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九回 白紵舞能寬嬖人獻壽 朱門求有術書記來錢
宋一涵跑回《警世報》,快打十一點鐘了。一看,楊止波已經躺在床上,大概睡著了。另一張床,是自己新搬來的。看對過房裡吳問禪及余維世,正在電燈下工作,自己也就不去驚吵別人,坐在自己床上,嘆了一口氣道:「這個年頭,叫我們說什麼是好?睡覺吧!」說完了,自己正想睡下,那邊吳問禪道:「一涵,你回來了?這新議員叫你有什麼事?」宋一涵這就來到他屋內,搬了椅子在桌子橫頭坐下,笑道:「這說起來,是新議員一節醜史,他自己還要登報呢!」吳問禪笑道:「新議員的醜史,這在我們也是很好的新聞啦。」宋一涵道:「很好的新聞嗎?我一說出來,包管你們就哈哈一笑了。」於是把譚經遠在家中那一段談話,就從頭至尾,說上了一番。最後他又嘆了一口氣道:「這一路新聞,一天,他們新議員不知道有多少,還要告訴軍警嚴防啦,哼!」
吳、余兩個人聽說也真的哈哈一笑,不過吳問禪卻說道:「你說這《民魂報》與本報總理,很有一點兒關係,這是不假的呀。也許他走賀天民這一條路子,居然走通了,也未可知。」宋一涵見吳問禪將大批的新聞稿子,差不多分完了,就向通信社稿子一指,笑道:「明後天,可以由通信社裡發出通信稿來嗎?」吳問禪道:「或者由通信社發出稿子來,或者他那張給你璧還的稿子,走另一條路子直接送來,這全說不定。」宋一涵將頭一偏,笑問道:「會這麼樣子辦嗎?」余維世坐在椅子上,正在桌上編輯稿件,笑道:「不要猜吧,過兩天看吧。」這話說完,當然各人忙著辦事,這件事再也沒人提它。
這裡社會新聞,歸第二張編的。因為這樣,所以第二張是個獨立的小天下;有個編輯,每天清早就來,約到下午快黑,他才完工。因之,第一張編要聞的先生就和他不碰頭。再說看大樣,他們也另外有人,與第一張完全不相干。所以編第一張的人,對第二張登的什麼新聞,那簡直不知道。要等報出來了,自己拿報一看,才知道第二張在今天登的是什麼新聞。他們經過這一席談話,到了第三天,把報一看,那條消息居然登在第二條新聞了。各人都有點兒詫異,好在這個倒不是專稿,是通信社裡的稿件。不過《警世報》對於這樣稿件,照例是不登,不知這回,又怎麼弄得登上了。
當然,這一點兒小事,也沒有誰放在心上。一天晚上,楊止波在編輯部里沒有事,閒著在桌上看了一看。卻看見一個中式信封,中間寫著,《警世報》各位編輯先生公啟。這信丟在桌子一邊,看那樣子,好像有下字紙簍的可能。這是編輯先生們的公函,當然可以看得,掏出來是一張八行紙印的信箋,上面空了兩個字的頭銜,用墨筆添寫了編輯兩個字。楊止波把信封放在桌上,兩手攤開一張八行來看。上面寫的是:
編輯先生鑒:
謹啟者,此次長江水災,慘境空前。煙迷雲夢,萬馬突圍。晴望岳陽,六鰲翻背。秋收無望,冬服不周。四民失業,萬家寡歡。因此同人盡一技之長,為賑災之舉。雖屬一勺之予,集腋自可成裘。但見四壁皆空,牽蘿聊以補屋。於是邀請票友,於本月×日之晚,排演佳劇,借籌小款,恭請先生蒞臨,以成義舉。此請冬安。(信內附票一張)
松柏常青社啟
楊止波看了信道:「這冬賑義舉,而且是松柏常青社排演,我們誰去聽?」吳問禪在桌上編稿子,笑道:「我們沒有誰去,你去好了。我們這報還不要戲評哩。」楊止波就把信摺疊著,放在衣袋內,笑道:「既然沒有人聽,這封信白糟蹋了,倒是很可惜,我就去了。」吳問禪點點頭。
到了次日,便是松柏常青社義演的日子,到了八點鐘,楊止波日裡的工作,老早完了。晚間,自己就向江西會館來。這門口雖有人查票,但是小孩子們一擠,也就擠進去了。
