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十五回 人涉沉浮請觀通電語 社分得失來考巧詩題
北京這城市,內城周圍共四十華里,外城包圍內城南面,共周圍長二十八華里。在北城出了什麼事,南城一點兒也不知道,乃是常事。這一天,楊止波跑了一整天,覺得這皖直之爭,京城被搖撼著了,自己趕快回去為妙,馬上戒嚴了要斷絕交通。他現在是住在南城的,南城尚幸無事。可是南城以外,什麼地方被攻破,那就不明白了。於是他跑過西草廠,就不看見一個人。走進北山會館,館裡有一位汪先生,有五十多歲,是一位部里的辦事員。他迎向前問道:「好了,楊先生回來了,我正盼望著,你告訴我們一點兒消息哩!」
楊止波被他攔著路,自己又一身汗淋著,像雨點兒打著一般,笑道:「足下認為我是一位新聞記者,總有很多消息吧?其實我和諸位一樣,關在古城裡,一點兒消息沒有。」汪先生道:「總比我們靈通些。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皖軍直軍,究竟是誰敗誰贏?」楊止波笑道:「這個,我可以全告訴你,就是皖軍打敗了。」說了,就照直往房裡走。但是汪先生還不放過,追在後面問道:「你可以告訴我,這皖軍退在何地?」楊止波道:「前線千變萬化,哪裡說得定呢?大概他們集合在長辛店吧?當然,他們也作興反攻,也許今天晚上,他們攻過長辛店。」當他這樣說話的時候,會館裡人就全體跑出來了。後面院子裡住著一戶人家,是農商部的一個科員,他家有七八個人,圍著通前院的門,在那裡聽消息。
楊止波開了房門,正要進去。一抬頭看到許多人,都在等候自己的消息,便不好意思進去了,迴轉身來對大家道:「大概今天晚上吧,前方可以告訴我們,哪方真勝真敗了。住在北京城裡,不要緊的,這裡有個外交團。所謂外交團就是各國公使館。他們說一句話,就是北京官方所說,比聖旨還靈,他們不許這仗久打,久打了要賠償他們的損失。官方就是靠洋人吃飯,能不看洋人眼色行事嗎?至於中國真是這樣嗎?中國有四萬萬人,要有人統率,就是世界上一大強國呵。」他說著這些話,就算告訴了他們的消息。他也不管人家滿意不滿意,自己這一身汗,實在該抹一抹了。
這一晚上,北京很平靜。當然,賣東西的都沒有上街,前方的炮聲,也沒有聽到,因此,候到十二點鐘,大家都去睡覺。到了次日早晌,雖是人聲已慢慢地雜亂,可是門口,依然沒有賣菜的。這裡長班有一個老母親,人們都叫她作老奶奶。她養有一個女兒,也就叫老姑娘,老姑娘清瘦的一副臉,頭上留把大辮子,住會館的同鄉,有點兒小事,就叫著老姑娘做。那汪先生就叫道:「老姑娘,你給我去買點兒小菜來吧,這裡有一個銅子兒,買半個子兒的韭菜,半個子兒的王瓜。」老姑娘在門口答應道:「昨天下午,雜貨鋪里,就賣個精光了,今天還想啦?再要歇兩天不開城,那就棒子麵,都要買不著呢!」
