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十回 塌屋感園荒梁崩喪燕 深心談訟事槓結飛龍

張恨水 《記者外傳》
陳毅然走順治門大街,就到了江西會館門口。這江西會館乃是張勳捐款修的。不過這張勳對國家所負的罪,真是難以言述的。他一面走著,一面嘆氣。忽然有人叫道:「毅然兄,我們好久不見了啊!」陳毅然一看,一個人穿了一件粗呢大衣,站在路口,向自己笑著。呵!想起來了,這是以前在南昌中學裡的學友楊止波,連忙向前握著手道:「止波兄,我們自南昌一別,有好幾年不見了。聽說,你在蕪湖一家報館裡當了編輯,怎麼又到北京來了呢?老兄雖是不闊,然而比我,只怕好得多吧?」楊止波道:「我們老同學,還談個什麼你闊我闊。你既知在北京混事不易,那就大家幫忙呵!你老兄想必未吃中飯,我也未吃。我們這就向小館裡去,順便談談我們的經過,如何?」陳毅然道:「那是再好沒有了。可我是要聲明一句,我身上沒錢,我可不能做東。」楊止波笑道:「老朋友上個小館子,花得了多少錢?我們走吧。」於是兩人在騾馬市大街吃了一頓,兩個人的境遇,都談了一陣。陳毅然到北京來一年,閒了將近半年。楊止波道:「老哥你文筆很好,介紹一個小事,總有機會的。後天下午,你到通信社裡來找我。」陳毅然說好。 到了第三日下午三點鐘,陳毅然果然來了。楊止波將凳子挪開,請他坐下,自己也將椅子歪了坐著,笑道:「你的事,我已經打聽清楚了,有兩條路,請你老哥自擇其一。」陳毅然將手一拍,笑道:「有事就好了,還能在裡面挑精揀肥嗎?」這時,楊止波將放在桌上的香菸盒子打開了,先取了一支給陳毅然。陳毅然道:「我不抽菸。請把話說明白吧。」楊止波將香菸自己銜了,摸起火柴盒,擦了一根火柴,將香菸點著。陳毅然道:「我兄何多做作?」 楊止波取下嘴唇角邊的香菸,哈哈大笑道:「我要看看我兄著急的程度如何。」陳毅然道:「我還有不著急的嗎?中上只吃三個子的烤白薯。」楊止波道:「那你為何不早點兒說?現在我把兩條路都告訴你吧。第一,是《黎明報》有條路子。他們不是被段祺瑞左右,封過一次門嗎?哈哈!整整隻有十天,段系倒台,他們又出版了。它是研究系的報紙,除了研究系不罵而外,他們什麼人都罵。新近他們在本市新聞里,大弄其花樣。本來這是很好一條新聞路線,可是沒有很能幹的訪員,所以新聞並不見得好。你要是願意乾的話,我寫封信給裡面的人,包你能行。可是有一個短處,他是論稿取酬並無薪水。我想這條路子,怕你不願意干。」陳毅然聽見他說沒有薪水,論稿取酬,就伸手摸摸自己下巴,便道:「這個暫擱在這裡,再議吧!還有一條路子呢?」 楊止波倒真是吸了兩口煙,回頭將煙在煙碟里熄滅了,笑道:「這個,我怕你願意干。就是現在,北京出了一個晚報,叫作《都城晚報》。他那裡我沒有去過,不過他的社長叫金仰天,我倒會過他兩回。昨天,我無意又遇到了他,他說,少一個文字很好的校對,問我有人沒有?我說,有呀,閣下給好多錢一個月哩?他說,我們是新辦報,所以薪水不能多,打算只出八塊錢。我說,那太少了一點兒了,我給你問問看吧?」陳毅然站起來道:「我去呀,我去呀!」楊止波道:「雖然只出八塊錢,他還有許多條件哩!第一,要干過校對工作的。第二,要能編短條新聞的。願意試一試嗎?」陳毅然嘆口氣道:「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呵!也只得幹了。」 楊止波把他的茶倒掉涼的,換過熱的,又在桌子抽屜里抓上一把糖果,放在桌子角上,這就對他道:「今天去太急促了,他們這個時候,正在搶編新聞哩。我來替你問問看,明天上午幾時去?」說完,就起身去打電話。