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十回 帖尚宜春過年原有故 誓將守夜扣值太無聊
走出靳公館很遠,到了一條橫胡同里,包月青看看沒有人經過,才笑道:「今天我們搶得了三關,總算不錯。起初,劉文龍那傢伙,當著我們直罵。好在我們能忍,尤其是這位侯先生真有兩下,他還過去行禮,來個我求和不戰。這一筆錢,我看多分他幾文吧?」侯養天在眾人裡面,搖著手道:「不,不,我們只好分個十二元,多了的錢,我們有兩位首長,由你兩人平分。」其中有人道:「這也不好。這裡一六得一六,兩個十六三十二。那我們照規矩分。還有八塊錢,那就兩個三塊,由包、錢兩先生平分。其餘兩塊,送給侯先生,這算我們送包煙給你抽。」大家同聲叫好,於是把票子分過。包月青笑道:「現在還沒有七點鐘,我們快回家去過年。現在我們有個三十多元,雖然不是什麼肥實年,那總比我們不來這裡強得多呀!」大家笑著說是是,各人雇好車子回家。好幾個人在車上唱起西皮二黃來,快快活活地回家過年去了。
包月青有一個太太。既然人家叫著太太,就算是太太吧。包月青回到家裡,看鐘還只有九點,在家裡也沒有什麼事,就夫妻二人雇了兩乘車子,往城南遊藝園一行。遊藝園早已客滿,後來的人,座位沒有了,只好在裡面逛逛。這座城南遊藝園,大門在香廠路,朝北開。裡面沒有樓,儘是平房。有兩個戲台,一個唱京戲,也是髦兒戲班子;一個演話劇,當時叫作文明戲。這兩個戲台,在裡面一併排地建立,戲館對過,建築了幾層大廳,就是電影院、鬧子館。一切建設都是草創的,大不如新世界。但是它挖了先農壇外壇一個角落,就說是花園吧,挖得很大,約有六七個亭子,挨著亭子挖了一條深溝,大概一公里長。這中間辟了一座很大的花圃,中間還起了一座橋。這在春秋和夏季之間,遊園的人很多,這又是新世界遠遠不及的。
雖然這是三十晚,但是,北京很多人還沒有家,在這裡來混混一場,這也是個消遣的法子。所以裡面人很擁擠。包月青逛了半天,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就動議回家去,太太也同意了。他們在鬧子場上經過,忽然一家茶社裡有人叫道:「月青兄,我看你走來走去,有好幾次了,是找不著座位吧。」包月青看時,就是日裡在青雲閣遇到的宋一涵,因道:「可不是,沒有座位算了,我打算回去。」宋一涵馬上站起來,向他笑道:「不必,我們就走。正巧我們是兩個人,剛剛讓座位給足下。」這時,他同座有位青年也站了起來,宋一涵道:「這位楊止波兄,是我們同事。」包月青當時感謝一番,宋、楊就離開茶社走出了大門。這個日子,香廠路是繁華的街市,年三十夜,更覺得燈火燦爛。兩人在路上走著,宋一涵道:「今天我們這一行,有些不入流的新聞記者,忙著出去告幫。這位包月青就是其中的一個,這個時候,他有興來逛遊藝園,恐怕這一趟摸得不少。」楊止波道:「管它呢!」宋一涵道:「今天晚上沒有風,街上走走吧?」
楊止波雖然穿著皮袍,仍覺得有一點兒冷,走走路,寒氣也許少些,便道:「好呀!我們從街上走,沒有什麼意思,逛逛冷巷吧,也許有些人家,在門口貼起對子來,看上一看,鬧一點兒舊年餘興。」宋一涵道:「也可以。不過這舊年,表面上不過了。好多人家已經不貼對子,有,也未必好。」楊止波道:「我們不管這個,碰碰看吧。」兩人說著,就由街上轉到胡同里來。原來這過去四十年上下,北京過舊年,還過得非常的熱鬧,商店總要停營業上十天或者半個月。這上十天無事,就各找各的消遣法子。這時,店戶雖不會停止十天或者半個月,但是,七八天總是要停的。有人七八天沒有事,這就夠鬧熱的了。
