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三十回 草令不靈專呈倒閣去 索錢無術漫畫下台時

張恨水 《記者外傳》
正是孫美瑤求為旅長的時候,府院兩方爭得十分激烈。這個日子,內閣是張紹曾任國務總理,還自兼陸軍總長。但這閣員裡面,黎元洪也有兩個人,一個農商總長李根源、一個教育總長彭允彝。張閣有什麼舉動,李、彭兩人打聽得了,就立刻告訴黎元洪,趕緊謀個對策。張紹曾本人原不是曹錕方面的人,他同舊國會有些來往,所以先為陸軍總長,後來又通過國務總理。可是曹錕方面,吳佩孚迷信武力統一,曹、吳要什麼,張閣還不得不給。最後他這個內閣,差不多也是保定內閣了。所以府院兩方,就衝突得更厲害。 在報館方面,這新聞裡面的第一條,常是內閣問題。這晚十一點鐘,楊止波正在編稿,當然還是內閣問題。因為那個總編輯吳問禪當了教育部的秘書,他有時隔兩天才來一趟,編輯新聞,事實上要楊止波負責。薪水呢,才拿到三十元,這責任未免太重了。因之對吳問禪說,負不了這個責任,幫忙已多日,要辭職不干。吳問禪也答應好,過兩天再說。因之楊止波再過兩天之下,又耽擱了上十天。這天,自己把編好的稿子看過了兩遍,自己把紅筆一丟,伸了個懶腰,說道:「天天談內閣問題,我想,看報的人也許看厭了,我不得不伸下懶腰,舒服一下。」他穿了一件灰色嗶嘰長衫,卷了兩節袖口,手腕上還印著紅墨水印兒呢。他旁邊坐了一位屈子久先生,正編社會新聞,就把筆停住,將頭偏著道:「真是膩得很。不過吃這行飯,就不能怕膩,哪怕三百六十天,天天有內閣問題,都得編好;要想不膩,除非不干。」他說這話,哪裡知道楊止波心事,就哈哈一笑。 正在哈哈一笑完了,吳問禪穿著一身毛呢西服,皮鞋走得嘠嗒地響。楊止波就站起來道:「好了好了,救星來了,把內閣問題交給我兄了。」吳問禪把呢帽子放在一邊茶几上,笑道:「我既來了,自然要動手。不過我這回來,是要把你老兄的問題趁此解決一下。你到這邊來坐個十幾分鐘。」在裡邊,有兩張藤椅,夾住一個茶几,坐在一張藤椅上。楊止波走過來道:「真的嗎?這真要感謝你老兄。」說著,也就在相對的一張藤椅上坐了。吳問禪道:「你對我提了好幾回,說是要辭職,結果,總是我挽留了。因為我也想辭,但我沒有相當的把握,這裡丟了三十元,還沒有三十元的補償。現在我可找到了。老兄要辭,馬上可以辭。你可以先假裝寫封信給我,就說事情太忙,明天不來了,請另找編輯。」楊止波道:「信,我馬上就寫嗎?」吳問禪道:「當然就寫。我的話還沒有完。我和舊議員認識很多,這種情形下,找一點兒有系統的新聞,那簡直有的是。哪天你到我家裡去,我可以供給你很多材料。」楊止波就站起來,笑著一拱手道:「那就太好了。」吳問禪笑道:「你寫信吧,這裡的內閣問題,你就交給我了。」 於是楊止波去寫信,讓吳問禪編稿子。一會兒子工夫,信就寫起來了。等吳問禪將稿子編完,楊止波將信交給他看了一遍。他點頭道:「好吧,就是這樣吧。我也要辭職的,不過我要面辭,不是寫封信,就可以了事的。」他兩人站在編輯桌子橫頭說話的,屈子久就在下面編輯短稿子,也站起來道:「二位全要辭職,我在二位面前,學了不少編輯的辦法。二位一走,我就仿佛無所之了。」吳問禪道:「我們懂得什麼辦法呢?無非是湊成一張報吧!若是你不嫌棄的話,我們總是在新聞圈子裡混,那就有了機會,來約閣下好了。」