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十六回 執事數文人論家分幟 謝恩酬太監叩首瞻天

張恨水 《記者外傳》
孫、楊二人一度談話之後,這個宇宙通信社的事,楊止波過兩日就職了。他們社裡,離北山會館,也沒有幾多路,因為要圖便當,楊止波就搬到社裡來住。這房子是一半西式的。這裡上房,一共三間,一間給殷憂世住,一間做寫字室,一間給楊止波住。對面是客廳,但是沒有擺設,做了印刷通信稿的屋子。東西各有一間房,這裡兩個工友住。一個小院子,通到大門,就是這樣為止了。 楊止波的房子,和寫字室那邊不通,朝外一個西式窗,秋天快要來了,窗戶頭上擺兩盆秋海棠、晚香玉,有一張三屜桌,不寫字的時候,靠桌對著秋海棠一望,倒也興致盎然。他們這宇宙社裡,大概要發七八頁稿子,一頁三百多字。有時,孫一得寫上一段或者兩段稿子,那就湊點兒零碎,這倒好辦。但是孫一得喜歡玩兒,一出去玩,那就沒有稿子了,楊止波急得各處亂抓,簡直不是一個忙字形容得過來的。因為這通信社,要有點兒名聲的話,還要發天津稿。上天津的車子,是八點二十分開。你這裡至遲七點鐘要齊稿。稿子齊了,先要交寫字的先生寫。寫好了,得校對一下,然後交二位工友印。這樣忙了一會兒,這就有七點半鐘和七點三刻之間。腳踏車到東車站,也要二十分鐘,那就時間很緊迫了。這種工程,一月只拿二十元,而且稿子也不可太不像話。所以楊止波搞到兩個星期,煩膩得要命,這就浩然有歸志了。 這一日早上,只有八點鐘。起來無事,端了一盞茶,自己走到窗下,看那兩盆秋海棠、晚香玉,只覺淡葉蓬籠,白花清靜,真有點兒香風習習。記得前人有詩說,涼月渾無影,清風別有香。這真捉摸得很對。自己只管端了茶,這樣細看。忽聽得一陣皮鞋聲音,孫玉秋走進他家裡來了。楊止波道:「早呀,女士。」孫玉秋走到面前笑道:「我是有事,才這樣早找你的。要是等一會兒,恐怕你又忙了。好像你看花,還在尋詩,我這來,還是有點兒不湊巧。」楊止波道:「你這裡來,小坐一會兒,正是我歡迎的事。我須編三四家的稿子,我真正是忙。」說時,就引孫玉秋在屋裡坐。 孫玉秋進了屋裡也不坐著,手扶了桌子,便道:「明天,我要考女師大,你知道嗎?」楊止波道:「我只知道你偷著報了名,至於明天考,我還是不知道。」孫玉秋道:「關於要考的東西,紙筆墨硯,我都放在長班屋子裡。長班有兩個妹妹都幫著我,明天我起早,我就一直到女師大去,只是有一層。」她說到這裡,就向楊止波淡淡地微笑,楊止波道:「這是我太大意了。你考女師大,總要些錢花,請你等一等。」說畢,自己就在床頭邊,一口小箱子裡,取出兩張五元鈔票遞給孫玉秋。孫玉秋把手接了,就很吃驚道:「你怎麼給我這多錢。」楊止波道:「考女師大,是一個大學生了,似乎這樣,壯膽得多了。」 孫玉秋拿著鈔票,停了一下,笑道:「我不要這多錢。就是考女師大,買三四毛錢點心吃,這就夠了。」說著就把手上十元錢鈔票,拿五元放在桌上,其餘的往口袋裡一揣,楊止波道:「怎麼,你還客氣。放在我身上,與放在你身上,這有什麼分別。」孫玉秋笑了一笑,因道:「我真不要許多的錢花。」楊止波道:「那你就放在身上得了。我們身上放個十塊錢,就說多了。