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五回 去舞看衣衫遊人歷史 來書成錦字學士婚姻
這個人是孫玉秋,她掀開了門帘子進來,見方又山在這裡,便笑著深深地點了個頭。她今天身上穿了一件淡青的秋羅衫子,下身穿了一條深藍色裙子,她正要在床上坐下。方又山笑道:「我這不是開玩笑,因為我同孫女士,還不算頂熟,但是話是要說的。剛才孫女士進得門來,看到這裡是一個人呢,還是兩個人?」孫玉秋聽了這話,還是莫名其妙便答道:「是兩個人啊!」方又山道:「那麼你進門,為什麼只和我一人行禮呢?」說著,還把手向楊止波一指。一時,孫玉秋不知道怎麼好,把嘴唇抿著,只管傻笑。
楊止波就笑道:「怎麼又山兄也開起玩笑來了。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請問你。」方又山把手扶著門帘,笑道:「楊老弟,你可記得和孫女士初認識的時候,她拿書來問。過後,我問,這個姑娘真好,不知楊老弟怎樣認識?老弟說,人家是規規矩矩來問字,不可亂說。我想了也對,就不敢問。如今不是初會的時候了,我開開玩笑,總可以吧?現在,我要走了。哈哈!」他把帘子一掀,真箇走了。孫玉秋笑道:「這方先生從來老實,不知道今天何以這樣開玩笑?」楊止波把床上被單牽牽,讓孫玉秋坐下,自己依然坐到寫字的地方去,笑道:「今天他開玩笑,自有道理。一來相處得比較熟了,二來他今天採訪到了一個好消息,所以十分地樂。」說到這裡,就把今日國務院鬧薪的事告訴了一遍。孫玉秋道:「這樣,你也要趕稿子了,別管我,你請寫吧。」楊止波就真的不管她,伏案寫稿,稿子寫完,就交給寫字的人去謄寫了。
楊止波這算鬆了一口氣,茶壺裡有茶,倒一杯喝了。自己回過頭來,看看孫玉秋在做什麼,見她歪躺在床上,撿了一本詩集,正用手托著細細地看,因道:「現在沒有人來,把裙子脫了,涼快涼快。」孫玉秋道:「我穿了一條短褲子,脫了不好。」楊止波坐下,把稿子理了一理,便道:「我要繼續寫稿子,你靜靜地看書吧。」孫玉秋把書一卷,塞在枕頭底下,自己坐起來笑道:「我這件秋羅褂子,後悔不該做。人家看到,多麼惹眼!剛才方先生就是這樣!」楊止波道:「這也不是我為你特意做的,是我剩下這點兒料子,就給你做了。」孫玉秋笑道:「你倒說得奇怪,難道我前後身,都貼上一張紙條,紙上寫明,此衣並非是新做的。」楊止波哈哈一笑,因道:「你這一提,我倒想起了一事了。此地有位田八奶奶,嫁了一位將軍府的將軍。八奶奶在年輕的時節,瞧見過西太后穿什麼衣服的。她忘了驕奢淫逸,是亡國的根本,只曉得衣服奢華,就是美麗。因此,她遇到那些外國人來遊歷北京,她就要玩票西太后一下。」孫玉秋道:「但對這些人來說,原沒有什麼奇怪。」楊止波道:「沒有什麼奇怪?她以為奇怪就在這裡呢。好在稿子還不忙寫,先談完這段故事吧!」
他說到這裡,倒了一杯茶潤了潤嗓子,笑對玉秋道:「我先說了,這八奶奶是看見過西太后的,當然西太后穿的一些衣服,她也捉摸得出。就是捉摸不出,到故宮去借兩套衣服做樣子,那也不難。不但是衣服,頭要梳兩把頭,就是京戲裡《四郎探母》的公主那樣的頭。鞋要穿高底鞋,也是和《四郎探母》里公主穿的一樣。不過你或者還沒看到過,就是平常的鞋,中間安一個底,只有銅子一樣大,高有三寸多高,靠兩根棍子撐住兩隻腳走。那也不是像從前漢人的三寸金蓮嗎?這值得向外國人賣弄嗎?」孫玉秋笑道:「這倒是對的。還有什麼呢?」