門口,也有一個售票所的桌子,可是沒有人買票。楊止波進了大門,見有些人走南門裡進去,大約那是戲院了,就走了進去。一看,果然是個戲院。不過台是突出的,就有兩根柱子,立在前面轉角的地方。至於其餘的地方,有池子,也有兩廊。四面是看台,圍著這北方的戲台。這在當年,這戲台這樣蓋著,還是很時興的樣子呢!這時池座里倒有七成客,四圍樓上只坐了二三成人。楊止波站在椅子路口,想找一個適當的位子。忽然宋一涵在第三排椅子上,站起來,向他招了一招手。
楊止波就照著第三路椅子,擠上前去,在宋一涵那座位隔壁,一把椅子上坐下。宋一涵笑道:「我以為你早來了,怎麼這時候才來?」楊止波道:「我想這裡是票友演戲,也不必忙吧?足下何以知道?」宋一涵細著聲音笑道:「這裡演戲,在路上遇到我昔日的朋友,老早就告訴我了,就塞了一張票給我。我因為你收藏了他們一份請帖,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沒有作聲,意思是看你一個人來呢,還是同朋友來呢?你現在看吧。這票友戲,實在有趣味。」楊止波道:「這個,我知道,他們唱法很夠味的。」宋一涵笑道:「不是這個,回頭你自然會知道。看啦,他已經出來了。不過這是個小有趣,大有趣在後頭呢。」說話的時間,他把手一指,同時還把兩個手指畫了兩個圈圈。
隨了他手指看去,這時,台上正演出《轅門射戟》。這《轅門射戟》的主角是呂布,去呂布的角兒,是個新聞記者,名字叫范古生。楊止波看他,雖是在台上,頂多是三十歲。起頭幾句,唱得非常的好。可是他有一個短處,喜歡拖出舌頭,四周去舐嘴唇。當小生的是不掛鬍子的,假如誰要拖出舌頭去舐嘴唇,那就無論長相怎樣的好,就十分減色了。這位范古生先生,不但是偶然地舐,簡直越舐越有勁。等他唱到那段二六板,「剛強那比楚霸王」那幾句,就唱一句,舌頭拖出來,一伸伸到嘴唇外面舐一下。後來唱得有勁,也就舐得有勁。那小生既未掛鬍子,而且滿臉搽了許多胭脂粉,他這樣使勁一舐,這些胭脂粉在臉上就畫了一個圈兒。結果,他的呂布,那比別人扮的不同,別人扮的,是一個面如冠玉的武小生,他扮的臉上周圍是冠玉,裡面卻多了一個黃圈兒了。
這齣《轅門射戟》好容易完了。楊止波座邊有一個老人,笑得彎著腰,簡直抬不起來。這下面演的是《二進宮》。這是一出唱工戲,票友對唱功,天天研究,這唱起來也還可以。可是有毛病沒有呢,自然還是有的。就是他們在唱戲的時候,喜歡拍板。清唱呢,當然沒有關係。到了台上唱戲,手上都要做種種的動作,要拍板也沒有工夫。可是他們唱《二進宮》,三個人對唱,這不要動作,就有工夫了。手藏在大袖籠子裡面,不住地拍板,這在大袖裡打板的手,顛簸著動一動,不是老唱戲的人,也就含糊過去了。
到了唱二黃原板的時候,正中那個李艷妃,就唱「沒奈何懷抱太子跪在昭陽」,口裡唱,人也就連忙跪在台上。這裡兩邊,徐延昭、楊波兩個大臣,也急忙跪倒。李艷妃抱著太子把手伸在外面,就搶著唱。右手伸在左手臂上,照著自己唱的板,也搶著亂拍。他這一拍也不打緊,這邊下跪著的徐延昭,引起了共鳴,兩手抱著舉著的銅錘,也禁不住五個手指,點著緊拍。這一來台下看戲的人,全看著了,這就笑著叫好,還亂鼓著掌。楊止波笑道:「本來這一齣戲,唱得也還可以,可是這一拍板,這台上的空氣,被這引笑的動作一招,就不靈了。」宋一涵道:「老兄,怎麼樣?看一看,就馬上消愁解悶吧?」楊止波就哈哈一笑。
《二進宮》完了,這就來了一出《連環套》。這齣《連環套》,倒唱得四平八穩。雖然是黃天霸帽子沒有戴得結實,唱到半出戲,帽子掉下來了,那倒是小問題。《連環套》唱完,這就是《武家坡》。這齣戲,就是兩個人唱。這兩個人都要在唱念做這三方面,有很深的功夫,才能夠吸引觀眾的。這天去薛平貴的是金不換。他是某某部里一個位置不小的職員,但這位先生平常不到部,在一家日報,當了總編輯,倒是天天上報館。他最喜歡的是京戲,而且會唱,唱的是文武老生,尤其是文老生。他這樣一來,少不得很多人都捧他。他自己也自命不凡,就加入了這松柏常青社。
