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一回 學子耀奇能贈圖示藝 良朋笑徹悟屈指拈花
陳毅然一見楊止波微微一笑,便道:「怎麼樣?我猜中了你的心事吧?」楊止波笑著,站起來滿房踱閒步,然後對陳毅然道:「你猜中我的心事嗎?未也未也。」陳毅然道:「金老送你兩盆花,不是為它好看嗎?」楊止波笑道:「自然為著它好看。可是在我,卻是想培養一點兒文思罷了。不談這個了,你們這回筆下提到燕女士的死,雖有很惋惜的神氣,可是儘管她死得很冤,你們《都城晚報》,借了她這一股力量,銷報就不少呵。」陳毅然笑道:「這倒是的確的情形。希望像城南遊藝園這種大場面,還給我們來兩回,那就更好。」楊止波道:「這種事,少來點兒吧,這燕女士死得多慘!」陳毅然道:「所謂大場面,不一定是指慘事,像什麼明星結婚,什麼人做一百歲壽,這也是一樣。」
楊止波點點頭道:「這樣說,這也好。」正要把話談了下去,可是,他們用人又拿了一卷稿紙進來。陳毅然笑著站起身來道:「我要回去了,你還有事,有機會我們再聚攏談談。」楊止波因有事,也不挽留。自己把這稿子編過了雖然只是七點多鐘,可是很累了。自己吃過了晚飯,躺在床上,不住地慢慢地想。想到自己的錢已經夠用了,為朋友幫忙,這也快半年了,也可以說得過了吧?明天見了邢筆峰,就把這通信社的編輯辭了吧。我想他也不能硬叫我干。對的,就是這樣辦。到了次日,上午幾個人聚攏在他家,各人發了幾條稿子,這就沒有什麼事。看邢筆峰向桌上看著幾份報,將雪茄在嘴裡銜著,很悠閒。
楊止波坐在他對面,就道:「邢先生,我有兩句話,希望同你談談。」邢筆峰將手上報紙放下,笑道:「好啊,足下要談哪方面的消息?」楊止波笑道:「這宇宙通信社的編輯職務,我想不幹了。閣下哪一天遇到孫一得先生,請你和他談一談。」邢筆峰像吃驚的樣子,將嘴裡的雪茄取出,忙問道:「足下又有什麼兼差了嗎?」楊止波道:「那也不是。就是這通信社,一點兒固定的稿子也沒有,常常要湊個五六條。我有新聞,那就湊湊也可以,可是沒有新聞,於是亂湊幾條。站在新聞記者的立場,辦這樣的通信社,在我良心上說不過去的。」
邢筆峰等他這段話說完了,就把雪茄又撿起來,叭了兩口,才道:「足下這話,是對的。不過足下到宇宙通信社去,那完全是我邢筆峰的面子。一得同我兄沒有一點兒交情。而且那二十元的編輯費,那真是少一點兒。不過我要求老兄,還幫忙幾天。第一說到我自己。周頌才對於《揚子江報》拍發報,要不幹了。因為國務院的正事,太忙一點兒。恐怕從下個月起,他把發電報的事讓給我。在這一個期間,為免一得常來麻煩,足下還擔任一兩個月吧。第二,我看足下前途大可發展,宇宙通信社那一定不會久待的,在這不會久的期間,足下騎著馬找馬,那也無妨啊,看我的面子,暫時你不要辭,如何?」楊止波聽了邢筆峰這樣說,恐怕這裡面還有問題,只好又不說了。
天氣漸漸地暖和了,楊止波也常在這小胡同散步。一日約有三點鐘,太陽正是曬得暖和,楊止波挨了胡同慢慢走。忽然見有人穿了西裝,外面披著深墨綠的大衣,看見了他,便連忙叫道:「止波,好久不見。」叫的人正是郁大慈,他正從人藝戲劇專科學校門口出來,楊止波站住道:「我知道老兄你近來很好,在這學校里教課吧?」郁大慈點點頭並說:「進來坐坐吧。」