楊止波笑了一笑,繼續道:「而且學西太后這一分裝束,單、夾、皮、棉、紗,這總要一樣來它一套吧,何況還有頭上戴的、腳上穿的?總算起來,價值真是可觀哩!現在將軍府一個將軍,薪水一直欠著不發,就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弄來的錢呢!」孫玉秋道:「這倒很奇怪,你接著往下談呀!」楊止波笑道:「再談下去,我就不用得寫稿了。」孫玉秋笑道:「那你先寫稿子,等寫完了再談。」楊止波笑道:「那你靜坐這兒靜等吧。」孫玉秋道:「我也有書看啦。正事總歸是正事,不要為了閒談誤了正事。」楊止波道:「你這兩句話,寫起來就夠得上打雙圈。許多人和他女朋友一談,什麼都忘了。」孫玉秋把兩隻手同時搖著,笑著道:「罷了罷了!別扯上這些了。」
楊止波望了望天花板,笑道:「還談兩三分鐘吧!你想田八奶奶這樣喜歡著我們的嘉賓,自然,這個人也到過外國的。大概嘉賓來臨以秋季為多,當然別的時候也有。凡是嘉賓未來以前,便給她家中來信,說我們幾時要到,來瞭望為我們引導。這八奶奶就以此為榮。這時候,有兩個飯店,一個是六國飯店,一個是北京飯店。因為這兩個飯店,八奶奶都混得很熟,外國人來飯店時,飯店就常常介紹八奶奶去扮演西太后,由於外國人都知道西太后,因此去過這兩個飯店的就更多了。現在這八奶奶還常到這兩家飯店跳舞,我也沒有瞧過北京飯店的跳舞,等哪回我有了錢,陪你去一回,好不好?」孫玉秋笑著將枕頭布牽了一牽,自己望著自己的鞋尖子,慢慢地道:「真的嗎?」楊止波道:「這有什麼真的假的,只要有錢,今天馬上可以去。」孫玉秋道:「我不敢去。」楊止波道:「這倒說出你的真心話。其實只要我們有錢,就哪裡都可以去。外國人怎麼樣!」孫玉秋笑道:「不是什麼外國人,怕的是我一件衣服都沒有。」楊止波笑道:「那更不成為問題,你穿這一身很好呵!不說了,我當真要寫稿了。」他剛剛拿起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因放下筆,又掉轉身來道:「我還忘記告訴你了,邢筆峰已買了所大房子,大概過一個月就要搬了,這是做大記者的一份排場呀!」孫玉秋道:「你將來,也可買這麼一所。」楊止波笑道:「難道你以為他真是靠筆寫來的嗎?」但他只交代了這樣一句,就真箇去寫稿了。
寫到六點多鐘,楊止波沒有事了,就一道到小飯館裡去吃飯。飯後已是滿街燈火,孫玉秋走到冷靜的胡同口上,笑道:「現在我要停一個星期再來了。」楊止波道:「為什麼?」孫玉秋拿出手帕揩了揩臉,慢慢地笑道:「我覺著來勤了不好。」楊止波道:「怎麼來勤了不好,總是越來勤越好呵!」孫玉秋道:「不!來勤了你老陪著我談話,還有這……」說著笑了一笑,因道:「我總覺得慢一點兒的好,我們要克服自己。」楊止波道:「你這話我倒是贊成的。不過不要弄得再三來遲,就是了。我也常常有什麼事要和你商量,希望接到我的電話,馬上就來。