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十九回 閒走雪泥奔車談古事 督興林墾復辟恕奸奴

張恨水 《記者外傳》
這裡提到楊止波帶著孫玉秋去聽戲,在常情是不能夠的呀,何以就有了呢?這應當說一說孫玉秋的家庭最近發生的事。十一月中旬的天氣,還不十分冷,呂氏出了她家的北屋裡,在院子裡生煤爐。王豪仁看見,就走出他的房門,很客氣地向她道:「你一早就生火呀!今天是星期日,玉秋呢?」呂氏也沒有作聲,只把簸箕舀滿了煤,向爐子裡添著。這倒弄得王豪仁怪不好意思,便一步走開,自言自語道:「是的,大概是沒有起來吧?」呂氏一想,他好好地問話,怎麼不答應人家呢,就抬起頭來道:「王先生,我人都氣糊塗了!敢情沒有答應你。昨晚,她自女師大回來,已經很晚了,我沒有留飯給她吃。她掀起鍋來看了一看,見裡面沒有飯,她也不作聲,就悄悄到外面去買著吃了。這吃飯的錢,我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問了她一問,王先生,你說這可以嗎?」 王豪仁見她已答了話,這就不走了,因道:「這當然是可以的。」呂氏道:「她說,這是你給的錢,王先生,是真的嗎?」王豪仁早已得了楊止波的話,便道,「不錯,是我給的,這小意思嗎!」呂氏苦笑了一笑,把火筷子撥了一撥爐子,因道:「聽說進女師大那筆錢,就要好幾十元,聽說也是你由朋友那裡七拼八攏聚下來的,這要是真的,我們將什麼還呢?」 王豪仁道:「這個只十塊錢事,無須還。」呂氏道:「那真謝謝了。可是以後,個個學期要交,我們哪裡有這些閒錢?」王豪仁聽到這裡,就不知道怎樣答覆,笑道:「那總好想法子吧?」呂氏道:「好法子我倒有一個,就是我家侄子,新近女人死了,要再娶上一個。侄兒看到玉秋還中他的意,同我表示了一點兒意思。我想這很好呵!他家有兩萬塊錢家私呢。玉秋就是要進女師大,我侄兒也許可以答應的。可是她,不知聽了誰說的絕德的話,就不願意嫁。這我就不能讓她讀書。誰要是給她說情,那就有很大的嫌疑。」王豪仁聽著,這不是教訓女兒,簡直是罵王豪仁。他只是淡笑。 只聽到孫玉秋屋裡,一陣東西響動。孫玉秋一邊說一邊向外面跑。她道:「王先生,你是好意,怎能把話傷害了你。你請進你的屋裡去。」她說這話,就走到了院子中心。她還只穿一件小棉襖,挽了個愛斯頭,還沒有梳攏。呂氏正在怒頭上看到她跑出來,拿起手上的一根鐵條,照著玉秋就使勁一抽。孫玉秋將身子一歪,頭一下算躲過了,可是第二下呂氏把鐵條遠遠地一拋。她躲開身子,並沒躲開腳,便讓這鐵條的尖端,碰著了一下右腳。孫玉秋叫道:「各位住會館的同鄉,請你們看看,把鐵條打人,我犯下了什麼罪?」說著話,自己趕快跑開,跑在王豪仁房間外的長廊下站著,借了一根柱頭,掩了半邊身子。因為自己知道,這回打和罵,呂氏已經立意很久了。 這不到一刻工夫,就好多人跑來,看看是怎麼回事。呂氏兩手叉著道:「你只管叫,我不怕。我做娘的打女兒,打死了你,我也不用得抵命。」說著,又自地下拾起了鐵條。王豪仁就向前一攔道:「大嬸,這可來不得。」孫玉秋道:「你們聽聽,這是哪塊地方的法律?就說是娘打死女兒,不用抵命,可是你並非我的娘。今天,我在這裡說一說我的來歷,我姓李,七歲的時候,繼父向我生父說好了,把我帶到北京來的。