不要說得太遠了,就是我們社長,身上總不止十塊錢吧?收著吧,惹人笑話。」他這樣說了,孫玉秋只好收了,笑道:「你真是可憐。……」楊止波道:「不要說這個話。你坐著,你覺得對考試,有把握嗎?」孫玉秋就挨桌子邊坐下,笑道:「對於代數幾何,我都不怕。外文也湊乎,就是這論文,我可有些怕。怕的他出一個題目,我就不懂。那真糟了,連你我也對不住。」楊止波坐在一隻椅子上,這椅子在桌子橫頭,笑道:「不會的,不會的。時候太早,不然,我要請你去喝一點兒酒,預祝高中。」孫玉秋笑道:「別說高中的話了。你還是同我去運動運動兩個教授吧?」楊止波道:「托兩個教授,去看看考試學生的分數,那或者可以。至於去運動教授,我認為不好。我們考取,就算真有那項本領。一經運動,人家就說,不是考取的,是運動來的了,那多不好。」孫玉秋道:「你這個說法,我承認的。就怕考起來,我不行。」楊止波道:「我看你差不多。要真是考不取,我們再想辦法吧。」 孫玉秋聽到再想辦法,也不知道什麼事再想辦法。不過,他說再想辦法,他是不會騙我的,那就不問吧。在這裡約談了一個鐘頭,孫玉秋就起身要走。楊止波就要送一程。孫玉秋道:「你開始要忙,你送我幹什麼?我也不是這時候就回去,上街去買一點兒吃的,還買點兒紙。」楊止波道:「好,我就不送你吧。望你好好兒考,考完了,就給我一張明信片。」孫玉秋笑著道:「那是自然,我知道你比我還急呢。」楊止波聽了,哈哈大笑,孫玉秋就走了。到了次日,楊止波心中,也有點兒惶惶不安。到了下午五點鐘,就來了電話。她道:「我考過了,大概還算不壞吧?」楊止波道:「論文出的什麼題目呢?」她笑了,答道:「我真想不到,是學而時習之。」楊止波道:「這倒不然。念過四書,知道這是《論語》第一句。可是要沒有念過四書的,這就不知出在哪個書上了。出考試題目,不應該這樣出。還有什麼呢?」孫玉秋道:「出了二十個問答題,這真要謝謝你,有百分之六十,都是你教給我的。」楊止波道:「你又客氣了。那麼,你對這二十個問答,你一個沒漏下?」那邊笑了,她道:「我這裡謝謝你了。」 這電話打過了,楊止波心中,才安然下去。過了一個星期,女師大快發榜了,孫玉秋考得怎麼樣呢?楊止波想托人問一問,比較熟悉的人,這就要算章風子認識古典派頗為不少,後來打聽到章風子在《民風報》編副刊,這一天八點鐘,楊止波就到《民風報》社來。 這裡倒是一所四合院的房子。報館裡並無排字房的設備,看這報館排場,至多也不過銷個一千幾百份報。不過這報館裡,好像還有幾個錢,四圍玻璃窗戶,全把藍綢子蒙著,院子裡卻有兩棵大槐樹。大聲問了章先生在報館裡面嗎?上房有人出來說請,楊止波就隨了那人進去。這裡三間北房,兩間打通,中間擺了一張大餐桌,上面擺了許多報館用的東西,兩邊堆了許多通信社稿件。這編輯桌上有三個人,其中一個,就是章風子了。 章風子看見楊止波進來,便哈哈地笑起來,就站著相迎道:「稀客稀客,請這邊坐。」他就引客進一間客房。裡面倒有兩張沙發,中間擺了一副圓桌椅。他讓楊止波在沙發坐下,自己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相陪。倒是這裡雜務連忙倒茶,還有一盒大長城煙放在茶几上。