楊止波心想,人藝戲劇學校,這是郁大慈常常提到的,今天無意走到這裡,自然要進去,便道:「自然要瞻仰貴校。」郁大慈立刻掉轉身來,在前面引路。這是個私立學校,招生也只有四五十人。所以這裡除了兩個課堂而外,餘外有個試驗室。排好了話劇,就在這裡試演一番。郁大慈指手畫腳地對楊止波道:「這樣設備在我們中國來說吧,恐怕還是少有的。」
他說話,楊止波自然只管點頭。郁大慈站在試驗室里,大聲說了一遍。他忽然想起,自己來帶人參觀這一個人藝戲劇學校的,茶固然沒有敬人家一杯,就是坐也沒有招呼人家坐一坐,於是自己笑道:「我忘了,我還只說你是我的朋友,就忘了你是一位客呀!請到裡面教授室里坐。等一會兒下了課,還有幾位學生,引著和你見一見。不光是見一見就算了,你老哥是喜歡話劇的,他們假如能提出了問題來,望你老哥還要親自講解一番呢。」他這樣說著,也不管楊止波答應與否,就在前面引路,引到教授休息室。
教授室是靠東邊一間房,裡面擺了兩張破舊沙發,有兩把椅子和茶几,這就完了。不過教授休息室隔壁房間,是個教務長室,那裡擺下一張寫字檯,旁邊也擺了兩張寫字的小桌子,自然也放了幾把椅子。郁大慈不把他向教授休息室里引,卻引進他向教務長室里來。他進來就道:「邵先生,這是我很好一個同事,專門演小生。但是他改了行,現在在新聞界。哦!我還忘記說他姓名,他叫楊止波。」邵先生聽說,便在位子上站起來,伸手和他握了一握手。楊止波看那人,有五十來歲年紀,穿了一件舊湖縐袍子,倒是一位老教育界的人。
楊止波在屋子裡,周旋了一陣,便在椅子上坐下。郁大慈卻站在門邊,朝外望著。只聽見幾下鐘響,他就向門外叫道:「好極了,密斯錢來了,我得請她和你談談。」楊止波道:「你們還有女學生嗎?」郁大慈又在鉗胡楂子了,一面鉗,一面答道:「當然有女學生了。我們這裡原想招收女生二十個人。可是來考的人太少,我們勉強只好招十個人了。這些男學生為了這十個人,還取了一個名字,叫作十大賢人。哈哈!」
楊止波還想問他一兩句,只見他抬起手來,對外招了幾招道:「密斯錢,這裡來,我向你介紹我的老朋友。」果然一位女學生來了。她兩邊梳了兩個頭髻,身材細小,微尖的一張臉。穿了一件微紅色的棉袍子,還圍了一條紫色的圍脖。她笑道:「叫我有什麼事嗎?」郁大慈笑道:「當然有事。我介紹一位朋友和你見見。自然他是話劇界的人,不過現在他已經加入新聞界了。」
原來這個學生名叫錢小綠,是這學校里最矮小的人,同學給她取了一個外號叫香扇墜。錢小綠跑進來,楊止波立刻和她握手,表示格外親熱了。楊止波自己說了姓名,又問了錢小綠姓名。錢小綠站著,對楊止波身上一望,自己右手拿著鉛筆,左手拿著講義夾子,不住把鉛筆在講義夾子上敲打,便笑道:「先生你到我們學校里來,覺得規模很小吧?」楊止波有話還沒有講出來,郁大慈立刻在旁邊,搶著道:「不然,我們這話劇學校,能這樣已不錯了,這還幸虧是西園先生賣力,開了一個董事會,捐到了許多錢。不說別的什麼,這裡一餐飯,就要開十一二桌,你想這要多少錢。」楊止波這才知道,這學校里不但不要學費,學校還要供給伙食。說道:「這學校能成立起來,真是不易。」