從喝了臘八粥起,就開始鬧熱起來。這裡有幾樣東西,雖是叫廢歷年,可是並沒有廢掉。第一是胡同里很多賣芝麻秸子、松柏枝的;第二是紙店賣的灶神爺和一些紙做的玩意;第三各家糖果雜貨店裡賣的雜拌和糖瓜;第四是街上寫對子的攤子;第五是往人家家裡挑的蜜貢擔子。至於其他,和南方差不多的,就不舉它。我們再介紹上面幾種特別的東西:第一芝麻秸,就是三十晚上把它排列在各房門口地上,人踩在上面,發生啪嚓啪嚓的響聲,這叫作「踩歲」。柏枝各插在門口窗戶上,叫作松柏常青。紙店裡賣的灶神爺,同南方一樣,可是財神爺就是南方所沒有的,等到三十,下午就有小孩到你家來,口喊著「送財神爺來了」,這要破費一大枚。但是這送財神爺的,不止一個,很多小孩子都做這種事,一直要叫到六七點鐘。糖瓜這一項,南方雖有,可是沒有北京這樣多。幾乎每條胡同,這臘月二十三起,至少就有一個攤子。雜拌,也是南方所沒有的。這個東西,就是各種蜜貢,或者各種糖的東西,將它一拌,所以叫雜拌。這是每家至少至少要買上一斤。至於貼對子,南方也有,可是早幾年就沒有了。在北京,依然還有。最後一副蜜貢擔子,這東西,南方也沒有的吧,它是細的麵粉做起來的,像個寶塔形。有的做成小孩兒一樣大,有的只有三寸高。你要多少斤,在上半年說好,在你要的斤數內,分期拿錢。到了年邊上,把蜜貢送來,就不要錢了,這叫著「打蜜貢」。
他們既是探訪年景,就向深巷子裡走去。過年第一項,就是點爆竹。老百姓儘管說經濟困難,但是,爆竹是要放的。越是有碗飯吃的人,放的爆竹越多。所以三十日晚上,爆竹聲音就沒歇過。兩個人聽著噼里啪啦響著,覺得很有年味。看去各家雖也貼著各種對聯,也有不貼的,至於紙做的花箋(就是紙做的很多空花),印的門神,這就難逢其一,變也有些變了。再說貼的對聯,言語儘是些老的,當然不去記它了。他們走了幾家,忽見一所八字門樓,門口許多放過的爆竹屑。門的兩邊,有一副長字對聯,上寫著「子盍圖之一門三級浪,吾今老矣幾日兩新年」。楊止波笑著指道:「這對聯倒有點兒意思,我看這家有一位老太爺。」宋一涵點頭道:「對的。」
兩個人又走了一條胡同,在一家一字門上,也貼一副春聯,那文字雖不甚好,卻也有趣,寫的是「今年直度雙除夕,是日橫衝一道關」。宋一涵哈哈地笑道:「這雖不好,卻是事實。這家我看是一位窮公務員。」楊止波笑道:「如何?我說總可以碰碰吧。」兩人又走了幾條胡同,雖然有幾副對聯,都不好。後來有一家,上寫著:「春風秋月閒邊好,杏雨槐煙忙裡過。」還有一點兒寄託。宋一涵搖搖頭道:「我不行了,身上有一點兒冷。」楊止波道:「那我們就回去吧。我那裡有一點兒滷菜,還有幾兩酒,我們還可鬧個一兩點鐘。」這三十日冷胡同里,也可以碰到人的,因為小孩子說是要守歲,這時候還不睡呢。兩個人就由冷胡同向熱鬧地方走,因為這一晚,店鋪里也不關門。正走到兩扇綠門邊,抬頭又看到一副四字對聯,乃是「時非用夏,帖尚宜春」。兩個人看著,楊止波兩隻手籠在半舊的青布皮馬褂袖子裡,望著這字,不住出神,沉吟著道:「這好像不是一位老先生家,這人還讀過一點兒書,這夏字和春字,不是這路讀書的人,他還不會用。」他這樣猜著,忽聽到裡面道:「門對過,有一棵樹,可以撿根樹枝,拿著樹枝綁住香,遠一點兒放。這是加大的炮打燈,仔細打在身上。」隨著聲音,就聽到開門的聲音。兩人就慢慢地走開,但見門裡出來三盞紅燈籠,三個小孩,一個人拿一盞。隨後走來一個大人,逗著小孩玩兒。