楊止波聽了這番話,這確是京城裡發生了問題。自己摸摸桌子抽屜里,還有半包餅乾,就打開抽屜,用手鉗了五塊餅乾,自己就站著吃。看著窗外,自己默想,皖直戰爭,今明天還不見得就了結。今天往哪裡跑呢?多少要找他一點兒新聞呵。還有吃飯這問題,也得預先想一個地方。自己正這樣想著,就見孫玉秋穿了件白花布大褂,三腳兩步,跑了進來。笑道:「還好,你還在家,特意來看看你。」楊止波笑著讓座,就道:「我雖是要跑新聞,時候還早。」孫玉秋站在房門口,笑道:「我特意來看看你,看過了,好了。家裡不知道我出來,我就要回去。」楊止波道:「我也不勉強留你。你還有什麼話?」孫玉秋想了一想,她道:「我自己沒有什麼告訴你。不過附帶告訴你一聲,就是奉軍機關里的人,今天可以回北京來。這是我對門,有在奉軍機關里的人住著,他對他家裡人說的,當然這消息是可靠的。但是這個消息,能用得著嗎?」楊止波笑道:「這消息是第一等消息。」孫玉秋笑道:「別老是說什麼一等呀,以後我不給你消息了,那不給消息,也是一等嗎?再見了。」她說完了這句,就趕快地走了。
楊止波聽了這孫玉秋的消息,心想,奉軍駐京辦事處的人,這就快要進城了。這東路的戰事,大概沒有開火。就是開火,也就隨時停止了。他要真來,自然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不然,奉軍駐京辦事處的人,也不會回來的。這問題算是得了個重心。自己在家中歇了一會兒,就向邢家去。這時邢家,所有的人都來了,邢筆峰坐在一張藤椅上,口裡叭唧著雪茄,對著徐度德只管皺眉頭。楊止波一進來,這就大家哈哈亂笑。徐度德在那翻譯電報桌上,只是削鉛筆,看楊止波來了,便道:「老兄來得最好。現在直奉兩軍,打呢還是不打呢?究竟取的什麼態度,我們還沒有接著一個可靠的消息。如今你來了,邢先生說你這兩天,消息很靈通,最好,你替我們解決一下問題。」楊止波摘下草帽子,就挨著邢先生在藤椅子上坐下,笑道:「我也是道聽途說呀,我怎麼能解決問題?」
邢筆峰道:「的確,我沒得一種可靠消息,還是直軍,直往北京城裡打呢,還是見過勝仗之後,要談一個和局呢?」楊止波解脫了外面的長衣,把長衣掛起的時候,自己很隨便地說道:「我有一個朋友,他的鄰居,在奉軍駐京辦事處做個小事。據他說,他們的處長,今天可能來北京。」他掛好了長衣,依然坐到原處。邢筆峰聽了這話,把他的雪茄,放在菸灰缸上,按了桌子道:「你這話是真的嗎?」楊止波笑道:「我何必把話來欺騙先生。」邢筆峰這就笑道:「度德,我的話果然不錯吧?剛才我接了一個電話,說奉軍辦事處的處長,在天津會回來,坐國際車子今天下午到。止波兄,你的消息,和我接的電話一樣。這直軍方面,當然靜候奉軍的代表,布置一切。就是這位段祺瑞,不知道怎樣?是不是要躲起來呢?」楊止波道:「這個我沒有聽見說。」邢筆峰道:「往東交民巷一躲,那是絕無問題的。好了,我電報有了。」說著他就把電報紙攏齊,抽筆就寫起他的電報來。
殷憂世他是給邢筆峰謄電報的,邢筆峰還在擬電報,他當然還空手沒事,這就換了一把藤椅,與楊止波並排。輕聲道:「你們安徽人,這回恐怕有好多人打碎了飯碗吧?」楊止波笑道:「那倒不見得,挺多有幾個合肥人,要吃點兒虧。」邢筆峰這就將筆停下,望了楊止波笑道:「真的,貴省人,有好幾個人在老段一方,遇事很吃香。關於他們的動靜,你可略知一二?」楊止波道:「有是有一點兒消息。就是姚震、姚國楨兩兄弟,在東交民巷,六國飯店,定了幾所房間。這算不得是新聞,老早他們就定了。好在他們有錢,若是皖軍打贏了,自然不算什麼?若是打輸了,他們家裡有汽車,開著汽車往六國飯店一跑,就太平無事。」邢筆峰笑道:「雖然這算不得新聞,老早兩個字,很可以作一點兒文章,我也給他們打進電報里去。」說畢,他又提筆擬電稿了。
