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八回 甲骨起奇文少年駭異 佛香燒篆字失主何求

張恨水 《記者外傳》
在新世界玩了半夜,各自回家。楊止波照時間工作,也無事可說。過了兩天,晚間十一點時分,編輯室來了一個從前紅人現在倒霉的客人,找吳問禪的。這人姓章,名字叫作風子。他耳朵有些聾,也叫聾子。他到《警世報》來,好像很熟,將門拉開,就直奔總編輯房間裡去。吳問禪抬頭看到,就丟了筆和他握手,笑道:「風子兄,好久不見,這晚上你從何處來?」章風子道:「特意來拜訪你老哥呀。」風子和余維世也認識,也握了一握手。楊止波在旁邊站著,吳問禪笑道:「來來,我介紹一下,這是楊止波兄,這是大名鼎鼎的章風子兄。」章風子聽說,和楊止波握了手,笑道:「我知道閣下,今年上半年,我讀過閣下幾首《蝴蝶詩》,和王漁洋《秋柳》原韻的,不能說我善忘吧?」楊止波道:「是的,那在上海發表的。那種詩現在還能提嗎?」章風子不說什麼,卻長嘆了一口氣。 這章風子是個什麼樣子呢?他約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短臉,眉目倒也端正。穿件灰布棉袍,黑布馬褂,一身全是油膩。他戴頂呢帽,這時放在桌子,因之頭髮露出來,真是一團茅草亂蓬蓬。吳問禪道:「請坐吧。」章風子就坐在桌子對面椅子上,笑道:「我也不必多坐,不要耽誤你的編輯時間。我就問問閣下,一班五四的朋友,還罵我不罵?」吳問禪笑道:「你這個反面地恭維,就不大合適吧?五四運動,我們的這班同學,差不多都在裡面,那真是……」章風子笑道:「這算我說錯了吧。可是有一班人對我過不去,這總是真的吧!」吳問禪道:「這幾個月好得多了。可是你老兄,也是一樣反攻呀!」 雜務向各人面前,送了一杯茶。章風子喝了茶,將杯子擱還桌上,坐著笑道:「他們罵我十句,我至多還個一兩句,這也是很公道的。」吳問禪笑了一笑,對余維世望了一望,笑道:「風子兄,我們維世兄,五四那天,就拖了旗子往老曹家裡走。要說五四朋友,那真的不假。可是他並沒有罵過你。」章風子道:「是的,是的,我說的五四朋友,不能成立。」余維世正坐著編稿子,就抬頭道:「我知道風子兄不會怪我,不過風子兄的學籍,聽說已沒有問題了。」章風子道:「我對北大這塊招牌嘛,他們給我,就謝謝他們的美意。要是不給我,我也算了。不過校長那方面的表示很好的,他們允許我畢業。這裡還有一個學期的課,我當然不上了。」 吳問禪道:「好!我見著一些同學,告訴他們,停了論戰好了。不過你看過《中原日報》沒有?他們那個副刊,以專罵文化運動為能事,這卻是不應該。閣下也是最高學府的一員,你看這文化運動,該罵不該罵呢?」章風子摸摸臉上沉吟了一會子,才道:「這《中原日報》,是過激了點兒。我正要去看看,勸他們少出些小風頭。說走,我就走。」說完了話,他就把帽子拿在手下。這房裡幾位主人,也都站了起來。吳問禪翻了一翻抽屜,在報紙堆里翻到一本《黃花》雜誌,把書一舉道:「這上面有風子兄談戲的大作,談些傳奇故事,這就很好。」章風子道:「哎!不談了,改天見吧。」說著,就跑走了。 這《中原日報》,是一個日刊,在人家印刷所里代印。充其量,也不過千把份報。不過能銷到這麼些報,已經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報了。這報館是一所大院子,他們除了印刷部不是自己的,其餘營業部等,應有盡有。