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三回 難受鞭揮夕陽做夜遁 怎聽電擱水線約橫飛

張恨水 《記者外傳》
六月十一日,黎元洪來做他任期未滿的大總統了。舊國會議員,也陸續來了,在北京開會。這北京社會,又變過一個小樣子,恢復了元二年的神氣。可是北京有一個人民集樂場,卻沒有變遷,因為它不靠那個時候政局變遷。它靠著民氣來變,民氣未變,它就始終不變。這裡,人民依然來來往往,鑼鼓響徹雲霄。這是什麼地方,就是無人不知的天橋。 這裡,我們要說到當年的天橋了。由前門順著馬路直下,攔街有一座石橋。石橋是白玉石做的,還雕琢了八個橋墩,兩車並行,也能過去,這是真正的天橋。不過,天橋多年未修,天橋底下,就是一條爛泥溝,而且這溝通得很長,往東直通到小市。這裡的東邊,就是賣衣場,有二三百家棚子,全是賣衣服的。向北一拐,有木器家具、古董、五金、電燈等各種鋪子,當然地上的攤子,也還是不少。往西邊,就是各種的娛樂場所,這裡有好些的棚子,有京戲、大鼓書、耍把式、變魔術,就一下數不清。也有幾家戲院,都簡陋得很,有的這邊一擠,那邊棚子就壞了。雖是如此,每天下午兩點鐘以後,仍是擁擠得很。還有很多賣吃的,花上幾個銅子,就可以吃一飽。 六七月天氣,北京雨比較多,南城靠南,是個蓄水的地方。天橋以南,也是個積水所在,在從前這地方還行過船啦。再說天橋這個時候,靠西面還是有積水的,有兩里路的處所,自先農壇牆腳起,靠東抵平大街,就挖成了池塘。於是有人在這水中央,用席篷搭起大茶廳,茶廳裡面,還有一個台,專門演雜耍的。這裡還起了一個名字,叫作水心亭。既有了娛樂的所在,不能無吃的,所以靠大棚子,又搭起幾座小棚子。凡是北京有名的館子,在這裡都設著分號。但這一切,現在都已經沒有了,橋拆掉了,溝平了,四圍已築起很寬的馬路,蓋起大樓。至於那個平民取樂所在,也已完全翻蓋,有個特大的戲院,叫天橋劇場,比起那些第一等的戲院來,也一點兒不減色! 六月中旬,水心亭已經開市了。這一天邢筆峰完事很早,看一看鐘,三點還沒有到,就起身加起秋羅長衫,笑著對楊止波道:「走吧,我們到水心亭閒坐幾點鐘吧!回來再做事,不晚。」楊止波沒有到過水心亭,聽見邢筆峰說是到那個地方去,倒很願意,便答應道:「好的,我們到水心亭去看上一看。」於是披起長衫,一道上水心亭去了。 從塘岸到水中央,中間築有兩道板橋,板橋旁邊,有幾個穿制服的人,要收一大枚銅子一個人,算是渡錢。過河之後,這就來到了水心亭。水心亭是個席篷,容得下百副桌面那樣一個坐處。正面有個台,也有舊式舞台那樣大。他們來的時候,正扮演大頭和尚戲柳翠哩。那裡不先收票錢,等你坐下,泡好了茶,一齊算賬,大概四五毛錢一位吧。這裡除水心亭以外,全是水田。但雖然說是田,可不種稻子,有的栽點兒荷花,有的長著野草。所以就有很多蛙聲,咯咯地亂叫。有時,也與水心亭里賣藝的胡琴鼓板聲,配合起來,倒很有趣。 兩人挑了一副近門的桌椅,相率坐下。茶房泡了茶,端了花生米和瓜子的碟子來,但邢筆峰沒有理會,台上演雜耍,他也沒有聽,就這樣對著人群,只管東張西望。不多時候,邢筆峰望著了,原來是個小妞。 這小妞是北京一種稱呼,就是很好的小姑娘吧。這小姑娘穿一件花格子綢旗袍,梳了一個大辮子,前面刷了一撮劉海,臉是團團的。她走到後台,在門帘子下一張望。邢筆峰就微微地一笑,當時也沒有招呼。過了一會兒,那姑娘上台,與許多人唱了一回五音聯彈,唱完就下去了。邢筆峰笑道:「這水心亭就是這個樣子了。我們到人家去看看,走吧!」