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十四回 一道網攔客言京路斷 幾聲炮吼人跡古城稀

張恨水 《記者外傳》
王豪仁、楊止波進了悟善社,看了一場有聲有色的戲,兩個人含笑走了出來。王豪仁道:「老弟,今天這一次,算不負此行吧?」楊止波笑道:「可惜我還沒有看到怎麼結局。」王豪仁笑道:「這還用得著看結局嗎?假如你是神仙,你總不能追上金可讀去飽打一頓,那就這樣馬虎地說幾句大話,就如此了事吧。老弟,你可要我帶上一個口信給玉秋呢?」楊止波笑道:「倘若你不出城的話,今天晚上,你就會把悟善社的事,飽談一頓,這還帶什麼口信?」王豪仁道:「這到悟善社的事情,當然我會說的。可是此外沒有什麼事嗎?」楊止波想了一想,答道:「沒什麼了。」王豪仁道:「叫她星期日,同足下逛上一趟公園,這不好嗎?」楊止波道:「你還不知道她出來很不自由嗎?算了吧。」王豪仁笑笑,看看天氣,只見東邊屋頂,斜陽照著一片黃色的光。王豪仁嘆口氣道:「你到北京來,快一年了,你倒是慢慢地有點兒前進。我還是我,沒有前進一步。哎!不說這個了,你等著消息吧,她大概會來找你的。」說著話,便走著各自回家。 過了幾日,楊止波同邢筆峰同坐在屋裡,稿子已經寫完了。邢筆峰將雪茄銜著,將報紙向大餐桌角上一推,笑道:「現在報上,簡直沒有一點兒消息,可是政府里,正是有消息的時候。這次吳佩孚全軍北上,這裡頗有點兒奧妙。我們到來今雨軒去閒坐片時,也許可以得一點兒馬路消息,你去不去?」楊止波看看鐘,已三點半,便道:「好的,我不過要回家一次,回頭我就去。」兩人約定了,楊止波先向家裡來。自己在山西街南頭,剛一拐彎,就看到孫玉秋在太陽陰處,那裡閒著看牆上所貼的廣告,便喊道:「你到過我家裡了?見我沒有回去……」孫玉秋迴轉身來道:「我寫信告訴你,說了三點半鐘來,我就按著時候來了,見你果然沒有回來,我就在這裡等你。今天,我有一點兒真消息告訴你。」楊止波道:「什麼消息?」孫玉秋看看四周,便道:「我到你家,再告訴你吧。」 楊止波看她這樣情形,當時也就不問了。到了會館裡,楊止波把帘子放了,將几子搬著,叫孫玉秋坐下,看看外頭沒有人,笑道:「現在,請你把消息告訴我了。」孫玉秋也將帘子外面看了一看,自己將手巾在衣袋裡掏了出來,擦了一擦臉上的汗,笑道:「我這消息是真的。我有一個同學是河南人,她有一個親戚,在吳佩孚軍營里辦事。她說告訴我不要緊,我的朋友中是沒有軍營里的人或者新聞記者的。」說到這個地方,抿嘴笑了一笑。楊止波道:「我這個新聞記者,也等於不是新聞記者,我沒有法子外露消息。」孫玉秋道:「我當然知道你。我可是不曉得軍事,她告訴我怎麼樣,我就說怎麼樣吧。她在鄭州搭了車上北京來,走不幾站路,就掛上了軍車,有好多兵士,就到車上來查查吧。恰好她的親戚也在這次車上,她的親戚就輕輕地告訴她說,你怎麼這個時候出門,我們同段祺瑞的軍隊快打仗了。這是通北京的客車,也是最後一次車,這趟車以後,鐵路就斷了。」 楊止波道:「他們軍有軍車,這是通北京的旅客車,他們何以掛上了這個車呢?」孫玉秋笑道:「這個我也知道的。我也問了,我同學就說,這何足為奇,他們不要你旅客走,沒把你丟下,這就很看得起你呀。他們就把這火車頭連上他們的車子走,不管旅客,那也很平常呀。好在他們掛上的軍車,只有一百多人。他們是幹什麼來的,當然我們不知道。車子到了涿州,他們就不走了。可是我們這平常客車的客,到了涿州站,軍人既不說放我們走,也不說讓我們回去,就這樣等了好幾小時,毫無消息。問問車子上的人,他和旅客一樣不曉得。後來同學的親戚跑來了,私下告訴同學說,前面在挖戰壕,當然不讓過去。