郁大慈道:「這裡不但住膳由學校里供給,就是公開的娛樂也是學校里花錢,西園先生不望別的,就是希望這學校里出一點兒話劇人才。」楊止波站著笑道:「那這裡已經很有人才了。你們人藝學校每次在新民大戲院演戲,就很得各方好評。像這位錢小綠女士,我是早已聞名的了。」錢小綠把那講義夾子還是不住地打,把身子一扭,臉上帶有笑容道:「是嗎?先生不要拿話騙我。」楊止波道:「這話是真的1」錢小綠並不追究這話是真是假,對楊止波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問道:「先生有女朋友嗎?」
楊止波被這一問,覺得有點兒突然,故意裝著不解,笑道:「這何必問,無論什麼人,都有他的女朋友呀。像我住屋的房東,有位老太太,大概有五六十歲吧?對於我就很好。」錢小綠笑道:「不是這個。我問楊先生自己,不,這話我不好說,反正……」郁大慈也笑了,他道:「她問你有知己的女朋友沒有?」楊止波笑道:「這個我沒有!」錢小綠道:「楊先生若此話是真話,那你不嫌寂寞嗎?」楊止波想著,這更不成話,在這裡可談的話很多,為什麼老要問愛人問題,便道:「我看看你們的住宿舍吧?我想,一定是很好的吧?」這句話,打動了郁大慈。他身子一聳便笑道:「我們去看一看住所,好的。我們這裡住所,不敢說是很好,但是可以說住得很舒服。密斯錢,就先到你房間去一趟,好嗎?」錢小綠笑道:「喲!要看我的房間啦,那我回房去,先收拾一下吧!」郁大慈道:「那就是裝假了。」錢小綠聽了含著笑,就引著他們向宿舍走。
錢小綠就帶著郁大慈、楊止波往自己屋裡走。繞過一個小院子,這就是住宿舍。錢小綠笑道:「這第一間,是密斯張,第二間是密斯江,第三間是密斯李,這第四間,就是我的房。呵!這就到了。」她走過去,用手一推,屋門就開了。
他們進門來,屋裡有一張二屜小桌和三張小几子。這都罷了,這裡卻另擺著木頭小架子床一張,床上有很厚的花布被條。楊止波道:「這是錢女士一個人的房間?」錢小綠道:「是的,學校對女生優待,一個人一間房子。」楊止波連說了幾聲很好。
這時,十個女生都來了,楊止波看去,都梳了辮子頭,都穿了旗袍。大概算最漂亮的,就是江花。身穿格子布旗袍,一張鵝蛋臉。她因為人多,擠著靠門站。她道:「楊先生,你看我們化裝上台,是哪個最漂亮哩?」楊止波心想,這西園為她們真花不少錢,這雖不能說藝術怎樣子深造,但藝術涵養總是有的。怎麼一見面,就問我這些話。旁邊有位李女士笑道:「這還用得著說嗎?自然是密斯江漂亮。」楊止波笑道:「自然各位都漂亮。尤其化妝上,各位都有獨到之處,為一般人所不及。」她們這裡暗下口舌爭辯,這就被楊止波兩句話遮掩過了。
楊止波笑道:「我們還看看各位的房間吧?」那個錢小綠笑道:「慢來喲!你看看我這小桌子上,有什麼夠賞鑒的吧?」楊止波笑道:「都賞鑒過了,當然都好。」錢小綠走向前,把自己一張半身相片從玻璃板下拿出來把相片舉得很高,面對楊止波笑道:「這張相片如何?」楊止波接過,看了一看,笑道:「很好嘛!」錢小綠道:「很好,真的嗎?」楊止波道:「當然是真的。」錢小綠把手推了一推,笑道:「這不值什麼,就送給楊先生吧。」這真出於楊止波意料之外,當然不能夠退回,便道:「那我真要謝謝你了。」錢小綠道:「相片我是送了。可是楊先生要有愛人的話,她要是看見了,這張相片就不保險,還是請楊先生丟進字簍里吧。」楊止波道:「沒有沒有。」