這邊有一根電線杆,懸著一盞電燈,照著有一點亮光閃閃的。那人在電燈下看著,就道:「那不是楊先生嗎?」楊止波對那人仔細看了一看,看出來了,是方又山的親戚,叫章文瀾,在路上遇到過,這人約有四十歲挨邊。楊止波道:「這是章先生府上,我倒不曉得。明天過來拜年。」章文瀾笑道:「這一會兒,正是天緣巧合。請到舍下小坐片刻,回頭我把酒燙了,痛飲三杯。這位,我看是宋先生吧?」宋一涵走向前來對章文瀾笑道:「足下何以認得?」章文瀾哈哈大笑道:「果然是,這就好極了。方又山曾說起宋先生,不瞞二位,這方又山正在我家過年,二位還能夠不進去嗎?」楊止波道:「今天晚上過年,我們不進去吧。」章文瀾連忙自己跑到路頭,將兩手一分,笑道:「我家就不知道什麼是過年,不過哄著小孩子玩耍,就說過年吧也請賞賞光。」正說到這裡,方又山得了小孩子報告,趕快追了出來,笑道:「進來吧,進來吧!過年不能到人家做客,這不是我們說的話。」兩人聽了這話,就依了章文瀾的話,隨他進去。那些打燈籠玩爆竹的小孩,就找別人玩兒去了。
這個屋子,和北京樣子略有不同。進門是一個小院子,裡面有一棵老槐樹。進了小院子,是三面的房屋,那一面是牆。這院子裡有一叢細小的竹子,還有比了檐齊的兩棵柏樹,因為今天是三十,檐下都點了三盞玻璃罩子燈,用繩子給它穿上,掛在檐下,所以看見正屋有一帶廊子,廊的柱子上也有一副春聯:「不要浪拋一粒米,須知寸積萬千金。」這門上還貼了五張花箋。進門來,地下芝麻秸鋪在地上,人踩著當然有一種響聲。上面一張大橫桌系了桌圍。靠桌子外面,擺了錫制五供。這五供裡面,大蜡燭台點著大燭,這裡還剩有一半,真點得喜氣洋洋,中間香爐里也點著一把香。五供里就有一排蜜貢,共是四個,有二尺高。再過去,是月餅四盤,每盤二個。再底下是三個酒杯,另外還有一個檁香爐。上面供著章氏祖先之位。
這時,章文瀾跟了進來。旁邊桌上,有一盞白瓷罩子的煤油燈,燈光很亮,照見章文瀾的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他笑容可掬,穿一件藍綢皮袍,對三人道:「這上房不好坐,請到東邊書房裡去坐吧。」於是他又把三位一引,走過一個跨院,這兒竹子非常地茂盛,還有一株樹。當他們由走廊經過的時候,看見東屋裡擺了兩隻缽子,一缽子是白菜豬肉,一缽子是面。幾個婦女把小椅子、小凳子,將這缽團團圍住,各人齊在那裡包餃子。餃子已包了一筐籮。楊止波立刻感到,餃子要吃到十五,這句俗話,大概是真的吧?
章文瀾把大家引進了書房。書房有兩間,點了二盞罩子煤油燈。這間書房,有三架書櫥,裝滿了書籍。靠上面有一座百寶櫃,上面幾個格子,也都裝了珠翠的花、銅爐、寶石等類的東西。靠里有張圓桌子,配著四隻圓凳。靠窗有張寫字檯,配了一把椅子。靠里是兩個木椅和一個茶几。這在書架旁邊,還有一張沙發。四圍牆上,一幅耕讀圖。這邊又懸著一幅東坡玩硯,靠書架有一副對聯,成親王寫的,是「馬上粉桃雨,村前鬧杏花」。楊止波道:「這書房很整齊。」章文瀾笑道:「我是湊合湊合。小孩子婦女要過年,我就過年吧,要過得有個年樣,這可為難了。我們江蘇人,怎麼會像北京人過年呢?我自己簡直不知道,就讓給太太吧。哈哈!」
