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五回 見習夜深歸依門惜別 成功天半曉購菊還居

張恨水 《記者外傳》
這一陣大笑,連楊止波也嘻嘻地微笑著。吳問禪道:「本來這事,也沒什麼可笑。他們把經理的行蹤,故意弄得神奇,說起總理來了,就有害怕的樣子,總理走了,就很歡喜,弄得奇形怪狀,大家都神經緊張。」余維世笑道:「這是你說的,弄得大家都神經緊張,自然你也在內呀!」吳問禪笑道:「自然我也在內,你想我們在這裡打撲克,他遇見了,究竟不太好吧?不要談這事吧,趁現在楊先生在這裡,我們先編一點兒稿子,楊先生看看,明天來了也好熟悉一點兒。」楊止波道:「這很好,我自到北京來,此地報館編稿子,怎樣弄法,我還沒有見過呢。」孫通璧道:「那我就先走了,我的路多。」吳問禪和他是熟朋友,走就走了,也沒誰留他。於是他和余維世分坐在寫字檯的兩邊。這個時候,很少電燈的桌燈,桌上臨空懸著一盞帶罩子的吊燈。吳問禪把幾十本通信社的稿子,齊齊地比了一下,就掀開通信社的稿子紙來,面上是通信社的社名,第一頁大半是內閣問題,雖然內閣沒有什麼問題,這好像表示通信社的消息靈通一點兒,總得湊上這麼一段。自然也有不載內閣問題的,但這第一條新聞消息,總是比較重要的。吳問禪當時把它剪下來,放在一旁,當然不是恰好一張紙,有的一張半紙,或兩張半紙。桌上有一碗糨糊的,裡面還擱了兩枝粗筆。這就把稿子剪下來,取過糨糊筆把它粘成一塊了。 楊止波取了一把椅子,放在寫字檯橫頭坐著,當時看了,就笑著問道:「這裡都是新聞通信社的稿子嗎?」吳問禪嘆了一口氣,把通信社的稿子擺在原處,將糨糊筆向糨糊碗裡放下,將手拿了兩個信封,裡面都齊齊地放了稿子,他將兩個信封顛了一下,說道:「我們有特別稿子呀,這裡兩封信全是呀!這第一封信,是你老兄天天共事的那位邢筆峰。這裡面四五天有這麼一條兩條新聞,文字倒也清通。 「第二封是程小坡,可以說全沒有新聞。全是總統府的轅門抄。轅門抄當然也有新聞價值。可是他抄的就是幾點幾分,某人到總統府,餘外全是亂猜,猜得還不對題。而且文字也不好。聽到我們給二位的錢,還是不少。我曾和經理提過,換二位給我們送消息的人,好不好?但是他說,給我們送消息的很好呢。這裡頭有什麼秘密,這個我們絲毫不知。」說著,把信放下,又嘆了一口氣。 楊止波聽到這話,不好作聲,自己只好笑笑。余維世笑道:「你分稿子,快一點兒吧,我明天早上還有課呢。」吳問禪道:「好,我分稿子。楊先生看我分稿,有不解的地方,只管問我。」他說著又把桌上通信社的稿子來分,分了大概有七八門,什麼邊防,什麼安徽地方弄民治,什麼學潮又醞釀再起,等等,這一門擺一起,此外剩下來的,多半是一條一條的短稿子,大概有二三十條,這又擱一起。因為這通信社的稿子,可用的大概就只有六七家,其餘不可用的稿子,簡直這剪刀未到稿子上去試試,就原封的擺在旁邊。倒是外國四五個通信社裡的稿子,他都沒有丟掉,擺齊了,放在面前,留到最後再來安排。 楊止波看他面前中國通信社的稿子,大概都分完了,不用的堆在桌子角上。這裡有五封通信社稿子,一律都是白報紙,是外國通信社的,不像中國通信社用的全是油光紙。吳問禪把這些稿子堆著面前,那把剪稿子的剪刀往上面壓著,自己伸了個懶腰,笑道:「我暫時休息一會兒。」楊止波指著把剪刀壓著通信社的稿子道:「這外國通信社的稿子,等會兒再分,這裡有什麼問題嗎?」