這日上午,就照楊止波一說,邢筆峰打破了他的難關。到了次日,自然這件事,是直奉兩軍完全勝利。可是段祺瑞這個人,究竟政府辦與不辦,卻是不知道。而且內閣總理靳雲鵬,他就是段祺瑞的朋友。說親一點兒,他就是段祺瑞的弟子。他是三方面的好朋友,他或者會在裡面轉圜吧?所以這段祺瑞如何?新聞記者這一寶,卻是押不牢。這日下午,王豪仁就到邢筆峰家裡來了。這時還只一點鐘,邢家還沒有人來。邢筆峰看到了他,就趕快讓座,笑道:「我正有一件事問你,你老兄總是不來。」王豪仁道:「有消息問我嗎?」邢筆峰笑道:「正是有點兒消息問你。你看老段,政府應當怎麼辦?外面謠傳,說是他要上東交民巷去。有的人說,他的性命難保,要去東交民巷,就當早去。」王豪仁這日還穿了他油跡灑滿了的長衫,就將兩手一縮,把兩隻袖子朝上一卷,很高的聲音道:「不會到東交民巷去的。這裡國務總理靳雲鵬,總是老段一家人,他不能看老段就這樣進東交民巷。」邢筆峰笑道:「你老兄倒很是維護老段。不過口說無憑,你可不可以,到吉兆胡同去跑一趟。」王豪仁笑道:「這吉兆胡同,當然還不是平常一個人可以去的。不過我雖然不能夠見一見老段,那胡同里過一過,那總是可以的。說不定我這種瞎摸瞎撞,撞著一條路子,也未可知。」說時就把他一頂黃色的草帽向頭上一蓋,多話也不說,就往外直跑。
喊了一部車子,就到了吉兆胡同。打發了車錢,自己卻慢慢地向段公館走。往日,這段公館門口,儘是馬車與汽車。這時候,就一輛車子也沒有。從前這門口,有兩個衛兵站了崗,今天也沒有了。不過大門裡面,有一個警察。自己這樣往前走,也沒有人攔阻。自己想了一想,這到段公館,去找哪一個呢?這時忽然面前有人喊道:「王豪仁你也到這地方來了,是你一個人嗎?」王豪仁抬頭一看,是訓練處一位秘書叫沈志華的。他穿著一件紡綢長衫,手上拿了一頂草帽子。王豪仁道:「呵!沈秘書,我是一個人。」
沈志華所站是大門口外的石頭坡子,向王豪仁周身看了看,笑道:「你的地位太小了,又是一個人,你能在這裡想到什麼辦法嗎?」王豪仁站在坡子底下,望了他道:「不是來找督辦想辦法的,訓練處撤銷了,我也不過月薪三十多塊錢,撤銷了拉倒。我是來探聽新聞的。」沈志華將頭回過來,對門裡一望,便走下坡來,走到一處牆陰所在,王豪仁在後面跟著。沈志華又看了一看周圍,便道:「我也是個無名小卒,所以我也不跑。我打聽得確實了,自徐樹錚以下,共是十個人,要下懲辦令。我們這裡老段,今早已發通電,請中央罷免他的職務,這裡還有什麼消息,可以打聽呢?」
王豪仁道:「段祺瑞發出通電,這是天字第一號消息呀!你可不可以把原電給我弄一份。」沈志華道:「這拍發的通電,到今天晚上,通信社就有的。你忙什麼?」王豪仁道:「你先生對於新聞,大概是外行。我的朋友,很多當新聞記者,他們對於消息,卻形容著一個搶字。慢說今天晚上,通信社裡才有。就是三四點鐘,通信社裡就有,他們這時候曉得了,也是搶。」沈志華道:「這個倒沒有什麼難處。我們秘書處,這裡還有人辦公,我進去給你拿一份,或者也許可以。」王豪仁把二手向沈志華拱了幾拱,笑道:「那就閣下費一番神吧!」沈志華答應著,就要動步走。王豪仁道:「別忙走呀,我在什麼地方等哩!」沈志華道:「你跟我來,到了裡邊,我會叫你在哪裡等著。」王豪仁大喜,就跟沈志華一步一步地走。
