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十七回 酒約好談詩陶然亭內 眠遲須痛哭無定河邊

張恨水 《記者外傳》
楊止波走出了梁家,心想,這位梁老先生很落伍。和前清士人往來,當然是可以的,但是何必瞞著呢?他正走著,旁邊有個賣糖葫蘆的,向他問道:「先生你從梁家來吧?」楊止波看他,扛著一根草扎的球,球上插了好些個糖葫蘆,便道,「是的。」這個賣糖葫蘆的,也有六十多歲的樣子,笑道:「這梁老爺,還想做官呵!前天,我到他家門口,看到一個太監由他家裡出來,手裡提了一個空盒子,笑嘻嘻地走著。這又不知道得了幾多賞錢呢。」楊止波聽說太監送東西的話,這又越發有點兒不信任了。 回到通信社,本想把梁墨西的話可以寫做一篇通信。可是想到漢魏文章總是要被人打倒。這已經是一件歷史。這篇通信也就無新鮮事可說了。殷憂世正在院子裡散步,看到他兩手伏在桌上,硯台里墨也磨了,筆也抽動了,但是他兩眼望著幾盆秋海棠,只管呆想,便道:「什麼稿子,你在呆想。」楊止波笑道:「我要寫這個人,對當前的政治不怎麼注意,但是早幾年的漢魏文章,談起來卻很重視。是誰呢?就是梁墨西。」殷憂世道:「這個人我知道一點兒。我有一個同鄉,他知道更要詳細。你要能等一等,我可以明後天,告訴你一點兒新鮮消息。」楊止波道:「這當然可以。不但是梁墨西,無論哪一個,有新鮮消息,總是好的。」當時約定了,他這一篇通信,就專等他的新鮮消息了。 這日斷黑,點了一盞煤油罩子燈,楊止波想看書,可是孫玉秋來了,穿了件灰布褂子,黑綢裙子,梳了個愛斯頭。楊止波就起身向她作了一個揖,笑道:「恭喜恭喜,現在是大學生了。」孫玉秋進來靠床站定。笑道:「考取女師大完全是你的力量。這份裝束,遲早總是要改的,就改了吧。我知道,見了面,你一定會開玩笑的。」楊止波道:「你本來是個大學生了。考是考取了,你父母現在怎麼樣?」孫玉秋就隨身坐在床上,把手慢慢地摸了摸褥子,她道:「我為這事,來和你商量一下。我爸爸倒沒有說什麼,就只淡笑了一笑,說這進女師大,一進去,就要個二三十元錢吧?以後每月也要個十元錢,醫學院裡,配藥的事自然要辭了,看你還有什麼法子弄錢呢?我那媽卻是罵個不歇。可是我有我的辦法,對他們一概不理。這也是你教我的法子。」 楊止波倒了一杯茶,遞給孫玉秋,自己在那寫字椅子上坐了,笑道:「對呀!就是這個辦法,錢你不問他們要,以後要是不給飯吃,你就在學校起伙食。再逼一步,你就向學校里一搬,一天的雲都散了。」孫玉秋喝著茶,笑道:「你說得這樣容易。他們雖不是我的父母,卻是帶了我十來個年頭,我要是就這樣走了,倒是心中過不去。」楊止波笑道:「我也沒有叫你就這樣走呀!現在不必談這些了。你現在大概要多少錢?」孫玉秋把茶杯放在桌上,將手指在桌上亂畫,含了笑容,有話沒說出來。楊止波笑道:「我知道了。女師大要交一筆費用,這就要二十元吧?還要幾元錢零用,共總三十元,差不多吧?」孫玉秋笑了,一句話也沒說。 楊止波就打開了箱子,取了三十元票子放在桌上。孫玉秋笑道:「又給多了。學校里交費,只要十幾元。你頭回給我十元錢,還有六塊多。」楊止波道:「多了,你不會留著嗎?」孫玉秋就嘆了一口氣道:「你在這通信社裡,就只有二十元的月薪,我這兩回,就拿去了你兩個月的。我有一點兒不忍。」楊止波道:「這個通信社,我就是為你乾的。蕪湖的報,為我弟妹乾的。在北京,我還有兩筆月薪好拿,一半給母親,一半自用,分得四平八穩。」孫玉秋笑道:「好吧,我就照收了吧。