郁大慈也站在房門外,這就笑道:「有好多男學生,希望你能講幾句話才好呵!」楊止波便道:「好的,我就走馬看花,把女生寄宿舍里看一看再說吧。」他說著,隨便將那相片一揣,揣在馬褂袋裡,依然跟了錢小綠走。果然每宿舍里都有一張床、桌子和小几子,住得很舒服的。看了一周,就到前方院子裡來。這學校的三十多個男生,全擠在院子裡。他們見楊止波同許多女生走來,就鼓起掌來了。楊止波被女生引到課室外邊,便同各位男同學道:「演說我是不會的。而且這天氣,也相當涼,站在這裡,受涼也不好吧?我就將一點兒我的見解說說吧。我覺得西園先生是難得的一個青年人。在這日子,有人說辦學校,其實就是賺錢,像西園先生,這樣拿出大把錢來辦學校,那簡直可以說尋不到的。西園先生辦這個學校目的何在,自然是要在藝術界把話劇站立起來。所以他寄望在各同學身上是很深的,而各位同學也一定很了解。至於有些人披著一件藝術的外衣,做些很不好的事情,那不是一個藝術者了。」他說到這裡,就笑了笑,又重複了一句道:「兄弟實在不會演說。」眾人看這樣子,是有話也不肯說的,只好算了。
這時江花站在眾人的後面,就常常發著冷笑。她旁邊站著一個男生,叫於友軒,這也是這學校里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學生。他細聲問道:「你常常發笑為什麼?」江花道:「我叫你快快替我把半身相片洗個一打,也好送人。你總是說錢不方便。今天又讓錢小綠出了風頭了,她已把她半身相片給了人了。她不過化起妝來,那麼妖里妖氣罷了,我們把本人比上一比,究竟誰夠得上美的條件?」這幾句說得響了一點兒,楊止波雖站在遠一點兒的地方,有兩句話也聽見了。心想,這是舊舞台上的壞習氣,怎麼學校里也有,好在自己對這個地方無留戀的價值,就對郁大慈道:「我現在工作時間到了,不能耽擱過久了。所幸路不多,過些時候,我再來。」郁大慈道:「那倒是真的,你的工作時間到了,我送你一送。」楊止波就把帽子取在手上,向各人點了一點頭,自己就走了出去。
郁大慈跟著後面,送上一陣。楊止波看看後面並沒有第三個人,便道:「西園先生為這個學校,拿出許多錢來,這實在是難得。你們的授課先生是哪裡請來的?」郁大慈道:「這事最傷腦筋,我只能在我們老朋友裡面挑選一些人。」楊止波心裡不免一驚,因為那班人都是在外面混的,那些人字也認識得有限,怎麼好教書呢?當時對了郁大慈一望,也沒有說什麼,就告辭走了。
自己到了通信社裡,這就忙著編起稿子來,也沒有想到其他事。到晚上要睡覺,自己才摸到那個半身的相片,便掏出來在燈下一照。原來這是一張著了色的照片,照了錢小綠一個半身像,穿了件小粉紅褂子,梳了兩個圓辮子頭,把兩隻手扶了窗前欄杆,把頭微微地昂起,錢小綠個兒太小,臉太尖,人也不是最美。楊止波就將照片隨便壓在大玻璃板底下,也就算了。
過了幾天,這天氣越發地暖和了。楊止波到三點多鐘,還沒有回到通信社。卻是這位孫玉秋女士按時候來了。她走進楊止波屋裡,見沒有人。心想,他還沒有回來,那就等一會兒吧。自己把身上毛繩披巾,隨意丟在床上。因為孫女士常來,周圍的人也都曉的,這是楊止波的未婚夫人。這時有位用人叫小陶的,進來泡茶。孫玉秋道:「楊先生沒有說,今天下午要到哪裡去嗎?」小陶道:「沒有,大概就會回來的,你等一下吧。」孫玉秋笑笑,也沒有說什麼。小陶走了,一個人坐著無聊,就把一本《劍南詩集》,在書案角上掏了過來,打算打開來看。一眼看到玻璃板底下,有張彩色女士半身像,心想,這怪呀!楊止波書案上,向來沒有這樣的東西,這樣想著,就未免看了又看。
