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二回 處士學乎化金為好語 此公行矣微服出名京

張恨水 《記者外傳》
原來此位是孫一得,就是宇宙通信社的社長。他坐在一輛包車上,穿了芝麻呢的袍子,上身罩著青緞子馬褂,拿著呢帽子,對楊止波招了兩招。楊止波走過去,他的車子停著。他道:「我公要到哪裡去?」楊止波道:「不到哪裡去,正是向社裡走。」孫一得向車前車後看看,點頭道:「我一會兒,就到社裡去,正好我有一條要緊消息告訴你。」楊止波明白這先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聽見一點兒人云亦云的消息,就和他一點頭道:「好的,回頭社裡見。」孫一得的車跑過去了,孫玉秋走過來笑道:「剛才是貴社社長,好像有事的模樣。」楊止波笑道:「他一輩子跑不到新聞,和那無事的人,這麼混上一下午,得點兒口裡的消息,那也算是新聞呀。」 兩個人走到社裡,已經四點半鐘,主人就讓孫女士喝了一杯茶,打算還要她坐一會兒。孫玉秋笑道:「你的私事,已算解釋明白,這錢女士我已考查了,與你並沒有關係。好啦!還有什麼話要說嗎?」楊止波笑道:「我這樣地留人,倒像是不好,那就隨你便吧。」孫玉秋笑笑,走到門邊,她忽然站著道:「這個禮拜,我不來了。不過我要寫幾首詩,寄給你改一改。」楊止波道:「你這裡現成有一首詩,我晚上改好了,再寄回給你。」孫玉秋笑了,看見門口沒人,就把右手抬起,這麼搖了兩搖,然後她真走了。 過了一會兒,孫一得果然來了。他在那邊寫字間坐下,殷憂世陪他講話。孫一得大聲叫道:「止波兄,過來談一會子嗎?」楊止波只好從房間裡走來,便道:「我不知道你老哥已經來了,不然我早已過來。」孫一得把鄰座的椅子這麼搬了一下,笑道:「請坐下。我看到一位女學生和你同走,我知道那是將來的夫人。你可知道奉軍快要出關。」楊止波就在椅子上坐下,聽了這話,就站起來道:「奉軍快要出山海關了?你聽到哪路消息?」孫一得把手一伸,就拍了大腿一下響道:「這的確是事實。我下午會到直軍幾個人,他們大概就要到京奉路上去。」楊止波又坐下來,點頭道:「今天,這條消息很要緊,當然是你老兄自己動手搞了。」孫一得道:「自然歸我來,便當一點兒。不過事情很明白,奉軍硬是不行,這一點,我們發新聞要注意。」楊止波笑道:「其實關於直奉軍的消息,報紙都是不敢登的。老兄你就是沒這條消息,我們也不敢亂髮新聞。」 孫一得向衣袋裡摸摸,看他臉上,好像不以為然的樣子,然後笑道:「管它情形千變萬化,奉軍須要趕出關去,這是一定的。」楊止波看了這種情形,也許自己猜錯了,孫一得可能會到了直軍幾個頭兒,也未可知的,當時也就答應照他的意思去辦。 自這日起,楊止波就照他的話辦。次日上午,到邢家去,邢筆峰點了半截雪茄,手裡拿著,好像有心事似的,只是慢慢移動步子,在房裡溜達。楊止波自從認識他以來,還不曾見他在房裡閒步。所以他雖然進房來了,也不曾坐下,就望著邢筆峰走來走去。邢筆峰看見了,這就笑著對楊止波道:「周頌才今天把《揚子江報》打電報的事移交過來了,可是社長方面,還沒有把聘請我的書信照手續交到。我對於這事,就有些猶疑不定。」楊止波看邢筆峰態度,實在想接。可是他又怕因此把《江新日報》發電報的事丟掉,這《揚子江》發電報的事,也只是幫忙幾天,那就兩邊都落空了。