你們要不信,我繼父出來了,請問一問,我這話是真是假?」孫庭緒也認為自己女人做得太不對一點兒,所以自己只靠房門站著,也沒說話。現在,孫玉秋翻起老底子來了,這時臉上通紅,也生了氣,可是說不出話來。只是把手指著口裡說著道:「好呀!好呀!」孫玉秋道:「爸爸,你不用生氣,我雖不是你生的,但是你一手養大的,你的撫育之恩我總記著。但是我媽說,娘打死女兒,不用抵命,她這樣一說,那就我不能不說了。」 呂氏手上,依然拿著一根鐵條,叫道:「你說不是我生的,就不是我生的吧!這樣的女兒我們還不要呢。可是你七歲到我這裡來的,現在你十九歲了,要算一算飯錢給我們吧!我們不能盡賠。」孫玉秋道:「各位請聽,要算我的飯錢了。好,我照付。媽你說要多少錢?」這會館前面,有一重院落,住的是姓江的,他有兩個姑娘,都只十幾歲,立刻過來勸著玉秋少說幾句。孫玉秋道:「我本來不打算說,可是這鐵條,猛然向我背上一下,我要不是躲得快,那也許我不看見諸位了。」孫庭緒走在院子當中,他想了一想,那一下鐵條,幸虧沒有打中,若是打中了,那真不知道怎麼樣?就嘆了一口氣。王豪仁道:「玉秋,你就到江先生家裡坐一會兒子吧。我們來勸一勸你媽,大家平一平氣也就是了。」他迴轉身來,向江家二位姑娘,不住地 眼。江家二位姑娘會意,就連拖帶拉,將孫玉秋引上前面去了。 有好些人就勸呂氏算了。那呂氏倒也乾脆,她說:「孫玉秋要回來的話,那非嫁姓呂的不可,要不,她就別回來。我算帶了她十幾年,這苦也吃大了。我飯錢也不要她的,可是她也休想要家裡一文錢。」呂氏覺這一寶非押中不可,知道孫玉秋沒有錢,不要說進女師大了,一天吃兩餐飯,那都成問題。孫玉秋聽到她母親提這樣一個條件,真是太好了,就道:「好的,我不回去,我依然到女師大去讀書。我雖沒一點兒辦法,但天下沒有餓死的人,我慢慢熬吧。家裡不給我錢也好,不過我有一件大襖子、一件棉背心、兩條裙子,就請母親開一個恩,給我吧?此外還有一點兒書籍,留在家裡無用,也給我。」勸說的人,把這話也去對她母親說了。過了一會兒,居然把所要的東西都拿來了。江家大姑娘看著孫玉秋加上衣服,系上一條裙子,就問道:「你今晚,沒有地方睡吧?這就跟我睡得了。」孫玉秋把臉盆舀了一點兒水,在桌上放下,討了手巾,匆匆地洗了一把臉,笑道:「多謝你,女師大有住室,不必在外面睡了。東西還寄放這裡,明天來拿。」她就著桌上的茶,漱了一漱口,又借了小梳子,攏了攏發,就笑道:「我上課去了,回頭見。」她說著這話真走了。 孫庭緒究竟是捨不得的,在門口守望。孫玉秋出來,父女見面了。孫玉秋站定了,向他道:「我上課去了。我總在女師大的,晚上請你打一個電話給我,總能接著。爸爸,你好好地過吧!」那孫庭緒還沒有答話,孫玉秋就向北走了。 到女師大照常上課。等到快要吃午飯的時候,打了一個電話給楊止波。她就把家裡吵嘴經過,詳詳細細,告訴了一遍。楊止波道:「這太好了。你要些什麼東西告訴我,我好六點鐘送了前去。」孫玉秋笑道:「我現在就剩寡人一個,什麼東西我都要。不過要看你的收入如何,才可決定。這樣吧,就只給我一床被,早上一份洗臉家具好了,此外,隨便吧。」楊止波道:「這著棋,我猜都沒有猜著,這實在是可慶的事情,東西我自然要辦,還要吃點兒什麼才好,我們共同慶祝一下。」孫玉秋道:「這幾天,我決計誓守女師大,所以你那裡我也不能去。至於慶祝,你說要預備一點兒吃的,我看省下這筆錢來吧,給我買些有用的東西。