吳問禪道:「大概外國通信社的稿子,十之五六全可以用的,不像中國通信社的稿子,十成之二三,還是仿佛可以用。不過,這裡面雖有好多稿子不能用,不過也要預備著,那就怕新聞不夠,這些勉強可用的稿子都丟掉了,那怎麼辦呢?所以有好多稿子,還得留起來,不夠,再把這些稿子添上。至於外國通信社的稿子,我們得用我們的眼睛細細一瞧,有好多新聞充滿了別有作用的,不可糊塗亂用。譬如電通社這是日本人辦的,那真要小心一二呵!」 楊止波點點頭道:「這話很有理。像《警世報》外國人都知道這個報,要是不能登的東西,不加審別登了,那當然人家會根據這個報作為藉口的。」吳問禪道:「所以,就是請人來幫忙,那還得相當慎重。」余維世道:「你就不必休息了吧?把這些通信社的稿子分完了,我先好動手呀!」吳問禪一笑,把剪刀拿起,把通信社稿子一陣剪了,剪完了,就拿糨糊筆將兩下都只剪了一半的稿子粘起。其餘不要的稿子,當然向桌下字紙簍里一丟,向楊止波道:「我這裡就要編了,這是北京的編法,足下看看,我們和內地有什麼不同?」他說著,將那零碎短稿子,就一齊送到桌對面余先生面前。自己也就把學潮問題一齊歸攏,放到自己面前。然後把一瓶紅墨水移了過來,拔開抽屜,裡面找出了一支紅筆,手裡拿著,將紅墨水瓶打開,將筆蘸了紅墨水,左手將稿子攤開,就把什麼「通信社消息」一筆勾銷。 楊止波笑道:「我這就有一個疑問,要請教先生了。人家送了稿子來,聽說還是真奉送的。怎麼用起稿子來,開頭幾個字,什麼『通信社消息』就一筆給它抹個乾淨。消息要用人家的,至於人家的招牌,就勾消了,通信社裡人就答應嗎?就算答應,這消息或者是有問題的,將來發生了麻煩,找不找這個通信社呢?」這又問起吳問禪的趣味,把紅墨水筆放下,兩手扶著桌子,把腰杆一挺,笑道:「你這話,問得在道理上。本來通信社幾個字,是不應該勾銷的。可是所有京城裡的報館,家家全是一樣辦,把通信社勾銷,這就我們不必做什麼例外了。說到各通信社,這樣做,它主人能同意嗎?當然是不同意的。但是不同意,你能怎樣?至多你是不送稿子,這太無所謂,你不送就不送吧?這裡通信社的稿子,還有三十幾份呢。至於這消息有問題,那通信社也逃不了它的責任,若是那一報館要封門,那通信社一定也要封閉,這都是一樣的。」 楊止波道:「這樣一說,那開通信社的人,未免太冤了。」吳問禪道:「我們看來,他開通信社的人,似乎很冤了。可是他們在外面找外快的時候,人家要說,開報館的人,一點兒混不到,那人家又說我們太冤了。」 接著,吳問禪又向楊止波談了很多關於發稿做題目等等編輯工作的事情。不知不覺談到十點過半,楊止波便道:「要問的地方,當然還有。不過我今天晚上來,沒有預備今晚回去得很晚,我現在就告辭。明晚,我來上工,吳先生看看我當什麼時候來?」吳問禪站了起來,就道:「既是這樣說,我也不留你。每天晚上,你上工的時候,很晚很晚,總要到兩三點鐘看樣子,有時,四五點鐘,也未可料。明天十二點鐘來,也不嫌晚。可是你早來,我們座談一會兒,也是很好的?」楊止波道:「我明天至遲這個時候來到報館。」吳問禪道:「好,我有兩件事,應當說一說。其一,你的薪水,只能夠三十元,這是我們總經理定的,似乎……」楊止波將手搖著道:「我只要我們在一處,薪水多少,不成問題。」吳問禪點頭道:「這很好。還有一說,這裡看大樣,總要天亮才能還家,上半夜,要睡一會兒子才好,我看搬到報館來睡,方便一點兒。對面屋子,可以挪開一張床,你的意思怎樣?」楊止波道:「好的,明天晚上再說。」