楊止波看透這一點,就笑道:「這有什麼難辦呢。你只管把《揚子江報》的事,答應下來吧,就今天起,每天打兩份電報,等聘書到來,再把《江新日報》的事辭掉,不就行了。」邢筆峰這就一拍手道:「對的,對的。」並向楊止波、殷憂世、徐度德三個人道:「希望以後三位幫幫我的忙呀!」三個人都說那是自然。 到了下午三點鐘,郵政局送上雙掛號的信了。拆開一看,自然有社長信,有請邢筆峰為《揚子江日報》駐京記者的聘書。當他信拆的時候,這裡幾個人都不免向邢筆峰望著。等他看完,就拿著信對三個人笑道:「信果然到了。多謝楊先生上午一番建議。今天下午,我請幾位在飯館小聚。為楊先生便利起見,時間定的是下午七點鐘,地點是新豐樓。都要到,都要到。」口裡這樣說著,就起身把這信送到裡面去了。徐度德道:「閣下又要吃一頓呀。」他坐在譯電報稿子的小桌上,迴轉身來,將鉛筆指著楊止波。楊止波道:「我看不要去叨擾一番邢先生吧,我晚上還有一點兒事。」徐度德站了起來,將鉛筆向桌上一放,把手一指道:「你真是個書呆子,這不是請,是我們自吃自呀。」說到這裡,伏到大餐桌子上,撿起一支毛筆,裁了一角紙頭,寫了幾個字道:「回頭有話告訴你。」他寫過了,將報紙頭向楊止波一遞,楊止波看了一看,他把報紙頭立刻用手一搓,這位徐先生卻是會燒邢先生的冷灶的,這事是要不得。不過有些時候,戳穿邢先生的門檻,叫大家不要上他的當那也好。所以楊止波看了以後,也就是微微一笑。 新豐樓在香廠路口上,當年是最大一家山東館子,現在已關了二十年了。所以這一晚,很花了邢先生一些錢。吃了飯,楊止波就邀著徐度德一路,一面走一面談。徐度德走到人稀的地方,就對楊止波笑道:「你知道邢先生又為什麼請客嗎?」楊止波道:「這有什麼不明白?從此邢先生真是一位新聞記者了,而且是一個大記者了,這自然值得請我們老同事。」徐度德哈哈一笑道:「自然,表面上好像吃一杯喜酒,可是本身不這樣簡單呀!早上邢先生不是有點兒坐立不安嗎?這裡自然是因為聘書沒有到,可是還有一層,你卻是不知,就是周頌才為了把這記者額子讓出,老邢每月的薪水,他要對半分,不然,他就不願意讓出了。」楊止波道:「呵!是這樣。既要讓出,那就薪水也一齊交出來,這才像話。若是不願意薪水全交,那就別讓出這新聞記者得了,這事最乾脆,怎樣惹起這邢先生不快呢。」 兩人慢慢走著,還繼續著談話,徐度德道:「最近,邢先生同周先生怎樣接洽,我不知道。這樣經過幾次談話,這筆交易,就談妥了。昨日晚上,兩方又通電話,把這事又提過一次。邢先生倒是滿口答應,就兩下平分吧。可是經過昨晚上一宿考慮,他認為很不值得,所以今天早上,有些起坐不安了。」楊止波搖搖頭道:「一個新聞記者,要兩個人分這筆薪水,而且有一個是白得。這要隔個十年八年,說出這事來,簡直人家不肯信。到底後來怎樣決定呢?是多少薪水?」徐度德道:「怎樣決定,那是他兩人的事,我不知道,我想要平分一些時候的,不然,周頌才不會答應。不過往後,那就難說了。至於薪水,我倒曉得,是每月三百元。」 楊止波望了他道:「這多錢!是三百元,至少要裝一百二十多袋面,那還了得!」徐度德扯著他的衣服道:「走吧,這有什麼夠吃驚的。而且邢先生也根本不在乎這錢,他是要這樣一個名氣。」楊止波道:「邢先生對這樣多錢,都不在乎?」徐度德只說到這裡,他就不向下說了,只是微笑。楊止波道:「還有一層,你沒有說呀,怎麼是自吃自呢?」