朝南這三間屋子,就是編輯部。朝東三間,有一間是副刊室,其餘兩間是客廳,也擺了一套沙發,再配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也是像樣子一家報館吧。章風子離開《警世報》,不多大一會兒,就到《中原日報》館。章風子走到院子裡,就喊道:「味丹兄在家嗎?」他喊叫的是林味丹,是這裡的副刊編輯。林味丹在副刊室里答道:「在家呀!哪一位?」章風子聽到了答應,這就由客廳進去。這是一間小屋子,臨窗橫擺了一張桌子,兩把交椅夾了桌子,靠牆擺了一個書架,副刊室里就是這一些。這林味丹穿灰色綢皮袍子,一臉的酒糟痣,見著章風子就點個頭,讓章風子在他對面椅子上坐了。他笑道:「你來得正好,我們這裡副刊,缺少個數百字的稿子,趕快來一條呵!」 雜務泡了茶,還端了兩個碟子來,一碟瓜子,一碟子花生糖,擺在桌上。章風子笑道:「走來就向我要稿子,好厲害呵!我倒不是送稿子來。我想看一看你們罵我們的校長,現在怎麼樣了,還繼續地罵嗎?」林味丹笑道:「我們就賣的這個,當然還罵呵!但是,不是對你校長個人,凡是與學潮有關的,我們都罵。」說著,抓了一把瓜子敬客。章風子道:「罵人罵得最厲害的,就是梁墨西老人吧。」林味丹笑了一笑道:「這也難怪這老人,他譯的書,大約是五元錢一千字,他譯得真快,一個月有好幾百元收入。還有雜誌上,各報上登他的作品,也是好幾元一千字。現在全完了,老人這就怪文化運動,奪去了他的生財之道。他還在各學校教書,也同樣子完了,他怎麼樣不氣呢?於是乎他就罵了。」 章風子道:「先生他雖說譯文,其實他自己不懂外國文,全靠人口譯。譯出來,他又不照那人口譯去譯,卻是照他漢魏文章的路子那樣翻譯。拿出書來看,全不是外國文章,簡直是一篇漢魏文。這要說是譯文,除非欺那不懂外國文的人,那懂外國文的人,他見外國文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他能不反對嗎?若將漢魏文論起來,當然梁墨西先生,是有一套的,若要說翻譯,那梁先生還不懂呢。」林味丹道:「那閣下對於梁老先生那樣地罵,也不以為然吧。」章風子道:「罵是可以的,先要自己站穩啦。」林味丹把瓜子嗑了幾個,隨後道:「這裡有個知道老人,根據甲骨文字,作了一篇《大水擒妖記》,全篇白話,你看一看,好不好?」章風子道:「好哇!這知道老人是哪一個?」林味丹道:「這是我們編輯人的秘密,給你瞧一瞧,或者你猜得出是哪一個。」章風子笑道:「那我不用得瞧文章,我猜就是梁墨西。」林味丹笑道:「不是那人吧?你先瞧了再說。」 章風子看他不肯說出名字,那倒無所謂,就不用問了。林味丹將抽屜打開,拿出一大卷稿子來。看那上面,是蠅頭小楷,那字寫得非常好。林味丹把這紙就送過來,笑道:「你瞧瞧吧,這是好文章。」章風子接過來,打開來看,就是紅欄兩頭有天地的格子紙。上面大字題著《大水擒妖記》,再後就是照格子寫,上寫第一回,下面是「看大蔡興風作浪,說老人捉鱉尋蝦」下面署名知道老人。章風子把稿子放下,就拍了一下桌子道:「這個我曉得,又是罵我們蔡校長的。我們讀過兩年四書的人,都知道蔡是大烏龜。《論語》上載得有『臧文仲居蔡』。下面注著,蔡是大烏龜,因為那東西,出在蔡地,所以叫這個名字。這罵人是大烏龜,我在章回小說里,還沒有見過。這篇小說,我勸你不要發。」林味丹笑道:「為什麼不發?他又不是我的校長呀!」章風子見他這樣說,不好作聲,把稿子翻過去兩頁,裡面有許多句子,還打了密圈,這倒不能不看上一看。