不過到了晚上,就放你們走,而且就只有這一輛車,放你們過去,那也就無妨吧。」楊止波笑道:「我還要問你一句話,這同學是女人呢,還是男人?」孫玉秋這時在桌上把筆拿著,在一張紙上亂寫,這就把筆丟開,按住桌沿道:「自然是女人啦,我的同學還有男人嗎?」楊止波道:「你同學這個親戚,他這樣告訴了一些話,當然是關係很密切的人呵。究竟你同學是男人或者是女人,我隨便問一聲罷了,你別誤會。既然是女人,這親戚的話比較好說點兒。後來呢?」孫玉秋笑道:「男人女人那人家的事,我們何必管他。到晚上有些時候呵,我同學她這就下了車,看看這涿州的情形怎麼樣。她一出車站,就嚇了一跳,只見街上鋪子裡完全是兵。槍呀、機關槍呀、小炮呀,成排地在地上放下。她不敢上大街,就挑那沒人的地方走去。但是不幾多路,就站有一個兵士,看那樣子是不許人胡亂過去的。她也不等他說話,就馬上回身走了。」 楊止波道:「看到許多兵,那自然要打仗。此外,還看見什麼呢?」孫玉秋見桌上有茶壺,這就拿著杯子,自己起身要倒。楊止波連忙將杯子接了過去,笑著提起壺,倒上一杯茶,兩手捧著,放在她面前。孫玉秋道:「你怎麼這樣客氣?」楊止波道:「這也不算客氣,就是客氣,希望你多談點兒吧。」孫玉秋喝了一杯茶,她笑道:「她告訴我什麼,我就說什麼吧。她覺得這樣就走了,究竟打仗不打仗,自己還不敢決定。還要想法打聽打聽才是。等一會兒,一個賣燒餅的老人家,到站里賣燒餅了。她買了燒餅以後,她先和這老人說閒話,後來就說,前面在挖戰壕,我們自然不許看見的。到了晚上,天黑了,站上才讓我們過去。那老人答應是的。同學問,老人看到過戰壕是什麼樣子嗎?老人說,看到的。大約是分南北,挖下一條溝,這溝很長很長呵!溝有好寬呢,簡直讓兩個人走,誰都可以不挨著誰。我長了六七十歲,打仗挖溝,我還第一次遇見啦。」 楊止波道:「他沒遇到過打仗挖溝嗎?張勳復辟那一年,沒有挖戰壕嗎?」孫玉秋道:「那年我在北京啦!幾個辮子兵,一打就垮,沒有挖戰壕。」楊止波想了一想,又將桌上的報翻了一翻,因道:「我還找不出什麼話要問你。這個同學,她還遇到一些什麼?」孫玉秋道:「還有,她最後告訴我,那個賣燒餅的老人說,這戰壕外面,就布置一個鐵絲網。有人高的柱子,大約七八丈長就立著一根,柱子上面繃了鐵絲,網有拳頭大一個窟窿。這個老人越發沒有看見過了。他是捉去挑土的,所以他看見。這天下午的時候,不知哪處人家,有幾頭牛跑到鐵絲網外邊,這裡看守挖溝的,就放了幾槍,自然那幾匹牛都倒了。放槍的還說,將來敵人要到這鐵絲網外頭來,咱們也就是這幾槍。自然這班挖溝挑土的,就不敢作聲了。」 楊止波道:「這倒引起我一件事問你,他們要用挖溝挑土的,這都是捉拿一班老百姓去干。你問過你同學的,他們對老百姓怎樣地安排嗎?」孫玉秋道:「既說捉拿,有什麼安排?同學聽到前幾天就在各處捉人,年紀大的,派你挑土,年紀輕的,派你挖溝。你想那個賣燒餅的,有六十多歲,都抓了他去,豈不是見人就抓?賣燒餅的幹了兩天,放回來了,自然這溝也挖好了。同學在火車上熬到晚上,窗戶及門,關到鐵緊,這就開過了涿州。約有半點鐘,慢慢地打開。到了北京,下了車,晚上又不許走開,在車站上,坐著熬到了次日天亮,才回到家裡。這是學當一個新聞記者的初試,不知道如何?」說著,就笑了一笑。楊止波笑道:「問不是你這樣的問法。可是你已探得了驪珠,這兩三天以內,就要開火了。可惜你同學少問了一聲,這個吳佩孚到了涿州沒有?」孫玉秋笑道:「新聞記者,這個也要問嗎?吳佩孚倒是談過的,這天晚上,他坐專車來到涿州。」楊止波跳起來道:「這是真消息?」孫玉秋也站起來,對楊止波周身看了一看,笑道:「你怎麼了?