去了。 果然不到一點鐘,孫玉秋來了。她在院子裡便笑道:「我知道,你要看溥儀大婚的話,有個七八成會去邀我。」說著,就走進房來。原來這時候的女子,全改了穿旗袍。孫玉秋穿著灰色假嗶嘰旗袍,身上披一條紫色圍巾。楊止波立刻站起道:「怎麼,你就知道我是要看溥儀結婚典禮?」孫玉秋這時把披著的圍巾脫掉了,自己坐在挨了桌子的椅子上,拿起茶杯子,將壺斟了一斟,卻是空的,笑著將茶壺茶杯放下來,便道:「你要是不知道,就像這茶壺喝乾了一樣,心不在焉了。」楊止波笑道:「喲!茶都喝乾了?老姑娘,拿開水來。要論到溥儀大婚,知是知道一點兒,可是全不放在心上,剛才王豪仁兄走我這裡過,提到大婚的日子,說這值得一看,我就奉請閣下了。」孫玉秋道:「你們說話說慣了,稱什麼人也是閣下。他去過康家了?他們家有書賣嗎?」楊止波笑了,他道:「書倒是有書,全是假古書呵!」 說到此,老姑娘提壺來,對了壺,她正要走。孫玉秋道:「明天你哥哥去看熱鬧,老姑娘,你去不去呢?」老姑娘將開壺放在地上,用手比著道:「去呀,這宣統大婚,我們難得遇到的,」孫玉秋道:「好啦,我們一路去。」老姑娘也不作聲,對孫玉秋看了一看,回頭又往楊止波身上一瞧,將嘴嗤嗤了兩聲,提起水壺就這樣走了。 楊止波站著看了她的後影,就搖了一搖頭道:「這大的小姑娘,什麼都知道,這完全是沒有教育好。」孫玉秋道:「那完全是你新聞記者的事呀,你看到小孩子教育不好,就應該向教育當局呼籲呼籲呀!」楊止波道:「呼籲什麼,她們根本沒有打算念書。」孫玉秋道:「這個你不談吧,談一談賣書,如何是假的。」楊止波笑道:「等我坐下來,喝口茶,再談吧,這事很有趣呢。」於是乎坐下來,喝了一杯茶,把王豪仁上康家去談起,談到出廟來止,把事談完,隨後說道:「這大概是不假的嗎!」孫玉秋笑道:「這個人說起來好像是位老八股,把這事戳穿,這先生真是不高明得很了。」 說到這裡,天色已經近黑了。楊止波看看窗外,便道:「天快黑了。我們談談明天的事吧?你怎麼樣?」孫玉秋道:「這倒是巧,這個大婚,我是有得看了。本來明天上午有兩堂物理,恰好這先生請假,下午要到三點鐘才有課,這大概假都不用得請,這還不去嗎?」楊止波道:「前天下午,就抬嫁妝進神武門去的,我一時大意,沒有去看得。」孫玉秋道:「她嫁妝儘管多,還比得上皇帝家裡一絲一毫嗎?不看也罷。明天溥儀派隊伍去接他的夫人,那倒是不能不看的。」楊止波道:「可惜的就是黎大總統,他送了八色禮物入宮,不知道送了些什麼?」孫玉秋笑道:「這東西我從報上抄了一張。黎大總統不但是給婆家送了禮,就是娘家,他也送了四樣禮。」楊止波聽說,便站起來了,便道:「你抄的在哪裡,快給我看一看。」說畢,就伸手向孫玉秋要。孫玉秋在衣袋,掏出了一張格子紙,笑道:「你拿去吧。」說畢,就把那紙交給楊止波了。 這個時候,窮人還是點不起電燈的。楊止波把罩子煤油燈,自牆角里取出,放在桌上,連忙點著,對著燈看著。上面寫著:送入清宮禮物,一共計為八項,金龍鳳雙如意一柄、景泰藍龍鳳瓶一對、景泰藍龍鳳盒一對、九柱玻璃燭台一對、湘繡喜事中堂一件、湘繡喜聯一幅、繡花幔幔帳一件、織金衣料八匹。楊止波一口氣看完,就把單子一放,便道:「這雖不算奢侈,但總統為什麼送禮給這亡國的皇帝?可惜那喜聯沒有抄錄下來,那是四六大家饒漢祥的筆墨。總統都這樣送禮,總統以下的官,那就不用提了。