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六回 消息悅同人銅山難產 豪華來晚客金印堪迷

張恨水 《記者外傳》
皖中會館,楊止波已回房睡覺了。可是介紹楊止波到《警世報》去工作的方又山,這兩天卻又忙碌起來。他忙碌著應該是發生了學校新聞。但是方又山這份忙,並非學校新聞,所以,值得把這事情經過,敘述一番。就是那天,方又山從皖中會館出去,正向自己公寓走,半路上,忽然有人叫道:「又山先生,你向哪裡去?我正有一件事情找你,在這裡遇到,那就好極了。」方又山看時,是一位江南人,有三十多歲年紀,叫衛龍生。他穿一件灰綢羊皮袍,戴一頂灰色呢帽,面孔圓圓的,便道:「龍生兄,好久未見,找我有什麼事嗎?」衛龍生走近兩步,笑道:「自然有點兒事呵!咱們上哪裡去談一談?」方又山道:「我正要回公寓。足下真有話談,就到我公寓裡去吧。」衛龍生斟酌了一會兒,同意到公寓裡去。 公寓也有好幾等,方又山這家公寓,叫紅羅公寓,多半都住著大學生,又山住在一間廂房裡,院子裡有兩棵大槐樹,這時已經落了葉子,只剩了滿空的杈丫了。兩個人走進房,那杈丫的影子,被太陽曬著,慢慢在窗戶外移。方又山道:「時間又不早了,看這太陽影子,已經半下午了。」衛龍生已經脫下帽子。房裡也興了一爐子煤火,此外一張木板搭的床,有一張方桌、兩張方凳。他道:「天色晚,我們就上了燈談,我請你吃晚飯。」方又山道:「難道還有許多話談嗎?」衛龍生笑道:「有的有的,你燒壺茶我喝,我不反對。」說著,他搬了方凳,就在桌子邊坐下。方又山就叫這裡茶房,泡好了一壺茶,斟上一杯,送到衛龍生面前,自己也就在對面坐下。 衛龍生喝了茶,就問道:「足下對新聞工作,還有興趣嗎?」方又山笑道:「這還用談嗎?當然有興趣。」衛龍生笑道:「既然有興趣,那就好談了。我對於新聞工作,也有興趣。不過像老兄你幹著,每月只拿個四五十元,那就太沒有味。」方又山道:「那我也知道,幹上一個社長或者一個總編輯,那自然是有興趣了。請問,哪裡有社長或者總編輯,給我來當?」衛龍生笑了一笑,又在身上掏出手絹來,抹了兩下嘴唇,笑道:「足下就不要太謙遜啦,我看來就有呀!」 他這樣一說,倒引起方又山一陣高興,又給龍生斟了一杯茶。自己是不吸紙菸的,打算叫茶房去買。衛龍生道:「我看你這個樣子,在身上掏錢,好像是給我買煙。我這裡自備得有,不必叫茶房來打岔。」他真的在身上,掏出一包大長城香菸來,擺在桌上。方又山立刻找來一盒火柴,放在他面前。他還不抽菸,對方又山道:「我怎麼說你,有當總編輯的才幹呢?就是我也要辦一家報館,這報館的總編輯,就屬於閣下。」方又山望了他一會兒,便道:「足下需要辦一家報館嗎?這是不容易的事呵!不辦就不辦,要辦呵,需要辦一家像樣點兒的報,那資本需要好幾萬啦。」 衛龍生笑了一笑,他將紙菸從盒裡抽出了一支,銜在口內,將火柴點了,笑道:「當然呵,要辦一家像樣點兒的報的話。但是日報有三四十家,這要我們在許多份子競走之中,一下就要爬過幾十家報去,那自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可是我不辦日報,將辦一家晚報,這晚報不是還沒有經人談過不是?」方又山這就抹了幾下頭髮,笑道:「這事情在我朋友裡面,確實是沒有人談過。足下談到這一層,這足見得你有一點兒見解。你是怎樣想起辦晚報呢?足下有此路人才嗎?」 衛龍生抽著煙,回答道:「雖有兩個新聞界的朋友,也是混小事的,而且現在都脫了節,只有你還在新聞界裡混,朋友很多新聞界裡人,所以我就找到了你。