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十八回 部說西廂心驚名姓合 派分學府稿到物情傳

張恨水 《記者外傳》
王小梅到了橋上,她才笑說道:「我不會投河了,請二位不要抱著我了。」兩個笑著,就把手鬆開。馮愛梅笑道:「有好些人,就靠著一時的刺激,忽然尋了短見。」王小梅道:「我不那樣傻。我想我媽一定在家裡談我的事情。結果,還是我賠個不是,照舊唱戲。」孫玉秋在一邊想著楊止波要我猜的這個啞謎,我已經猜破了。 她們在盧溝橋左右,足玩了一會兒,到了五點鐘,就坐汽車回家了。孫玉秋是從菜市口就下了汽車,就一直到宇宙通信社裡來。走到院子裡,只見楊止波正在自己屋內,伏在桌子上撰稿子。自己走到房裡,就笑道:「你做事,我又來了。」楊止波放下筆,站起笑道:「你暫且坐一下,我寫了這一頁稿子,就沒有事了。」孫玉秋道:「我也不耽誤你的工作,只說兩句話,我就走了,就是你托我訪王小梅的那件事。」楊止波道:「那好極了,你只管坐下,等我寫完吧。」 孫玉秋到楊止波這裡來,已經很熟了,找了一本書,自己歪在床上看。等他把稿子寫完了,她才把王小梅的事,談了一談。凡涉及不好怎樣說出來的事,含笑一笑,就不說了。說了半個鐘頭,方才說完。楊止波笑道:「這很好,她們唱得很紅的人,還有這樣的難處,那要是不唱紅的人,那就不必提了。我們男子去訪,決計訪不到這樣詳細。你自然沒有吃飯,我們到小館子裡去吃一餐吧?」孫玉秋笑道:「我去是去的。可是你有幾個同鄉,是平等大學裡的學生,最喜歡到這條小街上吃館子,要是見著了他們,他們會開玩笑的。」楊止波笑道:「你這話有些不通,是我的同鄉,難道不是你的同鄉?若是同鄉見了面都知道了,那也很好呀!」孫玉秋笑笑,兩人就同著上小館子來了。 天下事真有不猜便罷,一猜便中的事實。二人到小館子裡,因為孫玉秋怕遇到人,就上樓挑個座位,隨便吃點兒東西。可是只吃到一半,便上樓來了三個少年,一個穿灰嗶嘰袍子,尖形的臉,戴了一副眼鏡,那個是柳又梅。第二個長形的臉,也戴了一副眼鏡,穿件青呢袍子,那個人叫田江帆。後面一個,穿得樸素些,穿一件灰布袍子,略圓的臉,叫南夕陽。三個人都戴著呢帽子,進了門,都提在手上了。孫玉秋將腳輕輕地踢了楊止波一下。原來這三個人,全是平等大學裡新聞班的學生。在安徽會館開同鄉會的時候,和楊止波曾會過兩次,彼此都認得。同時,在北京這大學裡設新聞系的,就只平等大學最早,而且這時,還只有它一家呢。楊止波是新聞業里一個人,三位既是新聞系裡的大學生,所以認識了以後,就比別個同鄉,還要親密點兒。 楊止波一抬頭,看見這三個人了,就連忙站起身來讓座。柳又梅一看這個桌上,還有一位女士,就不便從中打攪了,便道:「老哥既吃完了,我們還是剛來,我看就兩便了吧。」田江帆道:「這位女士,也是一個大學生吧?」楊止波道:「是,我應當來介紹介紹,女士姓孫,現在女師大讀書,也是我們的同鄉。」孫玉秋既經楊止波介紹了,這就不能含糊了,就站起來,和他三人點了一個頭。南夕陽道:「我們靠窗戶這邊坐,楊先生不必客氣了。」他們三人說了這番話,真箇到窗戶邊去坐。至於孫玉秋說的,怕他們開玩笑,那倒不然,儘是規規矩矩,各不相犯。 楊止波這桌先吃完,他就站起身來,叫這裡跑堂的朋友過來,把兩桌的錢全算一算。那邊柳又梅聽見了,便道:「楊先生不必客氣,我們還沒有吃完。」楊止波笑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但是不妨事。