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四回 通信新刊一人傳妙手 老拳亂舞十臂結圍城
楊止波去接電話,是孫玉秋打來的。她笑著說:「我這學期算完了,考試已經結束,明天正午,有工夫沒有?我想去坐一會兒。」楊止波道:「你要肯來的話,我就是沒有工夫,也都等著你一同吃午飯。」孫玉秋道:「若是那樣,我就過一天去吧?」楊止波道:「來吧,我還有很多事,等你來商量呀!」孫玉秋在那邊電話里一笑,就掛上了電話。楊止波料定她是必來的,次日上午,就回通信社裡來等著,可是過了十二點半鐘,她還沒有來,這才斷定了她不來。心想,這是什麼意思?我又沒有叫她來,她自己要來。等著她來了吃午飯,她又不來了。
自己等著人沒有來,就打算叫兩碗面,吃了完事,正要叫人去叫面,卻聽到皮鞋響,是孫玉秋來了。她穿件柳條褂子、一條舊藍色裙子,臉上紅紅的,也沒有笑容,來到房裡道:「你還沒吃飯吧?」楊止波起來讓座,自己坐在床上,因道:「我等你吃飯啦。」孫玉秋嘆了一口氣道:「你的情意,真箇不錯。我猜你沒吃飯,還等著我。我特地喊了一輛車子,奔向你這兒來。好多人留我吃午飯,我都道謝了。尤其江家兩個女兒就拉著我的手不放。我說真有事,才把我放了。」楊止波道:「什麼?你到會館裡了?那你算回了家了。」孫玉秋道:「不要忙,待我來從頭說起吧!我父親與我還有點兒父女之情,他曾到學校看我好幾次,所幸我都在學校里。」楊止波笑道:「那很好,沒有到我這地方來。」孫玉秋也為之一笑,就道:「你以為我們的事,他始終是絲毫不知道嗎?我看不然,我父親在我面前問過你好幾次,倒是態度很好。」楊止波笑道:「問過我好幾次了,你怎樣答覆呢?」孫玉秋將手在桌上摸摸,笑道:「你猜我怎樣答覆?」
楊止波起身,要來倒茶。孫玉秋笑道:「我自己倒茶自己喝吧,你猜我怎樣答覆?」楊止波只好重新坐到床上,笑道:「我猜,你就承認了。」孫玉秋把手提起茶壺,斟了一杯,笑著看看茶,把杯子舉著喝了。楊止波笑道:「你怎麼啦?」孫玉秋將杯子拿著,還是對杯子發笑。楊止波道:「說呀!」孫玉秋這才將杯子放下,笑道:「承認什麼呀!還早得很啦,我只是同我父親說,經王豪仁先生的手,拿過幾回錢,這楊先生為人很好。」楊止波道:「你撒的謊就不圓。」孫玉秋笑道:「可不是嗎?我父親就問我,每月用度,這也不少吧,都是楊先生出嗎?我怎麼答覆,只好含糊了事罷了。」
楊止波笑了一笑道:「這你已經是承認了。不過,你剛才說承認還早,這句話,我不明白。」孫玉秋笑道:「那我說錯了,我是說那個時候還早。」楊止波道:「我還是不明白呀。」孫玉秋鼓了嘴道:「你真不明白嗎?我就說了吧,大學預科二年,現在還僅僅過了一年,還有本科……」
楊止波笑道:「我明白了。你說要等你大學畢業才結婚,日子太久遠了呵!」孫玉秋道:「不談這個了,我還談到皖中會館裡去吧!我父親常說,家裡母親想念我,叫我回去看看。今天早上,又到我校里去了,又說母親念我。當然我七八歲就跟我媽,母女之情總是有的,就跟了我父親回去了。一進門看見我媽端條小凳子坐著,在北屋裡正中,放下了盆,洗幾件衣服。我鞠了一個躬,叫了一聲媽。可是我媽依然生我的氣,她說,喲!李小姐來了,我這裡不能招待。我當時就氣得不得了,但是我還忍住,便說,媽不要生氣,等我慢慢地說來你聽。她站起來,將兩隻濕手在衣服下面揩著,看那樣子,好像要打人。她說,這裡沒有人是你的母親,你的媽在家鄉,不要在這裡亂叫。你走不走?你若是不走,我這裡就不客氣了。你說,我還等什麼!不過父親還好,我見他站在門口,就說,爸爸,我走了。於是我就出來了。」