至於我怎樣有這種念頭,老實說,辦報我久已想辦的,前幾日,我有一個朋友,在管交通方面,這些電報都要經過這一類人的手的,談到新聞事業,他就說,現在新聞事業,這一類人太不行了,若是他們拿些材料出來,簡直有許多好的東西。這倒打動了我辦報的念頭。就問他,假使有人辦報,你可以合作不可以合作呢?那人說,合作那無所謂,但是他不能出面。我說那也好辦啦,你只管大批給我們消息好啦。而且要辦,我打算辦張晚報,消息方面,給搶一個先。他聽說,很有興趣,談了許多新聞,又談了些怎樣辦法。後來又談過兩次,他說道他們不但不可公開加入新聞界,即使秘密加入,也不可能。反正我們要辦,他在這裡,幫我們一個極大的忙,所以我就出來找你,問這事怎樣辦法?」 方又山聽了他這段談話,卻是在消息一方面,有點兒辦法,這要辦報,哪裡是這樣簡單的呢?笑道:「照你所說,還不能辦出一張報來,只不過消息有點兒路子,其實辦報,不在這方面,還要一筆錢。我想,你這方面,一定也有路子,我倒願聽你一些籌錢的辦法。」衛龍生又拿了一支煙,將煙點著,抽了兩口,然後笑道:「這,我也要想點兒辦法的。我自然有個頭兒,我還沒有去問他。這京內我想籌個二三百元一個月,大概是沒有問題。其次,有好幾省地方,我也和他們有聯絡,只要報辦得好,一處二三百元,大概不成問題,所以報很能辦。」方又山道:「這是後話。我們先要籌備點兒資金,我問你,現在籌備多少錢做開辦費?」衛龍生對於這個開辦費,還沒有做多少預備,自己想著,那也過不二三百元吧,就笑道:「這個我自有辦法,你不要談這個,先談開辦費,要多少錢吧。」 方又山看看衛龍生,覺得他雖不算闊,但是好像很有辦法,大概要辦報,這準備金總是有的,便道:「好吧!我就先談一談這個開辦費吧。我們自然辦得要像樣子的一張報。我們租一幢房子,這房子雖不要多,我看三十元行租,是不可少的。入門,先是門房。再是營業部,這一間屋子總是要的吧?然後談正屋,兩個屋子,做編輯部,這也不算多。再談你自己,當然還要活動,而且既自命為像樣子的報,客廳似乎不能少。此外這裡要幾間屋子。做報館裡人睡覺的地方。最後是排字房了,這至少要三間屋子。這樣的房子,三十元錢,恐怕也難得租到呢。衛先生,我這樣算法,你覺得還多嗎?」衛龍生道:「這不算多。這儘是談到房子,要預備的還很多呀。」 方又山在客人杯子裡,倒下一杯茶,自己也拿杯子斟一杯喝了,說道:「好,我們再談一談編輯部及干雜務的人。我們幹這張報,起碼要用五個人。編輯部里要總編輯一個人、助手一個人、編輯副刊一個人,這是三個人。再要兩個校對,這新聞固然天天要校對,就是廣告,也需要人校對呀!還有跑消息這種人,若是兼職,希望哪一個兼,你也定下來。因為晚報,不像日報,它是沒有稿子的,若是沒有人跑社會新聞,那就天天是空白,還成話嗎?這樣算起來的薪金,照低一點兒算,每個月也需要個二百元吧?」 衛龍生聽了方又山的話,倒是就事論事,並沒有誇張,這在自己能力上,那的確是不夠的。那麼,需要去見見我們的頭兒吧?既要見頭兒,那就是這番議論,更要做得像個樣子。便向方又山道:「你說得是,要辦就辦得好好兒的。還有什麼要預備的呢?」方又山道:「有呀,還要一筆大錢呢。你要辦得好,那就要自辦機器。我們也不談捲筒機了,也不要談幾架平版機了,就是這樣一架,大概要個千兒八百元吧,再就要一架鑄字爐和零碎機件,也要個三四百元,一架五號字,配上幾個二號字和三號字,另外一副五號字銅模,這就要千把塊錢。再配上七八個工人,就派上十六元一名,這也需要一百多元一個月。總共算起來,就是三四千元了。就算用舊的,那至少也要兩千幾百元,才可以辦到吧?」 衛龍生聽到這些話,自己就哎喲了一聲,把兩手向外一伸道:「辦一張晚報,要這些個錢啦?」