他們這裡離我通信社裡,近得非常,平常吃飯,我都是在這裡。你們只管吃,我已經招呼過了記在我賬上。各位慢用,兄弟先告辭了。」在座三個人,就各自哎喲了一聲。孫玉秋也起來,向三人點了一個頭,兩人就笑著,匆匆地下樓去了。 三人就繼續吃了。柳又梅道:「這位楊先生,還有一位女士相陪。本來想開一二句玩笑,轉念一想,我們交情還不深,還是老實點兒吧。」田江帆笑道:「你還要給人家開玩笑。天下事真是無奇不有。你這個柳又梅,人家都說你自命為《牡丹亭》上柳夢梅的化身,那就算是的吧。可是就找杜麗娘化身,卻是不易呀。然而……」柳又梅將筷子夾了碟子裡一塊雞,送到田江帆面前,笑道:「不要又然而了,『不知許多,且食蛤蜊』。」這就三個人同時哈哈大笑。南夕陽道:「我們談些正經的吧。十姊妹隊里,現在出了一個人言周刊,我們也要出一個,好與它對比。」柳又梅道:「我幾乎忘記了,上海《江新日報》,已經復了我們的信,所有一切,依我們所議,這事算完全辦妥了。信我放在公寓裡,回去就可以看到。」南夕陽道:「那很好,明天下了課,我們就辦稿子,這也是兩全其美的事。一、我們在上海,出了一個周刊。二、《江新日報》,在大學新聞系裡邀了我們。兩方都有面子。」飯後,三個人就趕忙著回去,把《江新日報》辦理的事給處理了。 原來平等大學,設立在東城,是一個私立大學,辦得相當好,學生有一千七八百個人。在當年,這名額已經很多了。 這學校的教授極力聘請好的。就以新聞系而言,有做了很多年大學教授的右大夫、徐綠林、吳一人,有屢次入閣員黃平,有當報館的社長郝長波,這都是很有名的人物。至於上學生課,講得有興趣,那就要數郝長波,其次是右大夫。郝長波是一個瓜子型的臉,可是瘦得很,幾乎上面沒有肉。但是這位先生,十分好美,頭髮梳得溜光。一點兒胡楂子也沒有,身上穿一件古銅色團花緞子駝絨袍,上面加著青色團花緞子夾馬褂。兩手籠起,站在講台上,身子微動搖,表示滿不在乎。郝長波來的時候,就對學生道:「這一堂是教稿子的編輯法。當然,光靠口授,還不能盡其所長。我要教的,是腦筋里想,手裡練。今天我發通信社的稿子給各位,由各位拿了稿子去改。」 郝長波看到稿子都發齊了,就走向學生叢里,看他們改得怎樣。到一定的時候,他就一邊收,一邊看。看看離下課只剩下一刻鐘時,這就說道:「這隻剩十幾分了,我把好的,先說兩三條吧。其餘,我把各位有不對的地方改了,然後發還,各位自看吧。」這樣,同學們都很喜歡郝長波這個人。 其次,就算右大夫了。這一日正值講過了吳一人的日本文學史。論說吳一人的文學,那是挺好的。無奈他發音低得厲害,而且又是紹興官話,這聽起來就不能完全滿意。到了這一堂,是右大夫的中國文學史了,他穿件灰色嗶嘰袍子,大概喝酒喝得一張臉通紅。他走進教室來,手裡拿著一本書,和學校里印的十幾張講義,向講台上一放,連忙掉轉身來,面對著四十幾位大學生,發言道:「我今天談《西廂記》,諸位可以聽一聽。」他說了這話,就不覺走下了講台,一邊講課,一邊走。走完了教室盡頭,就橫走,橫走又盡了,這就掉轉身軀,向講台上走了。 這樣講課,許多學生聽不慣的,可是他總是這樣,而且說到高興的時候,這就走得更遠。日久,同學們也都習以為常了。有一次上課,他一眼看到柳又梅,笑道:「柳君,聽說你的崑曲很多吧,尤其是《西廂記》這方面,收得不少。」柳又梅含笑道:「有幾部。」右大夫道:「這王實甫做的《西廂記》,的確不錯,有很多很好的句子的。書中的張君瑞,是託詞,按實在的故事,是指唐朝才子元稹。