要是電話不通,我會自己去找你一趟的。」孫玉秋道:「那是自然。不過我想你沒有什麼急事,要找我商量的。我走了。」她說了這話,就提起腳來便走。楊止波道:「且慢!我晚上無事,送你到學校。」孫玉秋道:「別送吧,回去休息休息!」但是儘管說著,並不攔住。送到石駙馬大街口上,孫玉秋道:「不用得送了。」楊止波站著了,便道:「明天上午,你來不來?」孫玉秋道:「剛才還說,不要來勤了,怎麼又問我明天上午我來不來了?」兩人這才一笑而別。
一個星期,沒有什麼事,天又慢慢地轉涼了。這一日正午,楊止波自邢家回社,剛才一進門,有一輛馬車停在門口。楊止波到北京來雖有三年,可坐馬車的朋友,還是少得很,心想這決不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仍管自地走了。忽然車子上有人喊道:「止波兄,我特意來看你。」楊止波回頭一看,馬車上正下來一個穿嗶嘰制的西裝少年,是《警世報》的代理總編輯吳問禪,不覺喲了一聲道:「好久不見了。請進來,請進來。」楊止波把他讓到屋裡坐下,問道:「你辦的一張《真實晚報》在南城很少看到啦。」吳問禪笑道:「那不用談了,老早關門大吉了。我這回來,請你老哥幫個忙,望不要推託。」楊止波笑道:「要我幫忙?你老兄所辦何事,都沒有說出來呀!」吳問禪笑道:「這又是《真實晚報》那種門路,我怕辦不好。不過我告訴足下,有箇舊國會議員叫文兆微,他願意拉幾個議員一道來辦一張報。他看中了我,說了個天花亂墜。我雖是答應了,但這絕不是一個人能辦的,我就薦了你兄。還有兩個人,那就由他找了。所以我特地來請你,希望老兄不要拒絕。我們過去一場,已很合手。這回合作,當更好啦。」楊止波笑道:「議員辦報,談不到前途,他們籌得出錢來,就辦一天;一天籌不出錢,那就關門。這個事要我幫忙,真是拖人下水。」吳問禪笑道:「那也不至於吧!我一定和你共同進退,要是他們弄個窮包袱,那我們可以不背。」楊止波笑道:「這樣說那就好辦,我幫忙一個月。」吳問禪道:「至於幫忙多久,我也不能說。不過一個月,總是太少了。」楊止波道:「那再說吧!不過,我對兄也小有要求,你老兄哪回要到北京飯店去跳舞,帶我一個。」吳問禪笑道:「這太容易了,我們哪一天去?」楊止波就向他笑笑,把牆上掛的日曆看了一會兒。吳問禪道:「你是不是還有一個人要去?」
楊止波想了一想,笑道:「是的,有一個人要去,而且在女師大。你把這馬車,順帶她一角。」吳問禪笑道:「也是在女師大?」楊止波道:「先生一定在女師大也有一個人了。」吳問禪道:「我想你或者早已知道,便是密斯唐。她明年就要畢業了。」楊止波見吳問禪很爽直,自己也只好說了出來。吳問禪道:「好的,只要問一問哪天合適,我們就哪一天去接。我以為月中去最好,那個時候,正好歐洲的遊歷團來了。」楊止波道:「那就更好。哦!我還想起余維世兄來了,你不可以找他嗎?」吳問禪道:「他早已出京,當中學校長去了。倒是你老兄,把新聞事業當終身事業,和我是同道。」楊止波道:「我兄志在當社長,我是當小編輯,怎說我兩個人是同道呢?」吳問禪對當社長這一些話,他也不反駁,這裡就很有一點兒分寸了。