但是全國四萬萬人民,他們卻恨他還恨不過來呢。」他越說越來勁,對了孤燈,像演說一樣,兩手只管上下亂比。 孫玉秋在一邊望著,等他說完,就笑道:「你這演說給誰聽?上面還有送新娘的東西,你還沒有看啦。」楊止波道:「是的,我只管說,把這事忘了。」說著,又把紙條將手捧著,對燈光一念。上寫:與榮宅送去之禮,共有四項,計三鑲如意一柄、百鳥朝鳳銀瓶一對、湘繡掛屏四幅、印度花綢衣料四色。楊止波將這項禮單看完了,便將單子一折,揣在衣袋內,笑道:「這禮單,我留著,也許將來有用處。」說著,再坐下來,孫玉秋就把杯子倒了一杯茶,將手拿著,放在他面前,笑道:「我看你累了,喝杯茶吧。」楊止波將杯子端著,笑道:「你還倒茶給我喝,謝謝!」孫玉秋聽著,只是笑笑。 楊止波喝完了茶,兩個人坐著,共一隻桌子角。一盞燈照見二人的雙影,倒在地上,楊止波看了一看,他嘆了一口氣道:「他們那樣窮極奢華,不過是為結婚。像我們……」孫玉秋笑道:「又發起牢騷了。我覺我們很好。我談一點兒關於溥儀的婚姻給你聽吧?」楊止波道:「好呀,我正要聽聽他的婚姻問題。」孫玉秋將一個手指,在有點茶漬的桌子角上,濺了一濺,將桌面畫了個大圈,自己道:「滿人從來同漢族不許通婚的,所以溥儀定婚,就也只有兩族,一滿族,二蒙古族。起先,溥儀看了許多相片,先挑選了文繡,是個滿族。但是挑了不久,覺得不好,又重新挑選,就選中了婉容。婉容是個蒙古族,父親叫著榮源,在內務府做四臣之一。但是他既挑上了婉容,那個先選中的怎麼辦呢,那就封她為淑妃吧,早一天進宮了。」楊止波道:「你這一報告很好,你是從哪裡得來的?」孫玉秋道:「在我同學中間什麼人都有。自然,這裡面有旗人。我這個單子,就是她那裡抄了來的。」 楊止波道:「這很好,我們今日就說到這裡為止吧,現在我們去吃飯,明天要早上八點鐘來,花這麼一塊錢,叫輛馬車,我們同坐到東安門,你看如何?」孫玉秋答應了。次日早上,果然喊了一輛馬車,在門口等候。孫玉秋來了,兩個人坐上,其初還沒有什麼感覺,後來馬車到了南池子南口,這就見很多人由南往北走,一看地下,已鋪了黃土了,兩邊的人,這就一個挨著一個擠著。還有兵士警士幾個人一群,在南池子當中,只許人走,不許人停著。馬車夫道:「下來吧,北池子那塊是人更擠呀!」楊止波想著也是,就和孫玉秋同時下車,向街上往北擠去。 東安門大街,從前這裡,是一條冷淡的大街,有三座皇城門、一道污水河,還有一道石頭做的橋,現在都已經拆除了,而且變成熱鬧街市了。這個日子,滿街都是新鋪的黃土。東安門三扇門大開,扎了好多彩棚沿街搭,那座石橋上,也搭了彩棚蓋,這叫作天橋。再向里一看,一個敞地,有一座城樓,底下是很大的城門。這城是紫禁城,城門叫東華門。這裡原來很多車馬,均已趕上了南邊,城牆上掛起了柏枝,東華門口,扎了很大一架彩牌坊,比城門還高得多。彩牌坊有雙龍盤舞,雙鳳飛翔。底下在空場子裡有很多的兵士,站成兩排,城門口有好多穿花衣的人進出。 楊止波看了一遍,對孫玉秋道:「迎接的隊伍,出東華門還早,這裡靜等,沒有意思。我們趕到神武門去看看,好不好?」孫玉秋答應著好。於是兩人又順了北池子走,都是人山人海。走到北上門與神武門之間,往北是往景山的大門,內里扎了很多的隊伍,是彈壓用的。再往南一點兒,這裡有三道城門、一道房屋,這就十分擁擠,擠得人透不出氣來。