屈子久抓著吳問禪問道:「這話是當真?」吳問禪笑道:「我們相聚數月,很好麼,何必騙你?」屈子久連稱是是。於是楊止波把信交給吳問禪,過了幾十分鐘就回去了。 次日寫了一封信給孫玉秋,告訴她昨晚的經過,有工夫就來一次。他知道孫玉秋一定會來,叫長班做了兩樣菜,在信遠齋買了一瓶子酸梅湯,在家中預備著。這個時候,北京挑擔子推車的,把食物弄到家門賣,那是很多的。隨便算一算,賣羊肉餃兒的、賣餛飩的、賣熏魚的,打糖鑼的、賣硬面餑餑的、賣豆腐腦的,多了,算不清。孫玉秋尤其是喜歡吃餛飩和熏魚的。可是要講飲食衛生,那就差一點兒了。至於熱天,那賣零吃的,像涼粉、冰激凌,酸梅湯,那衛生尤其差勁。所以楊止波知道孫玉秋喜歡喝酸梅湯,就在最有名的信遠齋買了來預備著了。 果然,不等太陽落山,孫玉秋就來了,身穿一件白底繡葡萄點兒的旗衫,脅下夾了一件紅毛繩背心。楊止波站起來,連連點頭道:「這不錯,現在天氣,寒暖不一定,知道預備衣服加涼。」孫玉秋把背心掛在牆上,坐在桌子邊,因笑道:「你向《鏡報》辭職了,晚上,可以清閒一點兒了。」楊止波將信遠齋瓶子拿起,將一個大瓷缸,滿滿地倒了一杯酸梅湯,放在她面前,將瓶子也放在一處。 孫玉秋看那顏色黃黃的,將茶缸拿著,就喝了一口,覺得真涼,有股冷氣直透肺腑,放下瓷缸道:「這是信遠齋的酸梅湯呀。」楊止波道:「是的,他家是乾淨的。我常想,北京的旗人很愛吃喝的,而且叫的名字,也有叫得很有趣。我想做它幾段北京飲食譜,不過我知道太少了,你可能幫助我一點兒。」孫玉秋又把瓷缸端起來,喝了兩口,放下茶缸,笑道:「你知道得少一點兒?其實少的多呢。據說,我們會館裡,住過一位老進士,他又聯合了許多好吃的朋友,想作一篇《京城食譜》。後來向旗人一打聽,敢情所沒有吃過的東西,那就太多了,只好罷手了。」 楊止波端了一個几子,在她對面坐下,這就連搖幾下頭道:「這個我反對。我們能記下兩樣,就記下兩樣。要把所有的有名食物全數編完,那是不可能的事。」孫玉秋聽到這裡,她就笑道:「你這也有道理。你從前走米市胡同,一天要經過便宜坊口好幾趟,你知道他們什麼是拿手菜嗎?」楊止波道:「這個誰都知道,是烤鴨呀!」孫玉秋道:「我從前也是這樣說。可不知道他家還有一樣拿手,便是烤子雞,烤出來要嫩肥鮮。」楊止波道:「這個沒有聽說過,現在還能烤嗎?」孫玉秋道:「能!不過吃的人不多,而且知道烤雞的人,恐怕也極其有限。」楊止波道:「便宜坊能烤雞,這真不曉得。哪天,我們去吃一頓,好不好?」 孫玉秋噗嗤一聲,笑道:「你聽到吃,就興高采烈了。我說烤雞不錯,你就要吃烤雞了。北京好吃的東西,那真是太多。我說有一種烤豬,也很有名,你也能夠去吃烤豬嗎?」楊止波點頭道:「你說的我太對。不過我希望能做一種文字,就是描摹我們記者生活。這當然現在還不能夠寫,只是在留意而已。」孫玉秋道:「這當然可以,我看至少要過個五六年。」楊止波搖頭道:「五六年還不夠,至少要在十年開外。那個時候,你也多一點兒經驗,也可以告訴我一點兒。」孫玉秋聽到他說將來,就笑著不願談,只把那瓷缸端起來,喝著酸梅湯,這一大瓷缸酸梅湯,就很快喝完了。楊止波道:「你批評我,我也應當批評你了。這酸梅湯雖然好喝,究竟……」孫玉秋接著道:「不宜多喝。」這就楊止波哈哈地一笑,把話中止了。 