徐度德道:「老邢兼《揚子江報》差事,你和殷憂世在這一個星期之內,要多多賣力。這不是自吃自嗎?」楊止波笑道:「照你這麼一說,吃飯都有作用,那隻好我們不出門了。」徐度德道:「哼!你別這麼說,反正他一敲鑼鼓,我就知道要唱什麼戲!」楊止波不敢和這仁兄談了,就說一些別的事,混混到了家。 自從邢筆峰為了謀正式的記者缺以後,他發的電報,倒有幾日,是異常賣力的。但這時候的直軍只向京奉路增軍。看起來直軍要把奉軍驅逐出關,這倒是孫一得看對了的。但消息雖然如此,沒有記者敢發。這日天氣格外熱,穿薄棉袍子在身,已經是流著汗了。楊止波這天在邢家公事完畢,房裡人也都走空了,自己拿一份上海報紙,看上面的遊藝廣告,這麼閒躺在藤椅子上。這時看見一位兵士進來,身上穿一套灰布制服,腳上蹬一雙皮鞋,走得地面篤篤有聲。楊止波以為他跑錯了人家,便向那兵士笑道:「老總,這裡姓邢。」那兵士把他背著一個大皮包,在肩上取下來,放在桌上,笑道:「對的,對的,我正要會邢先生。」楊止波道:「邢先生,可不在家呀!」兵士道:「邢先生不在家,那也不要緊。只把邢先生的圖章,在我們收文簿上蓋上一蓋,那也是一樣。」他說著話,就把大皮包解開,裡面取出一封信,上寫邢筆峰先生收,下面印著紅字,直魯豫巡閱使署緘。另外在皮包里抽出三搭票子,都是一元一張的,這就很明白,是實數三百元。 這是邢先生的秘密,怎麼好過問,就叫了一聲公公。這公公是徐度德的父親,在里院裡答應著,就跑了出來。楊止波用小聲道:「這裡巡閱使署有一封信,另外還有……」那兵士道:「三百元現款,我這裡有送達文件的簿子,請你拿了進去,蓋上一個章。」說著,又在皮包里拿出一個送達文件簿子,再將信鈔票放在一疊,都交與了徐公公。徐公公取了文件,就往裡走。楊止波趕快跟著,到了房門外,就扯扯徐公公的衣服,用小聲音道:「公公,別說我在此地,曉得吧?」徐公公道:「曉得曉得!」楊止波這才重回寫字間裡來。 見了那兵士,當然不好不理人家,就向前點了一個頭道:「閣下你很忙呵!」那兵士坐在藤椅子上,把皮包理上一理,笑道:「這幾天,是忙一點兒。我是在吳副巡閱使那裡辦公。吳大帥用了一位余先生做處長。這處長本事可大了,從前是個什麼……反正挺大的一個官吧。他因為從前是個文人,所以對文人很好。我今天要共送五十多封信呢。」楊止波道:「送五十多封信?」兵士尚未有答話,徐公公已把送達文件的簿子,蓋章拿回來了。兵士接過,往皮包里一放,笑道:「我忙著啦,改日見。」他把東西歸齊,和楊止波點了一個頭,就拾起皮包挎上,匆匆地就走了。 楊止波見送錢的已走,自己也戴起帽子來要出去,徐公公站在門口,對楊止波笑道:「要回去了嗎?」楊止波笑道:「今天真是不湊巧,送錢的來了,我還沒有走。」徐公公向裡邊院子望了一望,笑道:「這是吳子玉的錢呵,說起來,你們也出過力呀,知道也沒關係!照說……」他還要向下說,楊止波兩手拿著帽子,向公公拱了兩拱手,口裡笑道:「我們靠薪水吃飯,這話不談了,回頭見。」他說完了這話,趕快就向大門口走。聽到後面有腳步聲,他想著這後面也許是公公追了來吧?三步兩步,就向通信社走了。 次日,楊止波到邢家去寫稿子,走進屋,只見邢筆峰拿了一份報紙打開來,兩手撐著看,口裡含了雪茄,渾身搖著,看報很是入神。