看了許久,房內也沒有人來。這又把玻璃板拿起,將那張半身像取出,又看了一看,自己不放心,又翻過背面來看,可是那面卻是白紙,上面並沒有一個字。於是自己一手把那張半身像舉著,一手把頭扶著,心裡想著,這是什麼意思呢?要是這個女子對楊止波並沒有什麼,何必送上這樣一張照片呢?要是楊止波對這女士,心裡一點兒什麼也沒有,又何必把這相片放在自己桌上哩?想了一想,把這張相片仍舊放在玻璃板底下。自己兩隻手,交叉了十指,放在桌上,眼睛只管對了那半身像出神。
自己也不知道出神多久,可是楊止波依舊沒有回來,孫玉秋忽然笑了起來,自己道:「楊止波不是這種人,有什麼事,一定會對我說,等一等,等他回來就明白了吧?無事,還是把《劍南詩集》看看吧。」於是就把《劍南詩集》打開一讀。誰知讀了三十首七律,楊止波還沒回來呢。這倒怪了,他很少到了自己工作的時間會誤卯的。今天自己還有事,不能久等,我寫一首詩,看他怎樣答覆吧?主意想定了,於是把《劍南詩集》放在書堆上,自己把紙筆放在面前,打開墨盒,一邊細細地想。不到好久,居然想得了,就把詩謄寫起來。那詩說:
碧玉雙瞳剪水清,
垂簾久看色傾城。
花真有意呼能出,
疑道呢喃是小名。
自己把詩寫起來了,將筆慢慢地插好。自己一看,一二兩句,太把這人寫美了。但是管它呢,寫得不對,他就會有批評呵!詩也不寫題目,也不寫哪個人作的,就把它往玻璃板下一塞,塞在那半身像的底下。自己看了,又微微地一笑。趕快將圍巾一披,就開房門出來。小陶在那邊東屋看見,就迎出來道:「小姐,你不等一會兒走嗎?楊先生就要回來的。」孫玉秋一面走著,一面笑道:「我不能等,反正我有事,楊先生也會曉得的。」她說著話,越走越遠了。
孫玉秋這裡剛走,楊止波就回通信社了,走進房裡一看,見杯子倒著茶放在桌上,一本《劍南詩集》放在書堆上,大概是孫玉秋來了,小陶進了房來,告訴孫玉秋來了的經過。楊止波笑道:「這大概學校里有什麼事,特意來和我商量的,等不了我回來就走,那還很急哩。」小陶出去,自己將大衣脫了,坐下來先休息一會兒。這一眼看到玻璃板底下,夾了有一張字條,就把玻璃板移開,把字條取出。看這字分明是孫玉秋寫的,字是七個字一句,是一首七絕詩。那詩造的句子,雖然有些不妥,但一個初作詩的人,詩寫得這樣貫通,卻是難得。可是問題就在這裡。她把這首詩,放在半身像底下,分明這首詩為我而發,這說得我太不堪了。這個我要趕快洗刷一番,這個錢小綠她太放蕩了,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哩。這樣想著,就馬上叫電話。電話是叫通了,她還沒有回學校。這就只好把這事放在一邊。
這天就打了幾回電話,總是叫不通。楊止波心想,就自己到女師大去一趟吧,路也不多。就趕快編稿子,六點多鐘,便已編齊。戴上帽子正準備出去,但那邊寫字間裡有人喊道:「楊先生,你的電話。」楊止波一面走了來,一面笑道:「我今天電話太忙。」走進房來,拿過電話耳機,楊止波剛剛報過姓名,那邊人就笑了。打電話的正是孫玉秋,她笑道:「是你打電話給我的吧?」楊止波對著電話,不住地點頭道:「你到我這兒來,一句話沒有說,丟了一首詩,在玻璃板底下,你這意思……」那邊笑道:「我是好玩,別提了。」楊止波回答道:「不能不提,我得說清。」那邊電話笑道:「我知道了,別把電話占用了太長。」楊止波道:「簡單的我說一兩句吧。你所說的『疑道呢喃是小名』,這句很好。