這比共同慶祝還有意義得多。」楊止波道:「好!我這裡謹敬奉行。」連那邊電話,也為之一笑了。 到了下午六點鐘,楊止波就到女師大會客室里去了,一會兒工夫,孫玉秋就來到。一推門,她就看見一個布包袱的鋪蓋、一個小箱子、一個小藤籃,放在椅子上,見楊止波靠椅子旁邊站定,有點兒似笑未笑的神氣,便大為一驚道:「你比送個學生來校,這行李也未見得少。」楊止波笑道:「難道我不是送一個大學生來校嗎?」孫玉秋笑了一笑道:「你這就花錢不少吧?」楊止波將腳踢了一下鋪蓋道:「這裡面一床被條、一個枕頭、一床墊被的單子,除了一床褥子是買的,其他都是我那裡騰出來的。這邊一口箱子也是我的,現在我用不著,也奉送給你。」但楊止波雖這樣分辯著。可是孫玉秋卻有一句話不好出口。因為他分了鋪蓋一半,這就有共枕之嫌了。不過這件事,恐怕也未曾想到。孫玉秋笑道:「我這謝謝了。」楊止波道:「我到這裡來,也不宜太久。你交伙食費,恐怕要用點兒錢,我也帶來了。」自己說著,就伸手到衣袋去掏,掏出幾張票子,就交到孫玉秋手上,笑道:「沒有什麼話了吧?我走了。」孫玉秋點點頭道:「你走吧。」於是乎楊止波就走了。 這整個月,北京沒有什麼大事,楊止波邀了孫玉秋出來,看了一晚上戲。女師大這時候早關了校門,孫玉秋早約好了馮愛梅,在她家寄宿一宵。楊止波送她到了馮家,這才回去。卻是晚上的雪下得更大,到家有一點半鐘,那院子裡雪,卻像棉花倒在地下,踩下去竟一點兒響聲都沒有,屋宇上下,都是白色,雖覺沒有燈光,卻也很亮。隔樓的朱漆欄杆,本戶的綠油窗戶,都在淡淡地白色之中。楊止波進得房去,撲去身上的積雪,才把外衣脫下,把燈光扭得更大一點兒。再向玻璃門外一看,只見雪像白球也似滾著,真是乾坤不夜、天地無塵。足看了一個小時,方才睡覺。 次日楊止波起來,卻已十點鐘了,看看門外,雪堆一尺多厚,天上仍是彤雲密布,直有再下的趨勢。洗臉完畢,他到隔壁屋內來,見著殷憂世道:「這天還要下,我完了事,到哪裡看雪才好呢?」殷憂世捧了一杯茶,在他屋裡走到寫字間來,笑道:「這看雪,以我的愚見,就是北海最好,登那白塔上一望,這麼大一個城被大雪蓋了,可是盡在眼底。」楊止波點頭道:「你這話,是對的。下午要是沒有事,我打算逛逛去。」殷憂世笑道:「我實在怕冷,閣下要約伴侶,還另請高明吧!」楊止波也笑了。 誰知這日下午,仍舊下雪,楊止波沒有去成。直到第二日不但雪已經停止了,而且出著很大的太陽。回來吃午飯的時候,心想和孫玉秋通個電話吧,看她能去不能去?自己正這樣想著,孫玉秋卻來了。這時女子依然沒有大衣,孫玉秋在大棉襖上,圍上一條紫色毛線圍巾,這圍巾很寬很大,出門往肩上一圍。楊止波看到她來了,笑道:「你來得正好,我想去逛一趟北海,你去不去?」孫玉秋進了房來,把圍巾扔在床上,見被條雖少了一床,可是多了一床狗皮毯子,用手按了一按床隨之一笑。楊止波道:「我問你的話,沒有答覆,倒先笑了一笑。」孫玉秋笑道:「我看你不冷呀?」楊止波道:「謝謝你的美意。狗皮毯子蓋著,這還會冷嗎?我邀你逛北海,你去與不去?」孫玉秋坐在他的床上兩腳尖抵著地,把身子顛了幾顛,笑道:「我這兩為難了。我今日下午沒課,原想到你這暖和屋子裡來坐一坐,這有多好。可是北海看雪,也很有味的。」楊止波道:「我就是怕你有點兒冷。不然,我贊成你去。」孫玉秋想了一想,笑道:「冷我不怕。」