楊止波覺得太擠了,便拉孫玉秋往人空處走。遙遙地看去,見到處搭著彩棚,最稀奇的是男子,頭上戴著大帽子翎子,掛著朝珠,身上穿著花衣,外加補服,足上蹬著靴子。那個帽子,是戴了一大把紅纓,拖一根翎子,這些人有坐汽車來的,也有坐馬車來的,最奇怪是坐著騾車來的。見一輛騾車,裡面坐個穿補服戴頂子的人。騾車架上,坐著一個趕車的趕著車跑,車跑得的都的都響著,翎頂直甩,這真有個意思。 他們已不走了。因為探聽了,若是隊伍只管過去的話,出東華門,經過北池子,由地安門到帽兒胡同。因為這個胡同,就是婉容的家裡。回來他們要繞一個大圈子,由寬街繞馬市大街,然後走東安門回到東華門。回來新娘坐在轎里的,那和去的隊伍一樣,看與不看,沒有多大的關係了。二人商量定了,就在這裡老等吧。果然前面幾聲炮響,就有人說,來了來了,別動呀。沿街的軍警,這就不許人走路,空出長街空蕩蕩一條鋪了黃土的淨路。 過了一會兒,迎接的隊伍過來了。楊止波將孫玉秋引在人家一個高坡上看,只見前面步軍統領衙門馬隊開導,這裡過了,就是警士的馬隊,保安隊的馬隊。這三隊馬隊過完了,這就是正式的隊伍了,起先,有兩班軍樂隊,紅綢的帽子,帽子上一隻白色的英雄結,身上穿著嶄新的紅衣服。後面龍旗、鳳旗各十六隊,黃傘大小四種。陪伴鑾駕七十二件,如金瓜、長槊等是。黃亭四架,裡面裝著鳳冠霞帔。宮燈六十盞,提的人都是穿的清朝衣服,就是花衣大帽子了。 緊隨一乘黃緞繡花,銀色頂子的轎子,轎子沒有人坐,可是要八個人抬。後面跟隨黃緞馬車,共有三輛,也沒有人坐。隨後,一班清室亡國的臣子,也是衣冠全屬清廷的,有一二百人。再就是軍警雙方照料人員,你看這數目多與不多呢? 但是還沒有完呢,接著上保安隊人員,四五百人,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員,約有千餘人。警士,約有五百人。再後面,卻是兩班軍樂隊,軍樂隊過去,卻是兩個捧了聖旨的正副大使,各穿了清廷衣服,兩手捧了聖旨在大路正中走。到了這裡,才是接皇后的鳳輿出現。鳳輿怎樣樣子呢?是一乘黃緞子蒙著四周,繡了許多鳳凰的轎子。在轎子頂上,有四條大紅結納的穗子,直拖到轎子口邊。轎子正中頂上,有一個銀頂。轎子由三十二人抬,轎夫也不是平常打扮,身上穿著花衣,頭上戴著大帽。不過有紅纓,沒有頂子。走起路來,要心裡叫著一二三四,轎後有些打雜人等,保護轎子後身。大概算起來,迎接隊伍,有個五六千人,這就是溥儀對付民國最後一手了吧? 迎接隊伍走過,這還有很多人,要跟了上帽兒胡同,看榮源如何接旨的,所以看的人裡面,就大聲喲喲了一聲。孫玉秋道:「熱鬧已經看過了。這還要吃午飯,吃過午飯我還要上課,不看了。」楊止波道:「我也不打算看。不過民國政府還這樣優待亡國之君,只覺是太過分了。而且降了聖旨,讓兩個正副大使捧著,在隊伍里走,這更不像話了。溥儀是個平民,平民降旨,你說這是什麼話?」孫玉秋跳下了石坡,笑道:「總統還在這裡送禮,你又發牢騷了。我們走吧,吃飯要緊呵!」這就楊止波陪她吃飯,吃過飯,各人回寓,又各做各事了。 這裡說到組閣問題,這個內閣總理一會兒換一個,簡直像走馬燈相似,等於兒戲。 記者生活,在這個日子裡,很是活躍的。可是一個陪伴記者生活的孫玉秋,她卻遇到一件不好的事情了。一個禮拜六的下半天,她正想到北山會館裡去,看看楊止波。