與《西廂記》齊名的《牡丹亭》,書中主人柳夢梅、杜麗娘,那也是託詞呵。喲!柳君的名字,和柳夢梅只差一個字,柳君你有所遇嗎?」他這一說不要緊,很多人就嘻嘻地笑開了。 這同學嘻嘻地笑,原是有問題的。原來這女同學裡,是有一個姓杜的,而且這名字,也是和杜麗娘差一個字,叫杜麗春。那個時候,女同學非常少,他們新聞系有二百人,女學生只有十一個人。所以杜麗春來到新聞系,就很多人知道了。並且她和柳又梅這班人,同在一個年級,當然同在一堂上課。那時女學生多半坐前面,所以右大夫講到託詞。同學笑起來。柳又梅也跟著大家一笑。這杜麗春坐在柳又梅一排,卻不好意思了。 這學校是先前一個公爵的公館,裡面很大,教室以外,是很長的走廊。柳又梅下了課手上帶了書,先下堂來,但是到了這長廊上,並不急於要走,卻慢慢地步行,有時看看這院子裡落了樹葉的枯條,覺得很有詩意。這時候,差不多人都走完了,杜麗春才從教室里出來。她身穿綠格子襖子,下身系一條青色的裙子,臉是蘋果式的,脅下夾了一包書,皮鞋走得踏踏踏地響,柳又梅等她走到身邊,才含著笑道:「下了課你才出來!」杜麗春並沒有回答,也沒有向他看上一看。柳又梅道:「不是別的。我們接洽那《江新日報》的事,已回信答應了。今天晚上,我們就開始搞些稿子。這個副刊,規定了一個禮拜出一次。我們起了一個名字,叫作《春雷》,你看怎麼樣?」杜麗春還是不作聲,而且走得格外快些。柳又梅道:「你別跑呀!在《春雷》上,給我們來篇短文,好不好呢?」杜麗春這才低著答言道:「回頭再說吧。」她說畢,就加快兩步跑走了。 忽然有人在身後道:「柳君,你慢走。」柳又梅回頭一看,右大夫由後面來了,便停住腳步問道:「呵,右先生。」右大夫走向前來,問道:「剛才過去的那位女士,她姓什麼?」柳又梅道:「她姓杜呀!」右大夫吃了一驚道:「她真姓杜?叫什麼名字?」柳又梅道:「她叫杜麗春。」右大夫道:「什麼?杜麗春!就是杜麗娘的麗字嗎?」柳又梅笑道:「是的!」右大夫道:「這真是,我今天剛說了《牡丹亭》,誰知坐在下面聽講的,就有一個姓柳的、姓杜的,這真是無獨有偶呵!柳君,好個如花美眷,千萬不可以似水流年了呵!」他說完打了一個哈哈,就笑著走了。 這個右先生,名士氣非常重。柳又梅雖經先生這樣一說,就像吃了合歡酒似的,也就含著笑,慢慢地回公寓。他住的這個公寓是個二等公寓了。柳又梅的房子,在一個過道里,也就是上海叫作小弄堂的。這裡有兩間屋,外面一間做書房,裡頭一間做臥室。這房子雖然不大,這在做學生的,已經是很好的地方了。柳又梅將鎖開了,將門打開,裡面有張兩屜桌子、一把木椅子、兩隻方凳,還照例擺一架子書。柳又梅泡了一壺茶,自己將木椅擺正,就坐下來,端著茶杯,細細地喝,他看著桌子上新買的盆竹,長得綠色如小傘一般。這就文思勃然,自己就把書堆里幾張紅白格子紙,放在面前,紙上已寫了字,他重新看過一遍,覺得意境很好。立刻抽開筆寫了四個字:西山紅葉。心裡想,這就算給我們《春雷》寫的稿子吧。 門一推,田江帆進來了,笑道:「我想,你在為《春雷》寫稿子吧?」柳又梅道:「我寫都寫起來了。這不是?」說著,將桌上的稿紙一指。田江帆起身看了一下,笑道:「我也寫了一篇小品。」說著,自己向袋裡一掏,放在桌上。這田江帆的書法,向來很有名。柳又梅揭開紙來一看,只見龍盤虎踞,鶴舞鴻飛,寫得真好。前面有個題目,是《雨絲風片》。點頭道:「你這題目,著實是好。我對《牡丹亭》可說熟極,可是就沒有想起這個題目。」田江帆道:「你暫且不要胡夸呵,你看,南夕陽來了。」 