經主人一讓,大家就各靠椅子坐定。主人叫了他兄弟過來見客,他見了一會兒,就走了。隨後女用人端了一個桌盒,泡了一壺茶來。主人笑道:「這就是年樣。我說,這年可以不必再來了。我們這裡四個人,燙一壺酒,幾個碟子,大家暢談一會兒。」方又山笑道:「有過年的樣子,也很好。我們三個人,全是第一次到北京來過年,嘗一點兒年味,將來到南方去,也可以在南方人面前大誇一陣。」章文瀾笑道:「那麼,回頭煮餃子吃。」那個女用人,也禁不住一樂。一會兒,端來兩錫制小壺的酒,還有糟雞、熏魚、紅燒肉、燒鴨、拌海蜇、紅綠絲兒六樣小菜拼成的一碟,全擺在圓桌上。方又山道:「這除兩個酒壺,像個小瓶子,還是北方的樣子,至於這個菜,完全是江南樣子。尤其是這碟紅綠絲兒,南京這一帶就叫十景菜。」
大家全歡笑著,主人讓在圓桌子上坐下。這房裡有一隻鐵爐子,把煙囪安到室外,屋子裡很暖和。章文瀾將各人面前小酒杯,全斟滿了,一面吃,一面談。隨後把銅製酒壺拿出來,這又是家鄉味了。隨後,章家人端上餃子來。這兒的餃子,又和江南餃子不同。他們是用兩隻白瓷盤子裝上,餃子不是用籠屜蒸,全是用水煮的。籠屜蒸的叫「燙麵餃」,做得比較費事。章文瀾看看端來的餃子,便和那人道:「還有『臘八醋』沒有拿來。」宋一涵笑道:「這『臘八醋』,又是過年味了。」章文瀾道:「是的,回頭你看,有一樣東西,很有意思。」說話之間,用人已將「臘八醋」搬來。是一隻陶器小罐子,把紙給它封上。用人也攜了兩個空碟子來,放在桌子邊。然後主人取過醋罈,把紙取了,用筷子倒轉來,在裡面夾取,就往空碟子裡裝。這倒很奇怪,他夾取的,儘是大蒜瓣,卻並不是白的,一個個全是綠得愛人。蒜瓣頭上,還有一點兒嫩芽。楊止波看見,也不禁叫妙。
主人將蒜瓣取了一碟,把醋也倒了一碟,大家都說不錯,就把消夜吃過。
楊止波站了起來,說道:「臘八醋甜又辣,今朝好味勝屠蘇。我們真吃飽了,打擾打擾。我們要走了。」宋一涵也起來道:「是的,現在有兩點鐘了,我們該走了。」章文瀾道:「今天根本不論鐘點,坐下何妨?」方又山道:「等他二位睡一個好覺吧。」於是兩個人告別章文瀾,出了大門。走上了大街,果然各家店裡,還是燈火通明。尤其是雜貨店裡、水果店裡,有好多人在裡面買東西。宋一涵道:「這北京守歲的風俗,一點兒沒有改。」楊止波道:「中國沒有禮拜,一年忙到頭,只有這幾天閒,自然是要玩兒一會兒了。這些店戶,今晚忙一晚,明天也開始玩兒了。我覺這事應該。」宋一涵也就點點頭。
兩人回到報館,還坐談了一會兒,就展開被睡覺。楊止波這一覺睡到第二天十點半鐘才醒,自己打水洗了臉,泡壺茶喝了,看一看宋一涵,已早起來,走了。這一天,聽不到機器響,編輯部也只有自己一個人。不出去,也沒有意思。想一想,往哪裡走呢?自然要去王豪仁、邢筆峰兩處拜年,回頭還找一個地方吃飯,因為這舊曆正月初一,是任何飯館都歇工的。想了許久,還是先到王豪仁那裡為是。自己走出報館,由十間房那邊走,路上除看見幾個穿新衣服的人出去拜年而外,家家都關起門來,比平常日子反而安靜多了。一直跑到皖中會館,那長班倒是很客氣,見人請了一個安。
楊止波往裡面走,一直向王豪仁房間裡去。可是他這裡房門虛掩。房裡桌上,留有一張紅字條,上寫著:
楊止波老弟:恭喜恭喜。若是果然如此,兄在邢府等候。因筆峰兄知弟沒有中飯可用,留弟過個晚年也。兄豪仁留。
心裡想,還好,我確是到這裡來了,那就趕快向邢筆峰家去吧?可是,到了皖中會館,楊止波又想起一樁事來,王豪仁雖沒碰著,到邢家是可以會面的,可是,孫玉秋家去不去呢?早幾天,她說過,有幾個親戚,要接她一家去過年,若是真去了,那就會撲個空,未免掃興。正這樣想著,自己還向院子裡走,真是一點兒響聲都沒有,大概真是走了。望了這北屋一會兒,自己正要轉身往門外走。忽聽到那北屋裡有人道:「楊先生恭喜你今年要做一個總編輯了。」這正是孫玉秋的聲音。心下大喜,答道:「恭喜,你要考大學啦。」剛說了這句,自己有點兒後悔,考大學這件事,正是她父母不樂意聽的事。