自然都是你的錢,到了我手,就算是我的吧,今晚,我請你逛回遊藝園。」楊止波吃驚道:「你不用得趕快回去嗎?」孫玉秋望了桌上道:「那個姓呂的,又到我家裡去了。我見他就有氣,就跑出來了。今天回去晚一點兒,也不會挨罵。」 楊止波道:「這倒很好呀!姓呂的到你家來,你就出來了。這一出來,女師大的費用,有了著落。我呢,也逛了一回遊藝園,這豈不是好?」孫玉秋也笑了。楊止波好久就想找孫玉秋談談,到遊藝園去。兩個人慢慢走到遊藝園。這個時候,遊藝園裡都是人滿的,只有外面,一個挺大的花園。在楊柳樹邊,木板橋頭,擺了幾十副茶座。兩人找了一副茶座,泡了茶,就細細談開了。後來談到了這裡唱京戲的,還是一個髦兒班,班子裡台柱,叫作王小梅。這在孫玉秋就有些廢書三嘆的樣子。楊止波道:「王女士很好呀,聽說她包銀有七八百元,這用不著為柴米發愁了!」孫玉秋道:「錢是賺得不少,可是你說她自由,那就不見得。」楊止波道:「你和她家認識嗎?」孫玉秋道:「我不認識,可是我有一個同學,和她家很熟。你要她們的新聞嗎?那我會找到一點兒。」楊止波道:「那好呀!」直談到十一點鐘,楊止波方勸她回去,勸她不要和家庭弄得很決裂。孫玉秋聽了他的話,就起身回去了。 天氣慢慢地涼了。這日早晨,楊止波正拿幾根油條,在房裡細細咀嚼。殷憂世走到他房裡來,笑道:「今天陰曆是什麼日子?」楊止波道:「我不知道。」殷憂世道:「今天是九月初九呀,去到陶然亭登高吧?」楊止波就皺了眉道:「陶然亭名兒不錯。可是這一路走去,真是其臭難聞,不去也罷。」殷憂世道:「今天你非去不可。梁墨西今天在陶然亭請客,請的有載沚,就是前清的委王,載滸,從前的陳王,貝勒載福,沈太傅本書,宋少保益園。你看這些人,在十幾年前,那是何等威風,今天坐在陶然亭里,我們聽聽他們說些什麼?那是很有趣的吧?這樣好的一齣戲,你能夠不去嗎?」 楊止波將油條一丟,站了起來問道:「這是真的嗎?你不要騙人。」殷憂世笑道:「從前,我答應過你,給你找新聞。現在有了路子了,你說我騙你,這就不好辦了。」楊止波道:「我去我去,他請的是幾點鐘?」殷憂世道:「我都給你打聽得清清楚楚了,他們請的是四點鐘,你就四點鐘去,保你不晚。要早點兒去,也可以。」楊止波心想,梁墨西都和這些人來往,這倒可以看看他說些什麼話呵!當時就把今日要做的事,趕將起來。各事趕完,也只有兩點來鍾。心想,走吧,這隻宜早不宜晚,若是早了,在陶然亭泡壺茶喝,也混混就到了。 當日雲淡風輕,穿一件灰布夾袍,上面加起一件青布對襟馬褂,這就很合宜。走了幾個胡同,這就到陶然亭的曠地了。這裡地上,是無人管理的葦塘,大概有十里上下那樣闊。因為無人管,這葦塘裡面,就蚊子成群地亂飛。葦塘積的污水,裡面亂七八糟,什麼東西都有,而且有一股臭氣,簡直令人聞著便覺心裡難受。這還不算。城南死了人,就向這裡亂埋,因之墳堆,這裡也是,那裡也是。不過,此時已深秋,滿地蘆葦,變成赭色,開成球狀的白花,四處亂飛。這要談風景,就是這一點兒了。 楊止波在葦塘里亂鑽,地上的蘆葦根不斷絆住人的腳。這樣經過很遠的地方,就發現出一堵城牆。面前有一塊空地,有個土堆,下面長了幾棵老樹。這方西角,也是一個土堆,可是很大,上面立了一座廟宇。廟前有兩棵經過一二百年的槐樹。上前走,就到了陶然亭門口。陶然亭門口有兩輛汽車、三輛馬車,卻停在這一處。楊止波想道,看這車子,似乎他們已到了很久了吧?趕快前去,看他們做些什麼?走進大門,是一道圍牆,圍著一塊平地。往西,有幾十道坡子,爬過了,上面又是一塊平地,平地上長著兩棵老槐樹。