段祺瑞公館裡的人,都是認識沈志華的,他帶了王豪仁進門,人家也沒有問。走過一道長廊,兩個客廳,朝東有一扇圓洞子門。過了門,是個三間華麗的屋,屋外一棵大槐樹,槐樹遮了這屋外廊子。旁邊有兩間屋子。沈志華道:「你就在這裡等一等,我進去看一看。」王豪仁點點頭,就掀著帘子,向旁邊屋子裡一鑽。這雖是正屋的旁屋,可是裡面有綠絨的沙發三張,大理石桌椅一套,這也不是小官僚可以比得的。他還沒有仔細看這屋裡擺設,卻見老段自上邊屋裡出來,臉上和平常一樣,他後面跟著一位官僚,當然也是紡綢長衫。段祺瑞道:「我就不走!他們能把我怎麼樣?至於我的左右手,那就隨他們到東交民巷去暫避一會子吧。」那個隨後的官僚,一路說是,就隨著向月亮門裡出去了。
王豪仁這就想著,段祺瑞儘管說他不好,可是直軍的曹錕、奉軍的張作霖,那也是二五等於一十。正這樣想著,就見沈志華手上拿了一張紙,出了上房門,匆匆地就向這邊屋子裡跑。他一進門,還沒有開口,王豪仁接著道:「這通電你拿到了?」沈志華輕輕地道:「這通電拿到了。這裡不宜久耽擱,一下子公府有人來。」說著,把那張紙遞給王豪仁。他接了那張電稿,笑道:「我在這裡,還看一會兒,不可以嗎?」沈志華道:「我是帶你進來的,不要我帶你出去嗎?回頭你看……」王豪仁卻是最怕事的,笑道:「好了,好了,我同閣下一路出去就是了。」沈志華這才將身子避開,讓王豪仁先出去。王豪仁也不敢耽擱,就在沈志華頭裡走。走到門口,雖然門房又加了幾個人,但是大門以外,仍舊是冷清清的。一直把王豪仁送到大門口,王豪仁向他道了勞駕。沈志華就笑笑,看到王豪仁走出胡同,這才算了。
王豪仁一想,這一個通電,既然拿到了手,這就對邢筆峰而言,是越送快越好了。走不多遠,便有一個汽車公司,便坐了汽車,趕快向邢家跑。這隻要十幾分鐘就到了,一進門便笑著喊道:「邢先生,我把段祺瑞的通電搶到了,你給我開發汽車錢!」他一路走著,把抄錄電報的原文高高舉起。邢筆峰同幾個辦事人,全坐在屋裡,要打電報,還沒有動手呢。邢筆峰老遠就看他手上,舉著一張紙。便起身道:「這一回著實勞駕了。」王豪仁走進屋裡,先將電報就往邢筆峰手上一塞,笑道:「我不但拿了通電原文,還看見老段。請給汽車錢,這也是要緊的吧?」邢筆峰道:「小事小事。」便叫徐度德的父親,去開發汽車錢。自己也來不及坐下,就將抄電報的紙打開,念道:
銜略:頃奉主座巧日電諭,近日疊接外交團警告,以京師僑民林立,生命財產,極其重要。戰爭如再延長,危險寧堪言狀。座令雙方,即日停戰。祺瑞德薄能鮮,措置未宜,竟遭外人之責言,上勞主座之謹念。五衷內疚,至深眩惶。查當日既經陳明,設有貽誤,自負其責。現在應當厲行自刻,儘量揭參。業已呈請主座,請將督理邊防事務、管理將軍府事各本職,及陸軍上將及官悉予罷免。特此奉告。
段祺瑞效
邢筆峰把這電報念完,笑道:「皖軍整個失敗,段祺瑞只好把這電報發表了,關於失敗,他自己也已承認了。王兄既看見老段,他怎樣說呢?」王豪仁道:「當然,他不是見我。」於是將段宅的事,告訴了一番。邢筆峰道:「足下這趟跑,足為記者生色,回頭我們去吃飯,我現在要去打一個電話。」說畢,他拿著那封通電就到上房去了。徐度德等他走了,就向王豪仁笑道:「你實在不行囉。這個關於段宅的事,起碼你可以向他要個幾十元。現在,僅吃一餐飯,算得了什麼?」王豪仁道:「老弟台,逢事就要錢,那還成個人嗎?」徐度德道:「你給他客氣,他可不會對人家客氣。這裡你告訴他,怎樣見著老段。他就把你這話打電話告訴人家,這是一條最好的消息……」王豪仁走到他的翻譯電報桌邊,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弟,凡事不要看人家怎樣,自己問心無愧,就得了。」殷憂世坐在桌邊,點點頭道:「豪仁兄,你這話很對。」