那余維世也站了起來,笑道:「你明天早點兒來,我們大家可以談談呀!」楊止波說好,就與他兩人點頭而別。 楊止波走到編輯部外面,留神看了一看,這裡仍舊是個四合院,院子很大,對過幾間房子,是這裡幾個工友住著。有一間特別大的廚房,裡面正燒著煤火,其勢熊熊。這靠東五間大房子,外面還帶著走廊,這是報館的正屋。但是這五間住的屋子,是總經理睡的所在,只看見裡面燈火通亮,別的沒有看見。在這裡有一位少年的女用人,正兩手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大概是煨的湯,由廚房裡出來,這麼慢慢地向東屋走。這總經理住的屋子似乎也不同平常了。出了這重院子,就到了前面,這時候,排字房正緊張著排字,就一個人悄悄地走了出來。 這時,南新華街行人稀少。一人走上了前孫公園,一步一步地走回會館。會館已關上了門,叫開了門,自己沒有帶火柴,在黑暗地裡摸上了房間,自己正在暗中摸索,打算摸到火柴。忽然房門外,燈光一亮。有人道:「楊先生剛回來呀!房間裡沒有燈火,黑黝黝的怎樣過呀!我這裡有燈,我給你拿著燈火來了。」這正是孫玉秋的聲音,楊止波便道:「多謝多謝,我正在這裡摸索著燈火呢。姑娘送了燈火來,這正是好得很呵!」他借了燈光,看到了屋子裡的罩子燈在桌上,便打算將燈拿到外面來接火。孫玉秋道:「我這裡有一盒火柴,楊先生拿去用,不用還我。」她也拿著一盞罩子燈,走到房門口,便不進來,手上拿了一盒火柴臨空只管搖著。楊止波立刻將火柴接過來,把燈點著,放在桌上。 可是這個時候,那孫玉秋還不曾走,笑著把前面的劉海發摸了一摸。笑道:「你這爐子裡有火嗎?」原來這時,普通人家,都是用白泥爐子攏火的。白泥爐子約有二尺高,周圍像缽子那麼粗細,外面用鐵皮四腳支架著。這還是很便宜,也不過一塊錢一個。楊止波也辦了一個,叫長班攏起,出去的時候,就將鐵蓋子將爐子口蓋上,若是出去只有兩三個鐘頭,回來一掀鐵蓋子,依然火勢很旺。楊止波這就把爐子蓋一掀,笑道:「火勢還很紅,多謝姑娘關照。」孫玉秋道:「今天,我父母又出去了,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悶得很,站著在門口談談,這多麼好呵!」楊止波本來要請姑娘進來坐坐,這聽到說她父母不在家,反而不好開口,便道:「我不曉得你父母不在家,不然,我早回來就是。」 孫玉秋把那盞燈放在窗戶台上,笑道:「我想楊先生到新世界去玩了一會兒吧?」她說著這話,自己把衣服下擺牽了一牽,將身子靠定了門框。楊止波自然不便坐,只好一手把桌沿支著,笑道:「那倒不是,我到《警世報》去坐了一會兒,因為這裡面很多的事,我都不知道,就在那邊看了一看,有的,還問上一問,倒是見習了不少。」孫玉秋道:「你的學問就很不錯啦,還用得著什麼見習嗎?」楊止波道:「這個話不然啦。漫說我不懂什麼,就是懂得很多,我們還要見習。世界上的知識真是無窮無盡,我們一個人所知道的,那不過是九牛之一毛。人家說得好,做到老,學到老。」孫玉秋笑道:「這是我說錯了。楊先生學報館裡的東西,將來有一天好用呵!」楊止波笑道:「豈但我將來要用,明天晚上,我就要用。」孫玉秋道:「這就要用嗎?學了些什麼呢?」 楊止波對於女人,尤其是這位孫小姐,卻不肯辜負了人家一問。屋外面雖很涼,那孫姑娘卻不願走,非把這話聽完不可。因之楊止波就把《警世報》的經過,說了個大概。孫玉秋道:「那倒恭喜楊先生,《警世報》是北京一家大報。