我不知道是真消息與假消息,但是同學告訴我的話,卻一點兒不假。」 楊止波現在不跳了,桌上那個茶杯,是倒給孫玉秋喝的,他就拿過來,一口喝乾。他想起來了,這是給孫玉秋一杯茶,怎麼自己喝了。自己立刻將茶壺斟上了一杯,放在孫玉秋面前。可是茶杯依舊是那個茶杯。孫玉秋就微笑了一笑。但這一笑,怕楊止波又有一點兒疑心,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楊止波也不說什麼,因道:「直軍方面,我們看著就要打仗了。這奉軍消息,可惜沒有辦法得著。」孫玉秋將一條凳子,是靠桌子外邊坐的,這就起身對門帘外面看了一看,笑道:「還好,外頭沒有來人。我提到奉軍,就覺得以不說為妙,所以,關於奉軍的消息,我就不說。現在我告訴一點兒消息,我家斜對門,有一個熟人,在奉軍駐京辦公處當一點兒小事,他回來對他母親說,他們處長已不在京,這話已有三天了。」楊止波道:「妙,妙。這又是一條頭等消息。」孫玉秋這就站起來道:「消息說完了,我該走了。」 楊止波道:「他們約我到來今雨軒去,我為了專等女士,所以我說有一點兒事,回頭再去,立刻趕快回來。怎麼你又要走了呢?」孫玉秋道:「你忘了我的家庭,是不准離開太久嗎?而且現在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我更不可以在外太久了。」楊止波嘆口氣道:「那你就走吧。」孫玉秋在衣袋掏,掏出一方手絹來。這手是粉紅色綢子的,四周攔了五色絲條,摺疊著只有巴掌大,她站立著,把這手絹,在手上擺弄。楊止波道:「姑娘們總喜歡紅紅綠綠的。」孫玉秋道:「你猜錯了,這不是姑娘的,是送給先生的。」她把手絹放在桌上,微微地向楊止波面前一推。楊止波笑道:「這是送給我的了,那我……」孫玉秋搶著道:「謝謝!」楊止波倒引得哈哈大笑了一陣,因道:「我收下了你送的東西,自然得謝謝。」孫玉秋笑著,也沒有交代。楊止波拿了手絹,將摺疊打開。一看是一塊四四方方淡紅綢子手巾。四周將五色絲條攔著,中間就繡了兩隻鴛鴦,一隻閒遊,一隻跟在後面,頸脖子彎著,要啄那隻鴛鴦的羽毛。鴛鴦外有兩朵蓮花將鴛鴦引著。楊止波心裡,自然是明白了,笑著道:「這很好,這很好!這正是你親手繡的了?」孫玉秋只是笑,低頭站著,沒有說話! 楊止波將這方手絹盡看。孫玉秋扯了他的長衫兩下,笑道:「你把手巾放下吧。你看你回來這樣久,長褂子還穿著。」楊止波一看,可不是一件舊的紡綢長衫,還不曾脫下麼,因道:「回來之後,你就講在涿州一段故事,我儘管去聽,就把它忘記了脫下了。這就讓它穿著吧,一下子就到公園去,免得再穿了。」楊止波說完,這才把衣箱在床下取出打開,把手絹放了進去,放好站著。孫玉秋笑著道:「沒有事了吧,真箇我要走了。」楊止波對她身上望望,見她上身穿著白布衫,下面系了藍裙子,上面梳了兩小圓髻子,只是笑。孫玉秋道:「你笑什麼?」楊止波道:「你怎麼梳兩個頭?」孫玉秋道:「這是你喜歡的呀!」楊止波拍了手道:「我真的喜歡梳兩個頭,這一點兒不髒衣服。可是也見你今天來,是有點兒意思吧?你送我一方手絹呀!可惜你不能同我出去玩玩,以留紀念。」孫玉秋含著微笑,自己把一手叉住了門帘子,有要走的意思。楊止波因曉得她已經把《萬首絕句選》讀熟了,便把溫庭筠的《南歌子》詞念道:「『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孫玉秋本想說一句:「又讀詩,怪酸的。」回頭一想,這不好!我送了他一方手絹,他沒什麼可說的,就念兩句詩,這也可憐得很,笑道:「好吧,莫叫長袖倚欄杆吧。」這就一點頭,把帘子一卷,她是真箇走了呵! 