兩人談了一陣,吳問禪決定等候楊止波的電話,然後派馬車來接,這就告辭而去。吳問禪一走,楊止波高興起來,就打了一個電話給孫玉秋試試。這天也是走時,一叫就叫通了。他在電話裡面,告訴她有吳問禪和唐女士引導,那你還怕什麼?孫玉秋聽了這話,也只有笑笑。過了幾天,就約了一個星期六晚上,在宇宙通信社等候車子。
這天孫玉秋穿一件舊的嗶嘰褂子,下面穿一條青色裙子,還帶了一件紅毛繩背心。楊止波卻穿一套灰色舊嗶嘰學生服。孫玉秋走進房裡來後,只管忍不住地微笑。楊止波將衣服扯扯撐撐,笑道:「你笑什麼?這還是我三年以前做的衣服。今天既是穿長褂不便當,就只好穿起這一套短服了。你笑我文氣酸人,沒有一點兒氣派是不是?」孫玉秋急忙搖手笑道:「不,不是這意思,你穿上這一套衣服,也很好呵!少年書生,穿什麼都好看的。」楊止波笑道:「這話不盡然吧!」孫玉秋笑道:「但我對你的想法,就是這樣。」楊止波道:「這也對。可是我說應該掉轉來,二八佳人,才是穿什麼衣服,都夠得上畫兒呵!」孫玉秋又笑了。
等了一會兒,馬車來了。楊止波就和孫玉秋上車去北京飯店。當時的北京飯店,分老北京飯店、新北京飯店,只有現在的北京飯店一半那樣大,可在當時卻已覺得莫可比擬了。兩人是走新飯店大門進去的,進了門,往左走。裡面很大很大一條走廊,而且上面鋪著地毯,一點兒響聲都沒有。四壁的電燈,照得通亮。往前走,是一個很大的約莫有一百席大的舞廳。這樣的舞廳,現在來說,自然不算什麼,可是在當時的北京,別處就不能拿來同它作比了。這裡分東西兩個門進舞廳,四周的電燈,全用銅架子,或琉璃瓦做成。大廳裡面,也有精緻的小戲台。小戲台下方,安了一個西式的樂隊。樂隊前面,就是很大的舞池,這裡正在跳舞呢。
跳舞廳外層,設有各種座位,有圓的,有方的,有長方的,就分設在三方面,剛巧圍住舞場。這裡人分作三股,中國人一股,外國人兩股,所以孫玉秋到這裡來,以為是到外國來了。這也許不是她誇大。兩人正在這裡觀望,吳問禪已在人叢里看見了,就站起來和他們一招手。兩人穿過人叢,找到了一張圓桌子邊。唐放女士也就起來招呼。看她穿一件粉紅色綢子的旗袍,不過二十來歲,圓形帶尖的臉。吳問禪請大家坐下,笑道:「你兩位是同學,比我們還親近啦。」孫玉秋坐在唐女士下首,笑道:「我剛進女師大一年,對於這班老同學,還不敢攀交哩!」唐放道:「孫女士倒很會說話呀!」茶房這時過來,問要什麼。楊止波也不知道這裡要喝些什麼,老實一點兒,就來了兩杯咖啡。
坐了一會兒,西樂又響。看到多數的外國人,起來跳舞了,吳問禪笑道:「孫女士,怎麼樣?」楊止波道:「我們這來,還是初次觀光,跳舞根本沒有學過。」吳問禪笑著,走到另外一張桌子邊,對一個穿西服的中國女人,微微地點了一點頭,那女子起來,就和吳問禪跳上舞了。楊止波問唐女士道:「怎麼樣?唐女士不跳舞嗎?」唐放笑道:「我,這地方只來過兩回呀!跟孫女士一樣,我也不會。」楊止波笑道:「我們倒無所謂,不會就不會,可是吳先生是常來這個地方的,吳先生會,唐女士不會,那不好吧?」唐放道:「我也不會常來,學會了跳舞,那就得多花錢啦。」楊止波就陪她一笑。
