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六回 素履闖高樓新儒嚼蠟 荒街有野寺古版翻書

張恨水 《記者外傳》
楊止波認得這個人,是誰呢?就是佟致中。他是有些小才能的人,可是有野心,在人前雖不說出來,久而久之,你就會知道絕不是小小一個外勤記者,可以使他滿足的。當然,這個時候,楊止波還沒有看穿他。笑道:「你來得正好,我一個人怪寂寞的,可以談談嗎?」佟致中穿一件灰嗶嘰袍,頭上戴頂呢帽,因道:「這裡人多,我們沒有法子談。我們一路出去,一邊走一邊談。」楊止波同意,便在前走,佟致中跟在後面。走過小土山,到了人行大道。這裡的槐樹都是兩三百年以前的東西,這會成了樹林,走在裡面,只覺一陣陰涼撲人眉宇。 佟致中一看前後,沒有了人,便道:「你看何逢博士,說了一遍訓詞,措辭怎麼樣?」楊止波道:「他演說的全文,我沒有聽著,就只聽了後面一段,覺得今日告誡朋友,是可以的,但是應當委婉才好。說到第三條路,要加以警惕,這何必在今天講,老兄以為怎樣?」佟致中笑道:「這個人說話,還管你是結婚不是結婚呢?先生回去,又要做一段話,批評何博士嗎?」楊止波笑道:「宇宙通信社,我早已辭職了。這通信的材料,我用不著。」佟致中道:「老兄你工作,實在太多,辭了職也好。」楊止波笑道:「有個小編輯,馬上就要加到我頭上的,將來還求你老哥攜帶一二。」佟致中道:「我還能攜帶老兄嗎?我就要求你老兄攜帶我呢。這不是瞎說,我想辦一家小報,將來還求老兄多寫點兒小品呢。」 到了樹林子盡處,過了一道石橋,這要取路出去了。楊止波道:「我們走漪瀾堂長廊上彎一彎,好不好?」佟致中道:「好的,我正想跟你談一談。」於是走到漪瀾堂面前,只見北海秋水澄清,三方湖岸,有四五里路寬。這時,有小雨落著,將那些樹木殿宇,罩上一片綠茵茵的顏色。北海里有一隻小船,正在水上漂漂蕩盪地劃。海里的荷花,已經沒有,荷葉也只剩殘亂的若干塊了。當小船在旁邊經過時,風吹得荷葉飄飄搖搖的。漪瀾堂上只有幾個人來往。隨著半圓的長廊,行走在兩三丈寬的路上,倒很適意。 楊止波走著道:「你剛才說辦小報嗎?我看北京的小報,那還有個啥瞧頭?我兄是我們同道中很好的人才呀,要辦個大報才夠勁哩。」佟致中笑道:「北京的小報不成為東西,這不但是老兄看來如此,就是我看到,也太不成話呵!可是小報是有前途的,而且我要辦的,是大報縮小的小報,不是這樣一抹烏漆黑的小報。」楊止波道:「你要辦改良的小報,那我很贊成。不知道你是怎樣的改法?」佟致中道:「我這樣想:就是大報上有什麼,我這小報,也要有什麼。我要把每條新聞都編得十分簡練,這也沒有什麼難吧?」楊止波道:「這自然不難。可是大報是當天發稿子的,晚上排印,你打算怎麼樣?」佟致中道:「自然和大報一樣呀!不但仿大報的辦法,還要自己訪新聞。我想,若是這樣辦,比之一般小報的新聞,就要早三天吧?人家說,小報新聞遲一點兒,不成問題。我就不相信,人家看新聞願意遲三天的!這不但小報的天下,可以奪過來,就是大報的銷路,就也得分一點兒。」 楊止波連連鼓掌幾下。說道:「你老兄這樣辦,兄弟很贊成。還有那版副刊呢?」佟致中道:「副刊仍分兩小版,儘量向通俗方面走。要是大報銷路,也能分到一點兒的話,那麼也可劃它一小塊,辦高深一點兒。其實這些意見都是新聞界有人談過的,不過我把它聚攏來罷了。」楊止波道:「這個辦法很好,哪天小試牛刀?」佟致中就哈哈大笑起來,他道:「想是這樣想,可是這要一筆錢,才可以成功哩!我這裡當然有一點兒小路子,不過還不夠,所以我還得考慮。