方又山道:「錢還多嗎?許多事情,我還沒有算出來哩。比如說,這報館的人,要用多少名?報館裡的零碎賬,像電話電燈之類,要用多少錢?報紙油墨,要用多少?開辦時,也有些應酬。不過這裡能多能少,但是一錢不花,這好像做不到吧?這樣算起來,錢也很可觀啦。」衛龍生道:「這的確不錯,都是要花錢的。但是我們要從省儉點兒花。」方又山道:「若要省儉點兒花,那就是印刷費,少得了兩三千元。其餘的事可省一點兒,那也有限。可是你這裡省了這筆印刷費,一方面你出租錢,請人家代印,也要個二百多元吧?」 衛龍生聽到這裡,把頭髮摸了兩下,便道:「這樣看起來,我們要辦得像樣子一份報,那資金方面,要個上萬元啦。」方又山道:「雖然不要上萬元,六七千元少不了的。」衛龍生於是點了一支煙銜著,在房裡踱來踱去,忽然說道:「又山,我從前辦報,有兩個主意,現在告訴你吧!其一,是自己辦報,自己拿出錢來辦,自己愛怎麼著,就怎麼著,有哪方津貼,我們隨便拿。剛才打的一些主意,全是這方面的。其二,是找我們頭兒,弄出一筆款子來開辦,但是這樣一弄,那就沒有我們辦那樣自由。我聽了你的話,叫我們自己拿錢,那簡直不成。我們還是打頭兒的主意吧。這個頭兒,就是李次長。他很喜歡弄些文墨,而且對我們談過,要辦晚報。可是他有好多事忙著,這說了的話,說了就過去了。我要把你所告訴我的話,弄張紙寫就意見書,往他那裡送,也許正在他高興的時候,就拿個七八千元出來,交付與我,也未可知哩。」 方又山笑道:「我明白了。這哪是你想起了晚報,分明是李次長想起晚報來了。不管是誰想起來了吧,叫我替你擬個草稿,可以。當然,我們辦報,老實說,無非弄錢。但是,這不能在文章上說,我們先要說個提倡什麼,立說什麼,越多越好。若不是這麼著,走來就說是我們要弄錢,那李次長雖可以拿出錢來,也不會交錢給你,讓你一人發財吧?」衛龍生道:「這很好嗎,你就弄一份意見書吧,明天早上,我就送到他家去。也許明天下午,我們就有錢花了。我晚上請你吃飯,吃了晚飯你就寫,大約兩三個鐘頭,我就來拿。」 方又山笑道:「請我吃晚飯嗎?這又是請我吃個一毛錢的面,算了吧。」衛龍生把衣袋這樣扯了一下,裡面果然有錢,扯得那銀元,直管嗆啷作響。他道:「閣下為我做事,我豈能一餐飯都請不起。」方又山道:「那好,我馬上就寫。你不用得晚上再來,現在不過是四點鐘。不到七點鐘,我保險寫好了。這還有三個鐘頭的工夫,你愛上哪裡去坐一會兒,都可以。」衛龍生道:「好,晚上七點鐘,我來請你吃晚飯,我現在告辭。」說著,他真箇走了。衛龍生請過方又山幫忙,每次都給了一點兒報酬。所以方又山自他去後,就開始寫起稿來。六點鐘過一點兒,就寫起來了,不到七點鐘,衛龍生又來了。方又山將一份擬議意見書,交與衛龍生。他將書一看,果然比嘴裡議論得還要周到。當時,衛龍生作了一個揖,道聲謝謝。回頭把方又山接到館子裡,吃過一頓夜飯,方才告別。 次日上午九點多鐘,衛龍生已是把擬議意見書呈交了李次長,自己坐在客廳等候。大約半點鐘的工夫,有一個勤務喊道:「衛先生,次長現在在書房裡,請你去談話。」衛龍生對於這李宅,也是常來的,知道他的書房也可以會客,把皮袍子牽直,向上房左邊這間屋子裡進去。這裡地面鋪著地毯,踩得沒有一點兒聲音。房裡擺了四個檀木書櫥、一個寫字檯和椅子。那李次長穿了一件駝絨袍子,有四十歲上下年紀,雪白的面孔,坐在寫字檯前轉圈兒的椅子上面。他桌上面前,正擺一份意見書。衛龍生進門來,便是一鞠躬。李次長起身,點了點頭,便道:「請坐吧。」衛龍生就在桌子對面一把椅子上,坐了椅子一點兒邊沿。李次長把他所擬議的辦份晚報意見書拿起來,向他一舉道:「這辦報的擬議,是你起草的?」衛龍生道是。