這樣跳舞了好幾回,有人報告跳舞暫停,八奶奶扮西太后,馬上來了。於是各人歸座,鼓起一陣掌來。這時舞台上的綢幕慢慢牽開,有一把皇帝坐的椅子,擺在台前,這西太后就出來了。果然,從外表看,跟照相片上的西太后,有點兒差不多。兩把頭、高底鞋、一件繡龍的旗袍,走起來這一拐一拐的,這不就是西太后當年作威作福的樣子嗎?台底下看到她這種形象,很多人又給她鼓了一陣掌。她走過幾步,又站著,坐著,做作了一會兒,又下戲台來,在眾人面前步行一遍,這才慢慢地回去。這八奶奶的年紀,已在五十邊上,扮演西太后的怪樣,實在叫人看了難受。她到後台卸完了裝,又帶著笑容去和一群外國人說笑在一處了。
楊止波問孫玉秋道:「你看這八奶奶扮演,像西太后嗎?」孫玉秋笑道:「這個我哪裡知道,我又沒見過西太后。」楊止波道:「你猜想哩?」孫玉秋道:「我猜想呀,西太后的淫威,她沒有扮出來吧?她也不像個太后。」這使吳問禪和唐放都笑了起來。孫玉秋在桌子旁邊,暗地裡牽了楊止波兩下衣襟,又用眼色一照。楊止波會意,就向吳問禪道:「明天早上,我還有事,我要同孫女士先走一步了。」吳問禪道:「你是個忙人,我也不留你,可是也得等我招呼一聲車子。」楊止波道:「不用了,我們要步行一段呢。」孫玉秋就乘此站了起來。唐放道:「明日在學校里來找我呀!」孫女士點頭,兩個人就告辭出來。
這時,已近午夜十一點鐘,月亮正好照在街樹的頭上。很長很長的一條東西長安街,靜靜地躺在月下。這萬戶人家都已熄燈睡覺,更使人感到屋宇沉沉的,好像也是要睡了。楊止波道:「你把背心加起,我們在這月亮下面,步行一回,好嗎?」孫玉秋答應好,馬上把紅毛繩背心加上,就前一後的,兩個人在月亮下走著。那樹的圓影,有時也罩到頭上。楊止波道:「剛才那些人真是失算,你看走在這月亮底下,多麼好呵!」孫玉秋笑道:「照說大家勞動多日,找個機會這麼快樂一下,也是應當的。有喜歡熱鬧的,有喜歡靜穆的,各人聽各人的便。」楊止波道:「這話對。那麼你是喜歡熱鬧的,還是喜歡靜穆的?」孫玉秋道:「跟著你走,你說喜歡什麼呢?」楊止波也就微笑了。
兩個人就這樣走走談談,倒很痛快。走到天安門邊上,看見樹木青蔥之間,一座天安門排空直起,這就覺得樹木渺小多了。那些獅子、華表倒是靜靜地站立。那個雕龍的五道石橋,含著底下一條水影,也閒臥在月地里。楊止波道:「現在已有十一點二十分鐘了,回去晚一點兒,叫得開門嗎?」孫玉秋道:「現在熱天,大概不過十二點鐘,那後門總可以叫開的。」楊止波道:「那麼這裡景致很好,我們慢慢走吧?」於是兩人就都放慢了腳步。忽然有一對男女從對面走來,而且還在喁喁細語。楊止波道:「這塊天地呵,不是我兩個人的了。」孫玉秋笑著,將他的衣服扯扯,於是他二人向裡邊走。不料來的兩個人,也是走的裡邊。忽然那個人哈哈笑道:「是的,是的,是止波兄。足下帶著文房知己,在這裡踏月尋詩,真是此樂匪淺。」楊止波一聽這口氣,知道是柳又梅,不用說,那個和他在一起的女子是杜麗春了,不覺也失聲笑了。
走到近處,正是柳又梅與杜麗春,便道:「老兄,不用說我呀!足下感到《遊園驚夢》,那實在是個夢罷了。我們必須捉住這個夢,現在,足下正好捉住這個夢。」柳又梅穿了一件嗶嘰長衫,那杜麗春就穿著一件花點子綢長夾襖。柳又梅笑著站住了,看到他穿了學生裝,笑道:「足下今天改了短裝?」楊止波就把今天晚晌,到了北京飯店的原因,說了一番。柳又梅對杜麗春笑道:「人總要因時制宜呵!那這不談它了,明天上午,你在家中嗎?」楊止波道:「倘若你要找我的話,下午准在家裡。」柳又梅又對右邊杜麗春看了一看問道:「下午去找他吧。」杜麗春只是笑笑。楊止波道:「足下找我的事,我大概明白了。」柳又梅道:「今天晚上不談了,時間太晚了。」