過了一會兒,孫玉秋向屋子角上一望,見他釘了一個報架子,掛著一大串報紙,中間掛了一張,是《北斗報》,便道:「這《北斗報》銷個幾百份報,你還有工夫看它嗎?」楊止波指著北斗報道:「你說的是它嗎?這裡是事外人不知,我們用眼光向報縫裡看看,這裡面碰著就很有新聞的。因為社長黃天河,是國務院裡一個秘書。他有時候,編頭條新聞,這就在有言不言之間,很露點兒線索。我看他的新聞,那就是內閣新聞,這上面看得著一點兒來龍去脈。」孫玉秋道:「這張閣好像與黎元洪不大對,在《北斗報》上也看得出一點兒嗎?」楊止波道:「晚上十一點鐘附近,我想到《北斗報》去一趟,這裡面也許得點兒新聞。至於說張閣與府方不大對,那是公開的事了。」孫玉秋笑道:「回頭有新聞,也告訴我一點兒吧。」 兩個人說著,倒是很有味,不覺談到晚上九點鐘,孫玉秋才回到她學校里去。楊止波有一個朋友叫沈默然,在《北斗報》里編輯新聞,也有時管副刊。楊止波說到《北斗報》里去會朋友,這朋友就指的是他。到了十一點鐘,就向《北斗報》去。這後孫公園到北山會館,就只一條街,轉眼就到了。這《北斗報》雖也是半官性質,可是來會客的人,只要通知是找哪位先生的,就讓你自找編輯部。楊止波在門房通知了一聲,自己便往編輯部走。編輯部兩間北房打通了的,掀開門帘,便見四個人圍住一張大餐桌子,同時在那裡編稿子。其中一個身材結實,一副溜圓面孔,穿一件灰嗶嘰長衫,這就是要會的沈默然。 沈默然看到他進來,把筆一丟,站起來道:「楊止波先生來了,好久不見。我的事剛做完,可以陪老兄談談。」楊止波道:「我不攪你們嗎?」沈默然笑道:「我不是說,我沒有了事嗎?請這邊屋子裡坐。」他說著,就向東邊屋子裡一引。 楊止波看這屋子裡,很有點兒官僚的作風,一張大理石的圓桌,四周大理石的几子。六把沙發挨著牆擺定。有張檀木的寫字檯,上面不是擺筆硯,擺著兩玻璃框珊瑚樹,真的水晶小魚缸。四周掛著許多名人字畫。楊止波靠牆沙發上坐下,沈默然也坐在沙發上相陪,先笑道:「我兄也在《鏡報》當編輯,今晚上何以有空?」楊止波道:「《鏡報》的事,今天辭職了,晚上已經沒有了事,出來看看說得來的朋友。」沈默然道:「你兄太忙,這樣很好。」楊止波笑了一笑道:「我向兄打算探點兒張閣的消息。今天發新聞稿子,看到張閣怎麼樣?」 沈默然向玻璃窗子上望了一望,然後把身子坐著挨近一點兒,笑道:「我們雖有內閣的消息,但是要等我們黃社長來了。這兩天府院問題,天天有變化,若照我們所得的消息而言,目前尚無大變化。」楊止波道:「那好吧,我們就談談別的問題得了。」這位沈默然先生,是個學海軍的,但是回國以後,覺得辦報很有興趣,興趣更濃的,是當年的副刊。所以他一跳,就加入新聞界。楊止波說談別的問題,他就把副刊談了很久。忽然他向窗子外一望,就道:「我們社長來了。你若要打聽張閣問題,他比我們明白得多。等一下,等他編完了稿子,我引你見一見,談談內閣問題,包你必有所得。」楊止波道:「不必吧!一來他事忙,二來時間也不早了,我只托你問一下,張閣這兩天形勢怎麼樣,那就夠了。」沈默然道:「那更可以了。請你等一會兒,我去問來。」楊止波道:「好極好極。恭候恭候。」沈默然就起身進編輯部去問去了。 楊止波在客廳等了一刻鐘,沈默然就回來了。楊止波立刻起來,笑問道:「問得怎麼樣?」沈默然笑道:「閣下正來問得是時候。崇文門關監督向來是總統方面的私人,一月有個二三十萬兩的收入,總統以這個為公府經費。