門開了,就見孫玉秋站在門口,舊衣服上罩一件新的藍布褂子。那個時候,女子喜歡搽胭脂。玉秋向來也不愛搽,可是她今天,也打了一圈胭脂暈兒,頭上也沒梳辮子,梳了兩個堆雲頭,頭犄角上一邊一個。這是當年自己最歡喜的樣子,自己是和孫玉秋提過嗎?但早已忘記了。孫玉秋笑道:「給王先生拜年,王先生不在家,留了一張字條給你吧?王先生還說了,叫你只管晚一點兒去,最好十一點三刻到姓邢的那裡。上我家來坐吧,我做了一點兒吃的給你。」楊止波聽了這話,真的又吃一驚,她的父母是不許她這樣交朋友的,因之,他站在院子裡,不敢動腳往她家裡走。孫玉秋笑道:「進來吧,這院子裡沒有人,一齊拜年去了。」楊止波就進門四周一看,果然沒有人。
孫玉秋把椅子一搬,讓他坐在爐子旁。她把茶壺倒了一杯淡綠的茶,含笑迎了過來,楊止波手端了杯子,聞到有陣清香,笑道:「這是毛尖……還有吃……」孫玉秋不等他說完,笑道:「有點兒吃的,你猜一猜?」楊止波道:「我怎樣猜得到呢?」孫玉秋走到自己房門邊,一手叉著門帘,笑道:「我早就預備了,是用筷子吃的,來得很遠,而且是你喜歡的。」楊止波道:「那我更猜不到了。」孫玉秋含著笑,向屋裡去捧著一隻青花大碗出來,放在桌上,又連忙到屋裡去,拿了一雙自用的骨頭筷子出來,放在碗邊。楊止波現在看明白了,是一碗線粉,這在北京,同樣的東西,叫作粉條。這種線粉,只有江西方面有,它用米粉做成的,離開江西,已有七八年了,一直想吃這種東西,可是沒有,便笑道:「這是線粉,我空想了它七八年,你從哪裡弄來的?」孫玉秋將碗移了一移,笑道:「吃吧,你一會兒要吃飯,我沒有給你多做。至於什麼地方來的,是江西的同學送了我一點兒,我父母也不知道,留著你吃,你還可以吃一回。」楊止波站起放下茶杯,坐到碗邊,自己把筷子挑了一挑,見線粉里有好幾塊雞肉,便道:「故人情重。」孫玉秋站在桌子邊,望了他,笑道:「吃吧。」
楊止波吃著線粉,就問道:「你父母哪裡去了?」孫玉秋嘆口氣道:「在往日,我就不知怎麼是好,現在定了心,管它怎樣,反正我不聞不問。我母親上娘家呂家去了,呂家接去,你想這裡頭還有什麼好事嗎?」楊止波道:「丟你一個人在家,他們不覺得你太孤寂嗎?」孫玉秋笑道:「那他們管什麼?反正這女兒不是他們生的。至於我自己,倒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反正你會來。而且王先生也說了。」楊止波道:「說我會來?」孫玉秋道:「你有事也不會瞞著王先生。名正言順,我們……我們公開……我們交朋友吧?」她說著,也就盈盈地笑了。楊止波盡把線粉挑著吃了,雞肉似乎沒有動,便把碗一推,在衣袋裡抽出手絹,將嘴揩抹著。孫玉秋道:「這雞,你不吃一點兒?」楊止波道:「我已吃了很多了,你若嫌它髒……」孫玉秋道:「我還嫌它髒?你看看這筷子是哪個的?」楊止波道:「哎喲!這真是今朝兩相視,脈脈萬重心了。」孫玉秋笑著,也不說什麼,把碗收著,向自己屋裡送去。