李次長道:「好得很。可是辦報的開辦費,要這麼些個錢,你抓得起來嗎?」衛龍生道:「所以請次長指示。」李次長笑道:「要上萬塊錢,我也沒有辦法呀!就是略微少一點兒,七八千元錢,我和幾個朋友也拿不出。不過,你這份擬議是很好的,留在這裡吧,現在我們又不會自己造銅山,哪裡有這麼多的錢呢?我馬上到部里去,過些時候,我打電話,告訴你吧。」衛龍生聽到次長要到部里去,只好起身,對次長一鞠躬,李次長站起來笑道:「這銅山造起來不容易,但是,只要人慢慢地去找,也許可以找得出一點兒苗頭吧?不送了。」衛龍生答應了一個是,又是一鞠躬。 衛龍生走出李宅,心想,這位李次長說得倒是很好,可是他經過這番談話,我保他忘個乾淨,我還是另想辦法吧。於是到部里給方又山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與次長談話的經過。方又山這番歡喜,又落了一個空。但是這無非白犧牲一下午的工夫,這也就算了。不過他介紹楊止波到《警世報》去的事情,不知道怎麼樣,這還要去看看才好。於是鎖了門,就向皖中會館來。到得裡面,正好楊止波起來,梳洗已畢,要到邢家去。方又山就站著問了一問《警世報》的情形,也把辦晚報的意見書,全告訴了。那楊止波也把到警世報去的經過對他說了。方又山道:「我怕你到警世報去,那康松軒對你還不滿意,所以來問上一問。既是很好,那我也很放心。你有事,我不在這裡耽誤了。」他說畢,也就走了。 楊止波到了邢筆峰家,所幸他們也是剛動手,他也不說閒話,就動起手來。邢筆峰在上面錄取新聞,差不多了,這就把筆放下,笑道:「止波,不忙,我們談一談吧。」楊止波放下筆來,笑道:「好的,先生有什麼指教?」邢筆峰將手指著一大堆報,笑道:「報,你都看過了嗎?」楊止波道:「我都看過了。」自己正想把在《警世報》看大樣的經過,報告出來。邢筆峰笑道:「昨天,我把一點好新聞,送交了《警世報》。晚晌無事,約十一點鐘的時間,順便經過報館門口,我就下車拜訪他們總經理康松軒。他恰是在家。談了一會兒,他引我向編輯部里瞧瞧。在編輯桌上一看,正好發我幾條新聞。當時我就說了,這新聞是參加內閣會議的人告訴我的,這是好新聞。他們編輯聽了我的話,就用來發頭段新聞,還劃了好多四號字。我想,要我們常常路過他們編輯部,那他們的新聞,就比別家好多了。」 楊止波這就不好說什麼,跟著一笑。不過自己盤算了一下,這上《警世報》看大樣的話,就不好說。殷憂世也坐在桌子下方,就道:「是呵!我們這項新聞,就是都劃上四號字,那也應該。」楊止波又笑了一笑,這就趕快編新聞,新聞稿齊了,戴上帽子就要走。殷憂世將菸捲取出一根,笑道:「來一支煙。」楊止波連說多謝,馬上就走了。 到了皖中會館,楊止波正要進去,卻見孫玉秋在過廳內散步,看見了他,就一轉身笑道:「我爸爸想和你談一談。我想你不會拒絕吧?」楊止波道:「好,我就去。」孫玉秋把腳移動,口裡道:「你不要以為是我引進去的呵!」她說完這話,才快步回家。楊止波心想,這姑娘倒是很機靈的,但是在父母面前,倒老實是好。等了一會兒,楊止波才進去。看那四盆菊花,黃綠相間,都擺在她屋裡玻璃窗前,但是白紙標的花名,一齊不見了。 走到北屋子裡,自己只好抖擻精神,開門進去。這孫玉秋的父親叫孫庭緒,穿了一件藍寧綢緞的皮袍子,短尖臉上已打了許多皺紋,正在屋子中間。楊止波站在屋子裡,就對他一鞠躬,便道:「久要來奉候的,可是不得空,現在快要走了,特來向老先生告別。」孫庭緒就愛人對他有禮貌,見楊止波對他一鞠躬,很是歡喜,連忙道:「請坐,請坐!」 孫玉秋的母親呂氏也出來了,她穿一件青布棉襖,有五十來歲。