這時,正有一輛馬車經過,聽見了柳又梅的話,便道:「先生你到西南城嗎?我也回西南城呀,順便帶先生一腳,便宜,就只要四毛大洋。」楊止波還沒有搭話,柳又梅道:「好的,先送石駙馬大街一個人,後到粉房琉璃街,我給你四毛錢。」馬車夫道:「好的,你請上車。」楊止波這才說話了,便道:「我與柳兄說話還沒有說完啦。」柳又梅道:「有話明天說吧,夜已深了,孫女士應該回學校了。閣下去北京飯店的人,這四毛錢還在乎嗎?」楊止波聽到他說起北京飯店,只好哈哈一笑,點個頭笑道:「我照先生的話辦了。」楊止波別了他們剛要上車,看見柳又梅又跑了過來,對楊止波招著手。楊止波以為有什麼話要說,只好站著。柳又梅笑道:「剛才我湊了兩句詩。詩這麼說:莫道止波無動態,馬車親送玉秋歸。」楊止波哈哈笑道:「我只說你真和我有話說,原來送我半首打油詩。好了,有話明天說了。」他說著,這就笑著同玉秋上車。
到了次日三點半鐘,柳又梅真箇來了。讓座讓茶已畢,楊止波陪他在下方坐定,笑道:「足下昨晚上說有話對我談,我早就猜著了。我兄要和杜麗春女士快完好夢呵!」柳又梅把腿架起,把兩隻手抱著,笑道:「這個《遊園驚夢》,只可以來一回呀!這要來第二回,那就受不了啦!」楊止波道:「吉期,定的是哪一天?」柳又梅這才坐好,將桌上茶杯移了一移,移出了一個圓形的茶杯底的水漬,笑道:「就在下月初旬。」楊止波道:「什麼地方呢?」柳又梅將手指畫著圓圈,笑道:「這就遠了,在南京。」楊止波道:「那你要走了?」柳又梅道:「自然要走,今天晚上就要動身。」楊止波道:「有什麼事要我做嗎?」
柳又梅道:「當然有呵!」說著,站了起來。楊止波將手比著,請柳又梅坐下,笑道:「是不是到了婚期,要打一個電報給《揚子江報》登出來?」柳又梅道:「那怎樣敢當!我柳又梅又不是一個有名人物,人家會說,這北京發電報的得了瘋症哩!」楊止波道:「那你要我做什麼事呢?」柳又梅道:「這在你是很容易的。我想請一些未結婚的夫婦或是剛剛結婚的也可以,一共要二十四對,每對送我一個賀禮。賀禮很簡單,只要作幾首白話詩,或者舊體詩詞也好。你老兄是我看中的一個,要趕快動筆才好。做好後,可寫在粉紅綢子上,寄到南京我家裡。另外我需要聲明一句,希望孫玉秋女士也要作幾首,而且還希望她自己寫。至於詩體我們也要談定,你填幾首詞,孫女士幾首詩。這個要求如何?」
楊止波笑道:「我呢,填詞就填詞。可是孫女士,作詩還是初學,你叫她作詩送你,恐怕她不干。」柳又梅道:「那是一定寫的。記得上真光看戲,我們一對,恰好碰到你們一對,這豈不是作詩的好材料?」楊止波想了一想,就笑道:「好吧,我勸她試試吧!」柳又梅站起來道:「今天晚晌,我要走,我不能過久耽擱。我給你規定,要在一個禮拜以內,就讓我收到你們的賀禮。」楊止波也站起來道:「那自然不敢誤事。不過你這樣急著要走,想要給你送些東西,也來不及。」柳又梅笑道:「就只要你和孫女士給我兩首詩,那就感德無涯。」說畢,他真箇走了。