章風子架起兩腿,抱著兩手道:「聽說,你現在在宇宙通信社了。那個買辦式的報編輯,你早辭職了。」楊止波道:「我們無非是招之便來,揮之便去,在哪裡都是混一碗飯吃。老兄你在這裡編副刊,很不錯吧?」章風子道:「也是你那話呀!不過,我後天,就跟著柳雪香到漢口去。這裡事請一個朋友代。」楊止波微起身子問道:「老兄你就要到漢口去嗎?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呢?」章風子道:「那沒有一定,也許漢口演完了,就到上海。」 楊止波點了點頭道:「老兄不錯,這樣看看各處的風土人情,這比在家裡,老死牖下,那真好得多。」章風子道:「老哥你贊成我這樣跑嗎?」楊止波道:「當然贊成。足下培植藝術,使這一代的人知道皮黃也含有不少的藝術。」章子風拍著腿道:「妙哉言乎!這班不知道的人,就反對我給柳雪香幫忙。言論平和的,就說我在北大,是個優秀分子,這未免可惜。至於言論激烈的,他們就反對皮黃,那簡直罵得不成話,還要開除我的學籍。哈哈,他們不懂得皮黃,我就隨他們罵吧!」 楊止波看他樣子很興奮,因笑道:「你給柳雪香幫忙,真是很盡力呵!」章風子道:「當然,互相依賴吧。我在馬二先生那裡,有一個名義。我從前並不認識馬二先生,自我給柳雪香幫忙,才認識馬二先生的。這個人很好的,你見過此公嗎?」楊止波道:「銀行界裡人,我簡直沒有來往。聽梨園行的人說,他們四大名伶,都是有人幫忙的。這話對嗎?」章風子道:「是的,秋風塵有一位洪先生。夏觀雲有個旗人,是個公爵。陳慧文有一位胡先生。都是極好的學問。他們編起戲來,就照各人所長編,都演得很好。」楊止波道:「老兄你現在編什麼戲呢?」章風子道:「我跟柳先生,就管著書信來往,編戲的很多人,最近有一位山先生,編了好幾本戲。當然他不過起個稿子罷了,另外還要請藝術界的人,詳為審定。我們看一齣戲,看完了也就完了,可不知道名伶一齣戲上演,這要費莫大的功夫呢。」 楊止波取了一支香菸,把桌上的火柴擦著把煙點了。自己一面抽著,一面想,章風子談話正在興頭上,只有隨了他的話轉,女師大考的事,現在還別提,這就問道:「這次到漢口去,當然有許多信件要寫,此外,還有什麼事嗎?」章風子道:「當然有呀!賣多少錢一張票,頭三天演些什麼戲,這都要商議一番。少不得也要看看漢口情形怎麼樣,我們自己先商議商議,然後把這議案拿出來,交給前台去,看能行不能?」楊止波道:「這裡幾個幫忙的,同柳先生都有來往了,風子兄看哪一個最好。」章風子哈哈笑道:「這話難說呵!各有各的道法吧。」 楊止波又道:「章先生熟識梨園行的掌故,可以找一兩段給我談談嗎?」章風子笑道:「這樣談法,太無邊際,那談什麼呢?」楊止波笑道:「隨便四大名伶的故事,都可以談。」章風子想了一想,笑道:「我談夏五十的故事吧。一個人,與夏觀雲認識。這人是個學生,要成親,求夏先生幫忙。這夏先生真是痛快,馬上就答應給錢。這就把錢親自交給那學生。這個錢,你不用得數,就是五十元。這夏觀雲有好人的稱號,也有稱之為夏五十的。」 這個數目,也覺得不為少啊!楊止波心裡想,夏觀雲一周濟就五十元。這個數目,的確不為少。我們社長,就只給我二十元一月,照這樣算來,他一筆周濟費,就夠發我兩個半月薪水,因道:「這的確不為少。