可是到了現在,陸軍檢閱使駐兵近畿,除了河南方面,一月補助二十萬之外,就一文現鈔都沒有抓著。檢閱使因此就指明了要這個關監督。當然這事情不好辦,財政總長為這事提議了好幾回,國務總理張紹曾總勸緩一步再說。今天,檢閱使自己來了一封信,保薛居仁為崇文門關監督。信外有幾句話,若是不肯答應的話,就要向國務院索餉。張紹曾接了這封信,那有什麼話可說,明天就要頒布命令,送總統府蓋印。我看,事已如此,那就蓋印了吧,不然就不好辦。」 楊止波拿起帽子,做個要走的樣子,便道:「這消息很好呀。這送總統府蓋印,是一道手續問題,當然沒有什麼。」沈默然笑道:「照事勢說,國務院發的命令,總統只有蓋印,可是公府經費,以後在哪裡出呢?這個關監督一換,那月月的收入,就作為陸軍檢閱使的軍餉了。」楊止波道:「那還有問題呀!好啦,明天再看下文。改天見!」他說了,就和沈默然告別。沈默然送客出院子,就不送了。自己踱著步子走進編輯部,就見黃天河站在桌子橫頭,面前擺了十幾張稿子紙,自己抓了一支紅筆在手,將稿子帶念帶寫。桌子當中,有一瓶紅墨水,念得句子不好的時候,就將筆伸入紅墨水瓶里蘸水,偏著頭想,想得了,又看又刪點。刪點到稿子委實不行,這就把筆一丟,連忙將稿子一撕,這稿子就被取消。這樣站著,不到半點鐘,稿子就編得了。 黃天河將筆放下,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到沈默然坐在旁邊椅子上,笑道:「我幾乎忘了,你說的楊止波,現在還在這裡嗎?」沈默然道:「他已經回去了。」黃天河這才坐下,笑道:「這人文筆倒還不錯。我們這裡要添編輯的話,可以叫他來吧。」沈默然道:「他剛剛辭掉一個編輯,又叫他干編輯,這話我們怎樣同他說。」黃天河說這句話,是偶然想起,也就一會子忘了,就將報館裡的事問了幾項,便道:「我今天要早走一步了,明天國務院裡還有很多的事。」沈默然道:「是不是送命令往府蓋印的問題?」黃天河點頭道:「是的,明天這一關,恐怕不是這樣風平浪靜,就太太平平地過去。」說完了,吩咐套車,他的編報的事,就完事了。 到了次日,黃天河到國務院辦公去了。他獨自一個房間,在這裡邊是秘書長的一間房子,鐘敲過了三點,這無論在國務院身居什麼職務,這時是應該到院的。黃天河伏在他的案上,辦理公事。聽到裡面一陣鈴響,這是人家尋找秘書長,叫傳達轉過來的電話鈴聲了,這就聽到秘書長答的電話聲音,關於答的話,非常地急迫。約談了十分鐘,電話方才完畢。因為隔了一間屋子,又是門帶攏的,所以說的什麼話,也聽得不十分清楚。過了一會兒,有一個勤務被叫著到裡面去了。那勤務出來時,說道:「黃秘書,剛才秘書長說,請你過去坐一會兒。」按說秘書見秘書長,要恭敬一點兒。但是黃天河是個有名的人,總理和各位總長都很看得起他,所以勤務來叫,下了一個請字。黃天河聽到秘書長來請,這想必有什麼事,急忙進去。這秘書長穿了一件藍色綢的長衫,嘴上還留著兩撇淡淡地鬍子,年紀也不過四十多歲,見著黃天河進來,就隨著笑了一笑。他坐在寫字檯的裡邊,對面有一張沙發。他道:「天河,事情是弄僵了,坐下,我們先商量一會兒。」他說著話,把手向對面沙發上一指。黃天河同秘書長一點頭,就在對面沙發上坐下。 黃天河就面對了秘書長,問道:「是崇文門關監督那個問題嗎?」秘書長道:「可不就是這個問題。在昨晚我們這個命令弄好了,送到公府去蓋印。