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就對陳毅然道:「明天上午十一點鐘去,金仰天在社裡等你。」陳毅站起來道:「真是好朋友,三言兩語的,就把事情弄得差不多了。」楊止波道:「這是機會碰得好罷了,但是也不過八塊錢。」陳毅然道:「漫說是八塊錢,就是八個銅子兒,也不能白撿啦。」楊止波點點頭道:「老兄此言,是翻過筋斗人說的話,我更是放心了。我不用寫信,明天你到了報社裡,你就說我介紹去的,金仰天就會見的。」陳毅然答應好。楊止波還留陳毅然座談一會兒,但是,他看見工作時間已經到了,也不多耽擱楊止波工作的時間,就告辭而出。 次日,上午十一點鐘照時前往。這《都城晚報》,在和平門裡和《順天時報》對門,這個日子,城牆還沒有打通,出城還要彎一截路。陳毅然來到門房說明來意,用人進去說了一聲,那金仰天迎上前來,請上屋裡坐。他穿著一套深灰色西服,長圓的臉,也只二十六七歲。金仰天道:「請坐吧,我們這裡細談。」陳毅然在靠里坐著,挨著小桌。金仰天在大餐桌子旁邊坐著相陪。談話的結果,陳毅然還是一個專科學生。金仰天道:「這樣說,足下學問是很好的了,我們這裡一切是初辦,薪金真是太少呵!」陳毅然道:「在這裡學學吧,不要談待遇吧。」有個坐在桌上寫字的,姓丁,因為個兒矮小一點兒,人家就叫他小丁。這時,他道:「社長,我實在忙不過來,這裡有幾條新聞,你來一兩條,可以不可以?」金仰天道:「好的,我一下就來。」陳毅然起身笑道:「既是要稿子,想必排字房裡等著要排。我來試試,看是行還是不行,可以嗎?」金仰天也站起來,笑道:「這實在太好了,可是不恭得很。」陳毅然也笑道:「反正我回去,也沒有事麼!請社長告訴我消息的內容。」金仰天於是在衣袋一掏,掏出一冊日記本,將日記本翻了一翻,嘴裡正要說。陳毅然道:「慢來,我還要記上一記呀!」 於是靠了大餐桌子坐著,在一疊白紙上,取過來一張紙。桌上有的是筆與墨盒,抽出一支筆,把墨汁蘸飽,就向金仰天道:「請告訴我消息。」金仰天便把日記本上的消息,詳詳細細告訴了他。陳毅然也不忙,先把這零碎數目字,記在紙上。等消息告訴完了,便再取了一張紙,鋪在面前,把筆逐一追敘,可以說手不停揮。不到三十分鐘,約四百字稿子全寫完了。寫完了不算,還在文字前面,寫了一行題目。金仰天站在身後細細看完了,這就讚美一聲道:「原來先生你是內行,記得很好,不要改,都用得。」陳毅然笑道:「還是改改吧?」他起身就要告辭。金仰天道:「閣下明天就這時候到這裡來,可以嗎?」陳毅然答應可以的。金仰天站著笑了一笑,望著陳毅然道:「我想這錢呀,是少了一點兒,我們湊個整數,算十塊錢吧。」陳毅然一想,這倒出乎意料,自己並沒有嫌錢少,他居然加為十塊錢了,當時就表示謝謝,這就告辭。 陳毅然在《都城晚報》工作,約莫一個多月,就放年假了。這是陰曆正月初四晚上,晚報還在停刊中。陳毅然晚上無事,就邀了小丁,去逛遊藝園消遣。他們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就到各娛樂館子裡去,站上一站,約莫晚上九點鐘,剛在老戲館子裡看晚戲,陳毅然讓眾人一擠,站在男座後方,同小丁兩個人,連動一動都不能夠。擠不出去,那就只好看戲吧。台上正演著《祭江》,演這戲裡孫夫人的人,叫喜蘭芬。自然,人是極為漂亮的,這時台底下看到喜蘭芬出來,大家就叫了一聲碰頭好。台上往下演,正演到孫夫人唱大段反二黃,唱得正在賣勁的時候,卻是半空中,發生了巨雷也似的響,就聽見轟隆轟隆,立刻這裡煙霧迷天。 當時戲館子裡一聲大喊,所有包廂里的人,有的就往前面跑出去,有的往台上跑。還有男女座上的人,各往空處亂鑽。