楊止波道:「這也好,你就不會念你的家了!但是這並沒有好久的時候,你還到什麼地方去了?」孫玉秋道:「會館裡許多鄰居,待我都很好,就拉著我這家坐坐,那家坐坐,所以來晚了。」楊止波道:「這餐飯,真等久了,我們出去吧!」孫玉秋道:「叫到家裡來吃吧,我們有話談,在家裡不好嗎?」楊止波道:「那也好。」於是起來,伏在桌子上開了一張菜單,告訴用人拿到飯館裡去,告訴快一點兒送來。楊止波坐在小方几子上,這方几子就在寫字桌的橫頭,向孫玉秋道:「我還有一件事,得請教呀,那小紅的事,怎麼樣了呢?」
孫玉秋因兩手閒著,在他桌上抽出一張格子紙,拿了筆寫字好玩。楊止波這樣一問,她將筆放下,笑道:「這還要問嗎?學生會去了一封信給黃二混,把小紅的事都說了,問姓黃的是你願意打官司呢,還願意和平了結?黃二混先是不肯和平了結,可是女師大也不敢去。後來學生會派了兩個代表去見黃二混。經兩個代表一說,他也不賴了,我們給了三十元錢,算撫養小紅一番,他也拿出了她一張從師紙,當面塗消。這一件事,早已經完了。」楊止波道:「這樣不平的事,天下太多,可惜打抱不平的人太少了呵。女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孫玉秋道:「很好呀!日裡在學生會做點兒雜事,晚上進夜學校讀書。你還有什麼話要問的沒有?」楊止波道:「有呀!不過我們沒有吃中飯,餓得可以,等會吃了午飯再談吧!」
孫玉秋又伏在桌子上寫起字來。楊止波站起,看著她寫字,兩手挽在身後,將頭俯著細看。孫玉秋把筆一丟,笑道:「我因怕你累了,所以不說話,把紙瞎塗一番。你索性站起來看,有什麼好看呢?我這字見不得人。」楊止波笑道:「你的字,也還看得。你寫吧。我暫時休息一下。」他說畢,當真在床上橫睡下去,也不作聲。躺到十分鐘時候,忽然孫玉秋說話了,她道:「我來問你,新任財長康為重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楊止波依然躺在床上,說道:「你也知道康為重這個人嗎?他原是司法界有名的人,你何以問他?」孫玉秋道:「我有一個朋友,她很喜歡字,也很喜歡中國古代的書。她聽說,康為重在日本留學多年,看到在中國尋不到的書,日本倒是有,他就花了很多錢,買了很多中國古書回來。在未做財政總長以前,聽說他願意賣掉兩部書。我這朋友就很想買,正要問價錢,有人說,那是假書,那朋友就縮手不幹了。現在既是干財政總長,當然此話不談。因為你是新聞界裡人,什麼事都曉得,一時想起就順便問問你。」
楊止波在床上坐起來,笑道:「這倒是沒注意,我明天打聽打聽。不過你所說的朋友,大概又是女界的人了。」孫玉秋道:「我哪裡會有男朋友?」剛剛說出這句話,她就想到不對,眼面前的楊止波不是朋友嗎?就只好笑笑。
楊止波並沒注意,便道:「這事很好打聽,我包你詳詳細細打聽出來,他賣假書,或者是賣真書。」孫玉秋笑道:「我又不當新聞記者,也不買古董,不用打聽了。」他們正說著,送飯的來了。兩人就忙著吃飯,把這事暫時擱下。