那上面寫道: 這時,大河之中,突然風起一陣,吹得那楊柳千條,盡向西翻。那河裡邊的水,也起了無數的巨浪。就在這水動風生中,漂起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再仔細一看,那烏黑東西前頭,突起了一個像蛇頭又不是蛇頭,有胳膊那樣粗細的腦袋,兩隻小眼睛對岸上看了一看。原來這地方來了一個大烏龜。烏龜瞧了一瞧四周,就將它那個爪子,有蒲扇那樣大,對南方招了兩招,就來了許多鯉魚、螃蟹、蝦子等類,牽動浪頭,颳起風聲,這樣朝拜大王。那烏龜點了點頭,與部下還講許多話。忽然在水中一個翻身,就變成了人,在岸上搖搖擺擺。他穿了一件灰綢袍子,手裡拿一根手杖,倒是很像一位先生,不過他弱不禁風,他臉雖有八字鬍須,但總有一點烏龜頭的模樣。 章風子看了,就把這稿子移在一邊,淡笑道:「甲骨文字,豈能這個樣子?」林味丹道:「這當然是有趣的文字,說它是甲骨文字,我們好玩罷了。」章風子道:「我細想一下,叫你不要發表,恐怕你也沒有這種權利。不過這要登出去,別人是看不懂的。至於能懂的,恐怕有很多人會說知道老人胡說。我也是不同意他們胡鬧的,蔡校長為人是很好的,也不一定我是他學生,才說這一句話。」林味丹聽章風子說話,好像他是一派正經,笑道:「你老哥這些話,究竟是他的學生囉。我聽說學校把你開除了,你不恨貴校長嗎?」章風子道:「我也沒有被開除。就算被開除了,我也不能恨我們的校長,這裡有很多原因,過一天,我們細細地一談。」 章風子把這話扯上了學校要開除他一事,這倒很好,林味丹立刻接著說:「風子有好多文字發表呵,學校里也很有好處呵。中國戲劇,要像風子這樣談法,那真是戲劇的三昧都談出來了。」章風子聽他談到了戲,也覺得很有意思,就把話談上了戲劇。談到快十二點鐘,他就告辭了,他家裡有電話的,想來想去,覺得《中原日報》罵得未免過火,就打了一個電話給吳問禪,把當晚到《中原日報》所遇到的大概,告訴了一遍,而且把自己的不滿也告訴了。掛上電話,楊止波恰在吳問禪編報的房裡,吳問禪道:「《中原日報》的搞法,總搞不出好處來的。」他把章風子打來的電話,說了一遍。楊止波道:「向來沒有看過《中原日報》,那倒要看一看了。」 次日,楊止波就把交換的《中原日報》,看了一看,自己也搖了幾搖頭。到了下午,三點半鐘,自己日裡所乾的工作,告一段落,閒著就上琉璃廠來,打算買幾本書。這就在大街上,碰到了孫玉秋。看到她帶上幾本書,在書店裡玻璃窗戶上閒望。楊止波道:「下學回來了?」孫玉秋把書本子翻了一翻,笑道:「我想你該回來了。」楊止波道:「女士是特意來看我的?《警世報》,我想你是不會去的,要是這裡會不著,那你又空跑一趟了。」孫玉秋拿書本放在懷裡,自己望著地下,才慢慢地道:「我也不一定要看你。」 楊止波笑著,由琉璃廠往東走,孫玉秋在後跟著。到了青雲閣,楊止波道:「女士有話對我說嗎?我同你去喝一碗茶好吧?」孫玉秋紅了臉道:「那裡不好。」楊止波道:「這是茶樓,女客照樣前去。我們新聞記者也常在這裡會面。可是我一個也不認識。」孫玉秋笑道:「是真的?」楊止波道:「若是不真,那你就走好了。」孫玉秋這就和他進了市場,走上樓來。市場靠北一座大廳,開著茶樓。這裡果然非常清淨,還有躺椅,座位上也有四五個女客。楊止波靠著玻璃門,輕聲問道:「怎麼樣?」孫玉秋笑道:「進去吧。」楊止波就引了她進去,而且在靠牆的桌子上讓孫玉秋坐在外面,背對著人。 坐談了一會兒,孫玉秋把此間父母,不是她親生的父母,就完全談了出來。