過了一個星期,柳又梅的禮已經送了。楊止波就請辭掉通信社的職務,孫一得也不說肯不肯,躲了個將軍不見面。但是楊止波決計辭職,便把通信社裡一切未辦的事務,都辦了個結束,把零碎東西一搬,又上北山會館了。這時候正是同鄉無人前來,楊止波就占有北房兩個屋子。雖然屋子很小,但是一間看書,一間臥室,住著已夠適意。一天下午,楊止波在一個銅香爐里,點上了一支迦南香,從一盆白菊花上修剪了兩朵,向小瓶子裡一插,和那個香爐,並擺在桌上。於是抽了一本《史記》,坐下細細地閱讀。
也不知多少時候,那老姑娘穿了一件藍褂子,一蹦一跳,跑了進來道:「你的客來了,快接客吧!」楊止波以為真的客進來,就連忙站了起來。等到房門一開,不禁哈哈笑出聲來,原來是孫玉秋。老姑娘倒是不走,把門掩著半邊臉,嘻嘻地一笑,這樣笑過了,這才走開。楊止波笑道:「這傢伙倒是調皮得很。」孫玉秋在橫頭坐了,笑道:「我有一點兒小事,告訴你,包你很喜歡。」楊止波道:「那好哇,什麼事呢?」孫玉秋在衣袋裡,掏出一個洋紙信封,上面印著一個北海。看那信封上寫著的受信人,楊止波卻是不認得的,因道:「這人,我並不認得呀!」孫玉秋道:「你看信裡面,就明白了。」楊止波接過信來,裡面的信紙是一張宣紙,畫著半截菊花。除了受信人的名字,是寫的以外,其餘全是印的。這是一封白話信。信是這樣寫著:
X X先生雅鑒:
這是很美麗的一個清秋佳節呀!滿山的樹影,大半變了紅色。底下清淨的河流,也就慢慢地變成清白。看呀,人在這裡面,何等輕鬆快樂呢?我倆受了大自然的陶醉,決定於某日在北海濠濮澗結婚,並請何逢博士證婚。我倆看見小山縱綠,碧水爭清,這時新人受著宇宙的擁抱,聽證婚人的佳話,是多有意義呀!所以我們恭請友好,來參觀這個不平凡的婚禮。
楊止波拿著這封信在手,把信將左手拍了兩下,笑道:「這果然有意思,一個是詩人,一個是畫家,挑著北海的秋天宣布結婚,這的確是不平凡。我可惜不能觀禮。」孫玉秋道:「那有什麼不能去,等他們宣布結婚的時候,你向這濠濮澗一鑽,誰來攔你?」楊止波把信放在桌上,望了一望孫玉秋笑道:「那麼,我們兩人同去,做個不速之客。」孫玉秋把手攀了桌沿,自己閒望著地上,笑道:「我不去。」楊止波坐下來,依舊望了她道:「你不去,為什麼勸我去?」孫玉秋道:「那柳又梅是他的學生,他兩人又是《牡丹亭》的後代,也算是一對小情人呵!」說到這裡就笑個不止。楊止波道:「那餘二林是他先生,先生也是一對小情人。這師徒四個人,看看這秋光,不能讓它輕易放過,先生就宣布這秋天結婚,學生也學個樣,也是秋天裡結婚了。這是我們文人佳話,也是新聞界佳話。因為有這種佳話,那我就得去觀禮呀!你看這話對與不對?」孫玉秋只是笑。
當然孫玉秋是不會去的,因為她生來就有點靦腆。人家在那裡宣布結婚,她是個未婚女子,看著原也無所謂,可是旁人一指點,自己就難為情了。至於楊止波看了這一封信,他覺得很有趣,聽聽結婚人說什麼話,那也是條小新聞吧。所以這日三點鐘,就起身到北海去了。這日的天氣,不是像白話信上所說,這是清秋佳節,天要下不下,是個陰沉的天氣。進了北海大門,天上全給烏雲遮了。北海起了一點兒波浪,打得岸上,噼啪作響。看海邊上的樹木,也微微擺動,人走樹下經過。樹葉卷著秋風,往下零零碎碎地落下,有時落一片二片在身上。看那山頂的白塔,在樹木當中,像要墜落樣子。楊止波心想,這天,也許是故意不作美吧。