吃完了飯,孫玉秋道:「我現在要回學校去了。」楊止波把茶壺泡了茶,說道:「別忙,我正打算問你,這通信社裡的事,我真干夠了。我打算辭職,你看怎麼樣?」孫玉秋笑道:「你現在對錢的一事,大概不怕了吧?你只要覺得對得住邢筆峰,那就辭掉了也罷。」楊止波道:「我明天就辭。」孫玉秋道:「你又何必這樣急呢?等天涼快了再辭吧。」楊止波道:「天涼快,照說要多做一點兒事,你還說等天涼快了再辭,分明是叫我少做一點兒事了。」孫玉秋笑道:「你少做不了事的呀,你若是辭了,我看你非在新聞界裡找名編輯當不可。比現在的錢多得有限,工作卻比現在更忙了,你說我猜得對是不對?」楊止波就哈哈一笑。
孫玉秋坐一會兒,就走了。這天以後,楊止波就心上拴了一個疙瘩,心想,康為重這個人,自己不熟,打聽一下王豪仁吧!但這豪仁兄,也好久不見了。再要不行,還有個方又山,也可以打聽打聽。於是通了一個電話給皖中會館,約王豪仁晚上到通信社裡來。到了晚間八點鐘的時候,果然王豪仁來了。
楊止波讓王豪仁脫了長衣,將兩把藤椅子朝院子裡一擺,泡上一壺龍井,買了一包紙菸,二人就在院子裡一坐,帶歇風涼,帶談閒話。王豪仁斜靠在藤椅子背上,口裡銜了一支煙,便道:「你有什麼事嗎?」楊止波道:「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是將來,也許可以用得著。聽說新財政總長康為重未就職以前,窮得連書都要賣,不知這是真有此說呢,還是假的?」王豪仁道:「這位學者,我不認識他。不過他有書,那倒是真的。這個書,全是明朝的版子,有的還是宋版哩!但是沒有就任總長以前,這康老過得生活也很不錯,他為什麼還要賣書呢?我不懂。足下想買書嗎?」楊止波道:「我哪裡有閒錢買書,不過有個朋友買書罷了。你可能替我打聽一二嗎?」
王豪仁吸著紙菸,黑夜中有一點兒火光在半空閃動。那個樣子是在想些什麼吧?他忽然將火星一丟,笑道:「這事情原是很好辦的。我明天就到舊書攤子上問問,看康家以前是不是真有書。若是真有,本來拿書出來看一看,是不是古版,這也不難。不過現在,他是財長,這事就不能談了吧?」楊止波又敬了一支煙,笑道:「請再來一支煙吧。」王豪仁坐起身,含笑接過一支煙來,吸了一口煙,笑道:「我也要辦一個通信社了。」楊止波聽說,就將椅子移攏一點兒,問道:「老兄也要辦通信社嗎?像這個宇宙通信社,就是我一員大將,稿子從何方好起?」王豪仁坐著吸菸,撣了撣菸灰,笑道:「我不講排場,這裡共用兩個人,若是把我取消,那只用一個人而已。老弟,你聽見以為是笑話吧?」
楊止波站起來,向王豪仁望望。他看到王豪仁很自然,便道:「你用一個人,便辦通信社,那就是說,編輯、寫稿、採訪,都是一個人了。這一個人,如何忙得過來呢?」王豪仁道:「不用忙,我喝了茶跟你說。」楊止波聽說,便拿茶壺斟了一滿杯茶,剛要遞給王豪仁。他道:「你別同我客氣,我自己來,要喝多少我自己斟多少。你一客氣,我倒拘手拘腳起來了。」楊止波依了他,就把那杯子放在窗戶上。王豪仁左手捏著紙菸,用右手拿過茶杯來,正好是溫熱,於是端起杯子,一口喝乾。他還不夠,起身又倒一杯,也一口喝乾,笑道:「我曉得你老弟不信,一個人怎麼辦通信社呢?我一同你說,你就明白了。」說著,把紙菸丟了,重新坐在藤椅子上。
楊止波聽了他的話,很是奇怪。站著並沒有坐下,聽他說下半截。王豪仁道:「我們是舊兄弟,這也就是說我們是好朋友了。我看你們這些通信社,好的當然是有,可是不好的,那真是車載斗量。辦一個不好的通信社,至少也要四五個人。我覺得那完全是浪費。這怎麼說呢?發出去的稿子,全沒人用,不是浪費是什麼?」楊止波笑道:「你這批評,確很透徹。看你辦通信社,怎樣不浪費吧?」王豪仁道:「我們不談什麼社長、總編輯,那都是拿大話嚇人。我就自上至下,就只有我這一個人,至於叫什麼,我不在乎。那些狗屁不通的傢伙也自稱社長,我真對社長這個稱呼有些慚愧。所以皖中會館裡的人,叫我一句王先生,我真覺不敢當;喊我一句老王,我倒覺得很好。」