有很多人是不贊成辦小報的,像你老兄那樣贊成的,真是不多見。」楊止波笑道:「你別誇獎我,就是誇獎,老兄辦小報,我也不能幫忙。」佟致中道:「這不是誇獎呀,是真話。真箇我要辦了小報,那一定要請我兄幫忙呢。」 兩個人說著話,已把漪瀾堂圍廊走盡。楊止波抬頭看著天上,還在下著細雨煙子,便笑道:「這細雨不會打濕路的,我要走回去了,閣下有事,各行各便吧。」佟致中點點頭道:「老兄說各行各事,倒也適當。不過我有一事,要奉勸老兄。什麼事呢?就是國會開起會來,真是有趣得很,應該去兩回呵。老兄雖不當通信社職員,但是去看過幾回,包你寫文章,格外有勁。」說完了,他打了一個哈哈。楊止波心想,這國會開會,情況總差不多,愈是罵人最厲害的,他是愈有辦法,佟致中說那裡有趣,就去走走吧。好譬聽一台戲,有點兒談助,這也不壞,便道:「好的,哪天要去,我打電話告訴老兄。」佟致中將手一搖,說道:「你只管自去,到了那裡,你別由正門裡進去,可走兩邊的門。門裡有上樓的梯子,走起來同六國飯店一樣,很厚的地毯墊著,一點兒聲音沒有。走上樓後,都是包廂。」他說到這裡,又哈哈一笑,掩了嘴唇道:「還好,這裡無人。那不是包廂,是看台。我們的看台,在右手第二個廂,你走進去,裡面大概有許多熟人,至於我,總在那裡的。」 彼此就這樣告別了。楊止波走到會館,想起餘二林的婚姻,怕不能同偕到老呵!過了幾天,邢筆峰搬家了。新屋是在順治門裡一條胡同。這房子是以前統領的住所,後來統領死了多年,這房子就出賣了。他家賣了多少錢,我們不知道,大概不會少吧。房子是這樣的排場:是一個八字門樓,進門有車房,有門房和一個大院子。房子是中國式的,四面都有遊廊。再一進,既不是中國式的,也不是西式的,屋子都擠在一處,有點兒像西式,可是門窗戶扇,卻又細格雕花,這就完全是中國式了。再後面是披屋,這裡有廚房,有下人的住屋。要論起北京住房來,這當然不算大。但要論起一個記者來,那屋子就不小了。 這個邢先生搬了新屋,非常闊綽,先說這記者室,這裡面擺著一張紅漆的長桌子,四面是四把沙發,不是以前藤椅子了。朝下一張寫字檯,上面也是電柱通明,這是翻譯電報的。朝里一角,擺著檀木椅子和一張大理石桌子。再外面便是報架,等等。可是這裡有些不解,就是電話,卻是安在中進飯室里的,這是很不便的。照理應該安上一根插銷,放在邢先生的辦公事桌上。要是邢先生要向外問消息,或者有人自外面打電話進來,告訴你消息,這插銷一插,電話就通了。這不便當得多嗎?可是他這裡,答覆的卻是一個不字。這是為著什麼,我們疑問到底了。 隔壁一間屋子,便是客廳。一進門來,也是一種古色古香。客廳是船形的,進門的右邊有一隻特大的穿衣鏡,架框子全是嵌螺鈿的。左邊六把檀木椅子,還有一套大理石的桌几。中間鋪著地毯,朝上一張美人榻。按著四方,擺著茶几,上面陳列著古董。這一些全是紫檀木的,擦得紅中帶紫。窗外兩株海棠、一株梨樹。靠外面,把綠門一隔。側面去看外面,隔了這扇綠門,看見有假山,有葡萄藤架,那是內院了。一個新聞記者,能有這好的待遇,這就不同等閒了。但這是有錢人的最初一步,論起好的來,自然還有呢。 楊止波到新聞記者室來,就見殷憂世、徐度德他們早已來了,放下帽子,連說:「漂亮漂亮,這同前頭一比,是有點兒天淵之隔了。」說著,在對邢筆峰的沙發坐下。邢筆峰笑道:「這個房子,是我撿便宜撿下來的。過幾天,也有便宜的話,我兄也撿一所。」他口裡含著雪茄,面前擺一碟糖果和瓜子,大有自得其樂之概。楊止波道:「我怎能要這樣大房子?」暗中卻想,我哪裡有這些造孽錢揮霍呢?邢筆峰笑道:「我只看輕了自己。」