此外還和他取一點零用錢。正如此想著,她的爸爸孫庭緒在學生接待室里,要見她。孫玉秋對她爸爸總有點過去攜帶之情,聽見說父親來了,趕快就來接待室里相見。她一見孫庭緒就叫了一聲爸爸,而且還行了個一鞠躬禮。孫庭緒坐在凳子上立刻站起,很細的聲音道:「你很好呵?」孫玉秋站著,也不知道怎樣答應是好,便道:「還好吧!」孫庭緒穿著舊綾綢皮袍子,頭上戴頂毛繩兜頭帽。他用眼睛將孫玉秋瞧了一瞧,見她身上穿一件灰布棉袍,倒是新的,便道:「我知道,你很好。可是你母親,現在不好了。想你回家去見一見,你是去還是不去呢?」 孫玉秋看她爸爸,皺了兩道眉毛,見臉上瘦了很多,便道:「我怎麼會不去呢?以前母親,見了我就罵,後來……」後來孫庭緒就打斷她的話頭,立刻道:「這是過去的話了,不要談它。你既答應同我回去,那很好,我們就走。你的母親現在病了,終日都是大燒大熱,今日早上清醒些時,她說她想看看你。」孫玉秋聽了她父親的話,急忙回去,披了一條毛巾在身,和父親說了一個走字,馬上就走。 她走到會館裡,只見自己房門關著,裡面有細微的聲音透出。這是有病人的樣子。趕快拉開了門,就向母親房中,急忙走了去。一眼看去,是江家大姐站在床邊,連忙點了一個頭。自己叫了一聲媽,便向床前走來。她母親呂氏現在是在發高燒中,呂氏瘦了許多,自額以下,通紅一片。她原是閉著眼的,自聽得一聲媽,這有好久沒聽過的聲音了,才睜開眼來望了一望。孫玉秋將兩手按住棉被,將眼睛直看了母親,便道:「媽,我會回來的,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呂氏道:「你很好呵?」說著,將手拿出了棉被,將玉秋的手摸摸,慢慢地道:「你已經找到你父母了吧?」孫玉秋道:「我沒有姓李呵,不是姓孫嗎?你放心,我決忘不了你的大恩。」這呂氏聽了她這幾句話,這臉上竟有了笑容。 孫庭緒站在屋子當中,就對江大姐道:「這病有好的希望了吧?她好久沒有笑容,玉秋這一回來,她就有了笑容了。」江大姐在床邊几子上坐著,笑道:「是嗎!玉秋是多好一位姑娘,孫大娘心裡頭想,可是口裡不願說出來。你這一叫她回來,那就猜中她的心事了。」孫玉秋這就坐在她床沿上,就問道:「媽吃過藥了嗎?」孫庭緒道:「吃過兩副藥,可是沒有見好。」孫玉秋道:「媽信西醫不信西醫呢?若是信西醫的話,我去請我們舊日的老師,他准來,還是不要錢。」孫庭緒道:「那是很好了。」孫玉秋道:「媽怎麼樣?」孫庭緒道:「不吃藥也不要緊,看一看,總是好的。」孫玉秋站起來了,便道:「我就去,一下就回來,媽看怎麼樣?」呂氏點了一點頭。孫玉秋將腳剛提起了一步,又道。「媽想吃什麼?我這裡有錢。」孫庭緒道:「她想吃點兒甜的。」孫玉秋這才拖開腳步,一直向外走。她到什麼地方?就是北山會館。 楊止波正是下工回來,他打開門,孫玉秋悄悄地進去,她還沒有說話。楊止波見她兩眉頭緊皺,一點兒笑容沒有,便吃驚道:「你怎麼啦,學校里發生了變故。」孫玉秋道:「那倒不是,我自己出了一點兒事情。」於是草草地把回會館的事,告訴了他,自己還是靠桌子站定,也沒有坐。楊止波道:「那很好嘛,你回了家了。不過你母親害了很重的病,你打算怎麼樣?」孫玉秋把要請大夫的話,告訴了一遍。楊止波聽說,不待孫玉秋再開口,就連忙打開箱子,取出十元鈔票放在桌上。