楊止波笑道:「不必發牢騷了,你只管談你怎麼樣開辦通信社吧!」王豪仁笑道:「我是不要名義的,所以社長也好,總編輯也好,採訪也好,全是我一人包辦。底下還有一個寫稿人,但是我也不要,都歸我一人。還有印稿子的人怎樣呢?我還是不要。不過我有時或者不忙,就自己印稿子;要忙了,就來不及自己辦了。所以請了老朱一個人。這老朱也是我一個同鄉,住在會館裡。這人當然很窮,什麼東西都沒有,就剩他一輛心愛的自行車。他聽說我要請他,他很歡喜,馬上同我約定,凡是北京一些報館,還有幾家私人,他包送,不拆爛污。至於他一月能掙多少錢,那些我們全不問,也沒有力量問。有錢,我就多分他幾個,沒錢,至少我也應當貼他三元錢伙食費。這老朱說可以,反正他沒事,待在家裡也是閒著。這就是我們兩人辦通信社的底細了。」
這一晚王豪仁到夜深十二點,方才告辭回會館去。
這話過去了兩天,出了問題了。按黎元洪復職以後,第一個內閣總理就是顏惠慶,財政總長便是康為重。這時遇事都要請示保定曹錕的。曹錕對於黎元洪進京復職,就完全視為過渡性質,對於內閣,更是無所謂,大有招之便來,呼之便去的姿態。不過有一件事,卻是不能放鬆,便是軍餉問題。幾乎天天有電報,催索各方的軍餉。這時候的康為重,所以能做成總長,全是跑黎公館跑來的。因為保定的曹錕曾表示過:只要軍餉無問題,你就放手做去好了。康想著,這事情總好辦吧,便真箇放手去做他的財政總長。在王豪仁與楊止波談話的第三天,這就在國務院惹起打財政總長的事情了。
這日約在五點鐘的時候,國務會議已經散了。這顏惠慶約五十歲,穿了一套夏天深灰的西裝在前面慢走。後面跟隨位身穿白色紡綢長衫,略尖的臉,長了一部灰色鬍鬚的,這就是康為重。顏惠慶邊走邊同康為重講笑話道:「是呀!『好人內閣』,我們總要做出一點兒成績來給人家看。」康為重笑道:「那還要總理給我們大力支持呢。」正說到這裡,忽然一個勤務員跑到顏惠慶身邊,很急的樣子說道:「國務院現在來了幾十個軍官,他們說要會總理和各位總長,攔住都不敢攔住。」顏惠慶用手擺了兩擺道:「好,接見他們吧!還有幾位總長沒有走?」勤務道:「剛才我還看到兩位總長的,大概聽到前面亂嚷,他們就向旁邊走開了。」顏惠慶回頭向康為重道:「那麼,我們兩個人出去見吧!」勤務道:「他們正要找財政總長哩!」康為重道:「自然,我們同去見。」
國務院的大客廳,是一座很大的殿宇,對南廊廡敞開,而且東西有兩面走廊。院子裡有兩棵槐樹,其餘還有四座花台,真是又堂皇,又靜穆。可是今天不是這樣,在後面就聽到前面人聲大嚷。康為重皺了眉頭子道:「就大客廳里相見吧!」勤務答應了一個是字,趕緊就往外跑。到了前院子裡,軍官都站在那裡等候,就老遠地向他們道:「現在總理及康總長在大客廳候見各位呢,各位請吧。」那五十多位軍官,公舉兩位高級軍官,嘴上還有兩撇鬍鬚的,站在前面。當然,他們都是穿一身軍裝。勤務這樣說了,站在前面的一位軍官就對大家道:「既是肯見,有話總好說吧,走!」他說完了,便同另一位軍官走前,後面軍官跟著,走得一路皮鞋滴得滴得作響。