南夕陽這就來到屋內,還沒有坐下,笑道:「你兩人在議論什麼?」柳又梅道:「議論我們要出《春雷》,找稿子啦。我們有兩篇了,你給我們拉得怎麼樣?」 南夕陽也沒有坐下,連忙在身上一掏,拉出兩捲紙,就往桌上一丟,笑道:「我說了就做得到。」柳又梅連忙打開紙來一看,竟也是兩篇散文,一個題目也出自《牡丹亭·驚夢》的句子,上寫著:良辰美景奈何天。另一個是《一縷麻》。柳又梅兩手一拍,就道:「這不行啦!我們第一期,要一篇紀念文字,說說我們為什麼要出春雷。再說我們也應該有篇議論文,再弄段記事文章,然後再登小品文,這就很可以了。現在我們儘是小品文,這等於出小品文選了。」他這一說,連南夕陽、田江帆都被他提醒了。田江帆也站在桌子邊,笑道:「這一提,果然不錯,人家要誤會了,我們平等大學就只會寫小品文。」南夕陽道:「所積攏的稿子,當然登不了許多,但是留在下一期登,這也沒有什麼。可是差的稿子,我們得安排一下。這紀念文,兩三百個字,歸我寫,明天上午我交卷。還有一篇記事文,歸又梅。還有議論文,這個……」田江帆笑著,自己退了兩步道:「這個我不能來。」南夕陽道:「這有什麼不能來,就說這裡的政客,專門造謠,弄得市言 虎,這就成了。」柳又梅道:「這樣把小品文再登個一條,那也就成了。可是一篇都不約外人嗎?」南夕陽道:「約外人寫怎樣來得及呢?我看我們去吃晚飯,還是我做東,就這樣一言為定了,走吧。」於是兩個人跟他笑著,相率走了。 當然,他們吃過晚飯,把事情已經議妥,柳又梅回公寓又把他的記事文,想了一會兒,然後動起筆來。剛寫了一張格子紙,就聽到門敲著響。他這裡凡是住公寓的,多數是男同學。他們之間往來都是直進直出,根本不敲門了。現在是誰來了呢?柳又梅連忙把筆丟開,一邊起身相迎道:「請進吧。」柳又梅桌上點了一盞白瓷罩子的煤油燈,照得屋裡通亮。門打開來,原來是杜麗春。她進得門來,就在衣服里一掏,掏出一張稿子,將稿子放在桌上。柳又梅看見,立刻笑道:「謝謝,這一定是我要的稿子,你親自送來了。」杜麗春道:「我作的,是一首新詩,回頭你看吧。」柳又梅道:「好!我親自看看。坐一會兒子吧?」杜麗春站在屋子當中,就鼓著臉問道:「今天,右大夫找著你談話吧?他說了些什麼?」柳又梅笑道:「這不相干。」杜麗春道:「不相干,正是相干。」柳又梅笑道:「我把他的話,說給你聽聽好嗎?」杜麗春不鼓臉了,就噗嗤一笑道:「不用你告訴,我也知道。我走了。」說完,她開步就要走。柳又梅道:「你到這公寓裡來,也不少路,何必就走。」杜麗春道:「你這裡……不好。」說著,將手對前屋子一指。她不再說什麼,就匆匆向屋外走了。柳又梅笑道:「不要忙,我還有話問你呢。」 杜麗春聽到他這樣一說,這又重新跑了轉頭,問道:「什麼事?」柳又梅笑道:「下個禮拜有好戲,你可要去看一看?」杜麗春道:「什麼戲?」柳又梅道:「是梅蘭芳的《遊園驚夢》。」杜麗春道:「這齣戲,你看過不止一回了。」柳又梅道:「當然,我看過多次。可是你沒有看過呀。」杜麗春笑道:「這戲裡的名字,也是一個姓柳,一個姓杜,怎麼相同得……真是!」柳又梅笑道:「這真是妙呵!當然你是願意去的了。」杜麗春道:「你要請了那些人,我就不去。」柳又梅笑道:「這還用得著說嗎?只要你去,我就瞞著他們!」杜麗春道:「那再說吧。」她於是真走了。 可是前面屋裡,住著一位劉卓夫,他也是新聞系的學生。他家裡很有幾個錢,所以書念得倒罷了,就是喜歡玩笑。剛才柳、杜這一番話,剛巧他都聽見了,趕快就到屋裡,把留聲機原放在桌上的,挑出《遊園驚夢》的片子,唱了起來。