事情是這樣的:她不姓孫,本來姓李,父親是個醫生,有八個兒女,家裡生活維持不了,正好姓孫的回鄉下過年,他看見了玉秋很喜歡,而且他又沒有兒女,就和玉秋父母說好,把她當為女兒,帶上北京來了。其初,孫家倒是和自己所生的兒女一樣看待。現在,有點兒變樣了,那是什麼緣故呢?因為她母親呂氏有一個侄兒,年紀有三十六七歲,今年上半年,死了老婆,丟下了一男一女,他就想著,這孫玉秋很好,何不把她娶上門來,所以他和姓孫的夫妻提了好幾次,姓孫的夫妻都不同意。那姓呂的,是一個胖子,面貌又是黑漆一團,但是有兩萬元家財,他見孫家二老不答應,就表示若是孫玉秋嫁過去,他情願養姓孫的老。這在姓孫的方面,有這好的條件,就不願意再拒絕了。但是,孫玉秋聽到這個消息,就說了,至死不嫁姓呂的。她要繼續讀書,並且要考女師大。 楊止波把這事聽明白了,把身子挺直了,問道:「那姓呂的又怎樣呢?」孫玉秋道:「現在他正想法子,使我回心轉意。」說到這裡,用眼睛望著楊止波,笑道:「我現在有了一點兒希望。」楊止波道:「你的用意,我是知道的。可是我是一個窮儒,真難為你看得起我。現在我照實說,我還有個老娘,三十多歲守寡,帶起了我這班兒女。所以我第一要接濟我的老娘。第二,我一定就力所能及來接濟你。」孫玉秋道:「真是謝謝你。」楊止波道:「你不要客氣,保管預備考大學好了。」接著,楊止波又道:「這裡蘿蔔絲餅最出名,你吃了再走。」孫玉秋笑著點點頭。楊止波叫茶房,做了十個蘿蔔絲餅。楊止波忽然想起一件事,望望孫玉秋道:「你似乎要錢用吧?」孫玉秋笑道:「不要吧。」楊止波道:「你也不用客氣!聽你口氣,很要錢用,分兩塊錢給你,夠不夠?」孫玉秋道:「夠了。」楊止波就在身上摸出兩張票子給她。 吃過蘿蔔絲餅,正要起身說走,忽然聽到有人大聲笑道:「呵喲,老王來了,懷裡一定藏有許多新聞,我們分一點兒吧。」立刻起了一陣激動,十幾個人全都站立起來。這裡有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是長袍馬褂,頭上戴一頂盆式呢帽。他拿著呢帽,同大家作揖,說道:「我們坐下來談吧。」孫玉秋細聲道:「這一群就是新聞記者嗎?」楊止波道:「是的,你聽幾分鐘,看他們交換什麼吧。」兩個人就靜止下來,聽他說什麼,那人坐在竹子編的睡榻上,問道:「這你們知道馮河間哪一天起靈嗎?」有人答道:「馮國璋家裡人說,後天起靈。」那人道:「對的,我現在把他出殯的排場說上一說。」有人就笑道:「又來騙我們,這馮國璋出殯的排場,我可以猜想得到。」那人道:「雖然猜想得到,但這裡面,還有點兒秘密新聞。」這裡人聽到秘密新聞,那就大家不約而同地圍了攏來,有人道:「你們不要吵,聽王先生說秘密新聞吧。」 當真,這些人就不鬧,聽他的秘密新聞。那人道:「這裡有大總統的題詞,四個人抬著。後面是國務總理各部總長的題詞,還有段合肥的題詞,這題詞的字特別大……」這就有人道:「算了吧,這還是秘密新聞,這就沒有新聞常識的人,也猜得出來。一個做過總統的人,他死在北京,當然這裡面許多故舊,以及官場的排場,在出殯的日子,要送他一送。」那人就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是你們要新聞,說我藏了很多,我並沒說我有新聞啦。你們不問三七二十一,走來就問我要,你想我不扯上一點兒新聞,那就不大好呵!」他這一說,大家也就哈哈大笑起來。孫玉秋細聲道:「這就是新聞啦!」