大客廳里,顏、康兩位已經在等候了。軍官一進門,就行了個軍禮。顏、康兩位也連忙還了禮。軍官不肯坐,大家都向兩邊分批站立。顏、康二位自然也只好站立。那個做軍官代表的站在進門門口,他就先道:「我們是駐近畿軍隊的營長,我們上了呈文給國務院、財政部。我們有好幾個月,未領薪水……」康為重連忙答道:「政府對各位的薪水,果然欠得太多。今日閣議,還曾為這事,商議了大半天。就是足下不來,看到你們這項呈文,日內也就要發了。」軍官代表道:「那好極了,但是發的話,不知能發多少?」康為重道:「你們呈文上所要的數目,實際並不太多,只是一刻兒籌錢,恐怕籌不了許多。我說一句負責的話,打個對摺吧?」軍官聽著十分高興,便道:「財政總長已經答應給我們發薪了,那準是沒錯。那麼哪天有呢?」康為重道:「三天之內吧。足下還有什麼話沒有?」
那軍官想,他既已答應三天之內發薪,還有什麼話呢?不過他表示,有話還可說,那也是很好的事,便道:「我們還有一點兒意見,就是打對摺發薪這個辦法,卻是不太好吧?其餘那些款子,不知哪日有呢?」康為重笑道:「總理在這裡,那總不會太遠吧?」顏惠慶走近一步,把西裝領子摸了一下,才道:「對的。這是國務院,說話總要算話。」那軍官就回頭向同事道:「諸位沒有什麼話了吧?」眾人都說沒有話。軍官於是對顏康說:「沒有什麼話了,吵擾總理和總長。」說畢,又行一個軍禮。其餘的軍官也都行了一個軍禮。大家向大客廳外告退。
可是這裡軍官剛走,又進來了二三十人。再看那走廊上,也麇集有二百多人,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這一群人,有穿長衫的,有穿制服的,也有穿短裝的。進來的二三十人,一見顏康就喊道:「我們要錢,我們要錢,哪個是財政總長?」康為重站著沒有動,拿手招著,對大家道:「我是財政總長,有話慢慢地說,別嚷。諸位是哪個機關,欠了多少薪水?」就有一個人道:「我是度量所。」接上又一個人道:「我是森務局。」這就一個跟著一個嚷著,各個報上他服務的機關。康為重道:「別忙,你們這許多機關,一時間,叫我如何查得清楚。」這時,大客廳里已由二三十人增加到四五十人,而且離得很近,舉手就能打人。
顏惠慶因為沒有人和他吵嘴,就向後退,退得與來眾隔有丈來遠了。康為重是一個法律專家,心想,這是國務院,這裡不是打人的地方,這裡打人,那簡直形同造反了。他因此不退,而且脹著脖子紅著臉,大聲道:「這是國務院哇,可不能大聲叫嚷。政府真是欠你們的薪,我們先查一查。這樣亂鬧,可就是不對。」這時,就有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長得很胖,頭上戴頂軟皮草帽,跳起來道:「我們要錢。剛才來的軍官,你就和顏悅色地向他們賠小心,怎麼見了我們,就這樣不客氣。」後面有個人道:「打這小子。」一聲嚷打,有六七個人就圍上康為重,其中有一個人也不知道是誰,就伸出一拳,兜他胸打來。康為重看見真的要打,急忙向後退走。
但是這裡六七人,立刻就增到十一二人,都齊進了腳步伸著拳頭,向康為重身上亂打。康為重將兩手橫抗著,往後倒退,可是身上已被亂拳打著了幾拳。五名勤務原都站在康為重身後,有兩個看看形勢不對,趕忙站到康為重前面,伸出兩手去阻攔眾人。還有三個勤務,看那兩個人已鑽到前面,也不肯落後,一齊向前一圍,把康為重圍在中間。這就二三十人,圍住六個人,朝前亂擁亂打。五個勤務,也分不出東西南北,只能緊緊保護著康為重,讓拳頭不要打在姓康的身上。