剛才談到學生,我倒想起一件事,我有一個親戚,她投考女師大。老兄,你當然有好些先生,也在女師大有課,托你打聽一下,我這親戚,有取的希望沒有?」章風子道:「這事好辦,我替你通個電話,問問閱卷子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打個電話。令親投考,用的什麼名字?」楊止波道:「叫孫玉秋。」章風子聽了,就立刻出去。 過了一會兒,章風子在外面就笑了進來,對楊止波道:「你打聽這孫玉秋,取了,而且取的地位很高。明天就要填榜,後天大概就發榜了吧。」他坐下來,向楊止波進了一支煙。楊止波看他的態度很從容,想必不會假,笑道:「謝謝你。明天,你還在北京耽擱,後天你就長行了,在北京有什麼要辦的事情沒有?有我可以代勞的,請你告訴我。我們交情,似乎還淺,但出力的事,這算得什麼?」章風子道:「我也謝謝。沒有什麼事情。這裡就是有一部編的戲,倒有好些頁,要請我看看。請問,我哪裡有工夫。這叫我代理的,把這稿子退還他,就是了。」楊止波對於要探問的事,已經打聽清楚了,看他還在編稿子,耽擱不宜太久,就告辭了。 章風子走上他編輯部座位里,便自己道:「楊先生雖然是新交,但是談起來倒也很好。可惜後天要走了,不然,還可以約他談一談。」他對面坐的是江先生,便道:「老兄,明天不到報館來了。這梁墨西老先生,我們請他來一篇文章,他也答應了給我們寫。你同這老人,還不錯,你明日到他家去催一催,可以不可以?」章風子道:「好!我明日到他家裡去,就順便辭行吧。」當時,章風子在編輯部答應了的話,到了次日,他就把這事實行了。 梁墨西住的家,在琉璃廠西邊胡同里。這老人的文章以及他的畫,倒是很值錢的。所以他收入很好,就買了這所房子。五四以前,他的文章,人搶著要。到了五四以後,他的文章,人家就不要了。雖然幾家老古董報和雜誌,還有要他文章的,但是那也只是偶爾為之罷了。這天章風子前來,門房引進他家。原來他家有兩重院子,前頭院子,靠南邊一所客廳,那就是他待客的地方。這屋子裡,全是老派,有檀木炕床,以及檀木的桌椅。四壁掛著字畫,都是很古的。章風子先到他的客廳,一會兒,梁墨西就出來了。他穿著湖縐夾袍子,臉上微紅,蓄了兩撇八字須。他是福建人,說話雖然是普通話,福建口音卻是很重的。他看見章風子,就笑道:「我兄,今天還有工夫到我這裡來呵!」章風子道:「今天特意來辭行,明日我要到漢口去住兩個月。」梁墨西這就請他在檀木椅子上坐著,自己也坐了一把。 家裡用人敬過茶煙。梁墨西笑道:「先生你有什麼事嗎?」章風子道:「就是來辭行。不過我在報館裡臨行的時候,那江先生說,墨老答應給我報紙寫一篇文章,不知動筆了沒有?」梁墨西打了一個哈哈,笑道:「我原來是打算給你們寫的。後來一想,省點兒事吧。我寫文章,就要罵人,你們那《民風報》,沒有替我說過話,要登我一篇文章,那就事情來了。」章風子道:「墨老還是寫吧,我們的報不怕多事。」梁墨西道:「好多的報,我都不寫文章了。老實說,貴報不過銷個千來份的報,罵他們也許不看見。貴報我知道,辦的都是銀行界裡人,這真有錢。有錢,怎麼不買機器。怎麼不辦鉛字呢?這真是可惜。」 