楊止波道:「這是大家鬧著玩,我們走吧。」於是他掏出錢來,會了賬,送孫玉秋到了南新華街口上。楊止波道:「哪一個星期天,我再去看你吧。」兩人就此告別。 楊止波回到《警世報》,這裡就到了不少的客,有吳問禪和余維世、孫通璧、方又山,都是吳問禪的熟人,宋一涵也在這裡。余維世道:「這好了,楊先生也來了,我們大家去吃晚飯吧。」那位宋一涵坐在門角落裡,笑道:「這裡可以說都是我的朋友,照理,這餐應該歸我請的,可是我身上就只有幾毛錢。」吳問禪笑道:「今天我身上也沒錢。」余維世笑道:「我來向各位湊,有個四元錢,我保諸位吃頓好的。」他說這話,真箇向各位問一聲。頭一個向孫通璧面前走,還沒有問話,孫通璧掏出了一塊錢,向余維世手上一塞,笑問道:「怎麼樣?」余維世笑道:「很好。」他第二個問到了楊止波。他本來有幾塊錢,可是為了接濟孫玉秋,去了兩元。還好,身上還有一塊多錢,他也照樣拿了一塊錢塞在他手上。余維世笑道:「這樣子,夠了夠了,我照樣出一塊錢。這裡還差錢,也有限得很。」吳問禪笑道:「再不用湊了,算我的吧。」余維世站著向吳問禪一擺手道:「這樣不好,我們吃你的太多,不要你出錢。」方又山坐著站起來笑道:「算我的吧?」余維世道:「你不必出一塊錢,出五毛錢,就夠了。這叫窮湊付。」宋一涵道:「那我也當出兩文啦!」余維世向他周身上下一瞧,笑道:「你還是新到,不過不請也不好,就出個兩毛吧?」這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這已是七點鐘附近,冬日的天氣,已經斷黑兩個多鐘點了。六個人照例上賓宴春。這家賓宴春,當時還是一家小的店面,而且在鋪子頭裡。不過內里卻是很大,三進房屋。六個人進去占了一間房子,點菜由余維世全權辦理。吳問禪坐在圓桌子上頭,正好與楊止波對面,便道:「我剛才打青雲閣門口經過,看到你正向裡頭走,你買什麼?」楊止波道:「我到樓上去喝一碗茶。」吳問禪道:「我知道了,上面之客,常有很多新聞記者在內,想必你是同哪位記者去的了。」楊止波心想,孫玉秋這件事,還不能公開,扯個謊吧,因道:「是的。不過有個十一二位記者,大家坐著談談,可以說一點兒新聞都沒有。」吳問禪笑道:「那是自然啦,有新聞的人,他不會往這裡頭跑。還有中央公園,在五六七八九幾個月里,也有許多新聞記者跑到那裡去談天。請問,這談天談得出新聞嗎?這和青雲閣是一條路子。」楊止波也就笑笑。這裡余維世開好了菜單子,點了七八個菜,吃得很有味。吃完了,一算賬,只有三塊三毛錢。大家都說余維世很不錯,會點菜,稱讚了一番。 正在這時,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叫道:「宋一涵兄請你過來談兩句話。」大家看時,一個人穿了人字呢大衣,頭上蓋著水獺皮的圓帽,臉上颳得乾淨,是四方一張面孔,嘴唇上養了一撇短須。這是當年最時髦、最闊綽的服飾。宋一涵立刻站了起來,笑應道:「經遠兄,好久不見,有什麼事嗎?」那人道:「當然有事。」宋一涵這就走出門去,和那人在遠處說了一遍話,一會兒回來,就拿呢帽子在手,向吳問禪道:「我到丞相胡同剛才和我談話的譚先生家裡去。他是個新議員。他叫我去,恐怕有什麼事。」吳問禪道:「你儘管去,可是你今晚初上工,不要一去就不記得回來。」宋一涵笑道:「那何至於。我知道,我的工作是下半夜,准不誤事。」說完,就出去了。 到了丞相胡同,看見一家門外停了幾部馬車,大門是八字門樓,釘了銅牌,上面寫了譚宅。