每晚上看大樣,什麼時候完事呢?」楊止波道:「恰是和我們勤快人打個對照,要五點鐘才能完事。」孫玉秋道:「哎呀!這樣遲,天天那晚回到會館裡來,這裡長班肯幹嗎?」楊止波道:「所以,不能在你會館裡借住了,明晚上,或者就搬上報館去住了。我倒忘了,在這裡很蒙姑娘照顧,我是十分感謝了。」口裡說著這話,就把兩手捧了一捧。 這位孫姑娘,倒沒有想到,他明天就搬起走,便喊出了一個「哦」字,恰好她家裡有鍾,剛剛敲過了十一點,便道:「我媽大概快回來了,明天再說吧!」楊止波道:「外面很涼,小姐請便。」這時,孫玉秋拿著那盞罩子燈,將地上照著,把頭低著看地。她將燈照到自己房門口,拉開了門,放下了燈。自己卻回身轉來,又開著門對這裡望上了一望,見楊止波依然在房門口望著,便道:「我回家了,你……」她自己想著,這話也許不對,他站在門口,也許是望前頭院子的。因之那句話,沒有說完。楊止波倒沒有什麼猜想,便道:「我怕晚上的路,你走得會跌倒,孫姑娘回去了,那很好。明天見了。」孫玉秋還深深地點了一個頭,說聲明天見。 楊止波次日到邢家去,心裡想著,自己到《警世報》的事,還是就說出來呢,還是過兩天再說呢?想了一想,還是過兩天說出來為妥。也許今天試一天,那位康松軒說我幹得不好,把我辭了,那也是沒有準的事啦。這樣想了,自己就沒有把上《警世報》的話說出來。下午所辦的事,到三點半鐘就把事做完了,自己想著今天晚上要熬夜,留點兒精神,晚上再用吧,現在回去,睡上一覺為妥。自己這樣打定了主意,果真回去,扯了被條,橫身睡了。可是想今晚上有事,總是睡不著。自己就爬起來,到門口去望街吧,反正這也是休息。 北方的天氣,這時已到初冬的時候,雨是不會下的,下雪,斜日微明,炊煙漫起,對門有一座小紅樓,照著這斜陽,有些冬季枯樹,只覺寒風瑟瑟,卻沒有下雪的意思。楊止波站在大門口,把兩隻衫袖互相筒起來,對這太陽只管望著。忽然那孫家姑娘也來到門外,她身上也穿了棉袍子。她笑道:「天氣還不是死冷,把袍子這樣筒起來,不大好看。」楊止波笑道:「這是偶爾為之,再說我是南方人,北方天氣,還不曾過慣,有點兒冷,便不留意,就縮手縮腳起來。」他說著,便將兩手撒開。孫玉秋走到大門旁邊對楊止波望著,便道:「你要叫車子嗎?」楊止波搖頭道:「我不到哪裡去,不喊車子。」 孫玉秋看了他笑上一笑,問道:「楊先生,不是要拎鋪蓋上報館去嗎?」楊止波道:「我想不忙,我熬個兩三夜,也屬無妨。由報館一早回來就睡,睡到十點鐘,再去上工,也是一樣。」孫玉秋聽著,又笑了一笑。她忽然想到楊止波的話,十點鐘還要上工,便問道:「十點鐘就要上工嗎?那你沒有休息呵!」楊止波笑道:「這不算什麼,我家裡還要我寄錢去用,我沒有老子,有一群弟妹,當為他們賣一點力吧。」這幾句話,孫玉秋聽著,就覺得非常對勁,點頭道:「王先生和我父親談話,也提到過,這事我父親非常同情。哪一天無事,我介紹你和我父親談談。」楊止波道:「那很好,同老前輩周旋,可以長長見識。」 這時,天氣容易黑的,他們談過幾句話,就天黑了。孫玉秋還想談話,可是她媽在裡面叫。她也許把時間忘記了,便道:「楊先生,回頭見。」先進後院去了。楊止波想,回頭見,那不能夠吧?夜幕張了,街上路燈已經亮了,楊止波也就回去。在屋子裡吃過了晚飯,自己先睡一覺。醒過來,快十點鐘,屋子裡收拾一遍,自己就走到警世報館裡來,正好吳、餘二人已經在編稿。吳問禪道:「足下倒是信人,說十點鐘來,果然準時。」楊止波道:「我在家裡,反正無事,到這裡來見習見習,這並不壞呀。」