可是論到這回猜謎,那就差個十萬八千里。錢小綠這個名字,常在報上露過的,你知道嗎?」那邊答道:「是有這樣一個名字吧?」楊止波拿著耳機,又深深地一點頭,笑道:「那個你疑心叫呢喃的,其實就是半身像那個人。她在人藝學校當學生,學校也有時演戲。她就弄了好多半身像,到處送人。」那邊電話道:「就送了你一張。」楊止波道:「對了,就送了我一張。」那邊電話又笑起來了,她道:「好了,我明白了。」楊止波道:「我想對面與你說一說,我馬上就去。」那邊道:「我明白了就得了麼!」楊止波道:「我……」那邊有好幾個人在搶電話機,那邊笑道:「好啦,今天晚了,你別來,明日我下午沒課,我准去。」楊止波道:「那我等你吃午飯。」那邊也沒接話,就笑著把電話機掛上了。
楊止波雖沒親見孫玉秋一面,然而將話說明白了,算是幹了一身冷汗。次日早上到邢家去辦公,十一點鐘就回來了。還好,孫玉秋還沒來。在十二點鐘附近,孫玉秋就來了,穿著一件淡綠色的呢花布棉袍,披了一條紫色圍巾,臉上帶著幾分笑意。推門進來了,楊止波趕快從寫字椅上站了起來,把圍巾給她解下,擱在床上,讓椅子給孫玉秋坐。
孫玉秋看那張半身像和那首七絕詩還是擺在原地方,就笑道:「你這人真是這樣見不開,我說算了就算了,還擺在原地方做什麼?」楊止波倒了一杯茶給他,笑道:「我被你嚇了一跳。可是你看這張半身像,我想也會嚇你一跳的。」孫玉秋坐下了,對著楊止波道:「我,我不那麼著。」楊止波含著微笑,坐在床上,把牛西園墊了好些個錢,辦這個學校,就說了一說。孫玉秋道:「你說西園是一個才子,何以會把好些個錢,辦這樣的一個學校。這學校,辦得太開通了,對他也沒什麼好處?」楊止波道:「話劇學校,自然該國家來辦的,現在的國家,簡直沒有這種可能。所以西園先生拿錢出來辦學校,照原則上講,那是無可非議的。可是他請的幾位先生,全不大高明。」孫玉秋笑道:「還有這班學生,招得也不好吧?」楊止波道:「學生不十分好,那總會教得好的。」孫玉秋對著半身像笑了一笑。楊止波道:「我原是擱在這裡,讓你回頭看的,你看過了,現在可以收起來了。」孫玉秋依舊笑笑,也沒有說什麼。楊止波把半身像取出來,放在書架子裡的書縫裡。再將那張詩稿把它疊好,放在抽屜裡頭。孫玉秋道:「你還不把它撕了。」楊止波站在桌子旁邊,笑道:「這首七絕,意思還不錯。不過像『剪水清』『色傾城』,覺得這人夠不上,等我改過幾個字,就物歸原主。」孫玉秋也是笑笑。
楊止波道:「現在可以去吃飯,吃過飯,我們可以去看戲了。」孫玉秋道:「可以看戲,看哪家的戲?」楊止波把兩手一拍,哈哈笑道:「看人藝學校學生演的戲呀!」孫玉秋不由得站了起來,笑道:「看他們的戲?在哪裡演?演的是什麼?」楊止波道:「演出的地點,在新明大戲院,演出的戲,共有四個,是《夜未央》《毒》《心潮》《知》。這四個戲,《夜未央》,是翻譯外國名劇,經過他們一道翻譯,我們看看怎麼樣吧?」孫玉秋道:「那可以呀!趕快去買票。」楊止波道:「我早已在郁大慈手上拿到了兩張票了,這沒有問題。我們去吃飯。」孫玉秋道:「我們就叫來,在家裡吃吧。」楊止波就依了孫玉秋的話。