因為他家大門口安有電燈,雖不大亮,倒也看得見這銅牌,這就是說,這裡是譚議員的家了。宋一涵走到門房裡,說是會譚議員的。門房問:「先生你可姓宋?」宋一涵答應是的。他就將宋一涵一引,先引到南客廳里來。這是三間南屋,外面兩間打通,擺了一套沙發,四把檀木椅子,中間夾兩個茶几,中間一張小圓桌子。這都是有錢的人家普通的擺設。裡面這間,是梨木雕花的隔扇,靠里有張美人榻,上面鋪著皮褥。靠牆兩把小型的皮沙發,中間雖也是一架茶几,卻是成為一套。一個小似一個,共有六個之多。打開是六個,收起來是一個。靠窗戶擺了一張檀木寫字檯,有一架多寶櫃,就是上面有了各項格子,擺設著各項古董,地下全鋪著地毯,這就不是尋常的陳設了。門房道:「你在這兒,暫坐一會兒,我去替你通報一聲。」宋一涵說是,門房就去了。 只過了一會兒,裡面道:「請到裡面坐。」門房這就格外客氣,走了進來,點頭道:「請先生北屋裡坐。」說畢,又把宋一涵一引。他所經過的房屋,都看了一下。兩邊兩道回手遊廊,那院子中間,有假山、有樹木。遊廊完了,又是北屋外的走廊,而且很深。門房掀開棉布帘子,讓他進去。進來一看,是很大一間屋子,地板漆得很紅。中間是六張沙發,都是皮褥子墊座。靠左邊一張寫字檯,靠右邊窗,擺了一架鋼琴。再橫過來,兩架多寶櫃,比前面一架陳設得更多。靠寫字檯,兩架檀木書櫥,裝了很多書。主人譚經遠已經脫了外面衣服,穿一件灰鼠皮袍子,見宋一涵進來,叫道:「請坐請坐,我們談談。」他引著在當中沙發上坐下,家裡的用人就忙著供奉茶煙。 宋一涵坐下,聽著隔壁房裡,一種嘩啦嘩啦的聲音,這是在打牌。他笑道:「先生叫我來,有什麼事嗎?這事談完了,我還要辦自己一點兒事呢。」譚經遠在宋一涵下手坐著,將小鬍子一撅,把手摸摸,笑道:「你有什麼事?頂多是《民魂報》一篇社論。那個社論不做,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他那個報,頂多銷不上三百份。」宋一涵道:「譚先生對辦報的事,也在行。」譚經遠道:「我也辦過報呀!我得問閣下,對《警世報》方面,很熟嗎?」這宋一涵到《警世報》去,外面的朋友,還沒有人知道,自己想了一想,便道:「他們編輯方面,有這麼一兩個人,我是很熟的。」譚經遠道:「剛才我看見閣下,跟許多《警世報》編輯部同人在一處吃飯,那當然是熟人。我看起來,熟人還不止一個吧?」 這時,譚家北屋子裡一陣香味,只管往鼻子裡鑽,用心嗅上一嗅,是迦藍佛香。原來這裡多寶柜上,有一個小格,裡面擺著一個金質小佛,這佛,只有酒杯樣大。再在前面,有個拳頭大的銅香爐。裡面插了細細的兩根佛香。這屋子裡又沒有風,所以那香也不搖動,這就一縷青煙,在面前慢慢地、微微地往上升。而且在那微微的當中,香菸就成了我們上古的篆字。再往上升,就香菸慢慢地消滅了。宋一涵道:「好,這香燒得好,譚先生好佛吧?」譚經遠道:「我有點兒好佛。閣下聞到我的佛香香?」宋一涵道:「是的,譚先生好佛,好的是什麼宗?」譚經遠道:「這個今天不談吧。我有點兒事,求你老兄一下,有一條稿子,請你送到報上去登一下,可以嗎?」 他這樣一談,宋一涵就知道他是說警世報。但今晚上剛剛上工,就帶消息去登,自然不好,故意裝著不知道。便道:「這事很好辦。何必要我帶,寫個信封,向民魂報一送,明天准大字登出來。」譚經遠連忙把頭搖了幾搖,笑道:「哪個談《民魂報》!我所談的,乃是《警世報》。」宋一涵道:「是的,我編輯部里有熟人。但是誰要登一條消息,頗是不易。若是對這消息里有些意見,他們是不會登的。」