楊止波坐在裡邊屋子裡,靜心看報。等話說到這裡,他知道王豪仁沒錢,就道:「王兄,你到這兒來,我有句話要告訴你。」王豪仁當真跑了過去。楊止波就在身上,摸了十元票子給他。他拿手接著,便道:「這為數多了一點兒。」楊止波指指外面屋子裡,又把手指指了嘴唇,搖了幾搖,王豪仁也就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邢筆峰出來,笑道:「我趕緊發電報,發完了,我們就出胡同,在這便宜坊里吃烤鴨子,我們這裡幾個人全請。別家館子,蔬菜有問題,現在吃烤鴨,這就沒有問題了。」他說完,自己便坐下擬電報。在這裡的幾個人,就各有各的事。王豪仁他沒有事,就把報紙亂翻了一陣。一個鐘頭以後,各人的事,大半完了,就叫徐度德先去發電報,大家先上便宜坊去等。
這次,各人吃得很飽。吃後,各人回家。邢筆峰一個人,還這樣想著,這幾天沒有到哪裡去玩,今天應該玩一會兒吧?正這樣想著,忽然有人喊道:「筆峰兄,這裡遇到你,好極了,我向你打聽兩條消息。」邢筆峰一看,也是新聞界同人孫一得,便笑道:「到我家裡去談吧?你老哥這回押寶,都不準確啊!」孫一得穿了件秋羅長衫,走的豐格飄飄然,笑道:「雖然消息有些不准,可是有些真有來歷,不過他們後來變了卦,這卻不是我的責任。」二人說著話,就到了邢筆峰的寫字室。把帽子一摘,長衫一脫,孫一得拉了藤椅子坐著,笑道:「今天,我真要打聽一點兒消息。在今天下午,好像戰事平定了一些,我問問你,老段一批人,怎麼樣下台。」邢筆峰坐在他對面,哈哈一笑道:「你老兄,怎麼樣啦,今天老段已通電下野,你都不知道嗎?你真是難乎其為新聞記者了。」
孫一得猛然一驚,問道:「怎麼?老段他已通電下野了。變得好快呀。有原電嗎?」邢筆峰笑道:「當然有原電啦。你取出看看。」說畢,他就把電報簿子一翻,就拿著那份抄錄原電的稿子交給孫一得。孫一得將原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笑道:「這真是好消息。不知道通信社有了沒有?」邢筆峰道:「既是通電,當然有一兩家會有吧?」孫一得拿著電稿,給邢筆峰連拱了幾拱,笑道:「這電報是今天發的,今天你早已有了,你是怎樣弄來的?」邢筆峰又抽上了他的雪茄。他從嘴裡,取出了雪茄,笑道:「新聞,當然不是坐在家裡,就會來的。清早,我叫了一輛汽車,向吉兆胡同一跑。當然這時候老段心裡不痛快,我沒有求見他。秘書室里,少不了有幾個熟人。他們見我來了,就把原電抄錄一份,我就得著了。這時上海,大概報館裡這些同人,就早見著了吧!」孫一得道:「佩服佩服。這裡你自然會給他們秘書室里人談談的,一定得了好些新聞。」邢筆峰道:「那自然囉!可是這裡有許多不能發表的東西。關於可以發表的,我都把它編成了電報,打出去了。」孫一得笑道:「那一些電報,我可以看看嗎?」邢筆峰抽了兩口雪茄。正色道:「看是可以看的。可是你今晚上,不許對人家說。」孫一得道:「那是自然。」