楊止波方才坐下,邢筆峰卻是把報紙丟開,把雪茄取下,向楊止波拍了一下,笑道:「這回奉軍,非出關外去不可了,直軍分三條路往前撲,若是奉軍不走,可以殺得他片甲不回呵。」楊止波心想,雖然奉軍絲毫不得人心,所以輿論方面,一點兒得不著好評,至於直軍,也沒人看得起他。可是今天邢筆峰的論調,就完全站在直軍這方面,這當然是昨日送錢這一道繩索,牽緊得太有道理了,當時就點點頭。 邢筆峰把雪茄塞到嘴裡去,把眼珠轉著,這樣叭上兩口,然後把雪茄取出,向楊止波道:「我依然是不認識吳子玉這個人的。可是他那股正氣,這就很難得。我在這裡,可以供給你一個笑話。有一個通信社的社長,他要去見吳佩孚。吳佩孚對於去看他的人,倒是一律是以客招待的。這個去見吳佩孚的社長,到了吳的本部,吳依樣傳見。他對社長說,你們是什麼通信社,只知關門造謠來傳說新聞,這還有什麼價值嗎?我勸你回去,好好把你的社改正過來吧!餘外還有很多的批評,罵得真是狗血淋頭。吳子玉罵過了,也就算了,還留著他吃飯。我真不知道,這位社長怎樣吃完這餐飯?」楊止波笑道:「這位社長,是稍微有點兒骨格的人,就不應當去,他怎樣吃完這餐飯,我們沒有這閒情來研究他。就是吳佩孚,也是一個不通的山東秀才,他的軍事,我們是外行,這也不去批評他。不過他說,通信社就是關門造謠的社,這話我就不能承認,難道通信社沒有一個非關門造謠的嗎?他罵了人家一頓,就留人吃飯,我們不知他用什麼眼光看文人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上他那裡去的人,全是想得一點兒好處的人,根本也沒有什麼好人去。自然,也許有個把正經人,有事要到吳本部去接洽,那總是極少數的。」這些話在往日,也就有兩句邢筆峰聽得進耳,可是今天,他就不以為然了。他道:「閣下你批評吳子玉,那是不當,那是不當。」他說了這幾句,又接不下去,只是拿著雪茄銜到口裡,吸了兩口。 楊止波一想,他昨天拿著吳佩孚的錢,當然要恭維一番,自己沒有跟他話轉,這是自己不會看風頭了,也就把話停止。好在他收得了吳佩孚的錢,自己還以為人家不知道,還繼續說他是個文人,要為吳佩孚保持正義,在他發的電報方面,極力要為吳佩孚說好話。楊止波看了這情形,更是不願說什麼了。同時,這個宇宙通信社對直軍小小的恭維,有關直軍不好的話,也就沒有了。楊止波要說幾句公道話,也就不可能。接著直軍線上,步步進逼,進行了將近一個月,這在山海關內的奉軍,就不得不與直軍起了衝突。這個時候,東北三省早已宣布了自治,原想在關內得些甜頭,似乎心有餘而力不足。交了兩仗,奉軍看看果然不行,就將軍隊撤出了關外。這自然是直軍大吹大擂,大獲全勝了。 這是五月邊上,各樹的樹枝,已經長齊,望著樹蔭底下,全是碧綠一片。北京人家,有句俗話,石榴樹、金魚缸,種些夏花好風涼。所以一些人家,就把石榴樹、夾竹桃搬在院裡,以便夏天乘風涼了。這日楊止波辦事極快,回到通信社裡,摸了一本書,打算躺在床上看書,看上幾頁,就想睡覺,孫玉秋忽然來了。自己連忙跳下床來,笑道:「你來得實在妙極了,我今日上半天沒有事了,一個人在此無事,就打算尋那黑甜之鄉。」孫玉秋隨意坐在寫字椅子上,笑道:「你睡你的,我也掏本書看。」楊止波連忙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邊,便道:「我們三百六十日,全搞這個文藝勞什子,也有一點兒膩,去玩一會兒吧?」 