再進去,是個廟門。廟門丈把路,迎頭就是一塊橫匾,上面寫著「陶然亭」。朝北的廟宇里是幾所菩薩坐的佛殿,朝南,有一排房屋,是遊客們眺遠的地方。朝西,有三間庭榭,再外邊,有一帶走廊,可以從這裡看到遠處的西山。這裡幾間屋子,請客在這裡,聯詩也在這裡了。 楊止波望那西邊屋子,果有幾個人在裡面,而且梁墨西在屋子招待,當然他是個請客的身份了。這時候有個和尚在前面經過。楊止波道:「師傅,我想喝一碗茶,可以在那邊找個地方嗎?」說著,把手一指西邊的屋子。 和尚這就站住道:「本來可以隨便坐的,可是那位梁先生,在那裡請客,這就不好辦了。先生要喝茶,除非到南邊屋子裡去。」楊止波道:「你這裡是三間屋子,裡邊一間,現在無人,我看可以吧?」和尚現出很為難的樣子,他猶疑了一陣,便道:「可是可以的,先生你共有幾個人?」楊止波笑道:「就是我一個人。可是茶錢,我不會少給。」和尚道:「既是一個人,那就請到裡面坐吧。」楊止波這就大喜,往房裡走。原來這個屋子,卻用木板隔著。既是木板隔著,那總有縫的,在這樣情形之下,楊止波在壁縫裡張望,也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原來梁墨西自那日畫了那軸小中堂以後,這委王就請了一次客,請的第一席,就是梁先生。那天在席上偶然談到,這陶然亭好久沒有去,哪天要去玩玩。梁墨西就說他請,日子就是重陽,而且不必人多,就是在席幾個人好了。王爺說好。梁墨西本來請的還有個載福貝勒,結果那個人病了,所以請來的人,就是清朝兩位襲爵的王,還有一個清朝開國的王孫,只有十歲,還是個孩子。梁墨西自然先到。三位愛新覺羅近支,竟是同時到了。他們是前清的人,那天委王載沚穿五花葛的藍綢袍子,上面套一件青花葛的馬褂。陳王也是一樣,不過袍子換了顏色,是碧綠色。這兩位王年紀都不大,只有三十歲。陳王載滸,左手牽了這個王孫,也穿著綠色的袍子,罩了一件青色的嵌肩。他們三個人,坐了兩輛汽車,如飛而至。這三位清時代襲爵王位的人,穿著這樣時髦的衣服,這是我們所猜不到了。 梁墨西當時含著笑容,當面一拱。載滸拍著小孩的肩膀,小孩也就向梁墨西一拱揖。梁墨西道:「我認得,這是知王之後,過節的日子,我還送了幾把扇子呢。請坐請坐。」他們就都謙讓著在上面一排椅子上坐下。照說,清朝被推翻已經十年了,今天又是來看陶然亭風景,這裡誰也管不著誰,大家就隨隨便便坐好了。但是前清這班臣子,遇到清朝王子王孫,就不敢不退一步。至於王子王孫,但對前清遺老,也就居之不疑了。 梁墨西坐在下方,面對了三位王子王孫,笑道:「三位一同來了,真是巧得很了。」載滸道:「我這一輛汽車,開到委王家裡,就邀了委王同來。至於這位小王孫,他本是在我家裡做客,也就跟著我同來了。」梁墨西道:「原來如此。這汽車是比任何一種車子,要快好幾倍。」載滸就對載沚笑道:「咱們哪天,跑郊外試試,看是誰跑得快。」載沚道:「好呀,咱們試試吧?」載滸道:「這個車在晚上跑起來,你在車子裡坐著看,看見那街上的燈火,就這麼一轉,一會兒工夫,它就到挺後面去了,能詩的朋友,就來一首詩,也別有意思!」 兩位襲爵的王爺,對於詩詞一點兒不懂。可是清朝初年,不但是襲爵的王爺,就是貝子貝勒對於詩必須會的,皇帝有時一高興,要底下人作詩,你要是不會,那在皇帝面前,交不了差,那簡直不好辦了。除詩以外,那就講究寫字。後來清朝末年,太后專政,在這四十年內,就不興這一套了。