中飯吃過,兩個人就來到新明大戲院。到這裡來看話劇的人,十分之九是學生。那個時候的話劇,不是北京許多聽戲家所好。所以雖經一度鼓吹,仍舊不過六成座。因之楊止波二人雖來的時候,已經快兩點鐘了,他們倆的座位,依然空在那裡,也沒有誰來占領。兩個人含笑進來坐著。這時戲台上演的是獨幕的《毒》,兩個人極留心地聽著。四周沒有一點兒鑼鼓的聲音,照說可以讓人聽著台上講些什麼。可是四周的座上,彼此交談的聲音,就連綿不斷。尤其有女賓的地方,時時發出笑聲。這哪是看戲,大家在這裡開談話會呵!二人這也沒有什麼法子禁止,就照樣聽著。
後來換了一出獨幕劇,景是布了一幢房間,景裡頭有梳妝檯,有床,有沙發椅等。後來出來了一位女人,立時台下齊齊叫了一聲好。那女子穿了一件淡青衫子,墨綠褲子,頭上梳了一個辮子。看那樣歲數,也在二十歲邊上。可是她雖是一個瓜子臉兒,但是下巴兒太尖,又個兒太小,下面雖已穿了綠絨高底的皮鞋,然而還不曾有其他婦女高。不過,她身體雖然太矮,可是看戲的人對她是很注意。她只說了幾句話,台底下卻清靜起來。她忽然高聲叫起道:「哥哥呀,你來呀!」這雖是一句極普通的話,她可是一味嬌聲。因之台底又有一班人為錢小綠鼓了一陣掌。楊止波就把頭一偏,輕輕地道:「這就是錢小綠呀!」孫玉秋點點頭,為之一笑。
台上出來一個男子,手上捧著一捧花,走上前來要遞給錢小綠。但她已走到梳妝檯前,脫下淡青褂子,搭在床欄杆上。裡面卻露出粉紅色的底衫。這底衫當然都是緊緊繃著身體的。她對著梳妝鏡子,把辮子打開,作梳頭的樣子。那男子卻把花捧到小綠面前,做出種種的醜態。小綠卻接過他的花,使勁一摔。卻是有一枝紅色碧桃,卻正正摔在孫玉秋身上。孫玉秋拿著那花,只管微笑。楊止波就輕輕地問道:「這戲你看得怎麼樣?」孫玉秋拿了那花在手,對楊止波紅著臉道:「這戲我不要看!」楊止波道:「我們走嗎?」孫玉秋也不答應,自己就站起身來。於是她在前,楊止波在後,兩人輕輕地從池子裡走出來。等到門口,孫玉秋就趕快跑了兩步,來到門外。
楊止波含著笑容,追上孫玉秋,笑道:「你不看了呵!」孫玉秋將那枝碧桃用手扔著,笑道:「西園花了很多的錢,辦了人藝戲專,何以排演錢小綠這樣的戲。你明天可以寫封信去告訴郁大慈,就說有好幾位女師大的學生,實在看不下去,她們打算要提抗議哩。」楊止波道:「人家都說我頑固,這樣看起來,你比我還頑固幾十倍。你大概沒有看見美國的跳舞,那真是身上只蒙了一層紗,要提抗議的話,這個就該提抗議。」孫玉秋道:「那是美國,我們是中國。」楊止波道:「什麼東西,都隨一個時代的變化而變化,這個時代,你看這話劇,太美化,不,太黃色一點兒了吧?但是你過了一些時候的話……」孫玉秋把手上碧桃一扔,兩手插入衣袋裡道:「黃色究竟是黃色,這個花,我都不要。」楊止波哈哈笑道:「好啦,我算失敗了。」說到這裡,兩個人才把戲劇是否太黃色的談論打住。
二人走了幾步路,楊止波跟隨在後面,笑問道:「你現在想到哪裡去,我們雇一輛車子吧?」孫玉秋道:「現在我哪裡也不想去。到你通信社裡,沒有多少路,走到你社裡坐一坐,回頭我回校去。」楊止波笑道:「好!就是這樣。只君方是解人,餘子何堪共話。」孫玉秋笑道:「我說看戲好,你說果然看戲是好,我說到你家裡坐坐,你說兩個人談心真好,簡直我說幹什麼都好。」楊止波笑道:「那自然呵!你好幾天才能出來一回,甚至要一個禮拜才會著面,這要不是你說好,我也要說好的話,那就太不原諒你了。」兩個人說話,哈哈大笑,立刻有人叫了一聲,這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