楊止波又是一鞠躬,便道:「在貴會館,驚吵了兩個多月,現在要走了,特意來道謝。」呂氏道:「楊先生,真好呵,現在又要走了。」這時,孫庭緒讓楊止波在桌子邊椅子上坐下。楊止波是要走的人,而且孫玉秋叫楊止波不要露出是自己引來的人,所以談一些話,全是上了年紀人愛聽的。後來長班來告訴,吃飯了,這才對二老告別。 飯後,自己坐在泥爐子邊看書,就聽到身後一種剝紙的聲音。回頭一看,正是玉秋姑娘,將身子探進房門。她細了聲音道:「我不坐。你剛才對我父親的話,很好,我有……」她不好意思地說,把手上一個信封伸了一伸。楊止波道:「給我的嗎?」孫玉秋笑著,把信封連招幾招。楊止波把信一接,她轉身便走了。楊止波以為是姑娘的情書,笑了一笑,信沒有封口,就連忙抽出來一看。那個時候,白話信還不多。所以全篇全是文言。寫著: 止波先生鑒: 我與先生,好像突然認識,其實有一番緣故,絕非突然也。何時得閒,再與先生談之。尚有一事,我必須明白相告。此處所叫父母,實不是我親生之父母。我在七歲,隨此父親來京,待我相當地好。不過年紀已漸入老境,又兼孤獨,所以見人,總喜歡人家恭維。先生照我言行事,極好。此事無一人得知,我告訴先生,尚為第一人,望極力為我保守秘密。信是倉促寫成,諒之! 玉上 楊止波看完了信,心想,一個很年輕的姑娘,寫的信明明白白,這信里,有三件大事:一、她認識我有原因;二、她父母不是親生的父母;三、她這話,沒有告訴過第二個人。說這是情書,可以,要說不是情書,也可以。 這天晚上,一輪大月亮,照見院子裡,一片雪白。自己快要離開這院子了,楊止波心想,就走一走吧。走在月光地里,只看到自己孤零的影子,便念道:「四時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唯少年。」又走了幾步,抬頭看著月亮,正是一隻冰盤也似蓋在頭上。又念道:「東窗水影西窗月,並照船中不睡人。」自己對著月亮,就緩緩地走上了台階,正要走進房去,卻對面有人發言道:「先生對這月亮,發著詩興呢。」楊止波看著是孫玉秋挨著走廊來了,便道:「這是古來的詩,隨便吟兩句,這算不了詩興。」孫玉秋回頭對自己屋裡看了一看,便細聲道:「這好的月亮,她挽留你呢!」楊止波道:「這是……」孫玉秋沒有等他說完,自己趕快就回去了。當她關門的時候,向楊止波一點頭,就關上了門。 楊止波對了月亮照著,心想走還是不走呢?要說不走,今天挽留不走,明天還是要走呀。而況自己要走,這裡的人差不多都知道。這樣想著,就進房去收拾東西。可是一面收拾東西,一面在心裡想著,她說了月亮挽留人,這就讓她挽留住了吧,反正一晚的事情,明天再進《警世報》得了。自己就再住一晚,別讓她說我不懂月亮的美意。他想到了這裡,便不收拾東西了。自己帶上了房門,再到月光地里,便道:「今天時間已晚,明天再走吧。」他這樣說著,那放著四盆菊花地方,便掀開一角窗戶帘子。那意思是說知道了。 楊止波到了《警世報》,說是今晚雇不到車子,明天再搬,自然這樣一說,也沒誰追問他。編稿未到一點鐘,雜務進來說,民魂報社社長賀天民來拜見。這裡吳問禪還只說了呵呀,這個賀天民已經進房來了。吳問禪對姓賀的也認識,就立刻介紹楊止波、余維世兩位。看那賀天民先生時,穿一件灰嗶嘰的狐皮袍子,上半身罩著青嗶嘰的馬褂,手上拿一頂博士帽子,他們都是這樣一套。他是個尖臉,臉上好些個酒糟痣,一雙近視眼,戴一副眼鏡。他笑道:「我聽到說,余、楊兩位先生,都是安徽人,這很好,哪天有工夫,我一定奉請,我們可以談談家常。」當然余、楊兩位,就敷衍了他兩句。賀天民也不要坐,就對吳問禪道:「我看老兄,天天編報,真是辛苦得很。我和段合肥左右,也談過老兄,很願幫你老兄的忙呢。」 