這裡面大家就猜著必有問題。不過蓋印猜著總會蓋印的,只是在蓋印命令以後,要商量公府的經費,把什麼來填補。誰知這次公府清早回電話,說是總統還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蓋印暫緩。我就知道不妙,又打了電話去催,現在回了電話了,是饒秘書長打的,說是這未便蓋印,蓋了印,哪裡弄錢去做公府經費呢。希望總理馬上到公府來一趟當面商量一下。你看,居然拒絕蓋印了,我們這就要去告訴總理。不過公府還望總理去一趟,我們這應當去呢,還是不要去呢?」黃天河道:「總理若是表示可以去,當然怎樣對答檢閱使那頗費商量。若是不願去呢,那總統不蓋印,那是不信任這內閣,沒有話說,就自己乾脆辭職。這樣,總理如何打算,我們不必在裡面多拿主意吧?」 秘書長聽了他的話,就淡笑一聲道:「不蓋印有什麼用,兩天一逼,別說是崇文門關監督,整個北京都是靠不住的。好吧,我去見總理,把事說明,看總理拿什麼主張吧。」說著,向總理房子裡去。這房子裡當然陳設得很講究,一間大屋裡,四周有沙發茶几,總理坐的地方,有一張加大的寫字檯。張紹曾穿著一件團花灰色綢長衫,長方一張臉,也是嘴上留兩撇短須,不過沒有留頭髮,是個光頭。他正在寫信。秘書長輕步在地毯上走,走到桌子邊,便道:「總理,我有事奉告。」張紹曾放下筆來,便迴轉臉來道:「公府里回了電話嗎?這時還沒有蓋印回來,黎黃陂是拒絕蓋印的了。」秘書長道:「是的,剛才我接到饒秘書長的電話,他說若把這命令蓋印,公府的經費,怎麼辦呢?所以拒絕了蓋印。不過公府方面,還希望總理去一趟。」張紹曾站了起來,問道:「公府拒絕蓋印了,那也好。我這裡正在起草我辭職的呈文,你可以拿去,把它重新改一下,讓我看一看,然後就發了出去,越快越好。我要七點多鐘赴津,免得在京許多麻煩。」秘書長道:「那麼,公府是不必去了。」張紹曾笑了一笑,將呈文底子付給了秘書長,然後對他道:「我不是說要趕赴天津,越快越好嗎!至於公府方面,我看也不久了。」 秘書長當時將稿子拿起,又跟總理說了一些話。他知道張紹曾去意已經堅定,就轉身到自己房裡,叫了黃天河前來,笑道:「總理以權限不清,這已不成其為責任內閣,決計辭職赴津。現在辭職呈文,請你先打個草稿,回頭給我看一下,以後再送總理看。張閣這下就算完了。」黃天河道:「上公府里去的話,那個不提了嗎?」秘書長也笑了一笑道:「閣下說得不錯,總理自有他的打算。」這秘書長也是一個很大官,他不肯說明,這黃天河的問話,也只能到這裡為止了,自己回位子,不要半個鐘頭,已將稿子寫好。先把稿子送交秘書長看過,經秘書長略微把筆改動了兩句,再將呈文送交張總理。他看了,沒有什麼話,就在呈文底子上,批了一個行字。他批好了這呈子,就告訴勤務叫車子預備去火車站,張閣於是乎告終了。 當日的晚上,黃天河先上俱樂部玩了一會兒,十二點鐘,回到《北斗報》。《北斗報》館院子裡,有兩棵多年的槐樹,這是六月初,槐樹長的新葉,碧綠的滿院。而且這時候,洋槐正在開花,花是白色的,這就開得一叢又一叢,站遠了看,像繡球一般,有一股清香,月夜聞著更好。黃天河進了院子,幾盞電燈,全在槐樹底下亮著。在院子中,走這白綠相兼的影子下,暗暗撲了一身的花香。他覺得這裡很好,就只管在樹下,徘徊了三四次,只聽有人叫道:「黃社長,不必看花了,我們這裡都完了,靜等著你呢。」