說著,自己端了一把椅子,放在桌子橫頭。 他們編稿,也就是昨天那種形式。到了十一點半鐘,余維世的短條稿子已經編齊,就把一件馬褂加上,在衣架上取下帽子就往頭上一蓋。吳問禪放下手上的紅筆,望著房門口,余先生所站的那個地方,問道:「閣下就要走?」余維世道:「你看我回去有多少路,這裡到沙灘,坐車子要一毛多錢,來去兩趟,我就去三毛。這裡的薪水,是三十元,再要花點兒零碎,一元錢就花一個乾淨。這一天就白來了。我早點兒走,就不坐車,到宿舍也許不到一點鐘。」吳問禪笑道:「坐車子算我的好了。」余維世道:「天天坐車子要閣下出錢,我還成人嗎?楊先生,你明天六點鐘來,我請你吃小館子。」他話說到此,就到外間屋裡,推門走了。 吳問禪也沒有說什麼,又提起筆來編稿子。大概編到兩三條,那排字房徒弟就來拿稿子的。等到兩點鐘打過,卻見這裡雜務送了一張白的油光紙進來。拿來一看,卻是一張鉛印的命令。楊止波放下了這張命令,向吳問禪道:「這命令全是三號字印的嗎?」吳問禪道:「這命令是印鑄局送來的。送來的,還分兩種。一種是普通的,等印鑄局全印完了,才叫他們送上各家。這大概要一元多錢,訂閱這路命令。另外是一種特別的,印鑄局等命令全來齊了,就立刻付印,印了百十來份,馬上就送。訂閱這種命令的,那須要加倍給錢。至於總統府給各人的命令,那是大字寫的了。」 楊止波道:「送命令的手續,大概就是這樣,可是都是這晚上送嗎?」吳問禪將稿子編齊了,把紅筆一丟,笑道:「不,你大概見過,上午也有送的,下午也有送的,自然,深夜也有送的。越是重要命令,下午深夜送的,那還要占多數。所以看大樣的人,於命令方面,都要會發才可以的。平常的命令,這報上有命令欄,把這張命令紙交給排字房,這就完了。這叫誰人來發也可以。可是遇到什麼特別的東西,看大樣的,也不能做主的,哪怕天亮,那總要叫總編輯來商量商量。比如改組內閣,發表各省的疆吏。也許大樣上登著這項消息,滿盤大錯,那豈能不管。你這懂了吧?」 楊止波點點頭,笑道:「我這明白了。可是你老兄,天天晚上要回去,要遇到這樣的事,怎麼辦呢?」吳問禪笑道:「關於這樣的事,若是碰在你手,你老兄還不會辦嗎?我也不天天回去,這裡不是有一張床嗎?」說著,用手對裡邊床上一指。楊止波道:「若是你老兄在這兒,當然好辦。要是你老兄不在這兒,那一紙命令,我勉強也可發下去。可是這裡面要是含有問題,怕我弄不清楚,我心裡會老是一個疙瘩。」吳問禪笑道:「這個不至於,大著膽子往前干吧!」他說著,就把命令發了,回頭他將那自己開的題目單子,條條記上號碼。譬如內閣是第一條,題目下面,註上個「一」字,學潮是第二條,題目下面,註上個「二」字。後是短條新聞,也註上了字,這就把新聞編完了。 楊止波看到他編完了稿子,這就站起來道:「老兄這時要回去嗎?」吳問禪笑道:「我今天不回去,今天晚上,幫兄一點兒忙。」楊止波道:「這就很好,你現在睡一會兒,回頭我有不懂之處,我再來叫醒你。」吳問禪也起身先看了一會兒鍾,見鍾已快要敲三點,笑著搖搖頭道:「我不睡了,一會兒大樣就要到。這裡我還要告訴你。我們這裡是排雙版,兩份機器印。現在我們這裡,買不上捲筒機,只好兩份機器湊合了。不過我們這裡機器,比較印得快,一點鐘可以印一千多份,兩部機器印,就是兩千多份。大概有個三四個鐘頭,我們可以印完。再要多,又要排一副版,那簡直一個人看不過來了。」 楊止波聽到說兩版,就覺得工作要加倍,就把兩隻衫袖放在桌上,朝上一縮,走了一步,面對著吳問禪道:「哎呀!