梁墨西和章風子談到了自己,他說:「從前,我是一個苦孩子,小時候有時候吃飯,也發生問題。後來,我中了舉人,才到北京來。來此也不干別事,就是賣文賣畫,才弄到現在。現在,儘管什麼五四,儘管打倒秦漢魏的文學,可是我的文學是罵不倒的。雖然這個時候,受了雞毛蒜皮一點兒影響,過幾年,你看仍會流行起來。這漢魏的文章,有什麼不好呢?有人說,清朝不好,固然清朝有他的壞處,但是就大體講,清朝還是好的呀。不說別的,就說我這個舉人,就中得沒有辜負我。」 章風子一聽,老先生又在罵人了。這老先生有個脾氣,他罵人不許你多嘴。要是一多嘴,那就孺子不可教也,也就不和你談了。章風子等這老先生,談到他中了舉人,歇了一口氣時,就起身道:「老先生看吧,寫與不寫,將來再說吧。我還有許多地方要辭行,就不打攪先生了。」說著,拿起帽子對梁墨西一鞠躬,樣子甚為客氣,立刻就告辭了。梁墨西覺得話剛要開始,這章風子就走了,在客廳里嘆了一口氣道:「哎!章風子的確是瘋子,我有好多話要和他談,好像他聽也不願聽。這的確可惜,很好的一個人才,不往正路上走,弄得北大不能畢業了。」他說著,自己就往書房裡走去。 這書房甚為整齊。臨窗有一架書桌,兩面擺下沙發椅子,這是譯書的所在。因為他不懂外國文,所以另設一把沙發,請口譯的人坐。口譯的人在那邊念,他在這裡把筆譯,他譯書,不許口譯的人加一點兒意見,不然,他就不譯。書桌以外,又有一張大些的桌子,上面擺了許多碟子和小碗,裡面全擺下各種顏料。有三個極大的瓷筆筒,插了許多的筆。桌子上用藍布鋪著,這是畫畫的地方。再外,有許多架子書,架子都是楠木的。此外有個小圓桌,桌上供著瓷瓶,裡面插著鮮花。至於外面,擺上許多盆景。而且有一棵槐樹照得地下綠茵茵的。 他走進書房,就看見他的愛人,笑嘻嘻的手裡拿個雞毛撣帚,給他打掃塵土。這愛人有二十多歲,長得很白,也不瘦,也不胖。臉是瓜子型的,梳了圓頭,還留著一圈劉海發。上身穿件藍綢褂子,下身白嗶嘰褲。他同她起了個名字,叫作絲桐。絲桐也認識許多字,書箱裡書,她都可以隨手拿。絲桐是怎樣來這裡的呢?原來梁墨西老人的妻子忽然生病去世了。當時,有好些人勸他續弦,他覺得年紀大了,這辦法不好。後來有人介紹絲桐,勸他納妾。他一見絲桐,非常歡喜,就答應了。有人說,這太不合情理。娶妻,年紀大了,不宜娶。納妾,就不嫌年紀老大嗎?知道內幕人說,因為他的幾個兒女,認為娶了後母,這一家人,全要後母主張,這個不宜娶。至於納妾,那老人有這大年紀,房裡有許多事情,別人不好過問,那就娶個妾吧。大家提議,妾有妾的名分,這些人是不受她管的,而且銀錢,全由晚輩掌握,妾也不能過問,這提議問老人同意不同意?墨老完全答應了,於是這個妾就進了門了。 絲桐進門幾年來對於墨老服侍得非常周到,因之墨老非常愛她。可是名分是定了的,總要稱妾。錢又不能隨意給,這怎樣弄哩?墨老想得了一個辦法,就是每日畫一張畫,畫成了,交給絲桐收起。他以為他死後,他的畫一定是值錢的,他交了好多畫給絲桐,也就是交下一筆存款了。 他走進房來,絲桐就連忙倒一杯茶,放在桌上。她有話還不曾說出來,就聽見外面說道:「先生,有個太監王子福,手裡拿了一個提盒,要見!」 梁墨西聽到太監要見,便連忙道:「請到客廳里坐,我就來。」