黃天河這才把草帽取在手上,掀了帘子進來,笑道:「今天等我,這倒是對的。張閣完了,以後看看這保定閣員,要玩一套什麼花樣了。」他於是掛了草帽,自己坐在編輯桌邊。這裡有好多內閣新聞稿子聚攏在一處,堆在桌子的橫頭。他把稿子理了一會兒,就對在室內的四位編輯道:「你們知道張紹曾說走就走,其中有一個緣故嗎?」眾人都說不知道。黃天河把公府拒絕蓋印的命令經過,說了一遍,就笑著道:「公府自有他的難處,可是黎黃陂還是想做總統,那也是事實呵。」就笑著馬上將內閣新聞編輯起來。 沈默然聽到他這番談話,就在編輯桌上,寫了一封信給楊止波,其中說張氏赴津的緣故。信寫好了,告訴館裡的信差,明早送到。到了明早,信就送到了。楊止波拆開信來看,說了張氏赴津的原因,還有保派閣員,要另玩花樣。當然這裡面,有很多找新聞的路子。楊止波得了這條路子,就很寫了幾篇通訊。一次上午,卻聽到會館裡老姑娘,叫了進來道:「稀奇,外面警務罷崗了。楊先生,你的好新聞啦。」楊止波聽老姑娘喊,就掀著門帘子一望,老姑娘穿了一件花布長衫,跑得兩隻鞋沾滿了沙土,站在院子裡,便問道:「老姑娘,你這話是真的嗎?」老姑娘道:「你去看啦。那些車子和大驢子,都自由自在的,在大路上,要走哪邊,就走哪邊。」楊止波心想,沈默然信里說了,保派要另玩花樣,這就是他們玩花樣之一嗎?便道:「好的,我要去看看。」 楊止波穿了一件灰綢長衫,戴著草帽,自向宣武門裡面走。果然街上的警務一個也沒有。走上宣武門,也是一樣。還好,這裡雖沒有警務,卻是車子、驢子盡靠一邊走。到了邢筆峰家,邢筆峰就開玩笑地道:「你走家裡來,沒有被車子碰倒嗎?」楊止波將帽子摘了,在沙發上坐下道:「這似乎不成個樣子,怎好警務罷起崗來。還好,一路沒有出什麼亂子。」邢筆峰道:「有姓查的要來,他總會給我們一點兒消息。」原來這查大發,是邢筆峰每月給他十元錢,讓他告訴一點兒消息的。那個時候,哪個機關,都有這麼一路人,也沒有什麼奇怪。過了一會兒,果然查大發來了,他穿了一件黑布長衫,戴一頂硬殼子草帽,黃瘦的一張臉,把草帽拿在手上,他進來笑道:「我告訴一點消息,公府里答應給一個月薪,但罷崗的依舊不答應。這本不是公府里的事,現在國務總理走了,財長不問事,就是公府里的事了。至於裡面頭兒,他們總擺起一臉莫奈何的樣子。」說著,他靠裡邊大理石桌子坐下。 這裡徐度德的父親倒了茶。邢筆峰坐在位上就問道:「你打聽得要好多薪水呢?」查大發道:「他們原是要三個月薪水,公府只給一個月,那就太少了。」邢筆峰道:「你看要多少,他們才可以復崗呢?」查大發道:「大概兩個月吧?」邢筆峰對大家道:「這罷崗總不是個辦法。回頭有什麼消息,查先生還打電話告訴我。」查大發就拿了帽子,站起來道:「我可要走了,怕我們那裡有事。回頭有消息,我自然會打電話過來。」邢筆峰答應著,查大發走了。楊止波在道:「這事真有一點兒奇怪,從來索薪,向財政部要,現卻一變,變得向公府里要了。」邢筆峰道:「現在財政總長就稱是有病啦。」楊止波道:「財長病了,還有次長啦。我看不是要錢問題,是將黎元洪一軍,就說你若是沒錢,別幹這總統。」邢筆峰笑道:「你老弟算是明白了,這還有什麼話說,北京城裡有外交團,我們這裡的事,他們一筆一筆打了電報,告訴他們政府。這罷崗關係北京秩序,那還是第二問題。我們在國際的聲望,又落了一層了。」楊止波就嘆了一口氣。 