這兩版新聞,就是看報,也很要看一會兒,一個人看大樣,恐怕會力不勝任吧!」吳問禪道:「這也無所謂,共總要不了兩個鐘頭。而且排字房裡,總把有短欄的一版先拼,這就先看,後頭來了長欄的,再看那一版。大約總在齊稿子後一個半鐘頭,就一齊來了,所以沒有什麼大事故,六點鐘就付印了。今天晚上,我不走,就是看一看,我定的時間如何。」楊止波道:「我看書,倒也不慢,只是這大樣,我還沒有試過。」吳問禪道:「你看書不慢,那就更沒有問題。」他正說到此處,那個雜務引了一個短衣人進來。那短衣人手裡提著一個提盒子。他把提盒子放在地上,把蓋子打開,卻是兩碗帶湯的筍絲面。 那短衣人將兩碗面擺在桌上,又在提盒裡拿出兩雙筷子,分別擺在碗附近,他就提了盒子和那雜務同走出去。吳問禪道:「吃麵吃麵,吃了好做事。」楊止波和吳問禪在桌子兩面坐下。楊止波提起筷子,將面撥了一下,問道:「這大概是我兄自備的了。」吳問禪吃著面道:「這太不算什麼。我想當總編輯的人,一人單槍匹馬,干到快天亮才可以完事,這肚子裡總有點兒空空吧?北京報紙,多數是不辦消夜的,這有點兒令人吃不消。所以我在這裡,叫這位雜務叫一碗麵來吃。」說著,帶了一種淡笑,望了楊止波。楊止波立刻扯開來道:「這面消夜,很好。記得我在蕪湖的時候,也是夜裡挑擔子賣面的,從門口經過,我就花十枚銅子下一碗麵,切六枚銅子的醬牛肉,這就吃得很好。」吳問禪也就哈哈一笑。 面吃過,大樣來了一版,這就是有短欄新聞的。楊止波這就坐下來,將紅筆蘸了紅墨水,對著新聞稿子校對起來。關於校對一樣事,大概不是干印刷有關係的人,大半不懂,其實這事也極其簡單,不外將文里的錯誤,將筆給它引出來,用筆改正。楊止波將這版新聞看了,約莫二十分鐘的時間,也就看完。那同樣的一版,更用不著許多時間。這張看完了,接著那一版也跟著送來,一齊對完了,果然也不過一個半鐘點。吳問禪坐在旁邊,端了一本書看,他也不管這看大樣的事。回頭約莫十分鐘,又把復校送來,這才吳問禪丟了書,將版面大致看了一下,說著:「你老兄看大樣,與我的估計,不差上下。我剛才不替你看,是要試試你看大樣快慢。這就很好。」說著,在復校上面批了付印,底下注了一個「吳」字。那張大樣,楊止波也照樣子注了。排字房裡人在編輯部一邊等著,看到大樣上注了付印字樣,才捧了大樣出去。這時,編輯先生這一天的工程,算完全圓滿了。 吳問禪一面脫衣,一面向楊止波道:「我要睡覺了,你打算怎麼辦?」楊止波站在桌子旁邊,笑道:「我打算今晚上不睡覺,等一會兒,我到排字房去,看他們上版。究竟比江南人士快呢還是慢呢?這麼一牽扯,那就天亮了,然後我回家睡覺。」吳問禪道:「這倒可以。不過這是一晚上,明天你要把被條拿來,要天天都這樣熬夜,那可使不得。」楊止波答覆道:「那是自然,你睡吧!我走了。」說著,自己戴上了帽子,向排字房而去。 《警世報》這個排字房,以前楊止波來的時候,頗看了一個大概。楊止波這回親自前來,就得細看一番。進房靠北邊,這裡有兩副字架,全是老五號字。向東南角,也是兩副字架,儘是四號字。靠西邊一副字架,是三號字和二號字。除此以外,沒有什麼字了。字架子過去,有一個兩屜桌子,坐著一位刻字先生。再又過去,一個鑄字爐,旁邊有幾條板凳。雖還有幾個字架,裡面裝字,並不完全。靠南邊,有三架平版機。一架機器,是用手搖的,印不了報,只好做點兒零碎活。靠外,就是兩架平版機,可以印報,用電力拖機器也可以。