吳問禪聽他當著自己的朋友,說出這種話來,一個年紀輕的人,覺得是受不了的,可是,賀天民又是會過幾面的朋友,也不能給他太難堪,便道:「先生,我們這裡是編輯部,除了編輯事務,別的這裡不談。」賀天民道:「是是。我進你們報館,經過你編輯部,特意進來瞧瞧各位。你們這裡有事,這就不必打攪了。請便請便。」說著,就把手拱兩拱,就向編輯部外走去。這編輯部不過三間屋子,不像個大報的氣派。可是,要走東邊為大的上房裡去,那就變了,賀天民向東邊走,這就有人替他掀開門帘子。這裡推門進去,便是很大的客廳。這裡擺了七張沙發,上面是三張沙發、兩旁四張,北邊是一張檀木小圓桌,上面插了一瓶花,擺在桌子中心。南邊是兩把椅子、一個茶几,都是檀木雕花的。四圍掛著字畫,都是清宮裡的出品。地上擺著十分厚的織花地毯,踩起一點兒響聲都沒有。 賀天民進客廳來,進門有座衣服架子,隨手就把帽子放在上面。康松軒在北邊門裡出來,笑道:「我聽說閣下早來了。請坐。」賀天民隨身坐在下面一張沙發上,笑道:「我剛才到你們編輯部里去,望了一望,倒是一堂雄氣,他們都很年輕。」康松軒也坐在他邊上一張沙發上,笑道:「這儘是一班大學生,他們的興致是很高的。」這時有一位他們雇的娘姨,手端了兩蓋碗茶,送在沙發中間圓几上。而且在旁邊小桌上,拿著一個扁平的盒子來。打開蓋來,裡面盛著紙菸與火柴。賀天民取了一根煙,將火柴點著。這小圓几上,有個雕了像鴛鴦樣子的木器盒子,裡面放下火柴梗。 賀天民吸著煙,從容道:「你看了新世界的戲嗎?」康松軒笑道:「這沒有好大的意思,我好久不上這地方了。」賀天民笑道:「當然,髦兒戲班子,不看也無所謂。可是這裡面,有很多的新聞,就像白大帥的妹妹,這幾天就在新世界自製了很多新聞,要把人去調查得詳詳細細,這是絕妙的一條消息,只要我公自己坐上一回,保你手到擒來。」康松軒不吸紙菸,那娘姨取了兩根雪茄擺在茶几上,自己退去。康松軒將一根移了一移,那就是請賀天民吸雪茄,自己取了一根吸上,把雪茄兩個手指夾著,畫著空間一個圈兒,笑道:「這樣的新聞,我們畫在不登的新聞以內。這在《順天時報》倒是好新聞了。」 賀天民道:「你們有這樣的教規,那也算了。但是,要聞項下,有時是登得極好的,有時又登不如人家。」他把煙吸完了,將菸頭弄熄了放在木盒以內。康松軒道:「是哪一條新聞登得不如人家呢?」賀天民道:「這要從細處講來,那就很多了。不要說那些小細的事吧,就拿這回內閣事談吧,好多報上登著,說段合肥要組閣,其實這是一條造謠的新聞。段合肥現在是邊防軍督辦,組閣要比他下一級人來干,豈能他來干之理。當時登了出來,合肥左右都哈哈大笑。《警世報》也不免人云亦云,這就是我舉的例子。」康松軒道:「那不盡然吧,當時他打算組閣,也未可知。」 賀天民知道康松軒也好面子,此話說到這裡為止,哈哈一笑道:「這個過去的事,我們不必談它了。我們就談合肥本身吧!要是歐戰未停,這把虎頭金印一拿,合肥帶幾十萬大軍,說是出去掃平不服我們的國家。有一天得勝回來,這虎頭金印,他不必帶,交給他第二路的軍官,他自己不必說,就功高不能細比了。」康松軒笑道:「足下這番言語,大概段祺瑞左右常說吧?先生,這是一個夢呀!」他說著,就把雪茄由嘴裡取出,彈了一彈灰。自己帶了笑容對賀天民這樣望著。 賀天民坐在旁邊一張沙發上,和康松軒隔了一張小几。他就把身子歪著在桌上,還用手扶住了沙發扶手,然後用細一點兒的聲音道:「我決不撒謊,康公若是肯上段合肥這一面跑一跑的話,敢保不薄待你,康公以為如何?」康松軒笑著把雪茄連連打著菸灰,又搖著幾回頭。賀天民坐正了,然後正色地對康松軒道:「我豈能騙我公。若不是他左右有這番話,我憑空捏造幾句話討好我公嗎?」