楊止波看她去了,去時念上一句詩,這裡意思也就深可玩味的。自己就這樣站著呆想,忽然一低頭,就想起公園來今雨軒還有一個約會,於是就關了房門,上公園來。這時還沒有長廊,也沒有許多亭閣。儘是這千百年的柏樹,長得綠樹陰濃,像天棚一樣,真是沒有一點兒暑氣。東南角有一家茶館,這就是很有名的來今雨軒。向東走,穿過一片柏樹林。地上又灑上了一點兒水,此時已到下午,更覺得涼風習習。柏林當中許多夏季花草,一種幽香襲鼻。到了來今雨軒,楊止波在柏樹下一望,見靠外邊有一張桌上,坐著有邢筆峰。和邢筆峰同席的,有一個周頌才,這是一個大報的記者。還有一個老者,一張圓臉,列著八字短須,穿件秋羅長衫。另外還有一位年紀輕的,一張瓜子臉,一個高鼻子,卻是一臉的麻子,穿一件花士格的長衫。他這裡正在打量,那邊的邢筆峰,已經看見,連忙把手抬起來,對這邊招了幾招。 楊止波看到,連忙就向這邊走來。那老者,也是一位大報記者,是李繼軒先生。這大報是上海的報,報叫《文林報》,每日要打上千字的電報。年紀輕的,是不出名的外埠記者,名字叫孫一得。楊止波扯把椅子在邢筆峰手下坐了。那位孫一得倒好像是一位老記者的樣子,便問道:「這楊先生從哪裡來,來得很晚,敢情是打聽新聞來著吧?」楊止波道:「沒有,家中有點兒私事。」孫一得道:「這仗一定不會打的,這保定方面,無非裝腔作勢。至於關外,那更是看風頭說話。這裡兩位不是真打,當然段合肥也打不起來。」楊止波看這人好像猜得很準,便問道:「聽說有人去保定,這是保定回來的人說的嗎?」孫一得道:「不光是保定回來的人說了這一番話,好多明白內部消息的人,都是這樣說。」楊止波聽到,倒好生疑惑。何以他聽來的消息,與剛才自己所得的消息,恰恰正相反呢? 這時,那《揚子江日報》與《文林日報》兩位老記者,都還靜坐著沒有作聲。再看邢筆峰起身,給楊止波倒了一杯茶,他對兩位老記者道:「我看調停人的話,當然是望不打仗,可是內里就和事實不盡然吧?」周頌才把茶杯端著,喝著一口茶,向李繼軒道:「繼老,你打聽的消息怎麼樣,好像京漢路上不穩吧?」李繼軒笑笑,便道:「不穩自然不穩,和平的消息,也還有人傳著。」楊止波在旁邊看著,這兩位老記者說話不著邊際,那是他們職業的關係,各人得來的消息,不能輕易告訴人。不過這裡邊也有一點兒空當,好像這兩位老記者說,京漢路上似乎不穩。自己得的這一點消息,還是不錯,便道:「我們派一個記者,向各站去觀看一番,這不比我們空猜好些嗎?」邢筆峰道:「我就派了一個人,向保定一帶前去,的確這路不好走。」楊止波一想,邢筆峰派了有人到保定一帶去嗎?這好像沒有呵! 李繼軒看了楊止波一下,便道:「楊先生打聽得這消息怎麼樣呢?」楊止波笑了一笑,便道:「我這消息,真是馬路消息。早上有一個人,從河南向北京來,他說,是最後一次車了,在涿州就斷了交通,聽說以後就不許火車過。」邢筆峰道:「這話是真的?」說時,起身向楊止波望了一望,楊止波道:「關於這項消息,我看也不會假。車站上一定有消息報告的。」李繼軒起身,一面說道:「我去問問看。」他這就向電話室走去。約莫十分鐘的工夫,他匆匆地轉來坐下,點頭道:「果然是斷了,我家裡已把這消息打電報給上海了。楊先生得的,不是馬路消息,還有什麼?我們願意聽聽。」孫一得這時就不能說各方面不容易打仗的話了,就道:「哎喲!時局真容易變呵!真的,你這位客人既是自河南來,總還有一點兒消息吧?請楊先生談一談。」 楊止波這就想到孫玉秋告訴自己的話,能談不能談。心裡想了一下,有了一個譜子,笑道:「消息是有一點兒,但是我還斷定不能盡靠得住。就是涿州過來一小站,那裡已挖下戰壕,鐵路上已鋪上鐵絲網,涿州現在已成了一個大兵站。」