譚經遠哈哈一笑,小鬍子翹了幾下,然後對宋一涵道:「這個我知道,凡是新國會的東西,他不登的多。這是政治上的意見,當然不敢勉強。我說的不是這個,是我們的家事。」 宋一涵道:「府上不是很好嗎?有什麼事要登報呢?」譚經遠咳嗽了一聲,起身把茶几上三炮台的煙筒子拿過來,取了一根紙菸在手,把煙筒子又在原地方放好。茶几上有盒火柴,自己又拿了過來,擦著火點上了,自己把火柴盒子一扔,打得那茶几啪嗒一下響,看他那樣子,真有那一點兒不自然。把煙吸了一口,就把煙噴出來,這煙吹出來一口氣,真像箭一樣射出。宋一涵想,這傢伙似乎有一點兒氣呢,也不作聲。譚經遠手指夾了煙道:「這是我家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我現在對你說。我初到北京,有個女孩子,長得也還清秀,她叫於在雲。常在我門口過,她家與我住的所在沒有好多路,她家很窮。我就花了三百元,將她買下來了。後來我曉得這女孩子會唱戲,而且唱得很好,我以為她很懂戲,就讓她常看戲。不料壞就壞在這看戲上,有很多年青子弟也看戲,後來有個姓李的,就和這姑娘……嗐,我不說你也明白。」 宋一涵道:「是,後來怎麼樣?」譚經遠嘆了口氣道:「那還用說,就是跑了。」宋一涵心想,這還算是新聞啦!便道:「跑了多少天呢?」譚經遠道:「我算算看,我人多氣糊塗了。」於是昂著頭,口裡也念念有詞。他記起來了,便道:「四天。」宋一涵道:「這何必大驚小怪,就報告警察局,議員先生家裡走失了一位丫鬟,請警察替你尋找。」譚經遠又嗐了一聲道:「不是丫鬟啦。」宋一涵這就知道跑了一位如夫人,但是這話不好說,就微笑了一笑。譚經遠道:「我還許了她,我的夫人不能在外面應酬,一切應酬都歸她一人包辦,這是多麼好,不想她跟了這個姓李的就跑了。」宋一涵道:「你事前對這事一點兒不知道嗎?」譚經遠把這根煙丟了,又取了一支煙在手,但還沒有點著,將手指夾著那支煙,重重地拍了一下腿道:「我以前是一點兒不知道的,最近幾天我知道一點兒風聲,在她臨走的那兩天晚上,我就追問她,你對有個姓李的很好嗎?她死命地抵賴。我看她那份情急,知道這事有點兒不妙,次日,我就叫她父母來問。那兩口子倒很好,他們就知道果有個姓李的盯著她,倒勸了他女兒一頓。過了又一天,她起了一個大早,把東西一卷,就一溜煙地跑了。我是喜歡睡晏覺的,等我醒來,已經快一點鐘了,這還不知道她跑了,叫人找了一找。到了三點鐘,還沒有蹤影。我打開箱子,裡面有四百多塊錢票子,全沒有了。查查她的衣服,也有一隻皮箱,隨她拿走。我這才明白,她跑了,她父母聽說跑了,倒很是不自在。因為他女兒在我這裡,他們也拿著吃著,多麼自在啊!」 宋一涵想著,這新議員跑了個如夫人,這算什麼?便道:「跑了就跑了吧!大概連東西一齊算起來,也不過一千多塊錢吧?這也不算什麼。你先生學佛,這就四大皆空了吧。」譚經遠道:「不,錢我自然不算什麼,四大皆空了吧。可是為什麼她要跑呢?我要追出這事主來,把二人向法院一關,那才算消我一口氣。」 宋一涵一看他的年紀,也有四十來歲,雖然臉上刮鬍子颳得雪白,究竟是個中年以上的人,有了皺紋了。這樣一個年老的人,哪一個青春年少的女子會愛他!她要投一個青春的男子,這完全是應該的。但是這話說不得的,便道:「但是送法院,法院可要傳先生去。」譚經遠道:「我用不著去,我是議員。」他那支煙已經點著了,坐了沙發,架著腿,將紙菸放在嘴裡,將頭偏著,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宋一涵道:「但是你告她是你的第二夫人啦,自己的婚姻大事,你可以不到嗎?」