梁墨西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和前清貴胄談起來,就不談這個。剛才載滸忽然談詩,他這才插了一句嘴道:「好嗎,哪天晚上我也坐汽車跑跑,作一首詩試試!」 這裡談詩,忽然院子裡有人喊著,沈太傅到。這就看到個老翁,旁邊有一個人保護著。他一副清瘦的臉,長了蒼白的鬍鬚。頭上戴頂瓜皮帽,帽前綻了兩粒珠子。身穿大袖古銅色呢馬褂,下面穿件灰色呢袍子,攔腰還系了一根寬的腰帶。斯斯文文,走上屋子裡來。這說到太傅到了,那兩位王爺也連忙站起來。沈本書那個左右保護的人就退下。沈太傅見了這些人,就把兩手抱著,高高一拱,各位都一齊還禮。梁墨西過來,請沈上座。這個沈太傅當然在前清,地位很高,他是福建人,所以說話也帶了很濃重的福建音。他笑道:「今天,我們慶重陽,大家隨便坐。明年此會知誰健囉?」梁墨西道:「對的對的,所以我們醉把茱萸仔細看了。那就大家隨便坐吧。」這才把他們讓座的虛偽禮節,免除掉了。 說了幾句話,這裡宋益園少保來了。照例院子裡有人高呼一聲,宋少保到了。這宋益園比起沈本書來,卻硬朗些個。宋益園也是戴頂瓜皮小帽。臉子長方,清瘦些,照例兩撇短鬍子。穿了大袖緞子馬褂,下面古銅色的袍子。他在門外就哈哈笑道:「諸位很不錯,這裡古城一圍,西山牛角,葦花滿眼,楊柳生秋,看了之下,今天有些詩興!」他說著走到屋子裡,大家拱手一揖。沈本書笑道:「你一路行來,隨口就是一篇四六起頭,好地方,你全說了。作詩現成的材料再就沒有呀!」大家又是一笑。這就宋益園來了之後,坐在旁邊,用人獻上了茶。 宋益園笑道:「剛才說到詩的現成材料,這就想到太傅有一副對聯,新得的,寫了貼在他的客廳門口。我們要看了這副對聯呵,那真是太傅今日的口吻。」梁墨西坐在下方就連忙起身道:「願領教!」宋益園道:「你沒有看到嗎?我念給你們聽呵!那是,時有諸生來問字,閒無一事只栽花。」梁墨西聽了,將手在茶几上畫了幾下,把頭搖了幾搖,哈哈笑道:「好!時有諸生來問字,這除了太傅,哪個能說?至於閒無一事只栽花,這正是字面上這樣說,那字里很有涵養呵!好!」那兩位王爺,雖然不懂詩,不過,末了七個字是很通俗的,都說好極了。沈本書坐在靠窗戶邊,就也笑道:「這靠自己的經驗,說了這十四個字,也無甚好的!看這邊西山微露頭角,萬戶人家,一抹斜陽,倒真是好呵!」他們這就說詩論詩,沒有完了。 過了一會兒,這就擺席。蓆子擺在這間屋子北面,是張圓桌,六把交椅,上面還鋪著椅墊。梁墨西這就把自己衫袖撣撣灰。一步走過來,把右手的綾綢袍子、章緞的馬褂袖子,對著第一把交椅,輕輕拂了兩拂,然後轉身過來,拿著酒杯。用人在後,揀著了酒壺。梁墨西在杯子裡面倒滿了酒,對委王一拱。委王照例把手回拱。梁墨西然後把這酒杯放在第一席。這樣一個席一個席,撣灰敬酒,都做完了,方才請客入席。這是古禮,官場中要有什么正式宴會多用的,若今天還用古禮這卻是少見。入席以後,所談的話,就是談詩,以及坐車子哪裡好玩,這一些問題,實在夠不上什麼滋味了。 楊止波看了兩個鐘頭,除了好玩,沒有什麼,自己便付了茶錢,出了陶然亭。回到通信社裡,殷憂世笑道:「看見了梁墨西請客了吧?」楊止波笑道:「看見了。可是所談的一些問題,全是我們懶得聽的。不過他們的宴會,卻用的是古禮。這一份虛偽,簡直是不堪領教。」殷憂世聽到此話,也哈哈大笑。過了兩天,楊止波在屋裡看書,孫玉秋悄悄地來了。楊止波在坐的椅子上站起來,笑道:「這回我看見了。」孫玉秋笑道:「你有空嗎?我想請你同我一路到學校里去一次。」