於是他放下抄錄的原電,就過去把今天抄錄的電報簿子看了一遍,看完之後,立刻又贊了兩聲道:「的確,這是呱呱叫的電報。我想周頌才一定要和你合作。這一通電報,你還是要呢,還是送給朋友呢?」邢筆峰笑道:「你老兄想要嗎,你拿去就儘管拿去,可是你要交通信社發表,那一定要找一個漂亮點兒通信社發表。」孫一得道:「那自然,你的招牌要緊,太含糊的通信社,我也不會和它拉交情。可惜我們沒有通信社,要有一個通信社,很多可以發表的消息,就走我們社裡發表,那是何等便利!」邢筆峰笑道:「那你辦一個呀!」孫一得道:「我是想辦一個。這話過兩天再說吧。你這一個通電,我就拿走了。」當時邢筆峰笑笑。孫一得忙著穿上長衫,把通電拿起,和邢筆峰又道聲多謝,他就很得意走了。
關於大局,仍舊是靳雲鵬組閣,下令懲辦十個禍首,計徐樹錚、曾毓雋、段芝貴、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鴻志、姚震、李思浩、姚國楨。所有不懲辦的人,一概無事。這段祺瑞,也沒有下令懲辦,直軍、奉軍對他也沒有怎麼樣。懲辦禍首,第一個就不辦,這真是一台滑稽戲。過了幾天,大家在邢筆峰家裡說笑話。孫一得笑嘻嘻地進來,進來就把他白帆布鋼盔式的帽子丟在桌上,對邢筆峰笑道:「你所給我一封通電,實在不錯。我路上有個朋友,看到了電文,就說,你很不錯,居然這封通電,你就拿到了。要是讓你辦一個通信社,也應該很出色。」邢筆峰道:「你一定見了人,說是你在某一個機關,拿到了一份。」孫一得笑道:「的確是這樣說的。不過我替你老哥大為吹噓一陣,他倒聽了,甚為衝動。他問我,也辦一個通信社嗎?我心想,這倒是找到癩痢當和尚,將就著。我正要辦一個通信社,他居然問我要辦一個通信社嗎?」
邢筆峰笑道:「請坐吧。有話慢慢地說。」孫一得道:「你這邊來,我有話對你說。」他說完了此話,自己首先向那邊屋子裡走。邢筆峰知道他有私下話,就也跟了他去。約莫有半個鐘點,兩個人才出來。邢筆峰笑著向楊止波道:「這孫先生要辦一個通信社,他想請你老兄幫個忙。」楊止波正在寫稿子,把筆一放,抬起頭來道:「孫先生,我不行啦。一來我一點兒消息來源也沒有,我進去不合宜。二來我還有天津一份差事,蕪湖我也發點兒稿子,有時還打個電報,這簡直沒有工夫。」孫一得就走上前,將兩手拱了一拱,笑道:「這完全是推托之詞。老兄無論如何,請幫忙。」楊止波道:「絕不是推託,你問筆峰先生,他會知道。」邢筆峰笑道:「你老兄,雖不是推託,但是事忙,也總可以安排得過來。這件事,一得你不必管,我自有辦法。現在我們先起一張計劃書,看要多少錢。」孫一得道:「好的好的。」
於是兩個人都坐著,擬了一個計劃書。大概他們擬的,房子每月二十元,頭一個月要付三份,就是六十元。一個編輯、一個庶務,共約三十六元。一個寫字的,約十二元。兩個辦雜事的,帶管印刷,約二十元。一個騎腳踏車的,約十二元。一架油墨複寫版,約三十元到四十元。買紙三聽,約六元。再辦點兒零碎,就打二十元。這有二百元,就馬馬虎虎夠了。至於木器家具,這用不著花錢買,找一找人家木器多的,就向人家借用一點兒好了。充其量,二百五十元,這通信社就辦起來了。楊止波在一邊聽到,他們計劃書上有:一個編輯、一個庶務,共總是三十六元。那麼,編輯頂多,是月拿二十元。以二十元代價,每日須編七八條消息,多時或者一二十條,這實在是太便宜了。我剛才說了不干,這須決定,決計不干。