這裡院子裡只有兩個人,楊止波也不好說什麼。孫玉秋將碗收去,出來在下手一張空椅上坐著,她見楊止波不言語,自己也不說,把衣擺下襟折了又折。楊止波一看這桌上放的小鍾,已經過了十一點一刻了,因道:「我要走了,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孫玉秋道:「沒有什麼話。就是我想學點兒詩,不知怎樣下手?」楊止波道:「那需要讀詩。」孫玉秋道:「你告訴我的《唐詩三百首》,和洪邁作的《唐人萬首絕句選》,經王漁洋手刪了的,我都讀了好些首。」楊止波很興奮,將身子偏著,問道:「你已經讀得相當熟了?我問你一句,昨晚是除夕,你記得什麼句子是詠除夕的嗎?」孫玉秋把衣襟不扯了,好像將詩讀熟了的樣子,手畫著圈兒道:「『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這是高適作的,我覺得頗好。尤其是你們,昨夜一個人度過年夜,從小就念過這首詩的,就不期然而然地會念到它。這話對嗎?」
楊止波將大腿連拍兩下,笑道:「對的對的。你平仄懂得了嗎?」孫玉秋也很高興,笑道:「懂得一點兒。我在讀的近體詩上,這樣圈圈點點,又把學校拼音講義仔細一念,大約不要幾久,我就全會了。」楊止波道:「很好很好。等你把這兩本詩念熟了,我再介紹幾本書你讀。」他說著這話,拿著茶杯,起身四下來找茶壺。孫玉秋就連忙走進房裡,將搪瓷茶杯倒了大半杯出來,雙手遞給他。楊止波道:「你這樣恭敬,我感到過分了。」孫玉秋道:「這是敬先生的。」楊止波笑道:「你別罵人了,我這算得了什麼先生?」孫玉秋笑道:「我不記得什麼書上,有這『一字師』稱呼,怎樣稱不得先生?」正說到這裡,就聽見前面哈哈大笑。楊止波怕有什麼人來了,就道:「我們改一天見吧。」放下茶杯和孫玉秋點個頭就出來了。
十一點三刻,果然就到了邢筆峰家。這王豪仁、徐度德全在邢筆峰的小小辦公室里。邢筆峰倒也殷勤待客。在邢筆峰身邊坐了一位年將五十的先生。他穿一件綢面、狐皮里的袍子。可是這狐皮,說起來好聽,有十成之八,都沒有毛了。皮袍上罩一件墨綠背心,和那皮袍一樣,好多地方都是空花碗大。他有一張雷公樣的臉,兩隻蠶豆大的眼睛,頭上戴了一頂瓜皮小帽,楊止波一進門,大家喊著恭喜。這位先生倒很知禮,就對了楊止波作了三個揖。經邢先生介紹,他是《興國報》的編輯洪廷耀,在報上另外有個名字,叫作紅橋。
大家坐下,當然這是過年,有很好的果品敬客,大家有吃有談。楊止波和洪廷耀是初次見面,就談了許多問題。
原來這份《興國報》,是一份小報,這些小報不能以《群力報》來比,《群力報》是以戲劇為主的,這些小報,就沒有這戲劇廣告了。不過戲劇廣告雖沒有,下三爛的廣告,那倒很多的。比如梅毒廣告,它們廣告欄里就有四五份之多。因此,廣告要占去兩版半,登新聞的地方就只有兩版不到了。兩版不到的篇幅,重要新聞要占大半版,本市的新聞只有半版。此外,一篇小說、兩篇感言、兩小段戲評,這幅四開的小報,就功德圓滿了。
這是《興國報》的篇幅,算一算它的收入,究竟怎樣哩?我們先算廣告,大概平均每方廣告收入五元,三四十家廣告,就有二百元。此外,算算發行。我們知道,報館發行是一種大收入。像《興國報》,頂多銷三千份。他們定價是一個銅子兒一份。當然沒有自訂的,都是派報的人批發來代銷的。既是代銷,就得打一個折扣。像《興國報》這種報,頂多每份只有五文錢,收入是四百元上下。統而言之,該報有六百多元收入,開支有多少呢?大約印刷所要他三百元不到。紙張六七十元,房錢雜用四十元,這還有二百元的收入。用上一個編輯、一個校對、一個雜務,也不過四五十元。所以,《興國報》這樣平平穩穩地過,社長還可以落一百多元一月。