楊止波道:「我這裡有件毛線背心,你可以加上我們馬上就走。」孫玉秋笑道:「我不!」楊止波將他一件毛線背心找了出來,放在玉秋手邊,而且自己就出去了。孫玉秋笑了一笑,只好將毛線背心加上。剛把衣服扣好,楊止波就進來了,兩個人笑著,這就向北海去。 粉房琉璃街直道不能通北海,這要彎著走,所以有七八里路。但是看看這雪景,倒是有味。這裡不像南方,雪止了,就會化,它卻是凍在屋頂上頭,動也不動。整條街上,尤其是胡同里,上下全是雪白一片。兩個人全走的胡同深處,踏在雪地里,人的前後只見雪花亂滾。楊止波道:「這雪很有趣的。可是等上幾天,路中間,被人踐踏,沾上了黑泥,那就不堪領教了。」孫玉秋道:「這雪太大了,人也沒法兒弄呢!」楊止波道:「怎麼沒法子弄呢?都動手呀。這要有很好的市政長官,就能弄得好。」孫玉秋笑道:「那自然,我們祖先不曾造萬里長城嗎?」 楊止波很覺她的話受聽,就談著話走路,進了順治門大街看到挨城門邊的店鋪,就有兩三個人在掃積雪,把雪倒在城腳下。積雪自然是一塊一塊的,所以堆了起來有人高了。 兩個人走了一點多鐘,這就到北海門口。這裡過金鰲玉 橋、三海樓閣、十里園林、這就完全變了。它變得頃刻成花,宮殿變玉。站著高處一看,幾十里路全是粉白的世界。兩個人買票進門。孫玉秋道:「我們先到漪瀾堂去望一望吧。剛才我在金鰲 玉橋看到,在北海里有一部冰車,聽說當年西太后就坐過這種冰車,我們何不也試一試?」楊止波道:「好的。不過這那拉氏專橫奢侈,弄得民不聊生,她坐過的冰車,你也願試一試?」孫玉秋道:「誰說學她呀。」她說著這話,不免臉上紅了紅。楊止波笑了一笑道:「這是前清的事,不談它了,我們走吧,快些去上冰車呵!」 兩個人趕快走著,就到長廊圍繞著的漪瀾堂。這裡有十幾個人在海沿溜冰。朝外看,全是雪山,靠西岸有許多樹林,白葉垂垂。眼前有五六里路的湖面,已經都是厚冰結平了,遠望像鏡子一般。這漪瀾堂下面,就有兩輛冰車停住。其實不是什麼冰車,只是幾根木頭做的像一條寬面的板凳一樣。它用不著要輪子,只要人站在木頭上用篙子一撐,這木頭在冰上一滑,就會飛跑起來。 孫玉秋走近冰車,四圍觀望,似乎感到很有意思。楊止波就買了兩張票,同孫玉秋上去,坐在那攔板木頭上。這車只能載五個人,所以一會兒工夫,就客滿了。那個撐冰車的人,就站在這木頭上,將篙子一撐,這冰車隨了這勢子,就滑了行走。約莫五分鐘,就到了對岸。當楊止波坐在車上,也曾問過撐冰車的道:「當年,西太后就坐這一樣的冰車嗎?」他道:「當然不能一樣。她坐的有一把雕龍的椅子,外面還有個黃緞的罩子。順風走,自然更快,逆風走,雖然也慢不了,可是我們要使一把勁了。不過那是四個人撐,那就使一點兒勁,也有限!」楊止波道:「是你們撐嗎?」撐篙的道:「不是我們撐,是太監撐。」這就是西太后坐冰車玩,留下這麼一個影子了。 冰車到了北岸停下,停的地方,就是五龍亭。五龍亭是靠水建了五個亭子,這裡第一個亭子,裡面有賣茶的。楊止波就邀了孫玉秋踏雪一番,到五龍亭去喝茶。這裡是四面玻璃窗戶,靠南邊,楊止波挑了一張桌子坐下。這裡還遙接景山一角。所以在這裡喝茶,倒是一樂。由這裡向西南角望,這金鰲玉 橋將白色天地中間,畫了一道有車馬行人的界線。界線以外,依舊還是白色天地。孫玉秋輕輕地道:「那裡是總統府嗎?」楊止波道:「是的,總統住在那兒,不辦事,也無所謂,反正國務院辦理了。」