殷憂世在旁邊看報,便說道:「我兄自和宇宙通信社脫離以後,一得兄又拆爛污,跟前頭一比,也是有天淵之隔。」邢筆峰道:「一得為什麼不出兩文錢,弄個好點的人,當編輯呢?」 楊止波怕提宇宙通信社的事情,就忙著扯開來道:「明天國會開會,我想去看看,有哪些要注意的,望邢先生和我提一提。」邢筆峰道:「你去看開會,那很好,這幾天,又在鬧內閣問題了,可以注意一下。」殷憂世道:「我也想去看看,開會的時間是幾點鐘?」楊止波道:「三點鐘。我明天早點兒來,把事幹完了,我們就去。」邢筆峰道:「要是你兩人都去的話,不妨在我這裡吃午飯。二位回來,在我這裡經過一下,有新聞我們就來個兩條。」這雖是明敲竹槓的話,好在國會消息,當晚就有,敲一下也無所謂。兩個人都答應了。 次日,是個大晴天。國會在宣武門內,靠城牆裡邊。這裡既有個參議院、眾議院,所以提個名字,叫國會街。兩院都是一道大門,對著城牆。今日去看的,就是眾議院。參議院內部,有三百席。眾議院卻有五百多席,因此眾議院大得多了。這時,楊止波、殷憂世走了前去,路上經過參議院,後到眾議院。眾議院是凹進的地盤,兩邊築有車棚。一座很大的圓式大門,上面刻著眾議院三個字。那裡雖有警察把守大門,但他們看到人穿的衣服還整齊的,你只管進去,並不攔阻。至多問你是哪個報館,你答應了,也就進去。果然,第二重門,是走邊門裡進,這裡有扶梯,像佟致中說的是柔軟無聲。上了樓,看到三方一排廂房,比之那時的戲院是闊綽多了。首先就座椅說,坐著不僅極為柔軟,而且是一排高著一排哩! 走到第二號廂,裡面已約莫坐了十個人。他們還沒有作聲,佟致中便在人叢中站起招手。楊止波連忙走了過去,隨後殷憂世也走過來。佟致中笑著輕輕地道:「你二位還來得不晚,還沒有開會呢。閣下要問問這議會裡情形,這裡在場的人,都可答覆呀!」楊止波向各方點了點頭,這才在椅子上坐了下去。首先要看的,是底下會議場上的大概。先看上面,是有一個台,將藍綢子蒙上,在這藍綢子邊上,懸了兩面五色國旗。在這下面,放了兩排椅子,大總統和國務員有時到眾議院來,他們就坐在這裡。再中間,就是議長、副議長的席位,當然桌子椅子都是很講究的。台口上,這裡有一張半圓形的桌子,那個時候因為還沒有無線電廣播器,只有在院中,四壁做下回聲的設備。這是發言人在這裡發表演說的。再以外便是眾議員席位了。 這眾議院裡也是帶圓形的一種席位。不過那時候,還沒有現在講究,不過半圓一點兒罷了。這分排的座位,也像現在一樣,是挨著地板釘上的。座位面前有桌子,桌面上擺的全是毛筆,還有一個墨盒子。這墨盒子不是流傳的墨盒子,墨盒上釘有個銅絆,絆上有串銅鏈,給釘死在桌子面上。這是什麼用意呢?是因為怕議員們吵起來,動武把墨盒子砸人呵!這也不止墨盒子一樣,凡是可以拋丟的東西,都收拾起來,不過墨盒子是很顯然的物件罷了,當然有紙張,這都放在桌子抽屜裡面。其實講抽屜也不通,根本沒有抽屜,是一個龕子而已。 議長是吳景濂,綽號叫吳大頭,這時坐在議長席上,個兒不大,突尖的頭,臉子尖削,但和全身配起來還是很大。他穿件黑絨袍,罩件團花馬褂。用眼睛四周看人,一點兒不作聲。這是當時有辦法的人,也就是當時善於投機取巧的人啦。這時有一個當秘書的人,遞上兩張紙條給他。他看了一看就放下了。桌上裝有電鈴,他把手一按,就是一陣鈴響,然後他在自己席上站起來報告道:「現在共到有三百九十人,已過三分之二人數,開會。」他說完了,坐下。就有一個議員在人叢里站起,報告了號數,請求發言。這號數也是當時議院裡規矩。因為議員的人數很多,報告姓名,或者聽不清楚,或者聽不懂,究竟不妥。這樣根據席位的席數報告,因為各議員有調查表,將調查表一查,就知道這個姓什麼,叫什麼了。 