楊止波道:「你要我去幹什麼?」孫玉秋道:「就要開學了,我還沒有填志願書。」楊止波等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一杯茶給她,這就站著笑道:「你的志願書上,我寫一個名字,那是無關緊要的。可是你家要知道了,那不是糟了嗎?」孫玉秋笑道:「現在我們向明白路上走,怕什麼?曉得就曉得。」楊止波道:「既是你不怕,我也就不怕了。」兩個人議妥了,就走小胡同里進順治門。原來女師大,當年在石駙馬大街路北一幢西式的樓房裡面。這裡到順治門是極短的一條路。 填志願書,填了出來,楊止波道:「我現在要回去了,你還有什麼沒辦了的事?」孫玉秋走在路上,左右看看,沒有人,就笑道:「我現在沒有什麼事了。不過要為你跑上一跑。」楊止波道:「怎麼為我跑上一跑?」孫玉秋道:「你不是說王小梅,有些事情,值得打聽嗎?我現在就要到王家去。」楊止波笑道:「那好極了,要托你打聽王小梅一月收入這多錢,怎麼還是不自由?」孫玉秋道:「這個我怎麼好去問人?只好看事行事吧。」楊止波道:「好的,去看事行事吧,我就告辭了。」孫玉秋笑笑,就兩個分手而行。 孫玉秋也是不認得王家的。可是她有一個同學叫馮愛梅,她好唱青衣,和王小梅家很熟,而且她時常到王家去玩。孫玉秋要想到王家去,就少不得去邀她了。她到馮家,正好馮愛梅穿起了出門的衣服正要出門,走到大門口,兩個人遇著。馮愛梅道:「請到屋裡坐吧。現在是大學生了,就難得來了。」孫玉秋笑道:「我們老同學,還開什麼玩笑。你不是說,可以引我到王小梅家去嗎?我今天無事,你有工夫引我去嗎?」馮愛梅道:「我也沒事,可以馬上就去。不過你既來到我家,歇一會兒再走。」孫玉秋道:「早一點兒到王家去,或者正在家裡喊嗓子,我們還可以聽她一段呢。」馮愛梅道:「這樣也好,我們同路走。」 她們喊了兩部車子,就一直拉到王小梅家門口。她家是個一字門,漆得通紅。走進去是兩個四方院子。院子裡還真不小,前院有三間屋是客廳,兩間用人住的房,院子裡栽了兩棵棗子樹。再進第二院子,靠北兩棵柏樹,柏樹裡邊,就五間住房,一所走廊。馮愛梅走到院子裡,大聲喊道:「王小姐在家嗎?」上面屋子,只見把帘子一掀,有人答應道:「原來是密斯馮,我正要去請你來呢!」說這話的就是王小梅。這裡我須要交代明白。那個時候,學校里英美風氣十分旺盛:喊男的,要喊一句密斯脫張、密斯脫李;喊女的不管嫁與未嫁,全要喊密斯張、密斯李,這就算時髦了。這本來是學校稱呼,可是社會也跟了喊密斯脫了。因為時髦呀!王小梅本來人家喊王老闆。可是表示格外親密,就喊小姐了。這個喊密斯脫的風氣也有十年。 兩個人進來,首先孫玉秋要看這王小梅下了裝是什麼樣子了。她是圓形臉,梳了一條大辮子,下巴微帶一點兒尖,一雙眼睛非常美,像水一眶。馮愛梅當時給孫玉秋介紹一番。王小梅雖在家裡,也穿的是花絲葛袍子。她拉著孫玉秋一隻手道:「這就好極了,我正想交兩個女的大學生呢?請坐請坐。」她拉住她一隻手,同時在沙發坐下。原來這雖是上房,卻擺得像客廳一樣,三張沙發,中間一套新式桌椅,馮愛梅卻在旁邊一張沙發坐下。孫玉秋是初來,當然談些唱戲的問題,她家用人,都是很年輕的,身上穿一件灰色布夾袍,在左邊頭髮上插了一朵紅花,在三人面前,敬了一杯茶。這在旁人,對此也不算什麼?可是孫玉秋看著,她二十來歲年紀,擦了一臉胭脂粉,心裡想著,這就不比平常的用人了。 忽然有人喊道:「王老闆,我送一點兒東西來了。」說話的,是個穿竹布長衫的男子,他手上拿著一封信,掀著帘子進門,見了王小梅,還請了一個安,雙手把那信呈上。