這前院自然有許多警察,他們先是保守各崗位,不敢過問後院的事。不過隨後來了兩三百人,看到情形有點兒不對,就分出兩個人去注意後院的情形。及至聽到喊打,有十幾名警察,就舉著槍一齊向後院跑去。沒有進大客廳的人,聽到前院大批腳步響,有一兩個人就開始溜走。大眾看到一兩個人溜了,就暗叫不妙,都向前院裡飛跑。這裡十幾名警察到了走廊上,大客廳里的人,看到門外的人已經在飛跑,就也不敢耽擱,個個抽身轉來,朝門外跑去。等警察跑到目的地,在大客廳里鬧事的人,早跑空了。
這樣,五個勤務便把康為重扶到了沙發上躺著。顏惠慶氣得兩隻手發冷,站著說不出話來。前後也有幾名勤務,怕那打康為重的轉身又打顏惠慶,所以緊緊把顏惠慶保護著。這時看到鬧事的大眾,已經跑個乾淨,回頭又是十幾名警察跑了進來,顏惠慶才透過這一口氣,嘆道:「這真是豈有此理!」正想過去看看康為重,問傷在哪裡。只聽見康為重對那十幾名警察喊道:「你們給我去抓吧!把他抓來。就是剛才在這裡亂打人的人喲。有一個穿灰布長衫的,我認得,他就是打我的一個。去抓,要快一點兒,不然,他就跑了。」警察聽了這話,又轉身出去了。
顏惠慶這就走到康為重身邊,問道:「在國務院裡打人,而且打的又是我和康總長,這簡直是造反!你受了幾處傷?重不重?」康為重道:「雖然挨了幾下打,似乎還不重。多謝這幾位勤務,保護我就像鐵打城牆一般,他們幾次攻不進。」顏惠慶點頭道:「自然,我們要重賞他們。你在這裡躺著,先叫大夫來瞧上一瞧,別動。我馬上叫電話,把今天的事,報告總統。」康為重點點頭,左右望了一望,才輕輕地發言道:「我看這事,不是僅僅要款問題。」顏惠慶道:「那是自然,等我報告了總統,以後如何對付,再斟酌吧!」康為重也沒有其他話說,把那左手抱著右手,對顏惠慶點點頭。顏惠慶道:「好好養傷吧!」方才去叫電話。
這個問題,誰都知道就是曹錕搞出來的問題。但是康為重做財政總長,是得了曹錕許可的,何以為了欠薪問題,竟要邀集幾百人跑到國務院去叫打呢?這問題就似乎複雜化了。因此,一時就轟動了各機關,所有可以進出國務院的人,都坐了汽車、馬車趕往國務院去探問了。這時候,康為重已搬進了臥室里,這是國務院為各位總長,作為休息時間的屋子。所以銅床沙發,各樣物件具備。康為重躺在龍鬚席上,靠銅床擺了一張檀木茶几,茶几上擺著大夫所用的皮包。兩個大夫、兩個看護,都站在床邊。大夫正在為康檢查身體,房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只是放在檀木條桌上,一架玻璃罩子的自鳴鐘,吱咯吱吱響著。
站在外一層,是兩個人。一個是顏惠慶,一個是公府秘書長饒漢祥。饒穿著一件灰色官紗的大衫,嘴上一部灰色的鬍子。再外面就沒有人了,各位總次長都在外面屋子裡靜悄地談這次打人的事件。醫生將康為重身體看過了,掉身轉來,對顏惠慶道:「總理,雖然康總長身上有幾處傷,還好傷沒有到裡面去,靜靜地休養幾天就會好的。總長說是要回家去,那就讓他坐了汽車,回家去吧。」顏惠慶道:「很好。你們把他的傷處包紮好了,我就吩咐這裡的人,把他送回家去。」醫生還沒有答話,康為重說話了。他道:「總理,現在拿人,怎麼樣了?」顏惠慶走近兩步道:「已經拿到四個,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人,也拿著了。不過他說,他不是打人的人,是步軍統領衙門一個便衣偵探。問他為什麼打人時,你偏偏在場。他說,他是化裝在附近看看的。當然這番話不能信他,已把他關起來了。」饒漢祥道:「這事不用你煩神,我們自然會辦理的!」醫生向兩個人搖搖頭,二人明白不宜多說話,就說了句多多保重,就各自退走。再過了半點鐘,康為重身體上受傷的地方,完全包紮停當了。就有一批人來,把康為重抬上汽車,回家養傷去了。