發言的先後,也有規矩。凡是兩個人以上,同站起要求發言,這權操在議長,他認為哪個可以先發言,就許他先發言。當時有人請求發言,並沒有人爭,議長就許他發言。發言內容,無非談的是當時政局,這無須說得。當第三個人發言時,從屋頂上懸下來的六架電扇,一齊轉動了。這個時候,人都穿了夾袍夾馬褂,這風吹得身上,簡直通體生涼。五百多人的議場,風吹得個個站立起來。有的還大喊:「吳大頭,你管理會場,怎麼弄的?」吳景濂一面叫秘書,趕快把電扇弄好,一面宣布等一會兒再開會。其實也無須他宣布,所有議員都已跑到無風地避風。楊止波等坐在樓上,雖然風吹得嗚嚕嗚嚕作響,但因為他們是在旁邊,還不要緊,不過衣服有點兒亂動而已,大家就向著眾人微笑。 不多久,勤務就關上了電扇。吳景濂等大家坐好,就站起來道:「這日子開風扇,真是狂熱了!有人罵我,說我不管事。其實我老早就和管理議場的人談過,要他把這個電風扇趕快撤除,不想他老沒有撤除,弄到現在,鬧出大笑話。時間尚早,我們繼續開會。」他說完,坐下。這箇舊國會,有不得一點子事的,有了事,反對吳景濂的就會抓著機會,亂擊亂敲。電風扇開動了,這本來是小事。就有兩個人,也不要求發言,站起來,就把吳大頭罵了個狗血淋頭。這裡議員發言,根本不受干涉,罵兩句吳大頭,那也不算回事。平常我們總以為國會是何等嚴肅的地方,這裡面可不能胡罵人。但事實卻相反,議員罵議長,那簡直是司空見慣了。至於有議員抬棺材到議院去鬧,那是後事了。因此這個會,除了議員罵人而外,沒有什麼結果,一打六點鐘就散會了。 走出眾議院,殷、楊兩個人又到邢筆峰家去了一次。到七點鐘,楊止波才到家裡,想著在眾議院的事,總覺得好笑。可是就在這幾天裡,議員文兆微辦的那份報出版了。在出版的前一天晚上,在他家,吃了一頓家鄉菜。文兆微的家住在石駙馬大街口上,房子有兩進。這天,文先生就在中進敬客,這裡是他的客廳。楊止波一走進大門,吳問禪就連忙相引,進到客廳里,吳問禪引了一個中年人和他相見,並介紹著道:「這是文兆微先生。」楊止波一看,這個人已在四十歲以上,胖胖的臉,一雙重眉毛,還是滿臉兜腮鬍子。他穿了一件灰呢袍子,卷著袖子。看樣子,倒並不自高自傲,他接下來道:「楊先生肯幫忙,我先謝謝。請吃煙。」說著,就托著一聽三炮台煙,讓你自己拿。楊止波也道了一聲謝謝,拿了一支。 吳問禪並不等他點菸,又來介紹著同人了,說道:「這裡還有幾位我來介紹一下。」說著,連忙就將楊止波往裡引。這裡有兩位客,趕快在沙發上站起來。第一個瘦瘦的,穿了一件灰布薄棉袍。他道:「這是屈子久先生,在中大讀書,打算編社會新聞。他對這報館裡的事,也不怎麼內行,這要你老哥攜帶一二。」楊止波連忙握手,笑道:「我也不怎麼內行,什麼攜帶一二,大家幫忙呀。」第二個穿一件綺霞緞薄棉袍,臉子雪白,只有二十多歲。吳問禪道:「這是文先生的令侄,號有詩,在報館裡帶編副刊。」楊止波笑道:「這是一個內行了。」文有詩笑道:「不,我這裡正要候教呢。」他說著,就取過一盒火柴擦著一支,笑道:「楊先生抽菸,不必客氣。」楊止波只好趕快湊過去把煙點上吸了。 這裡還有兩位同人,自己走了過來,對楊止波深深地一點頭。自己報告過了姓名,又自己說:「在這裡學習學習,帶當校對。」原來當年北京報的老規矩,對校對先生,總有一點兒瞧不起,不像現在,一視同仁。楊止波為此,就對吳問禪道:「何地無才。比如兄弟,就在《警世報》里,當過總校對。當然,兄弟也是一個不成材料的東西,但是經各位提攜,好壞也成了個編輯。你別小看這些校對,難道沒有當經理的,埋沒在裡面了?