孫玉秋笑道:「我要說不玩,你又說打斷你的興頭了,要玩兒,到哪裡去玩兒?」楊止波站在桌子邊上,對天上望了一望,笑道:「我們就到中央公園吧?公園現在修了很多亭榭,裡面也添了許多花兒匠,那裡面散散步,花錢又不多,真是葉葉春依楊柳風呵!」孫玉秋道:「在公園裡你要散步,這裡到中央公園還有三四里路,還是走嗎?」楊止波道:「我是慢慢走,那不成問題。可是為同你在一起,我們就坐車吧?」孫玉秋道:「你走得慣,我也走得慣。」楊止波笑道:「還是坐車去吧,在公園裡散步兩周,於我們身體,大有益處呵!」他這樣一說,孫玉秋也笑了。 在半點鐘以後,兩乘車子到了前門,卻看到東車站好多軍警布了崗。楊止波心中一動,便停了車兩個人下來走。他們本來由西邊門去,那一直就到中央公園。但是他把孫玉秋衣服一牽,就往東邊門走了。孫玉秋悄悄地問道:「你往這邊走,是東車站有什麼新聞嗎?」楊止波道:「我們新聞記者都該打。今天,東車站這樣軍警林立,這總有一個要由這裡進來,或者由這裡出去的要人。這決不是內閣總理,因為靳雲鵬也常常來往,並沒有許多崗位的。怎麼當新聞記者的,一點兒消息都不知道哩!」孫玉秋道:「果然不錯。但是遇不著你一個熟人,這消息你怎樣去打聽?」楊止波道:「碰碰看,至少哪個人由這裡經過,那必須要打聽出來。」兩個放快腳步走,到了正陽門,看到東車站面前一片空場,二三十名警察,就盡在這裡管趕走閒人,這時並不見有一個旅客,在此上下火車。好在這裡雖趕走閒人,但只是在空場上,大街上,行人來往,並不禁止呵! 楊止波站在一棵馬櫻花邊上,看了四五分鐘,還看不出來是什麼人要由此地進出。忽然看到有一個熟人,在東車站裡出來,連忙喊道:「佟致中兄,請和我談一談。」原來這個佟致中,在那個時候,還是當一名小記者。可是他很能夠鑽,交朋友表面上也是很熱心。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嗶嘰長衫,長方臉,戴了一副眼鏡,手上拿著灰呢帽子。聽到這裡喊,連忙舉了手,將帽子連招了幾招,就放快步子,在楊止波面前站定,見了孫玉秋在楊止波一路,很客氣,還深深地點了一個頭。楊止波趕快問他道:「今天這消息,來得頗為突然。」他故意說這樣一句話,好像他對這事已經聽說很多了。佟致中道:「關於徐世昌辭職的消息,你知道得很多嗎?」楊止波聽了,心想這是一個大消息呀,這不用猜,這一定是徐世昌離京赴天津了,便道:「我也知道得太少呀!」自己想著,撒謊那是不好的,但是果然說了真話,那他們《揚子江日報》駐京記者,那真箇塌盡了台。還有宇宙通信社的招牌,本來不很好,這要一點兒不知道,那也簡直不可聞問了,所以就這樣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佟致中站著望望東車站兩邊,這裡趕走客人格外起勁,因道:「這大概徐總統快來了。我也今日早上才得著這個消息。自奉軍撤退了這山海關內,這裡徐世昌就有一點兒待不住了,這幾天直軍方面,就簡直要老頭子下台。聽說吳子玉有電報給他部下,非常不客氣,說是一要舊國會到北京開會,二要黎元洪來。這不必提徐世昌怎麼樣,他是新國會產生的,自然是走了。昨日下午,大概是高凌霨吧,他去見了徐世昌,說舊國會現在上海,一定要到北京來開會,問徐世昌打算怎麼辦?這簡直是下哀的美敦書呀!徐世昌就自然答應是走。