他也很能夠說戲,在報紙副刊上,辟了一個《鼓板雄文室戲談》,說得入木三分,這天松柏常青社在江西會館義演,他就挑了《武家坡》這齣戲。因為這幾天,正好在「鼓板雄文室」里談了這齣戲,哪裡應當怎樣,哪裡要不得。所以,人家說這天義演,應當挑這個戲。他先生見人家如此捧他,就敬遵台命了。既然是定了《武家坡》這齣戲,這在配角方面,不能含糊,就煩這社裡有名的票友青衣,去戲裡的王寶釧。不過這位金先生說什麼都還不錯,可是也有一層短處,就是天生一副近視眼。而且這近視眼竟是很深,摘了眼鏡,就是三尺路以外,簡直不看見。但戴了眼鏡吧,不能在薛平貴回窯的日子,有隔了一層玻璃看人的事。所以,就把眼鏡摘了。這樣一來,就只好帶摸著走了。台底下看到這薛平貴走起路來,這麼一顛一跛,各人就忍不住好笑。等到薛平貴與王寶釧交談的時候,無論王寶釧怎麼將就,這薛平貴總是不對著王寶釧說話。後來取信,不知怎樣碰著台上一個小的木頭。他腳下又穿著高底靴子,一不小心,前面一滑,這就來了一個八字步。雖然不曾跪了下去,但是他把一個八字步站穩,就死命地掙扎了幾下,人就亂撞了一會兒。這台底下無論如何,也禁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楊止波這就皺著眉,向宋一涵道:「這人唱戲,我看比上了刑罰,還要難過。」宋一涵笑道:「你這人外行。他們雖是唱賑災的戲,可是一樣花錢,據我看,花的錢總有個十塊八塊吧。花這麼些個錢,不就為惹人一樂嗎?」於是他兩人,又同笑了一陣。戲照樣地演下去。後來唱到「三姐不必尋短見,為丈夫跪至在窯外邊」。唱完,薛平貴須跪在一把交椅的前面。可是他急忙一跪,又跪在小池子邊,這邊是沒有人的所在。這台底下,又是一樂。這還不是小樂,連幾歲的小孩子,都哈哈地大笑。那孩子笑道:「別對那邊跪,掉轉身來,對這邊跪呢。」這樣一叫,台底下人又笑起來。
楊止波看看這戲園子四周。原來他們這裡,男女雖不一定分座,但也有一個規矩,女客全在樓上。有幾位老太太她們儘量地笑,笑得把手巾掩了嘴。楊止波看到,自然多看了一會兒。這倒看到孫玉秋也坐在那裡。孫玉秋老早就看到他了,他這一望,孫玉秋將手向他比了一比,向身後一指。楊止波會意,點了一點頭,回頭對宋一涵道:「我這要走了,你還看一會兒嗎?」宋一涵還沒有答覆,他已擠出座位,向旁邊上樓梯門走去。他走到樓梯旁邊,孫玉秋已在那門邊等候了。楊止波道:「你家到江西會館,路近得很,還不多看兩齣戲再走嗎?」孫玉秋慢慢下樓,同著楊止波一塊向外走,笑道:「這種戲,哪個要看它。我原來……」說到這裡,笑了一笑。楊止波笑道:「你原來等著我,可是我向來不對樓上看的。是那幾位老太太笑得厲害,我才向那裡一看。不然我還不曉得你也來了呢。」孫玉秋走在並排,把手插在皮衣袋裡,就拿眼看了他一下,笑道:「我猜你,或者會來。我弄到一張票,就向爸爸說,我打算去到江西會館看戲,這會館裡好多女賓一路,我同她們一塊回來,可以嗎?我爸爸就點點頭,我就趁此機會出來了。」兩人說著話,已經到了二門的院子裡,孫玉秋望了楊止波道:「我們就此各分東西吧?」
楊止波看看天色,滿天全是星斗,有點兒彎弓似的月亮正掛在東邊,便道:「不忙,走一會兒,到十二點再告分別吧。」於是兩人慢慢地走,到了大門口,回頭看一看,這裡是大門洞開,一個人都沒有了。走上了大街,楊止波就要孫玉秋向南頭走。孫玉秋同意了,走了一截路,她笑道:「我知道,你今晚上要來,因為票友送票,有你報館裡一張,你就會設了法子來的。我一張票子是怎樣來的?這票友有我們一位同鄉,他到處送票,我就得了這一張。」楊止波道:「他們是義演啦,票要賣錢的呀!」孫玉秋就盈盈一笑,說道:「你們做新聞記者的,難道這事你不知道嗎?」楊止波道:「倒要請教了!」