說著,把衣裳牽了一牽,就趕快到客廳里來。他一進門,就見一人,頭戴硬草帽,身穿華斯葛長衫,猛然一看,和我們差不多。可是他這裡有幾樣特別的東西,看起來,還與我們不一樣。第一,他身穿一件背心,是鐵線紗的,還是對襟。第二,他腰裡系了一根絲帶。第三,他手裡拿一根手杖。當時不叫手杖,叫作文明棍。至於臉上沒有鬍子,不僅是鬍子,就是胡楂子也沒有一根,足上也不是前清樣子,已不穿靴,穿上一雙雙梁頭鞋了。他右手提著一個盒,左手提著手杖,這就被梁家人一引,就引到客廳里站住。 他把提盒放在腳邊,這就在腰裡,掏出一隻鼻煙壺來。這煙壺比手心還小,扁扁的,壺頂上有個蓋兒,有銅紐扣一樣大。他把手杖放在桌子邊,這就把壺蓋一扭,取了下來,將壺蓋捏在右手心,煙倒在左手心。這又把壺蓋扭上,將壺放在衣袋裡。左手放平,手心朝上,於是右手把倒的鼻煙,伸出兩個中指,將煙按了一按,就向嘴唇上面,鼻孔底下,也按了一按。一回還不夠,要弄個兩三回。這儘管是極小的事,但是當太監的,就必須這個樣子。雖到民國,這習氣還沒有改。 梁墨西進了客廳,太監看到,趕快迎上前,右腿一彎,右手筆直下垂,請了一個安。梁墨西也拱拱手。太監把兩手垂著道:「前幾天,我們福貝勒到東陵(是葬西太后、光緒皇帝的所在)去視察一回。這裡有幾樣東西,福貝勒叫我送過來,請大人收下。」原來太監是這樣稱呼的,稱自己的主人:王爺稱王爺,貝勒稱貝勒,不過上面要加上名字一個字,比如載福,就稱為福貝勒。至於對漢族客人,無論什麼官,統稱之為大人、老爺。梁墨西道:「福貝勒這樣厚賜,真是榮幸之至!」太監就把盒子蓋打開,將蓋放在地上。盒子裡,放了一罐益母糕。罐子就只有現在賣糨糊罐那樣大,是一個橢圓形。上面用張印了字的紙,蓋著罐口,將一根繩一系。這是東陵的特產品。帶了這樣東西表示真到了東陵。太監拿起放在桌上。再拿二三兩項,卻是十來個餑餑,另一塊羊腿子上的肉,也向圓桌上擱好。太監道:「這是祭品,福貝勒分得的,不敢一人私用,特意分送過來的。」梁墨西垂手道:「這是分賜天恩,益覺榮幸。」太監將東西拿完,就把蓋子蓋好,說道:「大人還有什麼話沒有?我要回去了。」梁墨西道:「這裡謝謝福貝勒。還有什麼話,我明日看見福貝勒,那就再說吧。你慢點兒走,我這進去一會兒就來。」太監道:「是!」 梁墨西回到上房,見了絲桐,吩咐她拿十元現洋出來。一會兒取了十元現洋,絲桐還知道他的脾氣,拿了一張紅紙,全交在桌上。梁墨西把十元現洋,將紅紙一包,這才走了出來,見了太監把紅紙包一伸,笑道:「你拿去,買包茶葉喝吧。」太監望了紅紙包,笑道:「這還要大人賞錢,真是不敢領。」梁墨西笑道:「小意思,不成敬意!」太監就立刻向梁墨西請了一個安,把紅紙包接過,拿著東西慢步出門。這梁墨西也就隨著太監之後,送到客廳門口。看到客走了,他這就喊道:「絲桐,你拿一隻盤子出來,將這羊腿盛著,然後擱在堂屋裡方桌上,過一下,我要磕頭,謝謝太皇太后,謝謝皇帝。」絲桐在裡面答應是。 這何以清朝皇家會送些祭品來哩?原來梁墨西,頗忠心於清朝皇帝家的。最得意的事,是中了他為舉人。他想,若是科舉不停,當然還可以中進士。他雖然沒有在他的文字上恭維清朝,可是私人和清朝貴族官僚等人來往,那就太密切了。 