興國報社長名叫馬國彬,他聘請洪廷耀先生名為編輯。當然,許多編輯事務,都歸他辦理。洪廷耀被馬國彬請來的時候,言明二十元一個月。除了重要新聞、本市新聞,還有一個副刊,都歸他發稿。這本來沒有什麼稀奇,北京的小報,差不多都是如此。可是副刊上要是缺稿,還要洪廷耀來補。此外一篇小說,也就規定,每月是五元錢。這篇小說,還要裡面逗哏的。有時哏太少了,就要洪先生加上一點兒。洪先生只要每個月能拿到二十元,倒也不在乎。不過,這位馬社長總是言而無信,要拖住他半個月。就算拖住半個月,也不要緊,他總是三塊一給,五塊一給,那就實在太不成話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是這小報今年發稿的最後一天。洪廷耀這日來得特別早,因為要拿幾個錢回家過年啦。所以,這日早上就到報館裡來了。報館是一個小四合院。北房三間,是社長住,東房兩小間,住了他的岳父岳母。南房兩間,是報館的編輯以及營業各部,西房兩間,那就是報館家庭,廚房、打雜的雜務,全在那裡辦理。這編輯部里倒有兩張兩屜桌子,向兩邊靠牆擺了;也有一個書架。可是架上的書,也不到半架子,放在窗戶邊。這前面就是編輯桌子所在。靠門有一張四方桌,這裡粘貼報簽,料理館裡的一切事務。這個報館,大概就是這樣。
洪廷耀這天到報館裡來,坐在編輯桌子旁邊。這裡一個打雜的,叫著老何。他也走進房子來,笑道:「今天你來得特別的早,想是早點兒來辦完事,好回家去辦點兒什麼吧?」洪廷耀道:「可不是嗎?不過辦事時間儘管提早,可還有一層,咱們都得花錢啦。」這時老何沏了一壺茶,這茶沒有茶葉,是五文錢一包的茶葉末子,將紙包打開,向瓷器茶壺裡一倒,把紙丟在字紙簍里,自己在地上把黑鐵壺提起來,對著桌上壺裡一衝,嘩啦直響,那響聲倒是好聽,像沖了兩吊錢一包香片一樣。洪廷耀笑道:「這茶不怎麼好喝,可是衝下去,響聲很好,我這就解渴啦。我問你,社長在家嗎?」老何將水壺放在這屋裡鐵爐子上,自己把茶杯放在桌上,把茶壺斟起,斟了一杯馬尿似的茶,端著放在洪先生面前,低聲道:「一早社長就出去了,大概也是為錢吧?你要錢,我也要錢啦。」
洪廷耀這倒沒有猜到,社長這樣早,就出去了,嘆了一口長氣。老何站著,望見他臉上兩眉皺起,幾乎變成一條縫,也嘆了一口氣道:「真是社長不體諒人,我心想這一個月的錢,固然是要,就是我還要借幾個錢用呢。可是社長總出去了,有話也告訴不了他。」洪廷耀道:「反正社長總要回來的,我們就等著吧。」老何走了,洪廷耀喝了一杯茶,就來整理稿子。他先是把今天的日報看了一遍,回頭就看了能用的新聞,把剪子一一剪下來。跟著用小紙條把他剪下來的報,一條一條給它貼上。粘貼完了,把桌上預備的紅墨水紅筆,把它取過來,把紅筆蘸了紅墨水,就一勾一塗,塗得只剩七八十個字,這就夠了。在本段新聞前,按上這麼六個字題目,這段新聞就算成功,大概發個十條新聞,也就夠了吧,隨後發兩條預備新聞稿,發要聞稿件,算是完事大吉。至於發本市新聞,這裡有專投稿的,要是用了一段新聞,就發他三個五個子兒的一條報酬。這些新聞,也只五六十個字上下,下面注了一個字,這是註明哪個投稿的。這些新聞若是由警察所來的,那是靠得住的;若是打野雞的,在家裡瞎湊一些稿子,那就完全不可靠。這類新聞,發得要比要聞還少。大概吃中飯的時候,就發齊了。
至於發副刊稿,那比發新聞稿還要早,大致出報以前兩天,就要發稿子,也就是下午一個半天吧。洪廷耀把新聞稿發了,看看社長還沒有回來,就把自己帶來放在抽屜里的四個饅頭取了出來,在鐵爐子上烤起。老何在那邊方桌上貼報簽兒,大概有個二三十份吧,這都是與報館有些來往的人。他看到洪先生烤饅頭,就道:「這就算是中飯嗎?」洪廷耀將一小方几子對了鐵爐子坐著,嘆口氣道:「就是這個吧。」老何道:「這要是就個鹹菜,也有限得很啦!我那裡還有一碟疙瘩絲兒,我拿來,你將就著吃吧。」他就馬上取了來,放在桌上。洪廷耀道:「謝謝你呀!」老何還取了一雙筷子給他,他就著疙瘩絲兒下饅頭,把四個饅頭都吃光了。