王小梅把信封抽開,裡面扯出一張印刷很漂亮的紙條,在遠處只看到用墨筆填了幾個字。她看了一看,臉上帶了幾分笑容,依然把紙條放在信封里,就站起來道:「你到外面去等著,過一會兒,我會回信。」送信那人道是,就告退出去了。王小梅把那封信藏在夾袍口袋裡,依然坐下談話。孫玉秋雖知道,王小梅因有客在這裡不便回信,正要告退。忽然聽得裡面,嘩啷一聲,像是一隻茶杯砸碎了。 王小梅就站起來道:「是什麼砸碎了,我進去看看,二位請坐一會兒。」說著,她就由右邊門進去。馮愛梅道:「她家養了一條狗、一隻貓,常是為吃東西打架呢。」孫玉秋道:「那她們家太慣狗貓了。」兩個人正自說笑著,卻聽到男子大叫了起來道:「你怕我不曉得嗎?這是前任總長開來的支票。這裡面總有個二三百元,你若是不退回這支票,我就不依。」有個女人道:「你看,這不是笑話嗎?不錯,是一個總長開的支票。我還大膽說一句,支票開的是三百元。我們收人家支票,自然有我們的道理。幹嗎退回,我們怕給錢咬了手嗎?」男子道:「你若不退,我叫你別在遊藝園唱戲!」這時王小梅道:「不唱戲就不唱戲!」那男子不作聲了,就聽得嘩啦啦一聲。這時聽得王小梅大哭。那男子卻走了出來,口裡罵道:「好賤東西!我砸了你們的碗,不算什麼,還叫人拆你們的台呢!看看是誰厲害!」原來這五間房,又有另一個門出入。隔道門帘子,朝外看,見那人穿著藍綢袍子,青嗶嘰馬褂,頭上戴頂呢帽子,還有兩撇鬍鬚撇一邊罵一邊跑。後面追來一個婦人,有四十歲年紀,穿一身藍緞子短夾襖,青緞子長腳褲,口裡喊道:「好厲害,砸了我們一桌子東西。你別走,我要看看你究竟鬧到怎麼樣!」 原來這個婦人,叫王綠梅,也是演青衣花旦的,因為自己年紀大了一點兒,就不演戲了,靠了她養女賺錢。平常馮愛梅常來,王綠梅也出來招待。這時看到她跑,就掀開帘子,趕緊在屋裡出來,把手挽住王綠梅,叫著道:「伯母,你何必和這個人鬧,我們有理講理麼。」王綠梅停了腳,喘過一口氣,才道:「馮小姐,我們真是獻醜了。這個人是副處長,他們自然管著這遊藝園。可是你不能管我女兒呀!」孫玉秋也出來了,經馮愛梅介紹一番。孫玉秋道:「伯母,你快到屋子裡坐吧,王小姐還哭著呢。那個人也就走遠了,追他不著了。」 王綠梅看到那個人走了,家裡還有女客,這就不追了,同她二人一路進屋子裡來。三個人都在沙發上坐下。王綠梅就嘆了一口氣道:「二位,你們是沒進我們這一行,不知道我們這行苦處。這個副處長,他自誇有實力,要霸占我這個女兒,那不叫夢話嗎?我們不敢得罪他,處處依從。可是越來越不對了,竟不許我女兒交朋友,在我們家裡,一罵二打。當然,他不敢打人,但是他把一桌的東西都砸掉了,你們看這成什麼話?」馮愛梅道:「這個人的確太野蠻。」 王小梅出來了,把一條手帕子將臉上擦擦,對二位客人道:「你看,這戲還是人演的嗎?媽,我想今天晚上,告假吧,我可不敢上台了。他說要叫一些人,要拆我們的台,那他真說得到,就做得到呀!」王綠梅把兩手抱著一條腿,偏了頭,臉氣得通紅,聽了女兒這句話,就連忙道:「請什麼假,拆台,我想他不敢。」王小梅這就挨著她娘坐,便有氣無力地道:「還是讓我請假吧?我真箇怕。二位,你們看這事怎麼辦?」馮愛梅道:「我們對此,全是外行呀!」孫玉秋將兩隻腳尖,踩著地板,就道:「這班軍閥政閥,真是可惡,我看,倒是請假,穩當一點兒。」 王綠梅想了很久,把腿放下來,把腿一拍道:「也好,你就請兩天假吧。