邢筆峰也看了楊止波,站起身來道:「風塵中人,看到的消息,那總是可貴的。楊先生你回去嗎?我這就要走。」楊止波看到這個樣子,是要趕快回去打電報,便道:「好的,我也回去。」兩個人向在座的告別。在座的人都說要回去,看看大局的變化。楊止波這就想,當新聞記者,真有一條消息來,大家都是要搶的。正這樣想著,後邊卻有人叫道。「止波兄,請站一下。」楊止波回頭一看,卻是周頌才,當然站著等候。周頌才到了面前,就道:「止波兄,我打聽一件事,就是吳佩孚現在他在哪裡?」楊止波因他找了來,又明問了吳佩孚的消息,當然扯謊是要不得的,便道:「據那今晨坐火車來的人說,這吳佩孚好像是昨晚專車北上,就住在涿州,至於到了涿州以後的情形,他一個行路的人當然不知道。」周頌才當時就道謝一番,然後告別。 一會兒子工夫,楊止波隨了邢筆峰來到他家。邢筆峰請他坐下,說道:「剛才老兄你報告的消息,很好!我想,還沒有報告得徹底嗎?」楊止波笑道:「自然還有。不過這些消息,是過路人的談話。要怎麼取用,那就全憑閣下選擇吧!」於是他將孫玉秋向自己說的話,把不敢說的地方,自己也不說,其餘全告訴了邢筆峰。邢筆峰就在桌上攤開紙筆,向他點點頭道:「你這消息不錯。等我發完了電報,我們一道去吃晚飯。」說畢,這就把電報趕緊發了,然後出去吃館子。次日,楊止波又到邢家去。邢筆峰道:「仗是要打的了,王豪仁兄,他應該有一點兒消息。」楊止波脫了長衫和摘下了帽子,便坐下來道:「王豪仁兄,我不曉得來家沒有。他關於督理邊防軍訓練處,或者知道一點兒消息,可是他守了如瓶之戒,他總是說不知道。」徐度德、殷憂世都在屋裡等候了拍電報,聽了此話,都哈哈一笑。邢筆峰手上夾著雪茄,向窗子外一指道:「來了來了,看你們的話,到底是靈與不靈呵!」 果然是王豪仁來了,他穿件小紡的長衫,原來是嫩黃色的,現在洗得變成白色了。那一頂盆式的草帽,就反過來變成焦黃的顏色。笑著進來,將草帽放在桌上,笑道:「現在要打仗呀,這北京被直奉軍四面包圍了。你們還笑啦。」邢筆峰道:「請坐請坐。止波兄說,足下消息是有的,可是不肯說。」王豪仁就坐在邢筆峰對面,笑道:「那是真有一點兒。可是今天這消息,明早全中國都知道了,那還秘密什麼呢?我特意告訴各位。這裡推段祺瑞為首領,實際是徐樹錚包辦一切。現在京漢路前線,在涿州一帶,是歸第一軍曲同豐帶領。京奉路在廊坊一帶,歸段芝貴。這裡段祺瑞發通電,起稿人還是徐樹錚。對於外交團方面,由梁鴻志告訴了各位公使,決計保護。這消息是我從訓練處得來的,當然不假。」 邢筆峰站起來,將雪茄在嘴邊拿下,笑道:「你這消息果然不假。我從外國人方面,得來的消息和你一樣。我這去打個電話,問問他們消息怎麼樣?各位不要走,就在我這裡便飯。」說畢,邢筆峰就向裡面去打電話。 徐度德是他們親戚,在家裡喜歡講話。而且講話也不受什麼限制。他見邢筆峰一走,自己就把譯電的鉛筆一指,向眾人道:「你猜向哪裡打電話?」殷憂世坐在桌子頭,就道:「這還不是外交方面,打聽消息。」徐度德眼睛始終看著外邊,自己站起來,將鉛筆畫了個圈圈,笑著輕聲道:「這一下午,外邊問消息的人很多,他自己也只猜著會打仗,究竟是誰動手先罵對方一頓,實在不知道。所以他很望王先生來。王先生這一來報告,他很歡喜,就打電話告訴要消息的人。這至少有兩三個電話吧?《揚子江日報》辦事處,就是一個。」楊止波道:「揚子江報館,說是請邢先生打電報,這事怎麼又不說了?」徐度德道:「那是那邊看得錢太緊一點兒,我們名與利,全談不上,所以這事就懸擱起來了。但是這裡有好消息,照樣給周頌才通電話。」王豪仁就皺了眉毛道:「這事何必去談。」 