楊止波就忙問道:「到人家去,是你的朋友嗎?」邢筆峰站起來笑道:「當然是朋友。」楊止波見他已經站起來,便道:「好吧!到你朋友家去瞧瞧吧!」邢筆峰付過茶錢,就同他一路,離開了這水心亭。 所謂朋友家,是一個小小的門,進去是四方一個院子,前面是兩間房,掛著挺舊的一掛門帘子,門口還堆著許多破爛東西。走進門去一看,這完全是個貧民家裡。心想,邢筆峰還有這樣的朋友,倒是很好的表現。忽然上房有人道:「說來,你就真來了,這屋子太髒呵,快點兒進來坐吧。」說這話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這使楊止波越發不解了。 這時,早有一位老太太,在上房門口,掀開上邊半新門帘,口裡道:「邢大爺,你來了,請吧。」邢筆峰對楊止波笑道:「請,看一看金姑娘的繡房吧。」楊止波到此心裡已有七八分明白,邢筆峰說是他的朋友家裡,這位朋友大概就是金姑娘了。邢筆峰放開大步,就在前面走。楊止波只好在後面跟著,走進了她們這個上房。上房上面,供了一個寫著天地君親師的紅紙條兒,下面一架香火柜子,再下面是張八仙桌兒,但是沒有油漆,很舊了。兩邊牆上貼著很多的年畫兒,這裡隨擺兩條凳子,東角落裡鋪了幾塊木板子,也鋪了兩床被條,這當然是她家裡人的床了。東西兩邊門,都掛著白布門帘兒,但是不能讓它全白,在正中心綻了一個紅布剪的壽字。那金姑娘也站在房東門邊,笑道:「請吧,難得來的呵!」 楊止波這回看清楚了,金姑娘就是剛才唱五聯彈的姑娘,她的名字叫金紅寶。兩個人向她笑了一笑,就由東邊門進去。這裡面比較像樣子一點兒,上面一張木架子床,下面有一五屜櫃,牆上貼一張很大的月份牌,上面的畫,是兩個時裝美人兒。靠窗戶一張兩屜桌,再對著屜櫃,就擺著兩個木頭箱子,箱子頂上又擺著衣服包小籃子,旁邊是她的鼓架子。金紅寶放下門帘,笑著走過來,拖了兩個小凳子放在靠窗戶小桌子邊,笑著道:「我們這裡,真是髒得很囉。這位先生貴姓是?」她說著這話,向楊止波望著。楊止波就告訴了她姓名。金紅寶道:「請坐,真是給面子呵!」兩個人笑著,就在凳子上坐下,金紅寶可就坐在自己床上。 那個老太太,就拿了一個洋鐵端子進來。這東西在端子旁邊,按上一個柄,名字叫小串子,只好熬一壺水。接著,她在牆眼裡,取出一包豆腐乾樣大的紙包兒,原來是一包茶葉。這是北京的老規矩,北京茶葉論包,而且全是香片。她把茶葉放進壺裡,把開水衝上。金紅寶笑道:「這是北京規矩,茶葉敢情論包,而且我們不愛喝龍井啦。」楊止波點頭道:「香片也很好呵!」老太太走開,金紅寶拿出兩個杯子,給二位斟了二杯濃茶,將杯子移了一移,笑道:「喝杯茶呵!」 這時門帘一掀,又進來一位姑娘。穿了一件柳條式的白綢褂子,其餘和金紅寶一樣,不過臉長得很漂亮些,是個瓜子形的臉,她叫了一聲邢大爺。金紅寶連忙給她介紹道:「這是我妹妹,叫金紅玉。這位是楊先生。」說著把手一指楊止波。金紅玉連忙一點頭,還叫了一聲楊先生,叫畢,也坐在床上。因為她們只知道談大鼓場上如何,楊上波也只得跟著談大鼓場上的事。談了一會兒,覺得無味,正要起身對邢筆峰說先走一步,突然外邊傳來哄咚兩聲響,接著有個男子聲音大聲道:「你這東西,是一輩子不中用,我非活活揍死你不可!」 這裡聽了,就不免一怔。金紅寶道:「這院裡住了一位鄰居,也是唱大鼓的。不過上了歲數,又抽大煙,靠自己養活不了自己。前二年,養了一位姑娘,今年還只十二三歲。這小孩子倒也不怎麼的,就是口齒笨一點兒。不過他倒不是為這個打她。