康松軒道:「當然,說你這幾句話是騙我的,那是不對的。但是對你說,我若跑上一跑,那就決不薄待我,這話是段祺瑞對你說的嗎?還是財政總長對你說的?」賀天民這不好交代是誰對他說的,又取了一根菸捲點火吸著,很久,才對康松軒道:「雖然不是合肥對我說的,反正這話不假。」 康松軒把雪茄塞在嘴裡,把兩隻皮袍衫袖一筒,兩手塞在筒裡頭,然後把身子向後一靠,嘻嘻地笑著,又把嘴上雪茄取了下來,笑道:「我這報館裡,每月照我們的預算,銀錢還有得盈餘,這都是你知道的。就是萬一錢不夠,那我們還有我們的會長。」賀天民不等他說完,便道:「這,我們知道,會長是法國人,籌錢自然很容易。不過有一層,這報館裡送我公的錢,不會太多吧?」康松軒道:「那沒有法子,我們是會裡辦的報,一切是依會裡的打算,作為報館裡的打算。至於我個人的經濟,自然是要另打主意的。」賀天民將手一拍大腿,笑道:「這不錯了嗎!我就看到,報館裡送你的錢,怕不會太多,我打算要同我公另行籌劃一番才好。這就談到我們的交情,合肥公那方面,只要我公對弟說,可以幫忙,那我就為我公親自跑一兩趟,這也不足為奇!」康松軒談到這裡,不便不理,因道:「若是談到個人呢,自然我是需要幫忙的。不過我的……」賀天民道:「老兄的用度,當然我知道。老兄也不是外人,這裡有合肥給我一封公事,我不妨給兄看看。」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就伸著手,到衣服里去掏。 掏出是一個特大的信封,正中寫著賀天民先生啟,信封上寫著先生,當然是很客氣的。在信封裡面一掏,掏出一張很大的白色玉蘭箋。紙上的字,系翠藍色印的,很漂亮。賀天民兩手捧著,送給康松軒看,笑道:「我是合肥同鄉,又是一個晚輩,你看這公事,多麼客氣,這要是給我公也來上一個,我敢說,那更要客氣得不知多少倍了。」 康松軒也沒有理他這些話,接過紙來一瞧,果然開頭用墨筆填著「賀天民先生」字樣。因為賀天民雖然是個不出名的人,可是他是一個新國會的議員,當時議員,是政治上很紅的人,所以給公事,其實不是公事,是一封印好的八行書罷了。當然信里都是很客氣的話,末了聘請賀天民為諮議,在督練公署月夫馬費二百元。最後,寫了段祺瑞三個字,在名字下,蓋了一顆比私章大得多的一顆金印。康松軒笑道:「這也是虎頭金印呵!」賀天民笑道:「這確是虎頭金印。但是我決非我公可比,假使我公答應可以要這類八行,我去說一說,比我這個數目一定要多。」康松軒把八行書依舊交還賀天民,笑道:「假使要我答應的話,哈哈,恐怕不能這樣的比擬吧?」賀天民接過那八行書,依舊把信封筒上,放到袋裡,就道:「我公打算要個多少呢?」康松軒笑著,把雪茄菸兩個指頭拿住,向沙發椅子旁邊,彈了一彈灰,好久才說道:「我剛說得好玩的,不要提了。」賀天民道:「那怎能不提?」說到這裡,便輕輕對康松軒說了一陣,康松軒倒只管是笑而不言。 賀天民見自己的話說得差不多了,就站起來做要走的樣子,道:「明天,我准能回信。我走吧,回報館去也看看樣子。」說完這話,打算就由衣架上取了自己的帽子戴上。康松軒站起來,在門口把手一攔,笑道:「現在已夜深了,回去,大概有點心吃吧。不過,那總有一截路。我這裡預備下了面,還有幾個碟子,吃了再走。」賀天民道:「只是,夜已深了,回去怕更晚了。」康松軒道:「我吩咐就端了來,我們一面吃,一面談,也沒有多少時間。」賀天民經他這樣挽留,就沒有走。康松軒又進裡邊屋子去,說了一會兒話,他就很開心地來和賀天民談笑一陣,談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