這裡有很多人聚攏,算是恭送一番,這就是略盡人情吧。」楊止波道:「你這話很近情理。」佟致中笑道:「我們既是來了,自然不能空手向家裡跑,我們向車站走一趟。」楊止波道:「那自然是好,可是我沒有證件呀!」佟致中道:「徐世昌走,我們算是恭送一番,那還有問題嗎?這裡警察署長我認得,保你得進去就是。」 楊止波笑道:「那是很好。這孫女士我看是不必去了。不過你也不能回去,你回我通信社去,看看殷憂世在那裡沒有?若是在那裡,那就好辦了,你把所遇到的事,全告訴殷憂世。至於怎樣辦理,他自然知道。若是遇不到殷憂世,那比較麻煩一點兒。」孫玉秋笑道:「那也沒有什麼麻煩,打個電話給邢筆峰。無論如何,要接通,告訴你現在東車站,回頭得了消息,報告大家。」楊止波點點頭:「對的對的。你還別走,等我回家去吃一頓。」孫玉秋道:「要我等你就是了,儘是談吃。」佟致中把手攀了楊止波的肩膀,笑道:「果然,何必談吃,就是吃,也不能形容於口頭呀!孫女士,我們回頭見。」他說過這話,就引著楊止波向空場上走。果然這些不許人走的警察,讓他二人過去,並不攔阻。 兩人進了車站,看看這裡雖沒有軍警排隊,卻是一個一個警察排立,一直到車站出口。再走一截路,這裡前往月台,就站滿了軍警、步軍統領的兵、衛戍司令部的兵、軍警聯合處的兵、憲兵,大概有四百個人一隊。此外就是警察在各處站著,這就站得很長。最妙的是商會,他們出面來送徐世昌的人,也有五六十個,一律穿著長衫馬褂,拿著兩面豎寫的旗幟,上寫著恭送徐大總統。這裡往日的車站,覺得嘈雜得很,今天可是不然,只是四面軍警排立向火車對著,沒有一點兒聲音。 佟致中在前面走,而且裝得笑嘻嘻的,當然楊止波在後跟著,也是大步行走。這裡警察看他兩個人,好像行所無事,前面沒有人留攔,在後也沒有人留攔,兩個一直跑上月台了。楊止波心想,進來居然進來了,但上什麼地方站立,等候著徐世昌呢?要想向佟致中問兩句話,卻又不好問,因為許多人,都對二人望著。剛在這時,警笛狂吹,那是說徐世昌到了。佟致中他還是不急,向那商人集合的地方走,就向旁邊一站。楊止波也就趕快地走向前去,即刻站定。在這裡的商會人士,他們竟自不問。 大家都肅靜著,這裡兵士叫立正,徐世昌就進了月台了。他穿著藍春綢長衫,外面加著一件團花馬褂。今天倒戴了一頂呢帽,可是他進來之後將呢帽拿在手上,只是向兵士揮著答禮,他後面跟著一大群人,有穿軍服的,有穿長衫馬褂的,有穿西服的,大家都恭送一番。徐世昌上了火車,隨來恭送的人也有幾個上了車,其餘都在火車旁邊站著。這楊止波心裡就想,這一下子,徐世昌該說幾句話答謝大家的恭送了吧。這商會隊伍,站得太遠,恐怕一句也是聽不著。 這時幾個穿得衣服整齊的人,就下了車,這裡面倒有幾個閣員。最後有兩個穿軍服的,大概就是軍警長官吧。就在這個時候,這車窗戶開了,徐世昌露出半身,向車下點頭。至於他說什麼話,路隔得遠的,固然聽不到,就是路隔得近的,也聽不清楚,因為他說的話非常輕。楊止波扯扯佟致中的衣襟。佟致中會意,就和楊止波向火車旁移去。但是只聽汽笛一聲嗚嗚長叫,這火車就開始滾動。不到兩分鐘徐世昌這個總統,也就隨了這節火車沉諸大海了。 這火車站許多恭送的人,開始往回頭路上走。自然先由軍士們走,其餘三三五五,各人就著各人的伴,一路談笑走出了東車站。楊止波走著,拉了佟致中一把,笑道:「自然不搶你的生意呵,各人取得的新聞,各人去發表。