天橋有……」說著,她看看窗子外邊,低聲道:「有個馮八爺……」楊止波就問邢筆峰道:「這馮八爺是誰呀?」邢筆峰道:「就是地痞流氓吧。他們挑軟的欺,見錢就得要幾個,見女人他就要先下手。他上結各方面的偵緝隊,下有一群打手,這就是什么爺了。」金紅寶笑道:「真的,一點兒沒錯。」楊止波道:「是不是這姓馮的,看見姑娘長得很好,就要下她的手了?」金紅玉笑道:「可不就是這麼著嗎?可是人畢竟太小了,我們也說過,無奈那黃二混不聽。」金紅寶道:「大概他打,就為的是這個吧?」 這裡還沒有將對面屋子裡一些事情講完,又聽到兩下響聲,小孩子提起腳向這邊跑,後面那黃二混就跟來了,口裡罵道:「小丫頭,你跑,你跑到陰間去,我也要把你抓回來,把你重鞭三百。」門帘子一掀,那個小妞,就奔進來了。看她穿件藍布短衫,花布褲兒,打了一雙赤足,穿著鯰魚頭鞋,雖然梳了一條辮子,可是披得滿頭全是亂髮,不過一個圓形面孔,一雙眼睛漆烏,小模樣兒倒是長得不錯。金紅寶連忙站起來,問道:「怎麼啦?小紅。」小紅往裡邊躲,兩手就亂指著道:「我爸,他無緣無故就打我!」黃二混道:「無緣無故嗎?我要打……」他將門帘一掀,見有兩位客人在這裡,他手上拿的這黃竹丫兒,就停下了。看那黃二混,穿的是一件灰色長衫,可是上面很多漆黑一塊的髒跡。他頭上蓄著長頭髮,也許不是蓄的,好久沒有理髮,就讓短頭髮蓄得兩寸來深吧。因此面孔又黃又黑,瘦得像猴子一樣,這就越顯得嘴上長了很多的連鬢鬍子。他原是拿著黃竹丫兒的,現在不好意思舉起,這就只能把尖兒朝著地面了。 邢筆峰也站起來了,就道:「黃老闆,你幹嗎這樣打孩子呵?」黃二混賠著笑道:「我不知道貴客在這裡,真是對不起。」邢筆峰道:「是有客在這裡,你覺得你不該打孩子了。若是客一會兒走了呢,那她就逃到陰間,你都要將她魂靈抓回來,重鞭她三百,對不對呢?」黃二混笑道:「那是氣頭上兩句話,嚇嚇孩子罷了。」邢筆峰道:「哦!嚇嚇孩子罷了。幹嗎要嚇她呢?」他說此話,用向長衣袋裡一伸。這可不知道他也拿什麼,也許是拿手槍吧?黃二混就趕快要走開,掉轉身來,口裡答道:「那不過她唱得不好罷了。」 邢筆峰道:「黃老闆,你不許走。」黃二混道:「哦,是是!」他又掉迴轉身來,眼睛可望著他的手。邢筆峰笑道:「我知道,你是沒有大煙抽了吧?這裡給你一塊錢,讓你去買大煙抽。可是你這小孩子,再哭起來,那就要唯你是問了。」他說著話,就摸出了一塊銀元來。黃二混自然猜不到,笑道:「我怎好花先生的錢?」邢筆峰道:「拿去吧!」黃二混只管看著,向金紅寶姊妹二人笑。金紅寶就起身將那塊銀元取了,向他手上一塞,笑道:「你可暫時不打孩子了。」黃二混接了那塊錢,還彎腰對邢筆峰行個鞠躬禮,說:「謝謝。」就轉身出去了。 於是房裡人又大家坐著。金紅寶對院子裡一瞧,只見黃二混也沒進屋裡,就拿著那塊錢,身上還搖了兩搖,竟自出門了。金紅寶道:「這傢伙,真出去買大煙了。你媽呢?」望著小紅。這小紅依然藏在她身後,搓著衣服卷角道:「出去撿點兒破布、爛棉花去了。」邢筆峰道:「那你家現在沒有人了吧?」小紅道:「是的。」楊止波看了很久,也氣了很久,這就忍不住發言了,問道:「你父親為你唱得不好打你嗎?」小紅道:「不是的。馮八爺要我陪他玩兒,還要晚上去。我說我不能去,馮八爺那樣一個大胖子,滿臉瘡疤,真是怕人。我爸爸就借著唱大鼓打我了。」楊止波將手在桌上畫著,好久沒有作聲。邢筆峰道:「現在不去陪馮八爺了吧?」小紅道:「今天也許可以不去,將來總是要去的,我真是怕去。」邢筆峰聽了這話,就對紅寶姊妹二人道:「這真沒有法子呵!」楊止波笑道:「剛才你給他一塊錢,那只是停了一回打呵!」