孫玉秋道:「這是給我的吧!你又拿許多錢,這大夫不要錢的,藥也許不要錢,拿著許多錢,恐怕我母親見著,要生疑心。」楊止波站著把桌子一按,說道:「誰叫你把十元錢都露出來呀,而且病人是很要錢調養的,這一點兒錢,算什麼?」孫玉秋拿了票子揣在衣袋裡,說道:「那我拿去了。學校里請你為我請三天假。」楊止波道:「好的,還有什麼事?」孫玉秋道:「現在我想不起有什麼事了。她在病中,我一切都忍耐著。」楊止波道:「好的。你要請大夫,就快點兒走吧?要什麼東西,對我說,我努力去辦。」孫玉秋道:「我想你不要辦吧。你的身份,他們孫家人,還沒有明確,你這十元錢,算是你給我的吧。」楊止波道:「這種話,我們現時別提了,你趕快走吧。」孫玉秋站著想了一想,也想不起什麼事,就趕快著走出去了。 她到了大街上,買了些杏脯、桃脯、葡萄乾,回頭再上她以前的醫學校里,請了這內科大夫,雇了兩輛車子,就拉到她們的會館。她提了大夫的皮包,跑上前兩步,先到家裡,一面推著門,一面道:「爸爸,現在內科王大夫來了,你去接一接。」孫庭緒答應著是,剛一開門,是內科王大夫到了。他穿件厚呢大衣,裡面是套西裝。孫玉秋在她父親背後,就喊道:「這是家父。」那王大夫趕快和孫庭緒握著手,走進屋來,孫庭緒站著道:「請坐一會兒吧。」王大夫道:「我還有事,看完了病,就要回去。我聽令愛說,她母親病了,趕快就來了。」孫玉秋道:「那我們請王先生就看病吧。」孫庭緒點頭道:「那真是難得。」孫玉秋引著王大夫到房裡去,招呼自己的媽,告訴她大夫來了,讓大夫仔細看一看。呂氏把頭連點了幾下。於是大夫走上床邊看病,孫玉秋站著等候。 大概大夫將病看了十幾分鐘以後,看完了病,問了一點兒病情。他將手一指外邊屋裡,自己跟著出來。孫玉秋走到前來,還沒有開口呢,那王大夫道:「令堂是重性感冒,只要不受涼,好好地調養,過一個禮拜,病就好了。我這裡帶得有藥,給她吃了,明天下午,我再來看看。」孫玉秋道:「藥大概要錢吧?」王大夫已經把他放在桌上的皮包打開,拿了幾粒丸藥,又是銅子兒大的小包幾包藥末,就笑了一笑道:「孫姑娘,我們過去是師生關係呀,一點兒藥算什麼。」孫玉秋接著了藥,說道:「王大夫,我也不謙遜了。可是這車錢,我應當付,不付,我未免太不知道好歹了。」王大夫一面將皮包關起,將手提著,打算要走,聽了這話,就道:「我要一點兒表示都不接受,姑娘也難過吧。好,我接受你付車錢。」孫庭緒扶著門道:「先生真是難得。」王大夫哈哈一笑,和孫庭緒點了一個頭,出門就走。孫玉秋要過來提皮包,也不可能,只好趕著送到大門口,喊了車子,搶著付過了車錢,才說了一句明天見了。 孫玉秋趕回家中,見母親睜了眼躺在床上,窗外朝西落下的太陽,照著牆角,年老的槐樹,雖是只有樹幹點兒影子,還看得出很清楚。呂氏道:「我以為我不行了,這太陽恐怕看不到多久了。剛才經這位大夫一說,我還不要緊。」孫玉秋就走到床邊,將手扶著床沿,道:「是的,不要緊的。你吃杏脯吧?我給你買了一點兒。」孫庭緒捧著水菸袋,將紙煤點了火,將菸袋壓住紙煤,也不吸,就這樣搖盪走了過來。他道:「這是你愛吃的。玉秋還怕它髒,將茶杯裝了開水,把杏脯、桃脯放在裡面,浸了一會兒。這的確可以吃了。」呂氏點點頭,玉秋將茶杯拿了過來,還將一根銀的壓發也放在杯子裡。呂氏先不吃,問道:「你哪裡有錢呢?」