你趕快收拾,就喊一輛洋車,往東交民巷一拉,你到了六國飯店去,開上一個房間,回頭我這裡給你通電話,今晚上你睡個安心覺吧!這裡有兩位女朋友,拉著她們一路去吧。」王小梅道:「好的。」可是王綠梅又想了一陣,便道:「慢著,你收了人家的信,說了給人家回信,來人還在前面等著你呢?」王小梅道:「喲!這個人在我們家大鬧特鬧的時候等著,我竟是把這信忘了。我叫他來,不過這信怎樣的回法呢?」馮愛梅一想,這到六國飯店去,要怎樣回就怎樣回吧,可是這是個是非之場,以不在此地為妙,便向王綠梅母女道:「我這要回去了,尤其是孫女士,她學校里還有事。」孫玉秋立刻站起來道:「的確,我這要回去。」王小梅拉著她的手道:「你有事,要回去,我也不攔你。可是明天中午,我請你二位吃飯。二位到了六國飯店,他們會告訴你我住在哪號房間。」孫玉秋道:「明天再看吧。」王小梅道:「吃一餐飯,算什麼?我還有許多話向二位談,保證沒有外人!」馮愛梅道:「既是這樣,飯我們不吃,准一點鐘我們就到。」王小梅道:「吃飯,那沒有什麼呀!」孫玉秋道:「既是馮女士答應了,我也不好推辭,就是一點鐘到吧!」這兩個人,就向王綠梅、小梅告辭了。 次日一點鐘,兩人都吃了飯,向六國飯店而去。那個六國飯店,是在使館區中心。兩人剛進飯店,王小梅在玻璃窗內看見了,連忙下樓,在樓扶梯上就喊道:「我在這裡呢?」兩個跑了過去,王小梅一手拉著一個,笑道:「我在玻璃窗內望著你們好久了。請上樓,先到我房內去休息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到過這六國飯店,一進門,看見此地,北邊一間舞廳,靠東有很大的餐廳,有寬可數人的扶梯,有地毯墊地,走得一點兒響聲都沒有。孫玉秋笑道:「這裡我有些住不慣。」馮愛梅笑道:「傻子。」王小梅把她倆二人引進房內,這裡有洗澡間,有衛生設備,當然床及屋裡家具都是極新的。兩個人在沙發坐下,王小梅笑道:「我沖點兒咖啡,你兩個人喝。」孫玉秋笑道:「不必了,茶就很好。你不說有事,願和我們談一談嗎?」王小梅並沒有坐下,靠床站定,笑道:「沒事,騙你兩個人來玩一趟罷了。這裡有汽車,我們可以到很遠去玩兒,你們看什麼地方好?」 孫玉秋就問道:「那何必,汽車好幾塊錢一點鐘吧?」王小梅笑道:「這是不要錢的,是私人用的汽車。」兩個人聽到她這樣說,就不好怎麼問了。馮愛梅道:「那去游一趟西山如何?」王小梅道:「那地方去得太多了。我想去看一看盧溝橋。下面有一條河,叫著無定河,這很有意思。」孫玉秋道:「我也沒有去過盧溝橋,很好,就是那裡。」馮愛梅道:「好的,我也去。要走,我們就走。」王小梅道:「這裡一個鐘頭,就到了盧溝橋,我們足玩它三個鐘頭,回來也不過六點鐘,早得很。」馮愛梅道:「你今天還請假嗎?」王小梅笑了一笑,問道:「你說哩?」孫玉秋道:「不管了,既然要去玩,還是早一點兒好。」王小梅因她兩個人都說就走,也不耽誤,就加了一件粉紅色的背心,手裡提了一個皮包,三個一同下樓。三個人坐一輛汽車,說說笑笑,就一直出了廣安門。 車子走出廣安門十里路,這裡儘是莊稼地。不過地里的莊稼,都收割了,只平坦坦的一片土,近處有兩排楊柳,但是只剩得枯條,倒是遠處西山,一行青影。這汽車四個輪子,在地上飛跑,跑不到一個小時,已經到了盧溝橋了。汽車歇在東首,西首就是盧溝橋了。三個人依路前行,這盧溝橋有一里路長,橋上修得平整,兩輛驢車,可以來去同過。橋兩邊,有青石實心欄杆,各節欄杆上面各刻一個獅子,獅子還各抱小的獅子。橋下就是永定河,當年這河春天泛濫,一淹幾縣,這哪裡能叫永定河,它實是無定河。