孫玉秋把衣服牽了一牽,回頭看看,有沒有人,然後笑道:「自然,這義演是好事,今晚上,那些票友也都花了些錢。這也是一件好事。可是你看今晚上賣票情形怎麼樣?」楊止波道:「那看來是很慘的。」孫玉秋笑道:「這條街冷冷淡淡有什麼人買票,他們設這一個售票處,完全是擺樣子的,票友社裡也知道。」楊止波道:「那麼,他們分票給你們,那是要錢的了,要好幾毛錢一張吧。」孫玉秋笑道:「要是出好幾毛錢一張,那就人家逛逛遊藝園、新世界去了。我們的票,也是不要錢。」楊止波道:「這就奇怪了。他們既然說義演,當然是公開的。是公開的,就賑災方面道,要出點兒錢才好呵。他們這台戲,自己連唱戲和戲園子租費,也總要個六七十元吧?這樣一筆錢,賣票既然是無望,這錢在哪裡出呢?」
孫玉秋看看後面,還是沒有熟人,笑道:「我真有些怕,我們回頭走吧。」說著,就回頭走起來,繼續地道:「這就是新聞了。有個委員會,不問他是哪方面的吧,委員長有一位老太太,今年七十歲,今天是七十歲的生日。這委員會底下,當然有些幹事的人。大家就說,老太太過七十歲生日,我們要送個禮吧?當然是送,湊起來,約是四百元。委員長聽到這個消息,說是不好。這筆錢既蒙各位好意,退回去也不像話,就移款來個賑災吧!這事又為這個唱薛平貴的金不換聽到,說是很好,我們再出幾個錢,來回義務戲賑災,如何?這委員長也贊成,並且還願出幾十元。於是乎義務戲就湊合起來了,至於一切細節,那我就不知道了。」楊止波道:「呵!卻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戲還好吧?」孫玉秋道:「還好嗎?我幾乎要笑死。」楊止波道:「這就很好呀!台下有許多人,要笑死,這就是他們最大的收穫。不然,他們花了許多錢,又花許多工夫,難道把你們拖上會館來,要你們氣死。」孫玉秋道:「你倒說得是。」兩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到了西草廠。孫玉秋道:「我們這真要分手了,哪天見?」楊止波道:「隨便哪天見,都可以!」孫玉秋道:「這沒有意思,就是禮拜這天見吧。走了。」她真是走了,一直向北回家去。
楊止波走回《警世報》去,宋一涵也回來了。人家問起來,這戲怎麼樣?只得報告一番,惹得同人哈哈大笑。過了一天,有許多報紙,登載這回演義務戲,說了演得都好。楊止波私下給宋一涵看著,兩個人這也就好笑一陣。
有一天晚上,吳問禪忽然把稿子停住,叫楊止波談話。楊止波坐在桌子橫頭,笑道:「這難道報紙上又出了問題了。」吳問禪把稿子推在一邊,坐著歪過來,笑道:「這當然不是的。我有私事拜託你老兄一下。」楊止波道:「那就你說吧,只要辦得到,兄弟無不遵命。」吳問禪道:「當然你辦得到。這舊曆年,有七天不出報,這是很長的一個假期。我想在這假期之內,回安慶去一次。但這七天假期仍舊是不夠,大約還要一個星期吧?在我這次回安慶的時候,我想請我老兄代理幾天,你看如何?」楊止波道:「這當然敬遵台命,不過這裡有現成的人馬,這余維世兄不是可以嗎?」余維世是坐在吳問禪對面的,他把筆一放,就搖頭道:「這事不必問我,請問吳兄,就明白了。」吳問禪笑道:「楊兄就不必推讓了。余兄就是編短條要聞,過了年,他也許辭職不干,這代理總編的事,他不幹了。」余維世笑道:「我索性說出來吧,這種賣力不討好的事情,我只好敬謝。」吳問禪笑道:「你不干就不干,何必當頭潑冷水。」三個議論了一陣,宋一涵也來了,就議定了,除了長假不算,楊止波答應編一個禮拜,在這時宋一涵答應一個禮拜,看兩份大樣。此外還有一層,兩個人要求吳問禪請吃一頓晚飯,吳問禪也都答應了。