打東邊岸上走去,走過一截山坳,忽然開朗,中間一條清水,九曲橋在上面經過。這裡一座水榭,命名就叫濠濮澗。但是這裡,四面臨空,並沒有人在此結婚。還好,這裡有三張大紅紙條,上面都寫著,余、黃兩家喜事,設在這裡望北畫舫齋。這才去了一層疑問,不然,這地方是避暑小歇之地,怎好行結婚佳禮呢?向北走,果然有座很大的殿宇,在當中的正屋裡,有西服革履的少年、旗袍蕩漾的少婦,還有長袍馬褂的先生,擁擠著成了個半月形。這時候,一陣笙簫之聲奏罷,底下是雷聲似的鼓掌。
楊止波一面走,一面心想,我來晚了吧?但是既然來了,索性看看結婚的禮堂,如何布置也好。好在這裡已沒有任何攔阻,一直向堂上跑。但是到了近處,這裡已被人擠得沒有一條縫。這都是一班學者所來的地方,是不能擠著上前的,就只能在後面尋找可以站著看得清的地方。還好,階沿上有塊大石頭,趕快就把身子向上站定。從這裡看,禮堂里的情況已一覽無餘。禮堂里是這樣的:中間擺一張檀木桌子,桌子前面,繫著桌圍。桌上擺著鮮花,下面擺著婚書。這和平常新式結婚的人差不多。但是裡面就只站一個人,這裡介紹人和主婚人都沒有了。在這下方,站的就是結婚人了。新郎穿一套禮服,新娘披著水紅紗,這也和平常結婚人差不多,不過他們穿得格外鮮艷罷了。
再看證婚人,便是當年有名的白話博士,名字叫著何逢。他今天也穿了一套筆挺的禮服,胖胖的一張臉,嘴上有點兒小鬍子,其實這個何博士,還是很年輕哩。他繃著臉蛋,沒有笑容。他雖然說的是白話,但是字眼裡面總帶著南方音。他早已在說話,楊止波聽到的已是下半段了。他是這樣在說:「二林老弟和碧流女士,挑著今天結婚,那當然是非常美滿的。可是結婚有三種人。第一,慢慢地過著,幾年之後是格外美好。有的為點兒小事,兩位爭吵,但是不久又好了。有的卻兩下不和。不和的程度,而且越來越厲害。當然,二林總是向第一條路上走,格外美好。若是走第二條路,我這裡就不許可。第三條路,二林不會有的。但那事是可以警惕的呵。」他雖是證婚人,態度嚴肅點兒也無妨,可是他在授課的時間,指手畫腳弄慣了,所以他演說的時候,雙手高處一比,低處一比,就把兩位結婚人當作一對小孩子樣教訓了。
由於何博士說了第三種人,可以警惕的話,第三個來賓演說,就更大做其文章。來賓是站在桌子前面的,當然離新人更要近些了。他提到警惕兩個字就說:「警惕也有兩層看法,新郎對新娘,遇事要加一分警惕性在內,新娘要站近,新郎就不敢站遠點兒。」他說到這裡,正好新人站得近了一點兒,於是看的人都鼓掌大笑。不過有的知道餘二林的戀愛,怕他再講下去不妙,連忙對司儀丟了一個眼色,司儀也明白這個道理,就喊謝證婚人,謝來賓。兩個新人向上三鞠躬,回過身來,也行個三鞠躬。楊止波這回看了看新人,只見餘二林長得頗漂亮,可是很清瘦了,正想仔細看看,卻是右臂給人輕輕一碰。那個人道:「走吧,我們到外面去說吧。」楊止波一看,這是一個熟人,就嘻嘻一笑,自高石頭上跳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