愛新覺羅氏有個近支是福貝勒。這福貝勒在宮裡很紅,凡關於對外一切事情,都有他一份。所謂宮裡,因為溥儀那時候住在三大殿後面,由後門神武門進出這塊地方統稱為宮裡。他看見梁墨西常和許多王爺來往,有時也到宮裡去,這算得一個衛護清朝的人吧?就每次逢著祭日,分送他一點兒殯品,太監對於送東西給梁大人,都非常願意去,梁大人給賞錢是很多的。有人說,分送祭品,這是福貝勒開玩笑。他說:像你一個舉人,清朝雖然亡了,論起來,還車載斗量呢!要你盡什麼忠?盡忠你就死了好了,你還是活著,這算什麼?這是傳出來的話,也不知的確不的確。 梁墨西這就進到上房,擦手擦臉,弄得乾乾淨淨,又立刻換衣服,上身葛布袍子,攔腰系了一根腰帶,外面加上一件黑紗的馬褂。身上穿完了,這就絲桐立刻過來,端起帽盒子放在桌上,揭開蓋來,裡面卻露出上頭尖,底下圓,像喇叭模樣的涼帽。在上面鋪上許多紅纓子,頂上一個水晶頂子,後面拖一尾孔雀毛。絲桐兩手端起,梁墨西低著頭,絲桐緩緩地給他戴上。戴好了,看了看,並不歪。梁墨西還不放心,對櫥子上穿衣鏡照了一照,這才問道:「給我預備好了嗎?」因為他謝恩並不是這一回,絲桐經歷過,所以她知道,她答應著,預備好了。 梁墨西戴了一頂大帽子,就上堂屋裡來。堂屋中間,一張八仙桌,下方系了桌幃,上面一隻銅香爐,正微微地燒著檀香。一隻大瓷盤子,裡面供一方羊肉。其實這方羊肉,有點兒氣味不正。可是絲桐不敢說,這是祭皇帝的肉。桌下擺了一方椅墊,正正端端。梁墨西走上前來,在椅墊下立定。過了一會兒,在椅墊上面跪下去,對北磕了九個頭,這才起立緩緩退下。當他在底下磕頭的時候,他家許多兒媳婦和孫子,都在旁邊看。看他磕頭,誰也不敢說話。絲桐等梁墨西走了,才笑嘻嘻地道:「這肉可有點兒氣味,怎麼辦呢?」大媳婦走過來,輕輕地道:「回頭吃晚飯的時候,買些羊肉,給一炒就端上桌。至於這塊羊肉,就給狗吃了吧。他不吃羊肉的,他不過拿筷頭這樣嘗一嘗,他不會知道的。」絲桐聽了這話,就忍不住笑,可是不敢出聲,立刻把手按住了嘴唇。大媳婦也微微地笑了,把兩手牽住絲桐的褂子,低聲道:「你可不要亂說呀!」大家就含笑而退。 過了一會兒,在吃晚飯的時候,一盤羊肉放在桌上菜碗中心。梁墨西將筷子撥動一下,吃了一塊。當然這肉,沒有異味,他道:「很好。」這事就算過去了。次日早上,梁墨西在書房裡看報。用人報道:「有委王爺的用人,求見。」梁墨西聽說委王爺來了人,便丟下報來道:「叫他進來吧,我就在這裡見他。」這人答應著,不一會兒,委王爺的用人進來了,他把草帽拿在手裡,站定了,向梁墨西請了一個安。梁墨西站起來道:「委王爺有什麼吩咐嗎?」用人道:「這裡有一封信,先生請看。」說完,他就把一個信封呈上。這委王爺是個中年人,可是文墨不行,寫的八分書,倒是很好。信上很客氣。他要一張中堂、一副對聯。 梁墨西對送信的人點著頭道:「好的。不過這裡要的一張中堂,我畫大的可不行,就畫四尺吧。我字畫不要好久,三四天就得了,只裱糊店裡,要些日子。」用人道:「裱糊店裡,先生不用管。只要你的字畫得了就成。」梁墨西道:「那也好,就定……」他說到此處,緩緩算一算日子,繼續道:「那就是五天吧?」用人答應了是,問沒有什麼話,請了安告退。 