玉秋早已想好了的,答道:「學校里有個夜學校,我在裡面擔任一點兒課,所以我分得了一點兒鐘點費。」呂氏這才吃了兩個杏脯。玉秋站著餵她媽媽吃,吃完了,問道:「這藥吃不吃呢?可是吃了,病就會好的。」呂氏點頭道:「好吧!」於是她就吃了藥,把棉被蓋著,就昏昏地睡去,一會兒,就睡著了。 孫庭緒站在床前,吸了一袋煙,然後道:「你一回來,你媽的病,就好些了。過去的事,不談了,還望你以後要常常回來。」孫玉秋看著床上,點了一點頭。孫庭緒又吸了一袋水煙,問道:「你還要上學校里去嗎?」孫玉秋道:「不!我現在已請了三天假了。」孫玉秋又道:「媽現在睡了,我到外面,瞧瞧朋友去。」孫庭緒道:「對的。」孫玉秋就又去了。 大夫已經說了,呂氏的病不要緊,孫玉秋就放了心。 這裡呂氏的病,的確是好一點了。經過王大夫又再來看過一次,又叮囑病里好好地看護,病是會好的,當時看過走了。下午五點多鐘,國光通信社稿子要完了,孫玉秋走到廊沿下,大聲道:「王先生,你的稿子現在完了嗎?」王豪仁聽出是孫玉秋的喉嚨,就連忙笑道:「孫小姐,快些進來,外面是很冷呵!」孫玉秋就笑著進來道:「我看看,你的通信社怎麼是一人辦的?」 孫玉秋將屋子裡觀望一下,笑道:「王先生真是不怕勞累,就是一個人辦了這通信社。」王豪仁在靠桌邊椅子上坐著,笑道:「不是我一人,這老朱要幫我半天的忙呢。」孫玉秋道:「每天出幾張稿子?」王豪仁道:「普通出四張稿子,但是稿多的時候,也印個六七張。」孫玉秋道:「這個稿子,報館還用嗎?」王豪仁聽了這話,馬上豪興來了,笑道:「這北京報紙都用我們的稿子的,還有幾家,非我家不可。」孫玉秋道:「那稿子定的三塊錢一個月,給是不給呢?」王豪仁笑道:「北京報館,用通信社稿子十之八九,那是不給錢的。可是我是一塊窮招牌,若是家家不給錢,我遲早是關門。所以我去信,向各報說實話,居然有個十家吧,是給錢的。但這錢就不依照定價,總是兩塊錢一家吧,算起來,不到二十元錢。這是各通信社都沒有的事。你看,這不值得自豪嗎?哈哈!」孫玉秋道:「縱然這二十元,按月可以拿到,那通信社的資本,還不夠得很啦!」王豪仁道:「什麼資本,我這個通信社是弄小新聞的,走這條路,根本在新聞上弄不到錢,要說靠新聞以外,別的通信社長,按月可以拿津貼,可以弄掛名差事,我到哪裡去弄,還是那話,遲早是關門。現在弄得很起勁,那是好玩罷了。」這話倒是真話,孫玉秋盈盈一笑,談了一些別的話,便起身回家。 回得家來,看看母親的病,又好了一點兒了。母親睡在床上,把枕頭高高疊起,枕著頭閒望。桌上一盞煤油罩子燈,照見是昏亮不明的光線。她父親孫庭緒端椅子坐著,生一爐煤球火,坐著烘火,沒有看書。孫玉秋搬了矮凳子,這樣斜身坐著,看著母親的臉。她母親沒有睡著,就睜了眼問道:「你請假要滿了吧?」孫玉秋道:「還有一天。好在你的病,已經慢慢地好了,我下了課就來看你。」呂氏歇了一會兒,問道:「你的錢,就全靠夜校里鐘點費嗎?」孫玉秋道:「是的。」呂氏道:「有多少錢?」孫玉秋已經在暗下定了答詞,就道:「十五元錢吧。」呂氏慢慢地想著,定了一定神,便道:「十五元錢,省不下多少,我……」孫玉秋將衣服扯了一下胸襟道:「萬一家裡要用錢,我再想法子吧。」呂氏沒有話說,就長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