總而言之,風塵亂飛,台底下人也四處亂跑了。陳毅然被眾人架著,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兩腳不沾地只管亂踏。身子後面又有許多人推,隨了人群,擁出了戲院大門,這才覺得人鬆動一點兒,同時腳已沾到地了。這戲館子門口,是一條極長的屋子,也可以說,是一條極長的走廊。陳毅然一直向西走,到了人不跑的地方,這才把腳站住。這四周,只聽見一片喊爹媽、喊兄弟的叫喊聲。陳毅然心想,總要打聽一下,是什麼東西這樣響,還煙塵四起呢。 這時,其他娛樂場所也被驚動了,各娛樂場的人也一齊往長廊里走。長廊實在容納不了許多人,就打開花園門向花園裡跑。陳毅然擠出門口,一眼看見幾位身穿長袍馬褂的人,圍著一位老人在那裡說話,他又忙向那老人身邊擠去,只聽那老人道:「我親眼看到的,一條大蟒蛇,從屋頂向台上一鑽,真是怕人。落後就是幾個大雷,我想,大概是雷神大蟒吧?」陳毅然一聽,這簡直騙三歲小孩子的話,不說別的,這冬天不會打雷,蟒蛇也已冬眠,這話就不聽了。於是在人群鑽動鑽動,聽的結果,倒有好多說法:有的說,這是有人丟炸彈,所以煙子亂飛;有的說,有幾個強盜在屋頂下來吧?陳毅然聽到各種說法,這都不近人情,也當然不可信。他心裡想著,這總要打聽一點兒確實消息,明天向《都城晚報》一登,這不是很好的新聞嗎? 事情發生了半點鐘了,來了一二十名警察,請遊人趕快回家,帶勸帶推,這就好多人走了。陳毅然看看人都走了,戲館子門前,四名警察在那裡把守,已不見人進去了。自己打了一番主意,便走上前和警察道:「我有一個老人來看京戲,這不知發生什麼事故,我們的老人還在裡面不在呢?我想進去看看。」警察道:「這裡面沒有老人,放心吧!裡面不好進去。」陳毅然又走近了一步,笑道:「看看也不要緊,我好格外放心些。」警察把手攔著,還是不許人進去。他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是屋頂落下來了,打碎了幾隻桌椅板凳,當時嚇倒一些人,其中都是年輕人,沒有老人,你信我的話嗎?」陳毅然道:「當然信。」警察道:「好了,你走吧。不然,我可要轟你了。」陳毅然也不敢過分要求,在外由大門口望望,也就回了家。 陳毅然回到家,心想這新世界遊藝園出亂子,是一件大新聞呢。次日清早起來,就打了一個電話給楊止波,楊止波在電話里回道:「這是頂好的新聞啦。第一是遊藝園裡,屋頂會塌下來,還砸傷好些個人,這是他們只曉得要錢,簡直不管人命了。第二是管地面的官方,平日賺足了民脂民膏,昨晚上屋頂塌壞,也許還不知道呢?這一登報,他們就得好好地處理善後了。你快對你們社長說,要大大地登呢。」陳毅然道:「你提醒了我,我馬上去見社長,謝謝你了。」陳毅然掛上電話,真箇馬上去見社長,這新聞事業,從前老規矩,要停刊七天的。但是金仰天想,新年其他報館都沒有報。我們出報,正好打開一點兒銷路,所以這一天,自己就到了報館。編輯部還沒來人,自己便坐在大餐桌子邊,把桌上的存稿查了一查。不多大一會子工夫,陳毅然來了,金仰天笑道:「閣下來得很早。」陳毅然道:「昨晚,上遊藝園出了事,你知道嗎?」金仰天坐著,還在清理存稿,答道:「沒有知道呀!」陳毅然站在桌子邊,略微把昨晚的事說了一個大概。自己又把楊止波的話,說了一說。金仰天把桌子一拍道:「老哥!你很有見地,我們當然大登特登。派了幾名警察把守戲館子門,就很有問題。我,他們不能攔住,我們就實地調查一番,可惜小丁沒有來。」門外答道:「我來了呀!」原來這來的,正是小丁。 金仰天正要起身,看見了他,便道:「昨天晚上,你偶然遇到一件大事,你怎麼不告訴我?」