邢筆峰道:「那是自然。」 談到這裡,老太太買瓜子花生來了,端起兩個碟子放在桌上。小紅就問道:「奶奶,這位先生姓邢,我知道。還有這位先生哩?」她用手指著楊止波。老太太道:「喲,這位……」邢筆峰道:「這位姓楊,是宇宙通信社的編輯,打聽清楚了吧?」小紅道:「宇宙通信社在哪兒呢?」邢筆峰就沒有考慮地道:「在粉房琉璃街呵!」大家說過這話,那老太太拉著小紅走了。 兩人嗑了幾粒瓜子,楊止波看看時間,就要回去。邢筆峰也看著不早,同意他的主張,這樣就告辭,各自回家了。大約六點鐘的時候,楊止波正在編稿子,小陶便進房來道:「外面有個女孩子要見先生。」楊止波將筆一丟,站起身來道:「是個女孩子來找我?」心裡想著,莫非小紅來找我嗎?我有什麼法子救她哩!對小陶道:「你把她引進來。」過了一會兒,小陶果然引個小女孩子進來,可不是小紅嗎!她進房,就對楊止波雙膝跪下,哭著道:「請先生救我。」楊止波連忙將手拉著,因道:「你說,你現在怎麼樣?」小紅把褂子擦擦眼淚,才道:「我爸爸過足大菸癮,才回來的。不知道又和什麼人商量好了,今天晚上,就得送我去陪馮八爺。因為我的媽也回來了。我在窗戶外面聽得我爸對我媽說,現在不要打她了,把好言語哄哄她吧!我知道我媽要來哄我。就跑到大門外等著。果然我媽哄我,問我晚飯要吃什麼?我想,這是逃走一個好機會呀。我說要吃炸醬麵。我媽說好,就把錢給我,讓我出來買面和醬。我跑到你這兒來了。」 楊止波道:「哦!你怎麼曉得我會救你呢?」小紅道:「今日下午,我在紅寶房裡,看到你臉上變色了好幾陣,知道你是個熱心人。」楊止波道:「你生身父母可以去找呀!」小紅道:「我沒有爸爸,親生媽聽說在糊火柴盒,底下還有兩個弟弟,她怎樣能救我呢,假如去了,他們一尋,就把我尋到了。」楊止波看小紅站在房門口,這時那小陶也把話聽去了,叉著兩手道:「我知道黃二混,他挺不是個東西。楊先生你留著她一會兒,我去打一個電話,試試看,也許這孩子有救。」楊止波聽見這話,便把手一拍大腿道:「那就很好。小紅,你到外面去坐一會兒,看小陶打的電話怎麼樣?」小陶就伸手牽著小紅,到外面去打電話。 楊止波以為小陶去打電話,是給小陶的朋友,當然沒有在意,自己仍然編他的稿子。過了一會兒,小陶帶著笑進來說道:「電話叫得很滿意,一叫就通了。那位先生回頭就來。」楊止波認為很好,就點點頭道:「那很好嘛!」說完,他還編他的稿子。七點鐘沒有打,稿子編齊了,稿子拿走,他拍了兩拍身上的灰,又吹吹桌上的灰,笑道:「現在我沒有事了,我要審這堂官事了。小紅,過來。」隔壁寫字間裡,說句來了。可是來的不是小紅,是孫玉秋來了,她穿了一件白布有紅藍點子的旗袍,笑道:「小紅的事,我早已明白了。」楊止波連忙起來讓座,很奇怪地問道:「你怎麼這樣巧,也來了?」孫玉秋在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告訴你吧。是這裡小陶,他想著我們是女學生,對於這樣一件事,決計不會含糊,就找我吧!他也未曾告訴你,就打了一個電話,正好電話機閒著,一叫就通了。他略略告訴了我幾句,說你正沒有辦法。我就坐車子趕快來了。來了半點鐘了,一進門,小陶就把我拉到隔壁屋子裡去了。他詳詳細細地告訴我。這小紅的確是可憐。這沒有什麼,你完全交給我辦就是了。小紅也交給我帶走。」 楊止波伸手在頭上搔搔,笑道:「這事自然是好,可是小紅有一張契約在黃二混家,你帶了小紅去,黃二混就不問嗎?」孫玉秋笑道:「大概學生聯合會裡,能講公道話,你是知道的。