其實,楊止波的話錯了,這時的總統徐世昌正要辦理一件事情呢。 總統府是兩層半西式的樓房,大門外,有個蓄水池,到了夏季,池裡出些蓮花。這裡有一帶走廊,廊子盡處,就是大門。大門裡面有很深的人行道,正面一間很大的大廳,大廳後面有兩個極華麗的客廳。總統徐世昌在樓上辦公,辦公室里,有沙發,有寫字檯。在寫字檯對過,有三張沙發,總統在辦公時候,你可以在這裡坐下等候。這天雖已天晴了,可是雪後,這點兒嚴寒,還是可畏。那時一般還沒有水汀設備,總統府卻是有了,將氣管扭門大開,自然是暖氣如春。四五盆早梅擺在各處花架子上,自有一番顏色。 徐世昌穿著古銅色團花的袍子,上面加穿玄青緞子印團花的馬褂,頭上戴一頂瓜皮小帽。他長圓的面孔,一雙眼睛特別的發亮。養了灰白色的鬍鬚,這衣服袋裡,有小梳子,閒著想心事的時候,就取出梳子,將鬍鬚慢慢地理著。這天下午三點多鐘,他坐在轉椅上。那個管機要的秘書,叫文必正。他將外邊給總統的電報以及公文,疊成一大沓,送給徐世昌過目。因之把一沓公事,一齊擺在徐世昌面前,自己只穿一件嗶嘰駝絨袍子,站在桌子角邊。 徐世昌把毛筆抽了一枝,將寫字檯墨盒揭了開來,將筆蘸飽,放在桌上筆架旁邊。然後自己將來件掀開來看,當然有不十分重要的,就把筆拿起,隨便批幾個字。有那重要的,那就得考慮一下,不能馬上做決定了。徐世昌把公文看到一大半,忽然看見直魯豫巡閱使曹錕打來的電報,這就把文字從頭一念,念完了,嘆了一口氣道:「這件事情,我原要商得張作霖、曹錕的同意。張的回電,早就來了,想不到曹錕這個回電,今天才來。」文必正筆直站立著,就道:「我想這或者是吳佩孚方面作梗吧。他有好些地方,不滿意張少軒。」原來這少軒的號,就是個嗾使清朝復辟的張勳。 徐世昌將那張電報,又念了一遍,因道:「這個電報到了,其餘方面,我也不管了。命令上就這樣寫著,特派張勳督辦熱河林墾事宜,這命令一發表,那就算輕了我身上一個累了。」文必正看到徐世昌只管把手搬弄著那張電報,因道:「總統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除非這裡擬定開墾辦法,他那有所遵循。」徐世昌把鬍鬚摸了幾摸,哈哈笑道:「不要來這一番官樣文章了。你就擬好了辦法,他張少軒認不到許多字,你儘管說得天花亂墜,他也許全不知道呢。我們雖派了他督辦熱河林墾事宜,我保證他不會前去。這無非給他一點兒面子,所以派個督辦名義。這也是他要的。其實不派督辦熱河林墾事宜也行,管你挑哪一省,他都樂就。但是我們想一想,哪一省呢?恐怕哪一省也沒有熱河來得這樣便宜吧?」文必正聽了,也是一笑。 徐世昌再又接著看了許多公文,並沒什麼了不起公事,看完了,對文必正道:「你回頭打個電話給靳總理,就說曹巡閱使的電報,我看見了,回頭請他打個電話給我。大概今天可以把名義做最後一天的考慮,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可以把全文發表。聽明白了吧?」文必正連聲道是。 文必正回到秘書辦公室里,打聽得靳雲鵬還在國務院,給靳總理通了一個電話,當然這事,國務院裡也早知道的,就答應了好,等一會兒親自來看總統。這樣一番經過,自然沒有什麼問題,等著這裡把命令送交印鑄局,在時間上已是第三天三點多鐘,文必正就打一個電話給張勳,在電話里給他道喜。