大家當時談著,這警務的問題,恐怕不會太久。楊止波道:「這既然是一著將軍棋,就是解了圍了,怕是第二著將軍棋又來了,那怎麼對付呢?」邢筆峰道:「那看形勢吧。」當時談了一陣,也沒有結論。在邢家辦事的人,各自回家吃飯,下午也沒有解決。快到上燈的時候,卻是查大發的電話來了。邢筆峰接過了電話轉來,笑道:「警務問題,解決了。公府里答應給兩個月欠薪,還派人說了許多好話。警務算是無話可說,答應馬上復崗。不過這算是一關,若是過第二關,那就難說了。公府里是無款可籌,他們卻是只要錢,這怎樣辦?」楊止波道:「那也和張紹曾一樣,搭車上天津吧!」邢筆峰也就一笑。 過了一天,楊止波又到邢家來抄稿。這就見殷憂世坐在邢筆峰旁邊錄電報,看到楊止波來了,笑道:「你的話猜中了,保派現玩了第二著棋,陸軍檢閱使馬士瑞、步軍統領王安寧,以無餉對兵士不能負責,趕著向總統提出辭呈。這兩個人所帶的士兵約有五萬人。他說了,無餉,對士兵就不能負責,你想,這是什麼話?」楊止波寬了衣帽,和邢筆峰對面坐著,問道:「真的有這種話嗎?」邢筆峰道:「到了晚上,兩個人辭呈就會發表,當然此話不會是假的。我把這話,擬好電報已經打出去了。」楊止波道:「閣下是公府來了電話嗎?」殷憂世放了筆,坐著將一隻手一揚道:「我有一個親戚,在總統府做一個小官,昨日打了一個電話給他。他正要離開那兒呢。他說,黎總統已經不在公府了,在他家裡——東廠胡同辦公。你到過東廠胡同沒有?這是中國式一個很大的房子,裡面有花園。」楊止波道:「去過的。可是那就不好了,黎元洪連公府都去不得,要在家裡辦公,那還當什麼總統?」邢筆峰是對黎元洪有好感的,聽了他這話,就點著一截雪茄,放在嘴角,只管叭吸著,過了好久,他才為之嘆一口氣。 這裡拍電報、寫快信,都把黎元洪走與不走為題。這天下午,黎並邀參謀總長張懷芝去勸慰馬、王二位,並說欠餉這件事,當慢慢地籌劃。當然這兩句空話,等於沒有慰留一樣。 到了次日,楊止波覺得這東廠胡同,雖是不便進去,可是瞧一瞧門外情形也是好的。這黎元洪究竟比保派好得多,他的大門口,總是讓人來往,不像保派,不要說大門口了,來了就要禁街。自己想了一想,決定了去。於是跑到東城,大胡同口一拐彎,這就是東廠胡同。走了一截路,路北幾棵年老的槐樹,槐樹底下,列著兩扇大門,門裡又是西式門樓,這就是黎宅。門口停了兩輛汽車,兩個人看守著大門,此外卻一點兒什麼都沒有。楊止波雖然自己想進去,沒有藉口,恐怕也不好進去。若說來訪新聞,黎元洪這個時候,心裡自然亂得很,我這一個小人物,當然是不見的。自己這樣想著,在門外來回幾次,只見黎宅是靜悄悄的。 一會子工夫,卻聽到一陣皮鞋聲音,而且這聲音很大很亂。楊止波就退後兩步,站在胡同邊上。那皮鞋聲音來到門外,卻是百十來個軍官,那些軍官慢慢向前走。卻聽到一位軍官道:「你帶了一批人,就直入上房,這黎總統就跑不了啦。」那就另外有個人答道:「黎總統對我們總還算不壞。我們既到了上房,他馬上出來迎接。我一說是要餉。他就說,這事最好是同財政總長接洽,當然我要是在位一天,我總想辦法。」楊止波聽到這裡,他也不肯丟了,就挨了牆走,一邊走,一邊又聽到人道:「我就說總統說想辦法,想到哪一天?我們馬上就要餉,」又一個人道:「我說,總統想不出辦法來,那就不要干吧!這時候黎元洪,也有點兒生氣了。就說,好,我走!」說到這裡,這些人就出了胡同了。 