今天,我就把小紅這事向會裡報告,把她說的什麼馮八爺的,一一據實說出來。然後要我們會裡,寫封信給黃二混,說小紅現時在女師大,她說她不願學藝,像那姓馮那樣的人,不死乾淨,簡直學不出藝來,約廢了,我們情願給他一點兒錢。他若是不願這樣辦,我們就法院裡見。自然你們新聞記者是見證呵,請問這官司會輸嗎?」楊止波道:「若是這樣辦,自然是好,可是這事未免太麻煩。」孫玉秋笑道:「學生會裡就不怕麻煩。」楊止波就向孫玉秋作了一個揖,笑道:「我這裡先謝謝孫先生。」孫玉秋笑著,正要問楊止波幹嗎這樣,惹人笑話。但是小紅當孫玉秋在這裡說話時,她也挨著門邊聽。她見楊止波奉一個揖,她也趕緊跑過來,鞠上一個躬,這連幾個社裡看熱鬧的同事都笑了。 楊止波本要留著孫玉秋吃過晚飯再走,但孫玉秋說,這裡有這樣一件事,就應當趕快向會裡報告,不吃飯了。她帶著小紅,就笑嘻嘻地走了。楊止波因為小陶打電話找孫玉秋事前沒有告訴他,說了小陶幾句也就過去了。 這裡隔了幾天,邢筆峰家,在新聞上又出了問題。什麼問題,就是當天打的電話,常有當天不能到的事情,這亂子的確不小。楊止波到邢筆峰家,只見他吸著雪茄,坐在那裡,臉氣得通紅,一句話也不說。回頭看看徐度德也在自己位上削鉛筆,也一句話不說。楊止波坐下,問道:「新聞上又出了問題嗎?」邢筆峰吸了兩口雪茄,便道:「這真正是氣死人。前兩天我們打的電報,還不過六點鐘就發了。剛才我把上海來的報一翻,卻是一個字未到。這電報局真是豈有此理,電報要隔天到,那還成什麼專電?」楊止波道:「怎麼?一個字都沒有到嗎?」徐度德把削的鉛筆放了,把桌子輕輕一拍道:「這真是豈有此理。往常也有幾條專電未到的,我常問電報局,這是什麼緣故,他們只是笑笑,什麼道理,他們也不說。這回更奇怪。發了兩批電報,第二批電報卻完全未到,這簡直不成話了。」 楊止波聽說,就把《揚子江日報》取過來,把第一攔往下一查,果然沒有第二批電報。這裡須下個考語。從前,幾家上海報紙每天都有半版多,登的儘是各方打來的電報,這電,取名叫專電。如北京專電、漢口專電等。字登得特別大,全是二號字,很容易查閱。現在,這報上既看不到第二批專電,就只能再去查閱別家報紙,看是不是第二批專電未到。若是有了,那是路線發生了障礙,就不怪電報局。這個時候,《文林報》和《揚子江報》是棋逢敵手,就把《文林報》拿來查一查。誰知一查,不但第二批專電有了,還有幾條是第三批,是九點多鐘發的也有了,便把報紙一推,對邢筆峰道:「這的確是個問題。不過,這絕不是電報局本身有毛病,報紙上新聞天天要見報的,有一天未到,人家推算起來,說電報局無故壓下,這電報局如何肯負這種責任?一定是電報局以外,出的毛病。」 邢筆峰將雪茄丟了,把報紙放在面前,把筆蘸好了,剛待提筆來寫,他又將筆放下,將手拍著電報紙道:「閣下以為軍事機關發的電報太多,所以把其餘的電報,都扣下來了吧?是的,從前我也有這種念頭。可是《文林報》就不然,發的三批電,九點多鐘發,它也照樣子都到了。要說軍事電報多,那就把新聞電報一齊壓下吧。可是《文林報》就不受這種影響,這分明不是電報太擠所以新聞電被擱下的緣故。這一定是電報局看到新聞電天天發個幾千字,認為無所謂,擱下就擱下吧。」楊止波再一想,邢筆峰的話也很對,便道:「那麼,你打算怎樣辦呢?」邢筆峰道:「這就非用法律解決不可!你看我的電報。」說著,就提筆寫了幾行字。寫的是: 北京電報局,無故將我方發出之新聞電,任意擱置,第二天始到,新聞價值毫無。我擬法律解決,請示。筆。 寫完了,就讓楊止波看。楊止波點頭道:「這電報打出去,當然電報局會看到的。