大家看這個樣子,這是邢筆峰私事,當然不談好些,大家就把邊防軍的情形問問王豪仁。大概有二十分鐘的工夫,邢筆峰笑嘻嘻地前來,笑向王豪仁道:「你的消息,和我的一樣。還不知道靳內閣怎樣敷衍?」王豪仁道:「這回靳雲鵬卻是十分暗昧,所以這次通電,老靳卻置身事外。合肥也情願這樣。假如事是失敗了,這裡請做一個中人,少不了他的。」邢筆峰道:「你這話,是你揣想來的,還是你得有實在的消息?」王豪仁道:「我哪裡還敢揣想呵!」邢筆峰笑道:「你這和我得來的消息一樣,我還去打電話。」說著,他又起身走到裡邊去打電話了。徐度德本來還想說什麼,他看見王豪仁已站起來,將報翻著看,他覺著自己說話,老王有攔下去的可能,那就不說了。 當時就留在邢家吃飯,吃了飯,王豪仁還要去辦公。所以吃了飯之後,各人去辦各人的事。不過,楊止波要跟王豪仁說幾句私話,就跟著出門,在胡同里站著道:「仁兄,我看你那個訓練處,有點兒不妙。可是你不用著急,我們私下補貼你幾個零花。」王豪仁道:「那多謝老弟。老弟報酬,還是十元錢嗎?」楊止波笑道:「現在我又給他寫一份稿子,比從前加得多了,加著對倍還要轉彎。」王豪仁道:「那很好。大概戰事,不是今晚,便是明天,就怕要動手的。至於誰贏誰敗,那還在不可知之數。老弟的好意,我記得了。」說著,就匆匆跑上訓練處去。 這日,邢筆峰就比較忙些,到六七點還在通電話,送電報稿子。次日,果然段祺瑞發了通電,要削平內亂。派了一軍曲同豐、二軍段芝貴,分在長辛店、廊坊駐守,令兩軍南下。這就三軍人馬,翻了麵皮,動手要打了。下午,把電報新聞稿子全數搞完了,楊止波看鐘還只有五點。這個日子,白天很長的,所以天色沒晚,自己就向香廠、前門外、大柵欄,各地看上了一遍。這裡唯一的象徵,就是各家戲園子停演。還有一家不停演的,就是廣和樓,演小孩兒班的。其餘沒什麼特別的表現。不過有一層,令人可注意的,便是街上的遊人覺得太少。還有兩條鐵路,自昨日起就不通車,要上前門去看,這就見東西兩車站,只有幾個人在那裡走著了。至於鋪子裡,生意雖然閒著,可是人並不閒,在店裡櫃檯上,打開一張報,兩三個人伸了頭瞧。當年北京一有了事,就是《順天時報》格外吃香,各鋪多半是看《順天時報》的。這《順天時報》,是日本人辦的,也無人不知,但是在這日子人們就愛找它來看了。 各街上看看,覺得沒什麼表現,這就上幾家報館看看也好。這時,天色才晚,走到《警世報》,大門口依然是不亮的電燈在那裡亮著,進營業部去問問,這裡吳問禪已經辭職,還有看大樣的同事宋一涵,也早幾天已經離北京南下。這就不必進去了。再向《黎明報》去看看,這報館雖少數人也不認得,可是看一看西園先生,或者會見的,從他那裡問得一點兒消息,也未可知吧。報館是丞相胡同一所房屋,門口也懸著電燈,門外邊有銅牌,上寫《黎明報》。但是這門口,不像《警世報》,只見許多人在門口來往,並有些警察,在這裡看守門房。楊止波心想,這是報館有事呀,以不進去為妥。心裡這樣想著,就趕快走了幾步。心裡想著,這又是一條新聞吧? 他正走著,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回頭看時,是常到這家報館來的郁大慈,便道:「你是剛在《黎明報》來吧?」郁大慈穿了一套白嗶嘰翻領西服,手上拿著白色帆布的銅盆式帽子站著,便道:「自然,我是剛剛在黎明報館來。可是不幸得很,這《黎明報》已是被封了。」楊止波道:「哪個來封的呢?」郁大慈道:「那自然是管地方上事的人來封的了。不過對來封的人說,態度非常好,只把機器鉛字,同著點清了一番,對人倒沒有什麼?不過對人,也不能怎樣,照例,這裡也有什麼過去了的總長次長呀!」