不過我有一點兒想問問老哥你,不是問現在的,而是問以往的。」佟致中笑道:「我知道老哥你為人很中正,你說問以往的,除非我不知道的,其餘我總可以說。」楊止波道:「徐世昌、段祺瑞府院兩方有摩擦,這是過去了的事情,我不問它。直奉兩軍攻打皖軍,這時候也有摩擦嗎?」佟致中和他慢步走著,這就到了門口。從前在往北靠城牆走,這裡有個郵政局,是道便門。兩個人要談話,這地方很方便。他走到此地,便道:「當然有摩擦,不過不很明顯就是了。」 楊止波想了一想,因道:「這裡徐世昌是一個文人,他做大總統,就靠玩弄幾個軍閥。現在奉直軍才變了臉,奉軍才失敗,他就如此下台,那不太快嗎?」佟致中道:「直軍早已預備好了的,奉軍失敗,他們就起來大幹。」楊止波笑道:「那麼,曹錕做大總統,吳佩孚做直魯豫巡閱使?」佟致中道:「大概是這樣吧?但是目前他們不這樣干,這裡要請黎元洪回來做這一陣子。我不但是過去的消息告訴了你,就是將來我也告訴你了。」楊止波道:「謝謝你了,不過這一些消息,也各人都猜想得到的呵!」這時二人到了東車站外邊,楊止波又道一聲謝謝,然後分別回通信社了。 楊止波一進社門,徐度德就在裡面望見了,拍著手道:「好快好快,就回來了。我奉了邢先生之命,在此候駕多時了。我們走吧。」說這話時,就迎到寫字間門邊。楊止波走進院子,就對徐度德道:「去,我是當然要去的。可是我回家來,要洗上一把臉。同時,我還有點兒未了事宜。」殷憂世也擠了出來,笑道:「邢先生在家裡等你。徐世昌走了,邢先生說這真是有勞你。還有徐世昌這一走,這未來的局面怎麼維持呢?」楊止波道:「這事明擺著的,舊國會來,黎元洪復任呀!」殷憂世笑道:「這和我的猜法一樣!」楊止波雖看到兩個人站在寫字間門口,要他到邢家去,但是依然往前走。到了屋裡,孫玉秋正在屋裡桌上寫字,看到楊止波來了,就把紙揉成一團,向著楊止波微笑。 楊止波站著,望了她手裡揉成團的字紙,笑道:「我看看要什麼緊?」孫玉秋站起來,笑道:「今天,前門是一首好七律的詩題,我就在帶等你,帶著作七律。誰知我只作了兩句,後來你就來了。」楊止波還要看她塗了的詩時,外面哈哈大笑,聽到孫一得道:「好了好了,我們的趙雲深入重圍,奏凱而回了。」楊止波用洗臉手巾,亂擦了一把臉,笑著到寫字間裡來。孫一得就連忙比齊了袖子,連作好幾個揖,笑道:「我公偏勞不小,今天第一條,要看我公怎樣入情入理編了。」楊止波還沒有答話,外面院子裡有人插言道:「我們這一得老哥,只說好話,可沒有見他請過一次客,今天是非請客不可了。」 大家向外一望,原來邢筆峰也來了。他們社裡到邢家最近,走起來不要五分鐘就到了。楊止波回來,徐度德悄悄向邢家通了一個電話,所以邢筆峰就到了。都在寫字間裡坐定,楊止波就把東車站的情形,說了一個詳詳細細。最後他站在屋子中間,向著大家,就道:「今天,沒有一家掛五色旗子的,也沒有哪一家知道是徐世昌下台的,要不是幾個軍事機關,一家來個四五百人歡送,那就是他老頭子一人溜出北京了。當新國會選舉了他做大總統的時候,當時還下令全國掛旗一天,可是今日出京,一面旗子也不掛,真有點黯然失色呵!」當時,邢筆峰靠了桌子坐著,兩個手指夾了半截雪茄,這就把雪茄一指道:「足下批評,甚為恰當,我把你這話,用電報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