到了廢歷臘月二十三,吳問禪就走了。這在舊社會裡,一人總編兩版要聞,這也算不得什麼。充其量不必求好,把通信的稿子看得仔細,又抱定了在我代編一個禮拜的新聞期內,不要罵軍閥,那就無事了。當然這個事,要報告他們的總經理康松軒。這位先生,他對報館這幾位先生,誰干過要聞編輯,他心裡早有一個把握,所以楊止波代理一個禮拜的話,他也就答應了。到了這日,楊止波就老早到了編輯部。通信社稿子來齊了,自己把稿子看過,那不要的稿子也細心看了一看,在這裡面,也發現兩條短新聞可以用得。自己把稿子分了一分,然後動手編稿。這稿子編得非常地細心,在兩點鐘就編完了,這個難關大概是過來了。
過了六天,這晚編完了稿子,宋一涵走進來對楊止波道:「明天晚上無事,我們就到城南遊藝園去,過一個不知不覺的年,老兄你看如何?」楊止波兩手伸了個懶腰,把編輯桌子上零碎稿子一推,站了起來道:「我正不知到哪裡去是好,既然你看中了城南遊藝園,好吧,就上那裡去。可是兩個人,要多帶點兒錢。」宋一涵這時在身上掏出頂好的一包煙來。手拈出了兩支一舉,笑道:「這是好煙,你也來一支。」楊止波笑著就拿了一支。宋一涵把煙盒子向衣袋一揣,拿了那支煙,在編輯桌子上,頓了幾頓,笑道:「過年嗎,這兩天的錢,自然要帶夠了。明天晚上算已經定了,可是白天,我們上哪兒去呢?」他煙頓好,那就把煙抿在嘴裡,桌上有火柴盒拿起擦了一根點著。他雖是點了煙,卻把眼睛斜望了楊止波。楊止波道:「我倒有個地方,可以消磨一會兒,就是青雲閣茶樓,那裡就是過年,也是一樣賣茶。」宋一涵道:「好!明天下午一點鐘去!」
這是廢歷三十日下午一點半鐘,青雲閣樓上,兩張睡椅上躺著兩個人,這就是楊、宋二位了。這茶座上還有四五成人坐著。那新聞記者座位上,就到有十四個人,這些人大概新聞通信社的人居多。可是楊、宋二位都是新人,而且像《警世報》這樣的大報,根本也不會和他們一起。所以他二人儘管躺在這裡,他們不會料到的。因之他們做什麼事,那儘管做去吧。這裡值得注意的人物,就是錢可生。他穿了一件灰布皮袍,青呢夾馬褂脫了,和帽子一齊掛在牆上。他是猴子臉,養了一叢頭髮,躺在椅子上,就道:「我們有十四個人了,我瞧著添個兩位也就多了。現在快兩點鐘了,我們該出發了。」旁邊坐了一位快六十歲的老翁,他倒穿一身西服,這叫侯養天。他道:「我們就是十四個人,這團體也還可以,我們馬上就走,可能多跑兩家。」有一個胖子,年紀不過三十歲。一臉浮油也似的肉,張開了一張大嘴,也穿青綢羊皮袍子。他簡直睡覺也似的,躺在睡椅上,他道:「我們為了通信社種種問題,說句老實話,就是錢的問題,那就在十家上下有難關吧?今天到的人,已經夠了。有些通信社與各機關有私人來往,當然不走我們這條路,我們這叫打小秋風,他們瞧不起。還有些報館,他們是每月拿支票,更不在話下。」這句話,他惹起了不平。坐在桌子邊,有位青年,是瘦小的一張臉,皮袍子還沒有,穿件灰布棉袍,外面套一件青緞背心,就道:「這話不然,我們這一家報,就沒有那方面拿津貼。」大家一看,是《民本報》編副刊的李子同。
這事惹動了他們中最活動的錢可生,他道:「這是我們王先勞經理說話過於籠統,好在我們今天出發,非各部長掏動腰包不可。至於錢到了手,那是三一三十一,公平辦理,毫無問題。」正說到這裡,兩位新聞記者又同時到了。一位是包月青,是一位通信社社長,穿件深藍綢皮袍子,罩了件青嗶嘰背心,是張長方臉;一位是《大順日報》編輯,穿一件青呢布皮袍子,滿臉的酒糟,一張厚嘴唇,一雙牛眼睛,他叫任年隱。這兩個人,在他們隊里,說話是很響亮的。侯養天站起來道:「好了好了,包先生來了。」他兩人坐下,各人把經過告訴了。包月青道:「我看,就是這麼些個人吧?前天在這裡開了會,說定今天要到。那天也不過今天這些人吧?好在我們已經事先通知,今天不來,是自己放棄了。要走我們就走吧。」