就算沒有,我們對人客氣點兒,這反正不壞。」那個時候,雖然鼓吹平等,但實際去平等還早呢!楊止波的見解,固不見得高明,可是在當時,卻也十分難得。吳問禪受了他的影響,就對校對比較客氣,這回吃家鄉菜,也把兩人邀請了。因此這兩人看見楊止波到來,不等介紹,就過來見禮了。 楊止波便對兩位校對笑道:「我們當編輯,有時要寫別字的,還請二位看見,隨時改正。」校對道:「先生客氣。」楊止波道:「這絕不是客氣話,錯誤總是難免的。尤其是我,常常有筆誤呢。問禪兄,我這話對不對?」吳問禪站在一邊,只好哈哈一笑。文兆微笑道:「大家請坐吧。今天邀吃家鄉菜,無非是請大家來談談而已。」於是各人落座,楊止波就和文兆微並排坐在一張沙發上,大家閒談起來。大致文先生是這樣說:「他們這報,名為《鏡報》。他們辦報,沒有背景,就是議院有不好的地方,也儘管指責。他和佩孚有點兒關係,但只要說得有道理,說兩句也不妨。」他這樣說,那意思可就明白了。 楊止波仔細一想,這《鏡報》除去編副刊的不算,編正張的只有三個人,而且其中還有一個外行,實際只有兩個人。一張報兩個人編,在當年的情況下原也可以編好。不過這要通盤合作,這張報才辦得好。像《鏡報》湊湊人數,這是難得辦好的。這裡靠南的三間屋子,就是編輯部。至於其他部分,發行部叫這裡的勤務辦,廣告部根本沒有,印刷部請印刷所代辦,總而言之一句話,他是辦一張報,好擺一個樣子罷了。辦報既是擺個樣子,在印刷方面,就只印三百多份報,也不為少了。這樣辦,這張報有什麼前途?好在當時對吳問禪談過,至多幫忙一個月就隨它去吧。 因此,次日依然上工,而且九點鐘以前准到,把報編完,至遲一點鐘,這就回家。這裡議院弄什麼風潮,根本也不去過問。這日到報館早一點兒,就閒在西單牌樓散步。他正在街心上走,看到孫玉秋提了一大包紙往回走,便喊聲:「玉秋,我們同路走吧。」孫玉秋走了過來,笑道:「你又忙起來了,可是你們辦的一張報,我還一張也沒有瞧見哩。」楊止波道:「這就不瞧也罷。你知道我是好強的人。我自己編的這一張報,至少要社會上知道有這個報,那心血還不算白費。但是在,《鏡報》當編輯,就不能談這點,這也不是《鏡報》一家,凡是議員辦報,都只銷幾百份銷路。就是一個尊為議長的人,他辦了一個公民公報,銷數也至多是一千份,而且多半是贈閱的。你想,這還談個什麼呢?」 孫玉秋一邊走路,一邊談話,笑道:「你看,你這一肚子牢騷!我看報上,有一件事似乎還沒有提到,就是康為重辭職,他的後事如何?」楊止波道:「財政總長辭職,蒙准辭了,現任是羅文干,這人也是有名的學者。至於保派那些打架分子,罰他們坐上兩三個月牢,不就完了?這康為重只做了兩個月的財政總長,就挨了一頓打,的確不值。」孫玉秋笑道:「康先生又要賣書了吧?」楊止波道:「我幾乎忘記了。不曉得王豪仁有沒替我問過?還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曉不曉得?就是王先生一個人辦了個通信社,社址就在會館裡,名字叫國光通信社,出版也快一個月了。」孫玉秋道:「我曾看見過一些稿子,記的全是些小事,在報館裡也給錢嗎?至於這是他一個人辦的,我倒不曉得。」楊止波走到這裡已經離石駙馬大街不遠了,因道:「過去就是女師大,我不送了。王豪仁的通信社,人家哪裡會給錢,不過這位仁兄幹勁是有的。我明日和他通回電話,催他去問一下吧。」孫玉秋道:「我不要打聽,我也不買書。」楊止波笑道:「這是一條新聞啦,你不要打聽,可是他也要呀。」孫玉秋把手一指笑道:「你到了報館,過天見吧。」她說著,就走前去了。 