邢筆峰把計劃書擬好了,笑著將筆一丟,對孫一得道:「這裡有二百五十元,就萬事夠了。你去對前途說說看,先拿三百元來吧。」孫一得坐在對面,便對計劃書道:「這一筆小款子,這張高山簡直不算什麼!他最近買公債,就賺了好幾萬。他當然須在財政方面弄一把交椅。這方面你能夠幫點兒忙,他一定肯出。」邢筆峰道:「這個將來再說吧。你先去弄這筆開辦費,開辦費拿來了,通信社開張了,我們的事,總好說嗎。」孫一得看他這番意思,當然不至於拒絕,便道:「好吧,我去試試看吧?你老兄務必要幫忙呵!」他說了許多幫忙的話,才把計劃書拿起走。
過了兩天,這孫一得又來了。他坐下,便向邢筆峰道:「很好的一碗紅燒肉,可是一端出來,便有一隻貓在旁邊守著,這事有點兒扎手。」邢筆峰道:「怎麼扎手呢?」孫一得嘆了口氣道:「那天,我交了計劃書去,前途說,好在為數不多,正要開支票。卻來了個和我們一路人,也是要辦通信社,向那裡請開辦費。他說,我只出一份開辦費,現在兩方面要,那我怎麼辦呢?我這裡出一個題目吧,對了的,就拿開辦費。題目是什麼呢?我昨天看了一部書,上面有一首打油詩,寫得很好。我這裡,也出一首七絕詩的題目,題目是『要錢』,也限韻,末了須落上一個錢字。我這就抄一首原詩給你二人,須明日七點交卷,過了限期,也是吹。他說這話,就抄了兩首詩分給我們。你瞧,這不是一碗肉又被一貓守著嗎?」
邢筆峰笑道:「這個姓張的,倒會開玩笑。原詩你拿來了沒有?」孫一得道:「自然拿來了。」說著,自己在衣袋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張紙,上面抄寫墨筆字,交給了邢筆峰。邢筆峰拿著詩一看,笑道:「不錯,我也看過這首詩。卻是出在哪個書上,我就不曉得了。不過這事,很容易辦。楊止波兄對這個是拿手,對他說兩聲勞駕,那就解決了。」孫一得聽說,就對桌子邊上的楊止波拱拱手,道著幾聲勞駕。楊止波笑道:「何必客氣。這打油詩,做起來根本不難。請把原詩我看看。」邢筆峰這就把這紙遞給他。他把紙鋪在桌上一看,這詩寫道:
書畫琴棋詩酒花,
當年件件不離他。
如今七字皆更易,
柴米油鹽醬醋茶。
他笑道:「這有什麼不知道,大概是《隨園詩話》上的吧。這和一首,也沒有什麼難。」邢筆峰笑道:「如何,止波一看就不難了。」
孫一得大喜,就站起來,對楊止波一個長揖,說道:「這就好極了。就煩我兄和他一首。雖然是和詩,他卻不要原來的字韻,出了一個錢字韻。」楊止波也站起來,回了一揖,笑道:「我作詩可以作。可是我的詩,也像六月天的醃菜,端出來有點兒臭氣。」孫一得道:「老兄客氣。這就請兄作一首吧?至於兄的稿子,我來代庖一二。」楊止波道:「這倒無須。只要改兩三句,就是個打油詩了。你坐著,等我來寫。」他說畢,就坐下來,拿一張乾淨些的紙,抽筆就寫起來,寫完了,笑著說道:「這末了一句,是紙錢比較好些,不過念起來就是銅、鐵、金、銀、錫紙錢。這個紙錢,恐怕不大好,看來還是改為票錢吧?」說著,就把寫的這張紙,交給孫一得。他接住紙一看,上寫道:
書字消磨又一天,
快降支票莫遲延。
如今七字仍更易,
銅鐵金銀錫紙錢。
孫一得把詩念了兩遍,那邢筆峰也走來看著,就拍手道:「這很好,就是它,紙錢不用改,我們就用的是紙錢。世界上也都用紙錢。」孫一得對於詩是外行。既然邢筆峰說好,就向楊止波道:「謝謝了。看這一寶,押得如何?」