張勳自從那年復辟失敗以後,就躲在荷蘭公使館裡。他在公使館一個靠北院落的幾間房屋安居。他這個人卻也不會安分,閒時就叫幾個胡同里清吟小班裡的姑娘,逐日到使館裡去陪他。這日正有兩個姑娘,陪他在中間屋子裡取樂。他脫了長衣,上面穿件灰色寧綢短襖,下面穿條古銅色的棉褲,將褲腳一系,穿了一雙緞子鞋。一個溜圓的腦袋上還留有一部短須,他不戴帽子,露出了半邊光頭,半邊卻梳了辮子。由於他上了年紀了,所以他的辮子,卻是細細的一根不到兩尺長,人家都說是豬尾巴哩。 他坐在沙發上,腳抬起放在矮茶几上。他很有幾個臭錢,茶几上許多碟子,裡面放著許多食物。張勳對一個姑娘道:「老五,你給我捶幾下腿。有好久不上外面跑動,真叫我一雙腿,都很受著委屈。」旁邊一個姑娘,就慢慢地靠近了沙發邊,馬上蹲著,將兩隻粉團似的手,伸著在張勳腿上捶。忽然電話鈴響了,另一個姑娘就前去接電話。她接了電話,就向著張勳很細聲報道:「是公府一個姓文的來的電話,說明了要大帥說話。」張勳道:「這是文必正來的電話,我當然要親自接,你把電話給我搬過來,我來說話。」 那個姑娘就把茶几一搬,靠近了沙發。那個捶腿的就停止了工作,站到一邊去。張勳接過耳機,笑道:「是我呀!什麼事這樣可喜可賀?哦!命令發表了,文字怎樣說的?哦!是特派張勳督辦熱河林墾事宜。真的!好!我明天到公府謝謝總統。」他掛上電話,一起身,在沙發前站了起來,大聲道:「徐世昌還像一個朋友。我說了,要派我一個督辦嘛,我還能去,派我別的事,我是不去的。徐世昌到底派了我一個督辦熱河林墾事宜,徐世昌夠種!要說因為復辟,我就有罪,這也太荒唐了,不說別的,復辟事前幾十分鐘,督軍團都曉得的。段祺瑞難道不知道嗎?我一個人被這些人騙得下了馬。那都不說他了,最可恨的是倪嗣沖,他說好與我共同乾的,誰知我往東交民巷一跑,他就把我的辮子軍儘量一收,這真不講交情。今天我又得了督辦,今天我又得了督辦囉。哈哈!」他說話不會斯文,站在那裡,手腳亂舞一陣。隨了這陣亂舞,就聽到嘩啦嘩啦一陣很大聲音,從北屋裡響了出來。 張勳是大紅而特紅過來的人,雖這裡是在公使館裡逃難,卻是尚有十幾個用人伺候著。用人聽到一陣很大的聲音來自上房,各人都嚇了一跳,就趕快向上房裡張望。推開門來,只見張勳站在屋子中間,哈哈直樂。兩位姑娘也站在屋裡旁邊,也嘻嘻地笑。原來這地下,躺著有一個茶几,是被張勳一腳,便翻了一個身的。所有上面的玻璃杯碟,以及茶壺茶杯,完全離了茶几,滾碎了滿地。張勳看到五六個用人,全瞪了大眼向自己瞧著。張勳哈哈大笑道:「好事好事。剛才我得了公府的電話,命令發表了,我又升了督辦,這還不該樂嗎?我恨不得把這房子,一腳踢去,讓它飛上天才好呵!」 這當用人的,都是很聰明的,聽得張勳又升了督辦,雖不知道是督辦什麼,可是督辦這個官銜是很大的職位,那是知道的。聽了這個喜訊本來要行軍禮,給督辦賀喜,可是誰都沒有穿軍衣。但張勳的脾胃,用人是早已明白的,有的就把衫袖撣了撣灰,人走上前,請了一個安,口裡便道:「大帥大喜。」原來跟張勳的用人,都是口稱大帥的。張勳道:「等一下子,命令來了,我就要出東交民巷請客了。也許有人得了消息,馬上會來給我道喜,你們快給我把屋子打掃乾淨。」眾用人聽了這話,連聲稱是,不到十分鐘,就把屋子打掃整齊。張勳看著他們今天賣力,就摸著鬍鬚,坐在沙發上笑道:「老五、老七,我又做了督辦,你們大概也知道了。