楊止波次日,打了一個電話給王豪仁,問康為重賣書的消息,有沒問過。王豪仁把這事早忘記了,便約了馬上就去訪問,過幾天再聽回信。過了兩天,正巧提書包的人經過門口。他身穿一件灰布棉袍,戴頂舊的灰色瓜皮帽,提了兩個書包,累得一身汗往下淋。長形胖胖的臉,滿臉胡楂子。王豪仁喊道:「何掌柜,你慢走,我有話和你說。」何掌柜就把書包放在腳邊道:「王先生叫我有什麼事嗎?」王豪仁道:「我有一個朋友,想收幾本元曲,聽說康為重家有書要出賣,有這回事嗎?他是新卸職的財政總長,家裡何至於賣書呢?」何掌柜道:「是有的。但是康家的書,都在日本謀來的,必須遇到很大的價錢,他才出讓。」王豪仁道:「那自然。但是人家總要先看一看書,才能出價錢。」何掌柜道:「那是自然,王先生要看書,可約定哪一天,我陪你去。」王豪仁道:「哪天都有空。」何掌柜道:「那麼,我明天先去跟他約定日子,再來告訴王先生,好嗎?」王豪仁立刻點頭,然後何掌柜告辭。 過了兩天,何掌柜來了回信,說:「明天下午兩點鐘,他在家裡等我們。」王豪仁心想,何掌柜是不白跑路的,他以為我要買書,若要跑成功了,這一個扣頭,是沒有問題。可是他猜錯了,我們根本不買書。但是這事,未便同他說,先約他一塊吃午飯吧。這話和何掌柜一說,何掌柜也答應了。次日,兩人吃了一頓包餃子,才到康家去。他家住在順耳胡同,也在南城。到了雙紅門下,這就是康家了。進門先通知門房,是個買書的,昨天已經告訴總長。原來北京舊習,這人做了三天總長,人就稱他一輩子總長。門房曉得了他們來的緣故,就引他們在小客廳里去坐。這裡擺有三張沙發,上面鋪炕床,四壁都掛著字畫。雖說是小客廳,可在小官僚還辦不到哩! 此地對買書的人,向來不以客人相待,所以並沒有茶煙。王豪仁心想,這康家好勢利。兩個人悄悄地在沙發上坐下。過了一會兒,一個穿了花緞棉袍的走了出來,圓臉,也有滿嘴的長鬍子。何掌柜就細聲對王豪仁說:「這是主人。」於是都站了起來。康為重笑道:「上次,我讓出一部書給你,只得了三百塊錢,這真是太便宜了。這次,我可是……」他說到這裡,一眼瞧見王豪仁。他雖穿著青緞袍子,黑緞子馬,可是上面已有無數塊油漬,同時馬褂袖子也已經麻花了。他就對何掌柜道:「這是買書的嗎?我的古書,都是在日本求學時代,用重價由日本鋪子裡收買來的。因為有的書,買了兩三部我自己留著並不必要,因此遇到合適的人才願意分讓一部。我也不想在這上頭賺錢,可是叫我蝕本,我是不乾的呵!」 王豪仁便道:「總長在日本留學多年,不才也是在日本留學的。」說過了這句,他就把日本話說得很流利,說上了一大篇。這倒讓康為重很是吃驚。別看這個姓王的,衣服穿得很舊,可是說起日本話來,倒居然像是個在日本住過很久的人哩,便道:「幸遇幸遇。」一面吩咐他的聽差倒茶拿煙。王豪仁心中好笑,便道:「不必客氣。我是替朋友買書的,總長若有不要的書,請拿出來看看。」康為重哈哈一笑道:「既來之,則安之。足下不要忙,請坐下,慢慢談呵!」三人就在沙發上坐下。果然茶和煙也都來了,康為重還將茶和煙讓了一陣。 王豪仁在日本留學,也在三年以上。所以他對於一部分留學生不好好地念書,專門玩耍,也知道一二。康為重只管談些往事,王豪仁被引得也談了一些。說到最後,康為重知道這個人不是外行,便將手橫到一比道:「有是有幾本書,但經朋友們一搶,老早就搶空了。另外有幾本書,我是說不賣的,朋友就要求借去看看,當然不好推辭,現在這些書都還沒有歸還。所以足下今天來看書,已不是時候了。」王豪仁聽了這話,不禁站起說道:「怎麼,都賣完了嗎?」康為重也站了起來,笑道:「是的,不過我們一回熟,二回卻是朋友了,以後請常來談談,談些往事,也很有趣。」