那也無妨,反正我們說的都是事實。不過《文林報》他們也拍電報,卻是準時到達,那是什麼緣故?應當考慮一下。」邢筆峰道:「你這話是對的。可是《文林報》幾個駐京辦事處的人,儘管是好朋友,但有關新聞技術方面的問題,從來一個字不提,這到哪兒去打聽呢?我還是個倔脾氣,我也不向《文林報》去打聽,我們要殺開一條血路來。」楊止波笑道:「那也好。」 邢筆峰把電報就這樣發了。徐度德將電報紙一卷,到了電報局,將紙隔了銅欄杆,往柜上一交,將送文簿子也隨著交上柜上。這柜上站著一個人,將電報點了一會兒字,就拿著圓章向收文簿上一蓋。看見徐度德有不快活的樣子,笑道:「老徐,幹嘛這樣子呀!」徐度德站著,把收文簿疊好往袋裡一塞,對櫃內答道:「你們真是馬虎,我們邢先生要告你們了。」櫃裡人道:「要告我們嗎?什麼事呢?」徐度德冷笑道:「難怪你們遇事都不在乎!你看電報吧!反正專電上有。」那人道:「居然電報上有,我倒要瞧瞧。」於是將一卷電報紙,拿著從頭細看。一會兒,他將原電查到了,便放在櫃內一張桌子上,撐住兩隻手,伏俯著細看。這裡幾位同事也就聚攏一處,圍著要看電報。看完了,那個人倒並不吃驚,笑著將手一伸道:「好吧,告吧!」還向各位同事一笑。徐度德心想,他們怎麼不怕? 徐度德將經過告訴邢筆峰之後,邢筆峰想想也有些奇怪,他們怎麼不怕呢?這就等上海回電吧。第三天上午,徐度德剛從電報局出來,推自行車走了兩步,要往西走,忽然遇到一個老人,穿件白布汗衫,腰上系根板帶,推一輛自行車,也由電報局門口出來,要往東走。徐度德便把車停住,笑道:「老人家,你走吧。」老人就也將車停住,兩個人站在並排。老人扶著車子的扶手,笑道:「閣下天天來打電報,這裡電報擠不擠,你還不知道嗎?」徐度德道:「這是電報局內部的事情,那個能知道呢?」老人道:「我現在也往西走呵,我們別騎車,一面走,一面談吧。」徐度德道:「好呀。」於是扶著車,靠人行道邊走,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老人回頭看了看徐度德,笑道:「你雖天天打電報,可是日子還少,我送電報到這地方來,已是三四年了,電報擠不擠,我總知道一點兒。」徐度德道:「我看電報擠的日子,可就太多了吧?」老人打了一個哈哈,笑道:「什麼太多了,簡直是天天擠。」徐度德道:「我們是打新聞電報的,擱不得呀,可是他們老和我們擱。」老人道:「這是電報太擁擠的緣故。」徐度德道:「也不然吧,有個《文林報》,他們就什麼時候發電都不問,准能到。他們的電報,可以不擱嗎?」老人笑道:「當然,軍事機關一發通電,各個電報全要擱的,《文林日報》也不例外。」徐度德道:「這就使我們不懂了,他們的電報何以天天會到呢?」 老人又是一個哈哈,用眼對徐度德瞧著道:「所以我說,閣下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哩!我聽見說,你們還要告電報局呵!」徐度德道:「是的,我們的事,你老人家何以會知道。」老人微微一笑。徐度德道:「你在哪兒辦公,貴姓?」老人道:「我姓黃,至於在哪裡辦公,你不要打聽吧!不過你們的官司,那是一種誤會,真無所謂。至於你發電報,今日發電,准今天要到,那也很容易。這裡我可以告訴你,可是你拿什麼謝我呢?」徐度德聽了此話,就把老人一拉,問道:「剛才你這話,是真話嗎?」老人將鬍子一摸,笑道:「老弟,我這大年紀,還拿話騙你嗎?」徐度德道:「那太好了。謝禮,不成問題,你要什麼嗎?」 