我有意收你二人做姨太太,你二人意思怎麼樣?」這兩位姑娘來陪著張勳,那無非是金錢關係,誰還願意跟著這拖了豬尾巴的人在一路。可是你只管不願意,當他的面,決不能說是不干。老七道:「大帥,你說這話是真的嗎?」她說著話,就把老五在沙發上牽起。張勳哈哈地笑道:「那自然是真的。你二人運氣好,碰到政府給我督辦做。」二人聽著,就連忙走過來,將兩腿向下一蹲,請一個雙腿安,口裡道:「多謝大帥。」張勳道:「不用行禮囉。」那幾個打掃房間的用人,看見了,立刻過來給二位姨太太道喜。張勳看到,真箇高興到了極點,立刻拿出兩千元錢,來賞他們。 張勳這番猜著他的朋友會來,那是猜准了的。第一,送命令的人來了,第二就是衛戍總司令、步軍統領來了,第三、第四來了無數的道喜人。張勳照例見了,而且借了很大的房屋擺了幾桌酒席,以表示慶祝。但是不能忘懷的,便是總統徐世昌。次早,十點鐘,便穿著棗紅緞子皮袍,上面加起黃馬褂。頭上戴起小瓜皮帽,後面拖著辮子,坐了汽車,去拜謝徐世昌。車子到了大門口,停下,自己下車步行。當然張勳無人不認得,尤其是他那根辮子那是第一的記號。門房看見,還沒有說話,跟著他來的隨從,就到門房前來掛號,張勳依然前進。到了前面一個大客廳,張勳一人進去,在此候見。過了十幾分鐘,有個穿嗶嘰長袍的人進到門邊道:「張督辦,請。」張勳當年那番氣派,在東交民巷逃亡幾年,雖不至於撲滅乾淨,但今日到了總統府,不能不行規步矩了。聽到一聲請,就跟了那個人向右手客廳前進。他一進門,就看見徐世昌在沙發邊站起。他趕快走了兩步,就隨著作了三個揖。 徐世昌也回三揖。這個地方,四周都是沙發,沙發背後,有幾掛嵌入壁間的山水人物畫,還有幾張桌子,上面擺著珊瑚瑪瑙的人物,用玻璃罩子給它罩住。此外是各種鮮花了。沙發邊有矮矮的桌子,都是嵌羅鈿的。徐世昌道:「少軒,你還好呵!坐下吧。」張勳在外邊將沙發坐定。徐世昌坐下看了他這模樣,倒還是十幾年前的裝扮,這位仁兄還是忠於前清的,就微笑了一笑。勤務敬過了茶,退下。張勳道:「多謝總統呵,還給我一個督辦做。」徐世昌道:「熱河也不是不能去的地方,凡事總看人為而定呵!」張勳道:「我看看再說吧。我從前說過的,袁項城在,我就跟袁一輩子。他死了,我又跟著清帝宣統了。可是於今我這就和總統,賣上一輩子力。」徐世昌笑道:「世界上沒有當總統當上一輩子的。你以後和國家出力吧。」張勳道:「那也好。」徐世昌看著他,總是帶點兒微笑。說了幾十分鐘的話,張勳起來一揖,向總統告辭。徐世昌又勉勵幾句,送到客廳外,就不送了。 張勳坐著一輛汽車,東闖西奔,跑到西長安街東口,將一輛板車撞翻了,他的汽車還是一味亂跑,一會兒工夫,就跑得不見影子了。這位趕車的站著直亂罵。這裡有位青年,穿了一件灰布棉袍,頭上戴頂毛繩帽子,笑道:「你不用罵了。這個人我倒認得,幾年前鬧過大亂子的,名字叫張勳。你這樣大罵,他根本不聽見。要是聽見了兩句,真叫你吃不了兜著走呢!」趕車的聽說是張勳,也就不罵了,嘆了一口氣。這個青年也就由此奔順治門,回他的會館。這個青年,正是張勳的同鄉,江西人,名叫陳毅然,和張還有點兒瓜葛之親的關係。但是他沒有理睬這位同鄉,而且也叫人別理他,這陳毅然倒是有幾分骨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