他知道,杜麗春匆匆地來,又匆匆而去,她或者聽不見。可是,瞞著他們去聽《遊園驚夢》的那個人,這時在屋裡,一定是聽見了。他把話匣子唱過了一會兒,就有個同學跑進屋裡來道:「不要唱了,怪吵人的。今晚無事,我們打它八圈吧!」說著話,就伸手來拖。劉卓夫道:「去就是了,我這裡還要關話匣子,要拿錢,這是要做的善後工作呀!」那人笑著道:「你拿呀,別讓我催第二道呀!」就高興走了。 原來這些中學以上的學生,實際上分為六個等級,真箇層次豁然。第一等是窮學生而且很用功的,他不但住不起公寓,連吃飯都有問題。可是他非常積極,像組織什麼會,他都參加。第二等就是柳又梅這種人,家裡過得去,在學校讀書,不算用功,但是很有才華,功課都考得極好。學校里有什麼會,不但參加,並且是這種人發起,凡有娛樂,也擠上一腳。第三等是死讀書的學生,一切事情不問,專門讀書吧。這本來是好事,可是對於一切事情都不問,久之,那就成了一個書呆子了。第四等是專門跑娛樂場的學生,這裡有學問極好的,有實在不行的,他們混在一幫,專門在戲院、大鼓場瞎混,當然書幾乎是不念。第五等是劉卓夫一派,天天打麻雀劈蘭,無論小娛樂、大娛樂都來。第六等是不念書的混混。既曰混混,自然什麼都來。有這極不好的學生,這裡公寓裡,就引了不正經的女人前來。至於在外邊逛妓院,那是家常便飯了。 這就談到劉卓夫學生了,在屋裡關好了話匣子,在箱子裡拿好了幾塊錢,就把燈扭小一點兒,叫聲茶房鎖門,自己就到剛才叫賭博的這間屋子裡來。賭錢這在公寓裡是很歡迎的一件事,因為賭錢有頭錢,這數目茶房分大部分,賬房分小部分。所以賭錢時茶房照顧非常周到。劉卓夫到了這屋子裡來,見一張方桌,朝當中一擺。麻雀牌就稀里嘩啦倒了滿桌,兩盞燈放在兩隻桌子角,三個人坐在桌子邊,就靜候劉卓夫了。 劉卓夫打了一會兒牌,南夕陽推門進來。劉卓夫笑道:「咦!老南來了。閣下是不打牌的,有什麼事對我說嗎?」南夕陽找個方凳子,在他旁邊坐下,笑道:「閣下以後少開些玩笑,好不好?」劉卓夫笑道:「你說的老柳這件事嗎?我做得還不夠呢,我要是把門一反扣,將《百子鞭》一放,你猜怎麼樣,準是個樂子吧?」南夕陽就正色道:「你這就不對。他們一對青年,找他們適當的伴侶,這是明明的一條光明大道。你這麼一開玩笑,那算怎麼回事?」劉卓夫笑道:「你老哥跑來,是就訓誡一番嗎?好了,我敬受命。還有什麼沒有?」南夕陽道:「我們在上海《江新日報》里,出了一個副刊,名字叫作《春雷》,要求你給我們寫點兒稿子。」劉卓夫笑道:「這事最好不要找我。難道怎麼和一個三翻,這也能寫嗎?」南夕陽笑道:「怎麼不能寫呢?不論寫什麼,只要與我們自己的生活聯繫起來,也很好嗎。」劉卓夫道:「那容易,明天晚上來拿稿。七筒。」他順手丟了一張牌出去。坐在上手的人,將牌一攤,和了個三翻。劉卓夫迴轉頭來,笑道:「我只管和你說話,放了一個三翻給他和了。」南夕陽也沒有說什麼,就哈哈大笑出了他們的房門口了。 過了兩天,南夕陽正下了課,夾了講義,往公寓裡走,看到一個穿舊灰布棉袍子的人,戴了一頂舊灰色呢帽,也夾了講義本子走著。南夕陽道:「莊子猷,我找你好久了。」莊子猷道:「有什麼事嗎?」南夕陽就走著向前,笑道:「我們一個禮拜出一期副刊,你知道這事嗎?」莊子猷道:「這我早就知道了。」南夕陽道:「怎麼樣?我們要兩篇稿子,可以嗎?」莊子猷道:「好呀,我的稿子可是寫得真壞,你們填填篇幅吧。」南夕陽笑道:「何必客氣!稿子什麼時候有?」