這所謂警世報的機器房,就是這個樣子了。 工人正把復校大樣,改字完畢。一個人端著一塊版子,往機上拼攏。每架機器旁邊,站定了一個人,就是把版子擠攏的。旁邊有一個孩子,把棍子和紙條遞給那個上版的人。楊止波看著他們工作,也和江南工人差不多。不過機器是用電力發動,這就快得多了。等了一會兒,那機器開始轉動,這時,天已經大亮了。楊止波把從機器上拉下的一張樣報,自己看了一看,覺得還沒有什麼錯,這才放心。自己想了一想,這會兒回去,也許是太早一點兒,門叫不開。那菜市口有賣油條的,走那裡一彎,又吃上兩根油條,那麼,時光也許就差不多了。於是向菜市口走來。 這菜市口有一家饅頭店,清早起來,他們家炸油條,帶賣豆腐漿。不過他們家裡,桌子很少,只有三張。所幸楊止波來得很早,這裡還有座位。於是要了幾根油條和一碗豆腐漿,坐著正在喝。他面前來了一位老者,鬍子都半白了,穿了一件藍布棉襖,頭上戴頂呢帽子,向四周看了一看,只見攔門一副案板,上面堆有昨晚上的饅頭和炸糕。案板面前,一個油鍋。這裡分了半邊案板的地方,有人在那裡和面,和的就是炸油條的面胚子。油鍋旁邊,又另站了一個人,就乾的是炸油條工作。這個日子天氣有點兒冷,所以,他們關著門的,門裡有兩個桶,裡面裝著豆漿。這三張桌子,擺了兩個地方,全是一方靠牆,只有三方可以坐人。而且這桌子很小,靠外面只好坐一個人。那老者看一看人,三方都坐滿了,只有楊止波桌上,靠外面還是空的,當然他就在這方坐了。這老者也是要了一碗豆漿、幾根油條。他正拿著油條,咬了一口。卻不料後面來了一個人,將身子和老者一碰,老者又自不小心,將一隻手正要端了那豆漿碗,這就把豆漿碗向前一伸。這個時候,要扶已來不及,豆漿碗便翻過來了,豆漿恰向楊止波這方面流來。楊止波趕快站起,讓豆漿別流在身上。可是這家的桌子有許多條縫,早是嘩啦嘩啦向下直流。 老者看到,就哎呀了一聲,趕快將碗扶正。可是那豆漿雖沒有流到皮袍子上,可灑了楊止波一褲腳,而且身上也濺了許多斑點。老者向他道:「這真對不起,灑在哪裡?」楊止波把衣服抖抖,笑道:「老人家,不要緊的。雖然灑在褲子上,等它幹了,使勁一掃,這就沒有了。身上雖也灑上了幾點,好在我穿的皮袍子外面,遮了件藍布大褂,它打濕了,更沒有事。」那個饅頭店的徒弟,就趕快將抹布拿來,把桌子抹了。這老者見楊止波一點兒不生氣,更是不好過,兩手抱拳道:「真對不起。」楊止波坐下,笑道:「我說了不要緊,還提它做什麼?請坐下,請坐下。」 那老者看楊止波非常客氣,就坐下來,問了楊止波貴姓,現住在哪兒。楊止波都告訴了他,還說今日要搬家,反問老者貴姓。老者道:「我姓金,號月新,就叫我老金得了。我以前的事不提了,現在以賣花為業。我家住在右安門外,今朝早上,送花到東城去。『於今為庶為青門』,倒是過慣了。」楊止波忽然聽到他引了一句杜甫的《丹青引》,便有些驚詫,道:「金先生,我決定和你交一個朋友,金先生之意下如何?」金老道:「交朋友,這是極好的一件事。不過閣下你稱我為先生,我哪裡有點點兒先生氣呢,人家聽到,也不像,叫我一聲老金吧。」楊止波道:「你老,既是不願稱先生,那就改稱為金老吧?你要找我,就到這裡《警世報》去好了。」金老笑道:「好的,不過要論起我找人,那我懶得很的。你要找我倒容易,到右安門一問,種花的老金,准可以問得到。」 楊止波大喜,叫徒弟舀來一碗豆漿,又是幾根油條,給金老吃,問道:「這個日子,送什麼花?」金老把鬍子一抹,笑道:「我看你,也不是外行呀!這個日子送晚菊。」