當然,同國務院有聯絡的新聞記者,都接著了電話。宇宙通信社因為認識警察室里一個人,也草草地接到了一個電話。孫一得正在社裡,接過電話,就跳起來喊道:「索薪還要打人,真是造反了。止波,你有工夫沒有,請你到國務院去一趟?」說著,他親自跑到隔壁房間裡去。走進房裡,看見來了一位客人,脫了長衣,身穿白布褂褲,正伏在桌子角上寫稿子。楊止波也伏在自己桌上寫稿,他見孫一得大聲走來,便放下筆站起來笑道:「足下說的是打康為重的風潮嗎?」孫一得道:「是呀!剛才我接到了顏總理的電話。你是怎麼知道的?」楊止波用手一指面前坐著的人道:「這一位方又山先生,是親眼看到的人,要說詳細,恐怕沒有比他再詳細的了。」
方又山看到楊止波替他介紹,不好不理,就站起來向孫一得點了一個頭。孫一得道:「怎樣親身目睹的呢?這新聞是擱不住的,願閣下把詳細情形,告訴我們一點兒。」方又山道:「這自然是擱不住的,我已經全盤告訴楊老弟了。」孫一得把兩手一拍道:「那好極了。閣下是如何親身目睹呵?」方又山笑道:「我也是碰著的。我今天下午,正從這國務院門口經過,看見有好多人往國務院裡走。後來一打聽是索薪團。我就心裡一動,不要走吧,這一定有新聞啦。我就裝成索薪團一分子,跟了他們向里走。國務院雖有警察把門,可是誰也不睬誰,真是大搖大擺往前進。至於怎樣鬧事,我已告訴你們的新聞里有,這裡不多說。後來我看到事情鬧大,這是是非之地,以躲開為是,因之我就走到一個小角門邊。果然,只有幾分鐘,裡面就喊拿人了,於是我又一躲,走到國務院外的路上看他們拿人了。聽說拿了好幾個人,可是我沒有法子打聽是怎樣拿的。這哪是索薪團,這是保定弄的花樣呀!」孫一得道:「這當然是保派鬧的,可是康為重是一位學者,打他幹什麼?」方又山道:「這康為重外面是位學者,可內里卻不是這回子事。在黎元洪尚未入京的時候,他天天到黎公館去勸駕,勸成功後,他才做上了財政總長……」楊止波笑道:「又山兄,這下面的議論,就不必發了!」方又山這就哈哈一笑道:「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孫一得低頭一看,見楊止波面前,放了一張紙,筆放在墨盒子旁邊。至於紙上的字,正是今日的索薪問題,於是拿起看了一看,笑道:「這很好,不過還有很多未盡事情。止波兄煩你在家中等候,我還要去打聽打聽。」楊止波笑著點頭道:「那好極了,望你隨時打電話回來。」孫一得和方又山一點頭,轉身出去了。兩個人又伏在桌上寫。方又山的稿子先完,借了個信封,把信封好,拿起放進床上一件大褂的口袋裡,有馬上要走的神氣。楊止波也丟了筆站起來,笑道:「我知道,你要去發這封信。這何必忙,把信丟在這裡,回頭讓我們的信差替你去代發吧。」方又山穿起夏布長衫,笑道:「感謝你的盛意。可是這樣一來,好像我的責任並未完了。我得把我的信交到前門郵政局,蓋了戳子,拿回收條,我的責任才完哩!」楊止波道:「就算這樣,也還早哩,歇一會兒,喝一碗茶再走!」方又山笑道:「多謝你的好意,不用了。」說到這裡,正要掀門帘子走出去,只聽到院子裡有人來了,而且咯咯笑起來了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