等了一下午,那社長還沒有回來,洪廷耀把今年最後一次副刊也發完了。看著街上電燈發亮,老何也就取了一盞罩子煤油燈進來。洪廷耀今天下了決心,非等社長回來不走。再過了一會兒,看著街燈明亮,社長才慢慢地走回來。洪廷耀聽到向北屋裡走,心想,你這總要出來吧,還是等著。可是等了半點鐘,他還沒有出來,這實在不能等了,就站在編輯部門口,大聲叫著道:「國彬兄,你早回來了。我等你一天,中午吃了四個饅頭,晚飯還沒吃,等你真是夠久了。」上房裡馬國彬才答道:「該罰該罰,洪兄等了這樣久。」他馬上到前面編輯部里來,他穿著寶藍緞面的皮袍,頭髮梳得溜光,一張尖臉,一雙小眼睛,進來和洪廷耀拱拱手道:「洪兄還在這裡等候,那是太久了,來一支煙吧。」說著,在他衣袋裡摸出一盒大長城來,取了一支,拿在手上相敬。洪廷耀站在方桌子旁邊,將手連擺了幾下,很生氣道:「煙不要抽了,我餓著肚子,還沒有吃飯哩,我也不坐了,站著說幾句吧。我家裡什麼東西……」馬國彬道:「不用說了,我一脈親知,今天我不是為錢,會到這時候才能夠回來嗎?過年還有兩天,我在年裡,准一定把這一個月工資先付給你。」洪廷耀道:「這上個月薪金,請你在今天就給我。此外,我還想向社長借幾文過年。」
馬國彬聽說還要借錢,覺得很嚴重,便把菸捲放在桌上,將手指輕輕拂桌沿,望了他道:「報販的批發,拿不來,廣告費簡直拿不到。」洪廷耀瞪了眼睛望著道:「這樣說,是沒有。好了,明天一早,我帶老婆孩子來,在你家過年。今天晚上,我也不回去,就坐著,熬一晚到天亮。」他說得到,真做得到,就側轉身向椅子上一坐,一句話也不說。馬國彬也生了氣,將袍袖一拂道:「我只欠你十元錢,我就是不給!」他這話說錯了。原來從前給錢,是先做事,後才給錢。所以真正地欠錢,是一個多月。他也不管了,就放快步跑進上房去。
洪廷耀也不管他,一個人只是向爐子邊坐著,一會兒,聽到老何咳嗽的聲音,向北屋裡去。約莫有十幾分鐘,老何身上有銀元的撞擊聲,走了進來。他走到洪廷耀面前,將十元錢湊齊一疊,一把拿著,笑道:「這欠你的都一齊拿來了。你快拿回去,買點兒東西吧。至於借錢,我想三塊五塊,咱們要借,總還可以借得到吧?」洪廷耀見十元錢已經拿來了,連忙伸手接住,向老何道:「這有勞你了。我想你也要錢用啦。」老何輕輕地靠著椅子,低語告訴他道:「你只管向他要吧。我親眼看見,他有了一大把票子,大約二百多元。我想一定是報販子給了他錢。我自然也要向他要的。」洪廷耀道:「我明天再來吧。」他於是向衣袋裝下了這十元錢,回家去了。
次日,近正午邊,洪廷耀又來了。這一天,只發點兒新聞稿子,就放年假了,所以很輕鬆。洪廷耀一進門,老何又輕輕地道:「他又走了。你別說什麼,就這樣老等著,包有好處。」洪廷耀只管點頭。今天也是帶著四個饅頭當午飯,可是今午比昨午好得多,已經買了一吊錢燻肉,還有一枚銅子兒的疙瘩絲。等到半下午,社長回來了,在屋裡脫下了外面粗呢大衣,倒是很客氣,進來向洪廷耀一個三揖,笑道:「昨晚,我對不住,十元錢我兄已經收了。我知道你家還要錢,這裡有點兒小意思,不要說借吧。」說著,他手裡拿著五元票,高高舉起,只管向他手裡塞,洪廷耀只好接住,兩手捏抱了一個拳頭,口裡含笑道:「多謝多謝,這我也不用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