各人聽了這話,就大家都起身,有的穿上馬褂,有的戴上帽子,各人正要走,這包月青忽然看見了宋一涵,連忙打招呼,笑道:「我們正在開一個小會,商量明年的開支。」宋一涵站起來道:「是是,足下有事,請吧。」包月青這才督率著人,離開青雲閣。這時,各樣交通工具都十分簡陋,他們出來,就只有人力車子可坐。他們事先已經商量好了,先到財政部總長家李公館,只要一毛多錢,就拉到了。這裡大家公認是包月青、錢可生兩人會說話,就推他兩人走前面,其餘十四家報館及新聞通信社的先生,緊緊地跟著到了門房裡,包月青就掏出名片,一共十六張,笑道:「我們今天來給總長拜年,請你回一聲,我們一定要見。」門房拿過名片一看,每張名片,有二寸半長,一寸半寬,拿在手上,就有這樣一大把。再看看上面,除了姓名以外,就是大串官銜。本來他們不是官,但是當年這樣稱呼慣了。看那官銜,一大半是通信社社長或經理。他笑著道:「總長不在家。」包月青哈哈一笑,回道:「剛才我們打電話,總長親自接的,怎麼這一會兒就不在家呢?我們今天不要新聞,就是和總長談談,勞駕,請回一聲。」
這位門房自己拿著那些人的名片,在手上掂了幾掂。心想這些人來了,不是要新聞,就是找錢,今天是三十,他們不要新聞,那自然是真的。那他們來,就是為錢了。看這些人,既來了,一句話都沒有,大概那是不會走的。這樣算盤打定了,就笑道:「總長真的不在家。諸位既是通過電話的,總長或者會留下話來,我同諸位去回一聲看看。」包月青道:「那就很好,我們在門房裡等著。」門房一看這班人,果是難纏,就拿著名片,走上去回。約有十幾分鐘工夫,門房出來了,他還沒有進門房來,口裡就說:「請!」
這裡幾個通信社的記者,聽到一個「請」字,趕快當別人還沒有看見的時候,就彼此把衫袖敲了幾下,而且彼此看了一看,微微地發笑。於是包月青、錢可生在前,眾人在後,隨著這位門房轉過幾道迴廊,到了一個院落,假山石、藤蘿架,都擺在院子中心。上面這片迴廊,忽然闊大,靠北幾扇綠紗門,外邊是玻璃門。所有廊柱桁條,都是油漆著。這就見得這公館不同等閒了。當然他們有十六位之多,小客廳坐不下。再者這些人,也不是上等來賓,所以就請到普通大客廳來了。眾人一進門,這就看到一位穿著精緻的西服少年,在這裡站著等候。這人有幾位記者認得,他是財政總長一位親信的秘書,名字叫李冠榮。李冠榮自道著姓名,和各位拉手。
這客廳擺的沙發椅子,有二十幾張,可見得這客廳偉大。沙發以外,就只擺了幾張茶几,餘外就是四壁字畫了。安兩個極大的爐子,這客廳是暖氣如春。這裡為什麼不安暖氣管子呢,因為這在過去四十年中,暖氣只有幾家外國使館等有,中國還沒有來呢。自造,更沒有這回事了。李冠榮請各位坐下,自己坐著一邊陪著。自己先說了總長不在家,各位有什麼事,我回頭把話轉達。
包月青坐在一張沙發上,就是李冠榮的座位對面,這就笑道:「我們一來為總長拜一個過早的年。二來我們這裡有通信社有報館,這個年我們有點兒不好過,我想總長是非常掛念我們的,今日前來,說不得了,總要總長破費幾文。」李冠榮笑了一笑,對四座看了一看。然後道:「總長雖然不在家,這裡還有幾個人,我上去回稟一聲,再回各位的信。」錢可生也坐在包月青一起,便道:「我們到此地來,真是專門奉訪,不瞞你說,真有好幾位未曾吃午飯,中上只吃幾斤烤紅薯,就這樣對付一餐哩!李秘書進去回一聲,總望美言幾句。」說著這話,站立起來,對李冠榮一揖。李冠榮就不管西服不西服,站起兩手抱了拳頭,也拱了一拱。然後對各位道:「諸位,請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就起身向里而去。
這裡倒是抽菸喝茶,都有專人伺候,坐著等候,倒也不煩悶。約有十幾分鐘,這李冠榮就忙著出來,也不坐下,站著向包月青道:「本來各機關過年,也不景氣。不過諸位既然來了,不能讓諸位空手回去。這裡有點兒款子請帶了回去,大家分用。」說著,就在衣袋裡掏出兩沓票子,向包月青手上遞。包月青手裡拿著票子,這樣掂了一掂,問道:「這是多少?」李冠榮道:「剛才我已說過了,真是不景氣,這裡共是二百元。」錢可生站起來道:「這數目似乎是太少了。我們共有十六個人,這只可分到十二塊幾毛幾分錢,我們跑這樣多的路,這一點兒款子我們怎樣分呢?」在座的新聞記者都喊著:「這太不夠了。」包月青道:「當然,李秘書也不能我們同人說要多少他就辦到多少。李秘書再去回上一聲,看我們人多,或者可以增加一些。」李冠榮看這樣子,似乎非添上一點兒不可,便道:「好吧,我去再回上一聲。」他二次別各位去了。