梁墨西,他自認為是前清的大夫,所以前清王爺們要字畫,那不但要寫得好,還要寫得快。因之次日便畫起來。剛起稿半上午,用人就拿了一張名片,說他求見。梁墨西將名片一看,卻見上面印著楊止波。自己便想了一想,這個人好像是會過,他是一個新聞記者吧?這見我有什麼話可談呢?便對用人道:「好吧!我到客廳里去見他一見。」用人答應就出去了。梁墨西就來客廳里,楊止波倒是很有禮貌,見了老先生便深深地一點頭,並道:「我沒有什麼事。聽見老先生就住在敝寓不遠,所以來談一談。先生有事嗎?」梁墨西道:「有事,談會子話,也不要緊。老兄你在哪個報館裡吧?」便請楊止波在椅子上坐著,自己坐在下面。當然楊止波此來,是看到他一些復古的言論,這有點兒不是一個文豪所說的話,所以想看一看他在家裡的行為怎麼樣。但是當了一位老先生的面,就不好提了,因道:「是的,是一個小地方駐京記者,另外在一家通信社工作。來看一看老先生外,並沒有其他的事。」 當時,送上兩蓋碗茶,這倒是其他人家所沒有的。梁墨西聽到他說,除看看之外,並沒有它事,這挺合心意,便笑道:「你這番意思很好。我從前在我同鄉方面,籌款辦了個男子學校,後來一想,男子學校還不是最緊要的,就辦了一個女子中學。」楊止波側身坐著,見他穿了一件湖縐藍色袍子,臉上略微瘦一點兒,但他說起話來,倒很健康,便道:「是的,我聽說有個女子中學辦得很好。」這一下更引起梁墨西談話的興趣,就把鬍子摸了一摸道:「現在,一班青年就反對文言,我作的文章,是漢魏文字,這要被打倒,更不成問題。足下看這漢魏文字,該被打倒嗎?」楊止波聽到這裡,就想聲明一句,白話文學,倒是該提倡的。但他那裡容楊止波說,他接著道:「清朝變法,是好的,可惜為一班小人給中止了,不然,漢魏文字,要興起來的呵。」楊止波不管他話說已完未完,就搶著問道:「聽說有些前清遺老,和先生還有點兒往來,這是真的嗎?」梁墨西道:「那談不上來往。遇到點點頭,那也無所謂吧。」楊止波聽了他這話,還想問兩句。可是他又說話了,他道:「前清那班出身進士的人,不要看輕他,那真有好的呀。自然,他不懂科學,這是他們的缺點。可是要談起倫常來,真覺得古道照人。年輕朋友,我們是要談一點兒倫常的哇。現在的青年,專門搞些白話,這篇全是呢嗎了的,試問,這講得到倫常嗎?就說個文藝吧,滿紙呢嗎,這有什麼用呢?這好算一篇文章嗎?他們開口,就講外國,這滿篇呢嗎了的,也可以上外國比一比嗎?我們有許多漢魏文章,外國都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是古文譯成他國的作品的例子,你看,不很好嗎?」他講到這裡,東拉西扯,還打算要講。 忽然一個上十歲的孩子,跑到院子中心,喊道:「爺爺,你那畫,要送給委王爺的,小九子在書房裡偷著看,我轟都轟他不出來。」楊止波一想,他作畫送前清的委王,這以下就不用提了,就站起來道:「老先生有事,不宜多耽誤,我這就告辭了。有空的時候,我還要來,聽聽老先生你的高論。」梁墨西也站起笑道:「坐一下,不要緊。」楊止波對老先生深深點頭,就走出來。梁墨西很是客氣,就送他到大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