莊子猷道:「明天早上就有。」南夕陽道:「閣下還住在會館裡嗎?」莊子猷笑道:「這練練腿勁,也是好的。」南夕陽道:「苦得很厲害,可是不言苦,這真是讀書有得。明天交稿子,自然很好,但是後天交也無妨。」莊子猷說好,給南夕陽點一點頭,就和他告別了。 南夕陽心想,學校里要拉攏的我都拉攏了。可是一班捧角的學生,這裡面也有能寫的。明天碰到了他們,我還拉拉看。過了兩天,下午沒有課,就到廣和樓這條路上來。到了廣和樓往小池方面一看,這要找的胡萬頃正在這裡聽得入神。他穿一件花呢布的棉袍子,圍了一條花圍巾,頭上戴一頂灰色便帽。這在當年,也是一個少爺的樣子。他只有二十歲邊上的年紀,皮膚白嫩,長得長方臉。南夕陽看到了他,就把他衣服連扯了幾下。胡萬頃一回頭,看到是他,就一點頭,站起來要替他找座兒。南夕陽低聲道:「我不聽戲,請你出來,我有幾句話說。」大家都知道,這南夕陽是一個很活動的人物。他這樣說,也就跟著他出來了。 他們到了肉市,站在一個犄角上。南夕陽笑道:「你的小品,給我們來兩篇。我們是在上海《江新日報》里出副刊,這與足下要把京朝藝術往南方移,若合符節,這不很好嗎?」胡萬頃道:「閣下說的,自然不錯。可是我寫兩篇捧角的文章,你這裡不會要的呀!」南夕陽把衣服一扯,口裡一吹,笑道:「這種吹鬍子玩意兒,說了又說,天天是這一套,當然我們不要。可是你若說到學戲,後台吃窩頭,小孩子天天挨打,很多很多的事情,這就是極好的東西,怎麼說不要哩?」胡方頃將圍巾扯了幾扯,對他身上,望了幾望,點頭笑道:「你這是真的話嗎?」南夕陽把腳提著道:「你看我是為訪你而來,豈能說假話?」胡萬頃道:「你這樣說,倒是你別具隻眼。你幾時要稿子?」南夕陽道:「你哪天交來都行。你把他們學戲的苦處說出來,一期登不完,我就登兩期,兩期登不完,那就登三期,也沒有關係嘛。記著,我們總是要好的。」胡萬頃笑道:「好的,一個禮拜我稿子一定可以交到。我保險全是說童伶學這項玩意兒,真是不易。」南夕陽笑道:「好!你去聽戲吧,這時候,好的正來著呢!」胡萬頃也是哈哈一笑。 南夕陽是這樣拉稿子的,所以他們出的這一版副刊還不算壞。這天下午,忽然天下起雪來。照說,下雪還沒有到日子,這可說得是一個早寒了。南夕陽一想,今天柳又梅總在家裡,邀他吃一頓涮鍋子去吧。自己這樣想著,就冒雪向柳又梅的公寓裡去。可是柳又梅偏不在家。南夕陽無精打采,來到前面院子裡。劉卓夫隔了玻璃窗戶望見了,哈哈笑道:「找柳又梅嗎?這時在真光影戲院,看《遊園驚夢》呢。這回他是一個朋友不帶,帶著他的愛人,溫習他柳、杜兩祖先的故事去了。」南夕陽聽著,前後一想,這是對的,就笑著冒了大雪回去了。 柳又梅當真是邀了杜麗春一路,去看《遊園驚夢》的。他到戲園子裡,兩個人找到座位,開始看戲,這時男女分座,怎麼這裡又合座呢。原來真光是新式的戲館子,他家賣票定座,是男女合座的。真光本來只演電影,這要頭等角兒來演戲,才開始讓一天兩天呢。戲院在東安門,現在改為北京戲院了。柳又梅只管看戲,後面有個朋友在那裡,也沒有看到。楊止波也是同了孫玉秋今晚上來看第一回戲,他坐在後一排,自然對柳又梅看得清楚了,戲散了。大家站起來,柳又梅這才看到楊、孫二人,點頭道:「閣下是早看到我了。我來介紹,這是杜麗春女士,也是同鄉。」這杜麗春三個字進了楊止波的耳門,覺得這與《牡丹亭》真是巧合,當時也點了一個頭,就各自分手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