小丁道:「這是大事嗎?那我還有一點兒新聞,昨晚是戲館子頂棚塌下來了。頂棚塌了,還不要緊,就是屋樑一齊塌下。大概是樓下後排的包廂,及女座一片,都砸壞了。聽說有好幾個人被砸,生死還不知道。出得門來我看到一個人,約六十多歲,兩個人扶著,號啕大哭,據說他姓燕子的燕,有一個女兒,被屋頂上的梁塌下,倒在身上,說是被砸死了。」 金仰天道:「走,我們一齊出發,找這一條新聞啦。我留一張字條放在這桌上,叫編輯部里人等我們的消息。我們要快走,叫輛汽車去。」當然,陳、丁二人不會反對,一會子工夫,三個人到了遊藝園門口。今天遊藝園不賣票了,三個人又是坐汽車來的。所以他們下了汽車,走入裡面。那守門的只是望著,不敢說什麼。金仰天走到一個守門的旁邊就道:「姓燕的,現在來了嗎?」守門的道:「根本沒有回去,現在老戲場。」金仰天聽了他的話,對丁陳道:「二位隨我來。」他說完了話,就昂然前進。 走到京戲場,由大門進去。走進門,空空一個戲場,正面是戲台。再一看前面一個屋頂,塌下了好大一塊,下面就是樓下包廂。包廂已打掃乾淨,而且椅子都已擺齊。可是在戲台上,四條凳子上擺好了一口棺材,棺材前方,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供,陳列著燭台、香爐,點著一對大蜡燭,還有檀香,在香爐里正一團一團冒著青煙。上面白紙糊了一個靈位牌子,上寫燕女士之靈位。在棺材後方的一排椅子上,坐了七個人,其中有位老太太,還有上十歲的姑娘,此外全是男子漢。這不用得細猜,定是燕家人了。戲台下方,有三個茶房樣子的人,全在打瞌睡。 金仰天就從包廂跑到台上,自己見了靈位,還脫了頭上戴的呢帽,向棺材一鞠躬。那些男子漢看他穿得很闊,見人還很有禮貌,就有一個男子穿著綾綢皮袍,外加黑馬褂,有六十多歲的樣子,臉上還胖胖的,趕快過來一揖。金仰天道:「我自通名姓吧,我叫金仰天,自己辦了一個《都城晚報》,昨天晚上,遇到了這樣不幸的事,我想找燕府上負責任的人談談。」那男子道:「金先生此來,那真是好極了。兄弟叫燕昌,就是死的這女孩的父親。有話兄弟可以談。」金仰天這次來,無非是找新聞,可是為了遊藝園倒塌房子壓死人,倒要講幾句公道話。金仰天對燕昌道:「找著老先生你,更好了。」說到這裡,就迴轉頭來,對丁、陳道:「請記一記,我就要給燕老先生談話了。」 這裡好多人起身讓座,金仰天三個人坐在椅子上,燕昌就端一條凳子,對面坐了,問道:「先生有什麼可問嗎?」金仰天道:「凡關於昨晚的事,無論那方面,我們都樂於聽聽呀!」燕昌道:「我先說我的家吧。我是旗人,是浙江駐防的。我姓燕,有三個男孩子、兩個女孩子,死的是頂小的女孩子,她今年十五歲。也是新年,大家好玩,就在遊藝園定了第九號包廂。戲看到喜蘭芬上台,這九號包廂頭上,就嘩啦一聲,房子全塌了。當時我家裡人一齊被壓倒。這戲院裡,人聲大嚷,人也亂跑。過了很久,我家裡人才醒過來,一看這小女,一根樑柱,正打在頭上,當時已人事不知了。十來分鐘後,院裡人才前來,那還有什麼用,早已死了。」 他說到這裡,那個老太太就大哭起來。燕昌道:「你莫哭呀!我還要說話呵!」金仰天道:「想必這遊藝園裡,就喊了醫生前來吧?」燕昌想了一想,把手一指道:「不錯,那是請了醫生來的。就在這前頭,大概有六七個人被壓倒,醫生看了一看,就抬到醫院去了。可是我這個孩子已死了很久,無可挽回了。這個事情,他們遊藝園真不負責。我寫了一張呈子,往法院裡一告。」金仰天道:「老先生你已告到法院了嗎?」燕昌道:「是的。」金仰天看了一看左右,大概都是燕家人,就道:「閣下就只告遊藝園嗎?」燕昌道:「先生你是懂得法律呵,還要告哪一個呢?」