楊止波道:「我正想到這裡來會會負責人,不想走來就碰著封門了。」郁大慈道:「這不要緊啦。」說到此處,把嗓子一低,笑道:「這大約不出一個月吧。」楊止波也不便說什麼,就道:「晚上恐怕要戒嚴,以早回去為是,我們改日再談吧?」郁大慈也會意,說了一聲再會,各自走了。 可是這樣一來,對消息就緊了一點兒了。北京到外面,電報倒是照通的,不過這裡有批檢查人,要仔細查的,所以打電報,也揀那可打的發。至於信件,每天有一部國際列車去天津,照理也可以說是通吧?不過這隻有一次車子通,這就帶不到許多郵件了。所以搞新聞工作,就有點兒不自由呵!再看看街上,各店鋪雖然照常做生意,可是整個星期以來,做的買賣,一天比一天地減少。這一晚上,就聽到西南角上,轟隆轟隆,幾聲大炮長吼。這不但證實已經打起來了,而且好像離北京城已經不遠了。不過天天報上,尚是要人發出通電,大罵直軍與奉軍。打仗的地點,也是以前的駐守地點,長辛店與廊坊。這已經讓百姓猜透,這皖軍實在不行了。 楊止波本來一個星期通上三封信到天津《警世報》的,自打仗以來,鐵路不通,通信就停止了。至於在北京雖天天為邢筆峰編稿,但是僅說皖軍很好的話,這實在沒有意思,草草地就把幾條消息發了,也不管它好不好。這日下午,辦好了事,自己端了一杯熱茶,坐在外門,閒看天氣。覺得天氣很熱,這想到打仗的人,不知他們有感想沒有?正這樣想著,卻見王豪仁匆匆走了進來,進門就把帽子當扇子搖,對他道:「老弟,你沒有出去嗎?」說到這裡回頭望望,小聲音道:「我們不行啦。這變化真快呀!」他們說這話,就都向屋子裡來。楊止波也不管他沒有坐下,就把茶杯放了,問道:「前方有消息嗎?」王豪仁道:「我們這訓練處,是得不到什麼消息的,除非打了大勝仗,我們才有消息。我聽到說我們曲同豐簡直不是吳佩孚的對手,而且聽說底下的兵還不肯打。在一兩天以內,我看消息怎麼樣,若是不大好,我們就要搬進城來住了,這時節,就要向老弟弄幾文,老弟看怎麼樣?」 楊止波道:「我這裡還有十塊錢,你先拿去零用,好不好呢?」王豪仁道:「這兩天還有錢花,我不過在這裡交代一聲,今天還不要錢。我要走了,晚上老弟不要出去,我倒是還要出去跑跑,沒有話了。」說完了,拿著帽子就向外跑。楊止波走出房來,喊道:「你哪有這樣忙,說兩句再走。」但是他已走出大門,話也沒有回答。楊止波心想,這事情覺得變化太快了呵,似乎孫玉秋那裡要去看看才好。轉身一想,明天早上去看她吧,王豪仁剛去,馬上就去看她,也覺得不妥。可是這日晚上,宣布戒嚴了,只電燈一亮,就不許人走。小胡同里雖有人走路,但是走到大街口上,警察就不許過去,自然各人都回家裡坐著。這時人家還沒有電燈,楊止波將一盞罩子燈,加上了油點著,就攤開書,在桌邊看書當著消遣,但是,人總是不能安心的,這又聽到大炮,轟隆幾聲。而且這炮聲來得很猛,窗戶都有些動搖。 會館裡就有人一聲哎呀,大家都跑出房來聚在一塊。有人道:「這仗一定打到北京來了。」也有人說:「還沒聽到槍響,大概還遠吧?」又有人說:「聽到槍聲,那就更不好辦了。」大家七嘴八舌,將時局亂說一頓。自然楊止波是一位新聞記者,各人都要問他的消息。他安慰著道:「炮響,那不要緊,有大的炮開動,幾十里路都可聽得到的。你們不要嚇怕,北京有外交團在這裡,這就無事。」各人聽著,回頭想想,各人也覺得不錯,大家回房去睡覺。 次日起來,卻聽不到門口賣小菜的吆喚。大家嚷嚷,說是城門閉了,好多賣小菜的不得進城了。楊止波向門外一看,雖然依舊人照常來往,可是賣小菜的果真沒有。回房,趕緊洗了一把臉,就打算往皖中會館前去。就聽到人說:「還好,人照樣在家裡呢。」楊止波聽了,這是孫玉秋的聲音,她掛心我,比我掛心她,還要緊得多呢!