又約過十幾分鐘,他手上又拿著一沓鈔票出來。進得客廳門,就對各位道:「這總算不辱尊命。我據實在情形,說各位有不得過年的。總長雖不在家,我們幾個人共同擔保吧,還添各位一點款子。起先只允許了八十元,我說著還添個二十元,補上個整數吧!好容易得了一百元。這就實在不能再添了。」說時,把款子交在包月青手上。包月青舉著那一沓票子道:「這又添了一百元,諸位怎麼樣?我們就道謝李秘書嗎?」那個侯養天老翁就站起來笑道:「當然要謝謝李秘書。不過數一數,我們還不好分,就請李秘書,再上去說一聲,添一個二十元,大家好分。」那李秘書看到,這些人為二十元,還要自己去跑一趟,這些先生對面子真是不在乎,便道:「諸位既是只要二十元,在我這裡拿去吧。」就在衣袋裡摸了一把票子,數了二十元,也交到包月青手上。包月青這倒向他拱拱手,連聲道謝。各位也就一齊道謝,大家出大門口而去。
這些人走到胡同里,包月青就把那些票子往外一舉道:「我們來分錢,一家二十元。各位一定有人這樣說,這何必忙,好在將來一塊兒分。但是這有點兒不大好,錢在我身上,我會把錢帶著,回家過肥年呢。」他這樣說了,大家哈哈地笑著,就各領了二十元。包月青站在胡同中心,向大家道:「我們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監務署王公館,一條是國務院裡靳公館。我看監務署的錢,沒有問題。倒是靳總理他家不大好說話,我打算先到監務署王公館去領款子,回頭我們一齊向靳公館。」這話大家全同意,就僱車子齊向王公館而去。
那時,監務署的監很吃香,中國若是小借款,常以監款抵押。所以監務督辦,常是財政次長兼。包月青說是監務署的款子是靠得住的,那倒是真的。走了去,監務署就交了一百六十元錢,這又分了十元,就大家打道向靳公館了。走到了門房,包月青把大家的名片全拿在手上。這裡擺了一張三屜桌子,桌子後面有一個插信袋,桌子當中,坐著一個中年人,卻也穿著青色皮袍子,神氣十足。包月青走到桌子外面,舉著名片,就輕聲道:「我們有十六家報館和通信社想和總理談談話,請你回一回。」那門房聽了這話,接過名片一看,全是些不注重的人物,而且有些通信社,根本它的名字也沒有聽到過。不過,他們今天來得很多,以不得罪為是,便笑道:「總理不在家。」這時,已亮上電燈。這位門房桌上,就臨空懸下一盞亮的電燈。包月青笑道:「不然,今天是三十日晚上,國務院恐怕這般時候,已不辦事。電燈已經亮起有個把鐘頭了,總理還不回家嗎?」
門房看這人說話,相當地厲害。他也不含糊,便道:「總理不在國務院,難道段督辦家裡也不能去嗎?」包月青道:「我們來了十六個人,總要見見這邊人。總理不在家,那就派一個人見我們也行。若是不見,我們十六個人,就在這門房等候。我們預備不過這個年了。」說完,果然一齊進來。進來之後,這就板凳上有人,椅子上有人,有幾個沒有座位。但是,門房裡中間,有個鐵的煤爐子,正是燒得滿爐子火,這煙囪從一邊牆上出去,不住冒出著青煙。沒有座位幾個人,就圍住爐子烘火。