金仰天笑了一笑,便道:「我且不說法律上應當告哪一個,我覺得地方官遇到這類事,似乎不該置身事外。」燕昌把長衣服按了一按,點點頭道:「是的,這地方官應當負些責任。可是金先生要知道,我們不大好告地方官。」金仰天對他看看,還沒有說話,就有人走上了台,對他道:「先生,我們經理請。」 金仰天這就跟了這園裡人經過一道走廊,來到經理室。這經理室里,走出一個穿件湖縐棉袍的人來,略長的臉,有一層煙黝,說話還帶有廣州口音,口裡說請進。金仰天大步走進去。 這經理室里,一張寫字檯、幾把沙發椅,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張銅床。枕頭被條,都擺得整齊。是安了一個鐵爐子,有桌面高有面盆粗,裡面正添到滿爐子煤。房裡相當熱,這就有一股鴉片煙味,只覺觸鼻子。經理這就把沙發挪了一挪,請金仰天坐下,笑道:「請坐,請坐!」這就在桌上,打開三炮台煙聽,又摸著火柴盒,一齊交到沙發前茶几上。這正好他的用人,端了一瓷壺熱茶來,給金仰天斟了一杯,敬在面前,然後退了出去。那經理坐在對面沙發上。他先笑了一笑,問道:「貴姓是金?我在報上看見過的。」金仰天道:「是的,貴姓是……」經理道:「我叫楊得田。雖說是這裡經理,其實我不能做主,各層都有負責的人。」金仰天一想這傢伙說話真厲害,開口就想把責任推掉,笑道:「雖然這樣說,可是人家要有什麼事,那還是找楊經理呀!」楊得田點著頭,將手拍了胸膛道:「真是糟糕,我就這樣背了一個黑鍋。昨晚的事,那真是出乎意料。」金仰天道:「這屋頂塌了一大塊,這工程方面太馬虎了。」說著,把菸捲取出了一根,在桌面上頓了幾頓,用眼睛斜看了他。 楊得田將兩手搓了好幾搓,笑道:「這戲院完工的時候,包工的人硬說戲院沒有問題。我又是個外行,不料,這小子就騙了我一大騙,哎!」金仰天想,這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找點兒別的事和他談一談吧?於是就問道:「昨天壓傷了的,究竟是多少人?」楊得田道:「真正受了傷的,是八個人,都請醫生看過了,送上醫院。今天上午,我們派人親自問了一問,很好,有幾個人,已經出院了。」金仰天把菸捲在椅子前撣掉灰,望了楊經理道:「很好嗎?這燕女士不在內吧?」楊得田把兩手一散開道:「自然不在內呵!」金仰天道:「燕女士的靈柩,現停在戲台上,當然一天不抬起走,城南遊藝園一天開不了門。」楊得田皺了眉道:「這真不好辦。他講要滿七七,方才能夠抬走,這日子未免太久了。」 金仰天笑了一笑,然後才向楊得田道:「你要他抬走棺材,事情不那麼簡單吧!」楊得田道:「可不昨日就把衣衾棺木都辦了,後來談到抬出去問題,他們就說了,要三十二人抬,要和尚、道士、喇嘛三幫人送,要音樂全分,這都答應了。誰知他說到最後一條,說抬的時候,在長槓上,要盤起兩條游龍,好比這燕女士上了天,我們就說要考慮了。」金仰天哈哈大笑道:「這是他們講一個虛帽子呀,這有什麼難處,就是紙糊兩條龍嗎!又不是前清,這龍不能隨便玩的。」楊得田道:「所以後來也答應了,這齣殯上,是沒有話說了,可是他們一定要告遊藝園。」 金仰天看這位楊經理,正轉著念頭,他想這城南遊藝園,有很闊人在裡面做股東,告也不怕他,就立刻問道:「閣下以為他不能告嗎?」楊得田道:「告大概是能告的吧,可是除了賠償幾個錢,還能告出個什麼呢?」金仰天把手一搖,搖頭道:「不然,燕家並不在乎錢。他主要告遊藝園草菅人命,告地方官吏。他問,你們為什麼不查一查就開門。」楊得田道:「不至於。」金仰天笑了一笑,對楊得田道:「據燕昌告訴我,他已上了呈文,給檢察廳了。準是不准,那我不知道了。」 