譚經遠道:「哪個還告她是第二夫人、第三夫人啦?我抓到了她,就這麼向法院一送。」 這就給了宋一涵的機會,笑道:「那就算你告她是個丫鬟吧,丫鬟跟人逃走,那看你狀紙,告得怎麼樣?也許法院判她一點兒罪,那你就犯不上了。」譚經遠想了一想,便道:「這倒是一個問題。管它呢,到了那時再說,給我把消息登出就是,最好是見了報,就把人抓著了。」宋一涵道:「那登報自然是跑了一個丫鬟。跑了一個丫鬟的事,社會上根本不注意呀。」這樣一說,譚經遠這就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轉了幾轉,只聽到隔壁屋子裡拍了桌子亂響,哈哈亂笑,同時將門撲通一聲打開。搶出來三個人。看那三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譚經遠道:「什麼事,這樣好笑?」其中有個年紀大些的人,有兩撇鬍子,他笑道:「剛才打了一個賭,說,最後一牌,我們三人,無論是誰,只要鬧個三翻,我們就要喝譚先生同老七的一碗冬瓜湯。老七也就說好吧!這句笑話,各人都撇在心裡。誰知這樣說了,果然在七爺手上,就和了個清一色三翻。這一下子,同人拍桌子大笑,弄得老七真箇難為情,我們就越發大笑。」他說畢,這三人又哈哈大笑起來。 宋一涵心想,這是一個收場機會,便要譚先生向這三人介紹。介紹的結果,三個人倒有兩個是新國會議員,他們沒有事,就這樣打打麻雀牌消遣。外面這樣一介紹,局面倒靜了下來。在裡面的老七也就緩緩地出來。宋一涵看去,是個窯姐兒。這時,還沒有剪髮,梳一個大辮子,前面梳著劉海發,臉上搽了許多胭脂粉,看樣子也不過二十歲。身上穿一件藍綾子駝絨的短夾襖,下穿一條杏黃色的褲子。她剛一出門,還沒有開口,這裡有人笑道:「我是要喝你們二位冬瓜湯啊!」譚經遠笑道:「不要鬧,我們還要談正事呢!」宋一涵早是站起來,笑道:「我真有事,關於譚先生要我辦的事,回頭我們在電話里商量。」說時,就把自己不值錢的呢帽,在壁上帽架上取下來,拿在手上。 譚經遠也連忙站起來,把手向袋裡摸索一番,就掏了一張紙出來,把手將宋一涵一攔道:「你不要忙,何必到電話里去解決,我這裡就有。」他立刻將那一張紙向宋一涵手上一塞。當然上面題目也有,內容也有。宋一涵一看,那題目是這樣的「譚宅走失一美麗婢女」。小題目是「與一李姓者逃跑,拐去兩千餘金」。再內容方面,無非是這事的經過,比話說得更厲害些。末了說,此為不忠於主人之婢女,所望各方有責之人,一律嚴拿法辦。至於李姓之人,膽敢勾引女子,犯了不法之事,更應當嚴辦者也。宋一涵笑道:「這稿,恐怕……」譚經遠道:「別家我還隨便,可是《警世報》一定要登,還不可改了內容,尤其是末尾幾句,要原文登載。」宋一涵聽了這話,完全是命令式,笑著把那張紙塞在譚經遠手裡,拱一拱手道:「這稿《警世報》不會登,你先生去再找別人吧!」他說時點了幾點頭,轉身就走。他心裡說:「你看見我窮,以為我有所求於你吧,哼!」那譚經遠還是不死心,連招著手,在裡面跑出來,口裡道:「《民魂報》的賀天民,我知道,常上《警世報》去。我走賀天民一條路,保准行。」宋一涵雖也聽得明白,這裡又涉到康松軒的私事,更是不可過問,他又對譚經遠回身點點頭,就越走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