王豪仁知道這裡沒什麼可坐的了,就向康先生告辭,二人悄悄地出來。 何掌柜鼓著一張臉,跟在王豪仁後面走,好久沒有說話。王豪仁走著笑道:「康總長他不願賣書給我們,這可是沒有法子的事。」何掌柜道:「這真不知是何緣故?他同王先生表面上說得很好,可是把賣書一事竟推得那樣乾淨。」王豪仁笑道:「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呀。」何掌柜道:「今天下午,我本想到北京大學去一趟,這樣一來,連那邊也去不成了。」王豪仁道:「做生意買賣,這原是常有的事,我們不妨乘此到南城閒蹓閒蹓吧!」何掌柜道:「這什麼好蹓的?這路上難道還有元寶邊撿嗎?」王豪仁笑道:「那很難說呀!」何掌柜只好跟著王豪仁一塊兒走了,可是往哪裡走,王自己也沒有想定。 走了幾截胡同,一個大寺院,忽現在前面。門裡有個十幾歲的姑娘,牽著一個六七歲小男孩往外走。女子道:「別吵喲!爸爸在刻版子,不能錯的。」王豪仁聽著,感到有點兒奇怪,這個年月,還有刻版子的嗎?便迎上前道:「小姑娘,你說刻版子,這做什麼用呀!」小姑娘道:「印書呀!」王豪仁還想問兩句,可是那被牽的小孩,已經引她跑走得很遠了。回頭對何掌柜道:「你聽見沒有,這廟裡還有刻版子印書的呢,我們進去瞧瞧。」何掌柜道:「恐怕這小姑娘說錯了。」王豪仁道:「管他錯與未錯,我們進去瞧上一瞧,有什麼不可以呢?」說著,走進廟中。 這廟裡三座門,圓式門頂,中門未開,走右邊門裡進去。進門一個大院子,很多的棗子樹,中間還交錯兩棵槐樹。下面一個彌勒佛,背立著一尊韋馱,都有神龕子供著。這自然是個大廟。左右分列兩個亭子,關著門的。由壁縫裡向里一瞧,卻是兩副棺材在裡面。這原來是寄靈柩的地方,所有屋子,全租給棺材做公寓了。中間三間正殿,倒沒有棺材。再由這兒一轉,又是一個大院,上面也有一個佛殿。靠外面就只讓出一間屋,為和尚接待室,其餘的屋子也全放了棺材。這裡沒有刻版子的所在。 王豪仁笑道:「我們再由這裡向後院走吧,我們要看看這刻版是什麼樣子?」何掌柜也沒有作聲,跟著他慢慢走。但是轉了許多地方,只見都放著棺材。王豪仁豪興未減,依然站在院子中間,向四周探望。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和尚約十幾歲,由身邊經過。王豪仁就向他點了一個頭道:「請問,這裡有一位刻書版的,在哪屋裡工作?」小和尚站著看了一看,便道:「是老夏嗎?」王豪仁道:「對的,是老夏。我有一塊版面,想煩他刻一刻。」小和尚道:「這裡朝南有一扇小門,進門往南邊一拐,兩間小屋,那就是老夏的住處。」說著,用手連指了兩指。指的所在,正有一扇小門。王豪仁對他連聲稱謝,等著和尚走了,對何掌柜笑道:「這裡很有點兒秘密啦,你不願意去打聽一下嗎?」那何掌柜也覺得他的說話有道理,就笑著一點頭。 過了那扇門,有一截小巷,穿過小巷,果然有兩間小屋子。王豪仁故意高聲道:「夏兄,正做工作嗎?」那屋子裡立刻有人答道:「是哪位?」王豪仁就答應著「是我」。那屋有兩扇窗戶,都緊閉著,有個門也是緊閉的,不過上面有兩塊玻璃。窗戶下頭一層,用玻璃擋住。隔了玻璃瞧去,有一個人正坐在小桌子邊,把書本放在硯台邊上,面前放了張紙,將銅尺壓著。那個人一手按住紙,一手提筆在寫,而且他寫的時候,寫一句,抬頭對那書上看一句,那樣子很仔細呵!門開了,一瞧裡面,共有三張兩屜小桌,都靠著窗戶。除了那寫字的,占了一副而外,還有兩張兩屜桌,另有兩個人都靠小桌坐定。