他說著,就把這首詩,將紙一折,就往口袋一揣。邢筆峰笑道:「你這就向張高山家裡去嗎?這太早了呀!」孫一得道:「我算了一算,他這時候,准在家。他雖然限我七點鐘交卷,我趁早拿去,他看見了,一定歡喜,就馬上給我開支票了。」邢筆峰道:「你老兄,見了錢,就這樣跑。假如通信社辦成了,望你還照這樣努力呵!」孫一得也嘻嘻地笑,就把這詩向前途交捲去了。楊止波對於他們要辦通信社,根本不在心上,也沒有過問。次日十點鐘,就向邢家去,一進門就看見孫一得在座。他正和邢筆峰商量事情。他看見楊止波進來,就起身向楊止波一個長揖。笑道:「老兄這首詩,前途說很好,馬上開了支票,讓我們開辦通信社。房子我已租得了,就在粉房琉璃街前面。真合乎我們的條件,月租二十元。木器家具,我也買一點兒。」楊止波道:「那恭喜恭喜。」說著,便脫長衫。
孫一得等他坐下,才坐著相陪,笑道:「你老兄,怎麼恭喜我,我們同喜呀!我請老兄你做總編輯,老兄還是不肯將就嗎?」楊止波道:「我實在分不過身來呀。」邢筆峰笑道:「我看也不必推辭了,錢是少一點兒,月薪只拿二十元。可是殷憂世當這通信社裡庶務,只拿十六元。他也是不肯干,我就說了,幫我的忙,老兄還能計較薪水嗎?」殷憂世坐在旁邊,苦笑著道:「幹了吧!一天犧牲三四個鐘頭,那也無所謂吧?」楊止波道:「錢呢,我勉強夠用了。給錢多少,我不在乎,可是北京的通信社,我摸到一點兒底。這外邊消息,一點兒沒有來源,當編輯的,起碼也帶幾條消息來湊數。請問,我哪有這種能力?」孫一得道:「這不成為問題,我們大家湊嗎!哦!我還有一點兒正事,忘記交代。就是我們那通信社,叫宇宙通信社。這裡兩個雜務、一個跑自行車的,我都找好了,他們今日下午,便收拾房子。二公要搬到裡面去住,明日下午就可以搬。至於呈文給市政方面,我今天就辦,大概四五天,就可以批准。我想一號,就可以開市大吉了。」
楊止波話還沒有說完,孫一得就說了一大套。止波自己想了一想,這宇宙名字起得很大,可是內容空虛,就編輯一層,自己還得考慮。當時就沒有說什麼,預定了明後日再給他們回信。當時,他們儘管忙他們的,自己只是笑笑。這天回會館去,拿了一本書看,心想這還是不干通信社吧,幹了通信社,哪裡有工夫看書。於是把書放正了,叫老姑娘泡了一杯茶,放在桌沿,自己就看起書來。有人道:「楊先生,真用功。」楊止波一抬頭,只見孫玉秋穿了一件柳條布長褂子,梳了兩個頭,便道:「你來了?又是我在看書,不知道你來。」孫玉秋笑道:「我來了好久了,站在你身後,你總不作聲。」楊止波對她身上一望,笑道:「你現在喜歡穿長褂子了。」
孫玉秋坐在他床上,把手撣著床上灰,便道:「不說笑話了。我現在要考女師大,你在女師大方面托托人,好不好?」楊止波道:「你的文字准行,我保取。」孫玉秋道:「那樣不好。」楊止波道:「你只要能考女師大,我保你取就是了。可是你父母不許你考,那你怎樣辦?」孫玉秋道:「我這都想到了,我偷著考,他們知道了,那時候我再打主意。」楊止波倒了一杯茶,將兩手遞給她。她接了茶杯,笑道:「你又和我客氣。」楊止波道:「這客氣,有個原因,這裡要討教。」因把孫一得要辦通信社的事,告訴了一遍。孫玉秋道:「那你還是就了他這編輯吧。你和孫一得沒有交情,你和邢筆峰是有交情的呀。他叫你幫忙,這裡總有一點兒關係。孫一得領取開辦費是多少,當然你不曉得。可是孫一得得了款子,就向邢家來,是不是這裡面,大可考慮呢?」楊止波慢慢地想了一想,就道:「對的對的,那麼,我幫幾個月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