這當然是可感激的。 孫玉秋到了房裡,楊止波就連忙泡茶。孫玉秋道:「昨晚,我聽到炮響,我就怕你冒夜跑到城外去探聽消息,所以一早跑來看你。」楊止波道:「門口沒有賣小菜的,我怕你也嚇跑了,正打算洗了臉就去看你呢。」楊止波站在房門口,孫玉秋在他床上坐著,答道:「我跑了,我向哪裡去呢?不過我心裡,總有點兒惶惶不安。現在我比較安心了。」楊止波道:「那真謝謝你。」孫玉秋對他這話,也沒有答詞,含著笑容,忽然站了起來,又是要走。楊止波將手一攔,向她道:「別忙著就走呵!」孫玉秋道:「我是對家裡人說,我上街找賣菜的,敢說出來看人嗎?你若是不放心的話,你也不必說到我家裡去,就說去看王豪仁兄吧,你進了會館門,那我就會知道的。不過,這個北京時時有變的,要是不能走,你千萬不要去啊。」楊止波因她說的是真話,就放了手讓她去。 一會兒,到了邢家,邢筆峰正在看著報,他把報折好,對楊止波道:「這幾天消息緊得很,可是消息很多呵!我想,你和憂世兄滿城去跑一跑。哪兒城門是關,哪兒城門是開,這完全看得出來的。還有你們看見什麼,就記下什麼,這個也比我們打電話要好些。」殷憂世、楊止波都答應了去。這裡邢筆峰趕快把一批電報發了,拿出了五元錢來,交與殷憂世手上,囑咐他們拿來在路上零花。兩人有了五元錢,一下就跑了三個城門,是廣安門、永定門和朝陽門。看到三個城門全是關的。廣安門在上午還有時開半邊。這三個城門,從來是京市對外的大路,人的往來簡直不斷。尤其是廣安門,這裡是對盧溝橋的大路,各種車輛以及牲口,接著一輛又是一輛,一群又是一群,向前進行。可是今天,在城門下看,就一個人都沒有了。這裡城下有幾個武裝的兵,此外就不看到什麼。不過也有一個例外,就是城外來了百十個兵,全是一身污泥,七顛八倒地走著,而且身上有一兩處輕傷,將繃帶繫著。這些人走過,又成了一條死街。也到了前門,站在街心一看,只有幾個人來往,映照了西下的太陽,卻是黃黃的顏色。前門的大橋,好像路寬了許多,那些汽車馬車,都不見了。至於火車站,東站、西站,有兩排警察在那裡守門,大概是不好進去的了。楊止波心想,自己剛來北京,這是極熱鬧的一個地方,不到一年,如今是變了。 本來也還要看看市容,可是一看東車站鍾,已經六點了,兩人只好回邢家去,把今天所看到的事向邢筆峰報告。兩個人只花了三元錢,多的錢交還了邢筆峰。天色是慢慢地要晚了,二人告辭回家。這裡楊止波尚惦記著孫玉秋,看看天色,戒嚴還有個半點鐘,他就順了順治門大街一直往前走。要到皖中會館門前,卻看見孫玉秋站在那裡東張西望,她一下看見楊止波,就臉上泛出了微笑。楊止波把草帽子摘了,在衣袋裡扯出手絹,擦抹臉上的汗,笑道:「你望街當然……」孫玉秋看到他一身都是汗跡,這裡又無水可擦,急著就在衣袋裡一掏,掏出了一方白布的手絹,就交給了他,笑道:「你還擦擦吧。」楊止波在她手上,接過手巾,看看是剛洗的,他也不擦,就把手絹往衣袋裡一揣。孫玉秋只當沒有看見,因問道:「你今天跑得路不少吧?」楊止波將草帽子扇了幾下,笑道:「今天真跑得不少,跑了幾處城門。」孫玉秋回頭向會館裡望了一望,便道:「好吧,你快點兒回去休息,一下子,戒嚴令下來,你就不能走了。」說此話的時候,向他丟了一個眼色,將手還向外一推。楊止波也就向會館一瞧,好像她的母親來了,便道:「好吧,明天見。」孫玉秋點點頭。楊止波掉轉身來,只見已來了渾渾不亮的電燈,至於街上的人,已經有人奔走,僅僅是人家門口有幾個望街的人而已。整條順治門大街,就像夜半一樣,等著天明還早呢。正是: 何必更殘聞炮吼, 今宵人跡古城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