王小梅一個人,就跑到石欄杆邊,只管呆望。 孫、馮兩個人,靠住石欄杆,也是呆望。這永定河從上流奔來,穿過橋底。這裡流下來的水,並沒有多大,看起來只三四丈一股細水,在卵石沙子滿鋪的河床里流,還不到十分之一寬。可是一看河床,足有三四華里寬,簡直看不到盡頭,要是春天水來了,那就三四里路寬,全翻成白浪,只聽到水浪翻騰,嘩啦嘩啦亂響。孫玉秋道:「你看盧溝橋的形勢,這河面多寬,怪不得報上常登這永定河的水患了。」馮愛梅道:「可不是嗎?這永定河是千古大患。」她兩個人伏的欄杆石上,離王小梅站立的地方不到一丈遠。儘管兩個人談話,她總不作聲。 馮愛梅便走了過去,將她的肩膀輕輕地拍了兩下,笑道:「怎麼啦,你對這水,感到了興趣嗎?」王小梅感到了一驚,就慢慢地道:「你們陪我下河床去看看嗎?」馮愛梅道:「這當然可以。不過河床底下,有什麼好玩兒呢?」王小梅並不答應,拉住馮愛梅道:「馮小姐,我們今天到這裡來,眼界好寬啦。我想一個人,必定要常在外面,才知道我們住的宇宙多大,若就叫我們天天在遊藝園裡鑽,那真是眼孔太小了。」馮愛梅不知道她為什麼發這種感慨。忽然一輛大車從橋上經過。車上坐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了一條毛藍布的褲子,上身穿一件織成十字交叉的襖子。梳了個毛辮子,雖是臉曬得比較黑一點兒,可是見人就嘻嘻地笑。口裡唱著一段孟姜女的歌,手裡拿一條馬鞭子,唱上兩句,將馬鞭子趕驢一下,慢慢地過了橋了。 王小梅看著,不由得口裡連連贊了幾聲好。孫玉秋也過來了,王小梅就道:「這個坐大車姑娘,多好呵!昨晚睡得好,今日起得早,這裡趕上一條毛驢過橋,口裡還唱上兩段,真好呵!我呀,昨晚睡得不好,今日起得不早,至於吃的穿的,看起來好像比人家強上好幾倍,可是眼淚向肚裡滾,這有誰人知道?」孫玉秋聽到此話,心裡想著,這可以說上她的不自由吧?就道:「王小姐,昨晚睡得不好嗎?」王小梅看著她,呆了一會兒,便道:「不談了。你陪我到河床里去走一趟,可以嗎?」孫玉秋道:「這自然可以,我們也正要看看這個橋基呵!」王小梅道:「那很好。」她說了這話,就緩緩地過橋,揀了一條壞了的河堤口走了下去。 她們踏了這河床,往那鵝卵石沙子地里走。這樣走過去一里多路,回頭一看這盧溝橋,就平臥在平原上。這裡右邊有一座木頭板橋,也有盧溝橋一樣大。孫、馮正看得入神,這卻不見了王小梅,兩人就趕快一望,她卻在一汪水邊,河裡有個極大的鵝卵石,她坐在石上,望了那一汪水。她手上拿一幅手巾,在那裡不斷地往臉上擦。兩個人同喲了一聲,她怎麼在那裡哭呀!兩人趕快跑過去,打算問她是什麼事。可是她見兩個人跑來,索性放聲大哭,兩隻手捧住手帕,握著嘴唇,哭個不歇。馮愛梅站在她身邊,問道:「王小姐,你有什麼委屈呀!」王小梅卻只搖手,還沒有答覆。孫玉秋也站在她身邊,就道:「我猜猜吧?準是昨日受了那一番氣呵!」王小梅聽了她說,卻是更哭得厲害。馮愛梅道:「那哭什麼?我們有理講理嘛!」王小梅道:「我們唱戲,還有理可講嗎?我要講理,那除非不唱戲,可是那怎樣能夠?我看到這一條水,恨不得朝裡面一跳。」說著,她依舊掉淚。孫玉秋道:「幹嗎尋死?我們緩緩地想法吧。」馮愛梅道:「我們還到橋上玩一會兒子吧。」她向孫玉秋眼光一轉,孫玉秋會意了,兩個人各伸二手,向王小梅脅下一夾,就夾起來向橋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