老人笑道:「我說著玩兒的,哪個要你的謝禮。」徐度德道:「謝總要謝的!你快些告訴我。」 老人含笑問道:「足下曉得有一條水線通上海嗎?」(按此時尚沒無線電)徐度德道:「是有的,可是我沒有試過。」老人道:「從前這條線歸德國經營,後來德國失敗了,我國收回。可是這條線,好多人不知道。這條線,不付錢的官電,一概不收發。你要天天發電報,就由水線電發,包你晚上兩點鐘發急電,也照樣得到。至於普通的電報,晚上十點鐘發,當夜得到,毫無問題。老弟,這不是極為容易的一件事嗎?」 徐度德把腳連連碰了地面幾下,對老人道:「有一條水線可通,我就沒想到此層。可是這裡電報局就沒有把這事告訴我。」老人道:「那他們何必告訴你呢?這裡既是另外一筆賬,電報局卻可管不著呀。」徐度德道:「實在是謝謝,還有什麼手續沒有?」老人道:「手續是有,可是極為簡便。你打電報給上海,說以後的電報從水線發。所有電費完全歸水線公司。等到上海復電來了,你這裡刻一個木戳,就寫,以下電報請由水線轉,仍舊交電報局,這樣,當天就可到達了。老弟,你都懂了吧?」 徐度德聽了,就默念了一回,稿子、錢、公函,便笑道:「你老人家替我想得真周到,沒有事要問你的了,我們要找你的話,在哪處尋你?」老人道:「不用找我了,要是非找我不可,這電報局門口,有個賣茶的攤子,一問黃老頭兒,他就會告訴你。其實,你不用得找我,這一道水線,只要給錢,電報稿子來了,有不打的道理嗎?」徐度德道:「我總要謝謝你才好。」老人笑道:「不用了,我們在這個電報局裡,少不了還要會面,回頭再說吧。我的話說完了,我要回家了。」徐度德笑道:「我姓什麼,足下也沒問我哩。」老人笑道:「你姓徐,你們的先生,不,新聞記者姓邢,對吧?」他說著話,已把車扶手捉住。徐度德道:「你老真好,我們一點兒沒有謝你,真過意不去。」老人笑著,也沒有說話,就向東邊去了。 這徐度德趕快騎車,跑回家去。這時還不到一點鐘,邢筆峰正在家裡,徐度德把草帽子扔在桌上,長衫也沒有脫,就拍著手道:「好了,好了!我們的電報通了。這個老人真是難得。」邢筆峰看到他一番高興的樣子,便把桌子上報紙撿齊,坐下笑道:「莫急,慢點兒說。」徐度德就把剛才遇到了老人的事,一五一十說得清清楚楚,末了說道:「這個老人真好,這裡有一道水線通上海,那是的確的。」邢筆峰點著頭道:「這話可不假,我不過沒有想起來,這條線可以打新聞電報的。這不用說,《文林報》也是走水線的了。這件事,以後不必對任何人說,我們一個駐京記者,連打電報走哪條線,還不知道,那這個記者也算不得記者了。我就打電報往上海,告訴他們,以後電報由水線轉,要他們去進行一切手續。回頭你到刻字鋪里去,刻一個木戳,曉得嗎?」徐度德點頭說是。 不到一個星期,楊止波到邢家來,看見電報紙已蓋了由水線走的木戳,就知道打電報的問題已告解決了。但是邢筆峰並沒有對他說,他自己也就不願問他。其實,他一蓋這木戳,就什麼都明白了。 下午,楊止波回到通信社,殷憂世卻來到房內問楊止波道:「邢先生這個打電報問題算是解決了。經過情形你知道嗎?」楊止波伏在桌上,正趕著寫稿子,便隨便答道:「是的,現在改由水線走了。」殷憂世站在房門口,看看沒有人,便道:「自己不知道有水線,稀里糊塗,就打算告電報局。這多滑稽?幸而未告,要是告了,那可是笑話呵!」楊止波笑道:「好在不知道有水線的正多,也不算笑話。」正要根據這話接著談,可是寫字間裡,來了找楊止波的電話。這電報問題的談話就中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