楊得田聽了這話,就立刻往上一站,問道:「他已經就告了嗎?」金仰天道:「我是來打聽新聞的,至於你兩方官司,我管不著。至於告,我怕是告了。閣下有的是懂法律的人,問一問如何對付吧。我還有兩位同事在京戲場,打聽燕家的事,我要叫他們回去了。」楊得田道:「你還可以坐會子再走嗎?」金仰天也站了起來道:「閣下不必留我,還望與燕家人好好地談一談吧!你們的責任,那是不能推掉的。」說完了話,告辭出門。正好丁、陳二人,也在老戲場把燕昌的話都已記畢,二人正向經理室去找社長,這兩下碰著了,金仰天笑道:「今天,我們算沒有白跑,今天的新聞,可以出一個風頭了吧?」當時又叫了一輛汽車,坐回報館辦公。 《都城晚報》向來銷數不過千來份,無論如何動腦筋,總是跑不向前。今天訪了這新聞,而且在新年日報停刊期中,算是獨家,一定好賣。因之告訴自己印報的地方,今天印三千份。可是後來各報販子都來了,要的數目已經過了四千份。金仰天笑道:「好了,今天就印個四千份吧。」於是他將編輯部里安排一下,自己督促一切。編輯部安排好了,這外面小院子裡,又有人喊道:「我們要報呀,共要三百份。」金仰天對院子裡一望,又是一個報販子,站在院角上,便道:「你來晚了呵!」報販子道:「怎麼,不給報嗎?」金仰天開了門,三四個人圍著那報販子說笑,牆角有風,那積雪在屋角上,給風一吹,這就灑了一陣細霧點子,幾個報販子穿了一身粗羊皮襖,被雪灑在身上,也打了幾個寒噤。 金仰天走到院子裡,笑道:「自然,報是要給的,原來我想少給一點兒。後來我想了一想,大概你們要銷的數目,是四千五六百份報,我就大膽印五千份的數目吧。據我想,大概沒有剩下。可是再不能加了,我們是新報沒有固定的銷路,不可多印。」那報販子就拍了胸幾下,笑道:「要是你像今天這樣地辦,我包你有銷路,我天天可以拿一二百份報吧?」從前幾個和他開玩笑的朋友,就有一個在後面笑道:「好啦,人家花了許多錢辦報館,就盡靠你每天銷一二百份啦。」說著,就大家打陣哈哈大笑。可是事實果然路不壞,那《都城晚報》五千份,銷一個清光。這樣一連一星期的,報的銷路都差不多在四千份以上。有一天,報的銷路達到六千份,這更是想不到的事情,至於燕昌和遊藝園的官司,遊藝園倒是停演了好幾個月,後來大概出了好些個錢同燕昌好勸好說,才把這案打消。那遊藝園就這樣上演了。 這一天下午,陳毅然又到宇宙通信社去拜會楊止波。楊止波正把稿子寫完了,笑著在房裡讓座。陳毅然還沒有坐下,站在房門邊,笑道:「走這裡過,進門來望望,並無什麼事。你既然很好,那我就告辭了。」楊止波將門關起,屋子煤爐里火甚旺,笑道:「今日的稿子很輕鬆,我正沒有事,坐下來談談吧。」楊止波如此說了,陳毅然就坐下,一眼看到,他窗里擺了兩盆碧桃花,一盆是粉紅色,一盆是白色,都長有三尺高,將兩盆擺在桌上,有五六朵剛開,有六七朵將放未放,真箇是乍放乍開,半醒半睡,贊道:「你這花買得很好。你一個人在客邊,有時候,弄些詩詞。這裡要一個閨中密友,那自然是好。可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是買兩盆花,含笑不語,這也很好嗎。」楊止波坐在窗子下首,將手撫摸了一會兒花,將手在桌上畫道:「這是金老送的。說起這個金老,大概前清是一個官,不知怎麼著他變成賣花為業了,我覺這賣花倒是很好的。我無意中認識此人,他覺得我很愛花,是他一個同好,他每月送兩三盆花給我。這人真是不俗。」陳毅然道:「這花不是你買的,是人家送的,這就更有意思了。」楊止波也就為這兩盆花,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