門房見這個樣子,不是一人能把他們驅逐出公館的,便拿了他們十六個人的名片在手,站起來道:「我給你們去通報一聲。」他進去也有十幾分鐘,然後出來道:「我們劉秘書在南客廳里相見。屋外面有個人等候引路。」包月青心想,只要能見,就不怕你不給錢。就大家起身,往裡面走。果然,有個穿軍衣的在前面引路。大家想著,穿軍衣的也不怕,我們此來,是完全善意的,難道你還能捉人?因此那軍衣的一引,穿過兩進院子,走跨院裡進去,現出一個很大的客廳。這客廳又是一種排場。這裡進門,有兩張大餐桌,一張桌旁邊有十幾張椅子。這兩邊有兩套沙發,不過除此以外,還列了四張沙發。這裡自然有許多字畫,前後西式窗戶。這裡好像是開會的客廳。進門上面,大餐桌子旁邊,站了一位主人。主人穿了藍綢羊皮袍子,光著頭,戴了一副眼鏡。胖胖的臉,嘴上有兩撇八字鬍須。他繃起一張臉,雖然來人都施上一禮,他點了一點頭,臉上全沒有笑容。
他也不管來賓坐了沒坐,自己一樣地站著,首先開口道:「我是總理面前一位秘書,叫劉文龍。你們這多人來,是什麼意思?」包月青也站在大餐桌子旁邊,很客氣的樣子,還鞠了半個躬道:「今天晚上是三十,特意給總理來辭歲。」劉文龍笑了一個淡笑道:「這用不著。還有什麼?」包月青道:「我們當新聞記者的,是很苦的。在這年節上,我們有很多記者簡直不能過年。」劉文龍不等他說完,就道:「你們敲竹槓,要問總理借錢嗎?」包月青道:「怎能這樣說話,不過想總理這邊,哪項開支項下,多添一筆,就津貼我們一些罷了。」劉文龍道:「話說得好聽怎麼樣?還不是要錢。我告訴你們,這不是國務院,是總理公館。我們這裡是向來不打發錢的。各位能夠自己見諒,自己告退。要不然,我就要叫警察來,把你們轟了走。」他說完了這話,把臉皮繃得鐵緊。
這班新聞記者,也知道他們一個電話,警察就會來的。但是並沒有犯罪,警察來了,頂多勸走罷了。侯養天站在一群人後頭,這就走向前兩步,走到劉文龍面前,而且還是一鞠躬,笑道:「劉秘書,別這樣,我們都是讀書人,讀書人也有倒霉的日子,像我這樣就是。別的話,我不敢說,我說我自己吧。家中有個七十歲的老娘,今天委實過不去年。這來總理的私人公館,就是告幫的意思。閣下要叫警察,當然把我們轟了出去。但是今晚是三十晚啦,總理明年還要宣告南北統一,也許有用得著我們的一天吧。」他這一門子說軟話,倒叫劉文龍硬不起來,便把臉皮放鬆了,看了他道:「總理公館,請問哪裡有錢開發這樣的開支呢?」
這軟話究竟生效。錢可生也在劉文龍身邊,就把舊馬褂衫袖放下,向上一抬,將眼睛揉擦了兩下,便道:「侯養天先生說出了他家的苦處,我也是同樣的家中有老娘,不但有老娘而且有老父。家中過不了年,那倒罷了。就是通信社有三四個同人,還在家中靜候,希望得兩文呢。若是一文無有,哎!還談什麼過年,今天晚上,不知道躲到哪處才好呢。」劉文龍一聽,他也知道通信社裡一點兒情形,便道:「你們到底要多少錢?」包月青道:「我們能指望好多錢呢!看我們這多的人,每人津貼二三十元,那就很可以的了。」
劉文龍起先以為他們總是一千兩千的要,現在聽到他們說,只要每人二三十元,這倒是出乎意料,便道:「你們請坐,只是要這些錢,大概不怎麼為難,可是報館通信社為數很多,若是他們還來呢?」包月青道:「電燈,早已來了。人家都在家裡過年了,我們這一批是窮得難受,要不然,也在家裡過年啦。我保險沒有人來。」劉文龍倒為之一笑,便道:「請坐吧,我去去就來。」大家都又說:「請劉秘書多美言幾句。」劉秘書一走,大家就在這客廳陸續地坐下。果然不到十五分鐘,劉文龍手裡抓著一把票子,從屋裡出來。大家都早已看到了票子,各人心裡都已動盪,他拿票子站著,各人都連忙起身。劉文龍道:「剛才我到裡邊,說是各位很可憐,而數目也要得不大。上面算是答應了各位請求,這裡共有二百元,就算總理幫忙各位過年吧。」他看見包月青站在面前,就把票子塞在他手上。包月青接了票子,就連聲說謝謝。這侯養天又擠上前一步,對劉文龍深深一點頭,說道:「劉先生公館在哪裡?明日親到府上去拜年。」劉文龍笑道:「那倒不必了!」各人都向劉秘書親口道謝,然後告辭。這劉秘書也曾送各位新聞記者,送到大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