楊止波道:「哦!送晚菊,花呢?」金老道:「外面有一挑子晚菊,把籮裝著,籮口上蓋著棉被。現在天氣,還不十分冷,放在外頭,還不礙事。」楊止波道:「我想買兩盆,回頭你挑兩盆給我。」金老道:「這算什麼,回頭拿兩盆去就是了。」楊止波道:「這個不可以。你做的是這項生意,朋友一亂拿,那你不用賣了。至於朋友要錢用,那就要個十塊八塊,只要有那都沒有關係。」金老道:「也好,我拿一盆給你瞧瞧。」說著,他起身上外邊去了。 楊止波把這裡兩人應付給店裡的錢,全都付了。一會兒工夫,金老捧了一盆晚菊進來,放在桌上。楊止波看時,是一枝獨苗,長得綠葉油油,葉子兩邊紛披,十分好看。上面開了一朵嫩紅邊沿、其餘全是潔白的花。在花的底下,用小棍子插著一個花名,用小紙條墨筆寫著,玉玲瓏。楊止波看到,兩手拍著,連連叫好。叫了好,他又想了一想,隨便問道:「有叫秋字的花名嗎?」金老道:「有呀!還是很多呢,我也去拿來。」楊止波道:「不忙!我想請金老彎一點兒路,把花送到家裡去,可以嗎?」金老道:「不彎路的,我就送去。」說著,自己在腰裡掏錢。徒弟站在一邊道:「不用給錢了,這位先生已經給了。」金老道:「老兄,你先付了鈔……」楊止波笑著擺一擺手,就走出來。 金老把花送進那個藤籮,把被蓋上。他本有兩隻籮,有一支扁擔,他就支起,挑著走。這裡到楊止波的會館,本不多路。一會兒挑到了,會館還是剛開著門呢。兩人進得門來,把花擔子先歇了,金老先把玉玲瓏挑上了兩盆,放在籮外。其次,他把一枝紫色的菊花,舉著盆子先讓楊止波看一看,問道:「如何?」這紫色的菊兒,瓣兒細得像頭髮一樣,開著就是一大把,細絲兒很長,絲絲往上卷著。楊止波看過了,說道:「這花很好,叫什名字呢?」這盆里也有一根棍子插的紙標兒,金老把紙標對楊止波一照,那上面寫著剪秋蘿,點頭道:「好的,也請你放下一盆。」 金老看看,這裡靠南,便是這裡的長班屋子,自己歇著的地方,就是大門洞子,便道:「這花,請向屋裡放,這外面放不得。」說時,自己把剪秋蘿也端了兩盆放在地上,笑道:「夠了嗎?」楊止波也站在大門洞裡,點頭道:「夠了,要多少錢?」金老把籮口上被條蓋著,笑道:「當真給錢嗎?」楊止波道:「當然給錢,但是我不知道給多少。」金老把捆籮的繩子緊了一緊,將扁擔把裝花兩個籮繩拴上,笑道:「花這一行,也是憑天說價的。我對你老哥,還要這一套嗎?我知道,不收你的錢不行,你就出一角錢一盆吧?」楊止波道:「那太便宜了。」金老道:「當然我收你的錢,少一點兒,但是你留著,下次遇著了你,我叫你惠東。我看你要睡覺了,也別留我。有錢,請你馬上給我。沒錢,下次再說。」他說著話,又把扁擔向肩頭上試了一試。 楊止波知道金老很率直,就掏了六吊票子給他。他接過錢,也沒有看一看,往袋裡一裝,就把扁擔挑起,笑道:「我們下次會呵!」這樣就走了。楊止波看著這四盆花,就這樣加大的四朵,下面拴了花名,是剪秋蘿、玉玲瓏。這真的,不期而遇,就碰著一個玉字,一個秋字。「其實,我今天晚上就要搬家,有花,也沒地方放呵。」他這樣想了一想,主意想定了,長班也正在這裡,就對長班道:「這四盆花,就送給孫小姐,等一會兒,我自會告訴她什麼緣故。這裡冷,請你擺在屋子裡,回頭孫小姐起來,你再送過去。」長班道:「好的,這四盆花,真好呢!」楊止波吩咐過了長班,看看各屋子裡,都還沒有起床呢,於是一人回房,上床展被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