到了次日下午,邢筆峰家中,人都到齊了。徐度德在另一張桌子上譯電報。殷憂世坐在邢筆峰隔壁,攤著一本簿子,在那裡錄電文。楊止波在邢筆峰對面,那裡撰稿。邢筆峰穿了一件秋羅褂子,把雪茄含在口中,兩手抱著,望了對面的假山石,好久不轉睛。因為他在這裡想,這位黎元洪還有救與無救呢?這時,徐度德的父親在院子裡喊:「殷先生,電話,是黎宅來的。」邢筆峰聽到,就對殷先生道:「快去接電話,是黎宅來的呀!」殷憂世也是猜著啞謎,趕緊就向後邊去。 過了一會兒,殷憂世接過電話回來,走進門就道:「是我親戚打來的。他說黎元洪於午刻出京了。本來還不願走,今天早上,自來水已經不來水,打電話一問自來水公司,那邊答話,是保派下的命令。黎很生氣,說好哪!我就到天津去吧。黎立刻收拾東西,也沒有叫人送,就是饒漢祥跟了他走。這個時候,已離北京很遠了吧?」殷憂世一邊站著說話,一邊將手伸著一比,嘆口氣道:「這北京又走了一個總統了。」自己就走向自己原位。邢筆峰用手拿下他嘴裡含的雪茄,將雪茄上菸灰對煙缸撣了兩撣,因道:「好吧,以後我們看保派的吧!」 這個問題又引起他們的一番議論。楊止波將稿子編完了,說還有事,穿起長衫,戴上帽子,便向東廠胡同一走,看看是什麼樣子。到了黎宅門口,見停的汽車一輛沒有了,門口守門的人也不見了,就只有大門口,幾棵老槐樹還是綠葉油油的。綠蔭擋住了太陽,這裡已沒人聲了。樹上有兩隻喜鵲,這麼碰來碰去,樹上有根樹幹,被它碰落,打在人身上。看看大門以內,簡直沒有一個人影。當然,這四周也許有保派的密探,還是不要在門口望著為妙。所以除了慢步在黎宅過著,也不敢在門口過久停留,放出從容的樣子,一步一步地走出東廠胡同了。 這自然回會館去,走上大街,看著街上依然人來人往,跑走了一個總統也沒有什麼影響。路過前門,兩邊車站門外,就是汽車、馬車、人力車、排子車,排班等著生意。兩站的旅客不斷進出。再就向會館走,進了大門,只見一棵丁香花已經落乾淨了,只是那樹的葉子,卻是一叢新綠。一棵年老的柳樹,樹枝樹葉,已經蓋過了屋脊,太陽照著,只覺大半邊院子,沒有驕陽,全是綠茵茵的了。自家房門洞開,掛著帘子。掀開帘子,卻見孫玉秋已經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藍相配的布長衫,靠書桌邊站定。這窗戶台上,兩盆月季花,正好開得花艷深紅,葉長新綠,卻映著人影。楊止波還沒有開口。孫玉秋道:「你回來了。」楊止波拿著帽子,朝南一比道:「黎元洪今天中午,已經出京了。保派是牆角落上搖擺著的一叢草吧,我猜,比起出京的總統來,他壽命還要短呢。」孫玉秋連點著頭。 字詞名物考釋 段合肥:民國著名政治家段祺瑞,因生於合肥,又稱段合肥。前人,有以地名命名的習慣。如,後面出現的馮河間,即馮國璋,亦屬此類。 髦兒戲班子:舊時,全部由青年女演員組成的戲班子。 上鞋子:把鞋幫和鞋底縫在一起。 風送滕王閣:卦語,凡事先凶後吉。唐朝咸淳年,南昌滕王閣重建成,王勃欲往。睡夢中水神曰送君一帆,醒來至江邊,果見一船,上船後不久,即至滕王閣(離家七百里),書《滕王閣序》。 茄力克:英語Garrik音譯,當時一種極高級的進口香菸。 哀的美敦書:最後通牒,即英語Ultimatum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