一個五十多歲,穿一件藍布袍子,滿臉皺紋,還有一部連鬢鬍子的人,趕快站起身來。王豪仁料到這個人就是老夏,便道:「久違久違。我姓王,很多年前,我們就在……」老夏道:「在大酒缸認識嗎?」王豪仁把呢帽拿在手上,笑道:「老哥你的記憶真是不錯。」老夏連忙拖了兩條矮板凳過來,把他兩個人讓進屋裡坐下。 王豪仁的目的是要看書版是什麼樣子,因此進得房來,就四面張望。他見老夏坐的桌上,果然有一塊木版,大概三十二行這樣大。上面反貼了一張字紙,印了直格子。有一半的直格子裡,已經刻上文字了。因為書版上的字,全是反的,而王豪仁又坐著有三尺多遠,自然看得不十分清楚。但是連猜帶看,這是仿元人的院本。如貼上老旦上丑上,這都看得很明白。另外在相隔一丈多遠的地方,有很多刻好的版,堆積在一張桌子上。王豪仁正想走過去拿一塊版子來看,但這裡還沒有起身,另一個刻版的小伙子,已好像知道來人的用意,連忙起身,走到那桌子邊,在抽屜里一翻,翻出了許多舊報紙,把這些版子蓋上了。 王豪仁這倒驚異了,這院本翻印,這沒有什麼秘密,為什麼怕人看?正這樣想著,地下發現有一張字條就在腳邊,用目一瞧,上寫:「你很忙吧?康總長說,讓我買一壺酒,割兩斤肉,請請三位。七點鐘,你准要來的呵!李四。」旁邊也有個信封,下款寫著,順耳胡同康宅李字。哎喲!這是康為重門房的信,這分明這裡的刻版印出書來,就是假充康宅的原版書。他們是假的了。 他儘管是這樣猜想,可是老夏並不知道,笑道:「王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王豪仁只好把散在各方的眼光趕快收攏起來,便道:「是的,我有兩塊版面,也打算要請夏兄雕刻,在這裡怕是不好談吧,明天晚上,我到你府上去面談,好嗎?」老夏笑道:「這裡是不便談。」王豪仁這時一想,他和康為重的關係,乘此倒不妨探聽探聽,因道:「我們也認識康家的。他就是知道我們來,也無所謂。我們要夏兄刻版,那反正是業餘呀,不會耽誤你的正式工作。」老夏向王豪仁身上看看,便道:「先生也認識康家嗎?」王豪仁哈哈一笑道:「我也是個東洋留學生啦。他在東京收買點兒書,我全知道。」老夏道:「這樣說,先生也是跟他走一條路子了。他在日本市上收買的中國古書,早就賣光了。這是他在舊書鋪子裡,找得的幾部古書,要我們照原樣子刻,刻齊了,照古書出版賣,這買賣倒挺好的,賣掉兩部書,本錢就出來了,甚至不必兩部書,一部把書也就夠了。」王豪仁兩手一揚,笑道:「這個我全知道。裝訂、紙張、油墨,一齊都弄得古色古香,讓人看了,都說是古書。本來把古書重翻,這也是好事,可是硬要說是古書,以很大價錢賣出去……」王豪仁本來想說一句,這簡直是市儈,但是立刻想到,這話如何能說,就改了句道:「那確是一種好買賣了。」 這時,那年紀輕的小伙子,仍站著擋住去看木版的路。王豪仁想,這已是探驪得珠,再談也沒有什麼了,便道:「好的,話就說到此處為止,我們走了。貴府在哪個地方請告訴我,好去找你。」他一面說話,一面就把身子向後移,何掌柜也在後跟著。這一移,便和那寫字桌子相距不遠了。他見那個放在硯台邊的古本,還放在那裡,就趁機斜著眼睛把那古本瞧了一下,只見翻頁的地方,刻了一行字,是古本《金瓶梅》。再要細看,何掌柜已經把門推開,出了屋子。老夏點頭道:「舍下不乾淨得很囉。你找我,可以走這胡同,不幾步路,就到大德元酒缸。我晚上六點鐘,准在大酒缸。」王豪仁跨過門,迴轉身來道:「那好極了,就在那裡吧。再會,再會。」向老夏告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