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四回 擠背挨胸歌台觀異跡 拔來報往書館聽狂呼
楊止波得了十五元錢,這一個月,用不著發愁。但是,每天要設法子弄兩條新聞,起初也覺得無從下手。因為跑各機關,自己沒有一點兒什麼名義,而且穿得很樸素,各機關都跑不進去。只好每天在邢筆峰拍電報稿子的後面,一半理想,一半新聞,這樣湊上兩條。不過自己覺得這樣稿子,到底太空洞。後來看看兩三省的公報,公交方面,倒很有點兒東西。雖然是小新聞,覺得若剪頭去尾,倒是一條有頭有尾的好新聞。這很不費事,就弄兩天試試吧。果然通信社裡發出去了,各報都搶著登。可是自己良心上,很過不去。這事無論邢筆峰主張如何,自己要辭了不干。雖然自己窮,但寧可借錢過日子,也無所謂。自己拿定了主意,且放下心裡。至於稿件,就丟掉公報這條路子了。
有天下午,買了一部《詞律》。自己無事,就泡了一杯茶,將一把破椅子對窗戶坐了,捧了《詞律》高聲朗誦。念了半個鐘頭,覺得詩興勃發,於是放下了書,把椅子端進,就了四方桌子,把筆硯擺起,抽了一張八行,填起詞來。約有四十分鐘,初步填好。放下筆,把兩手扶了桌沿,對那八行念道:「十年湖海,剩軟紅塵里一看風雪……」忽然外面有個人道:「好詞好詞,你繼續往下念。」回頭看時,方又山跑了進來,將帽子向床上一丟。楊止波道:「你說好詞好詞,你知道這詞,是哪個填的?」便起身讓座。方又山道:「我對詞是外行,當然不知道何人所填。」楊止波道:「是我今天買了一部《詞律》,回家來無事,就看了一看。這又不免豪興大發,就照譜填了一番。文章是自己的好,當然我就將詞念了一遍。這個時候,你就進來了,連說好詞好詞。其實,我的詞,還不敢見人哩。」方又山笑道:「一方面說文章是自己的好,又說不敢見人,這是什麼意思?你的詞,我看看,也許……」他說著話,就親自走靠桌子邊,將那張八行撿了在手上,把詞從頭一念。
文人習氣,尤其是中國舊文人,都有念文章的一套。方又山把詞托在自己手上,低頭看著,嘴裡還念念有詞。念完了,他將詞在桌上一放,笑道:「你打算寄到什麼地方去發表?」楊止波笑道:「我還寄到什麼地方去發表嗎?我就自己念上了兩遍,也就算了。」方又山把這闋詞折了兩折,便道:「既然是你都不願意在哪裡發表,那麼,我拿去給朋友看一看,你總不至於反對吧。」楊止波道:「你儘管拿去,可是你的朋友若是批評這詞,哪裡不好,你得告訴我。」方又山想了一想,便道:「好的,今天在家裡看書,好像無事,這看書雖然也好,但是,你這裡四壁皆空,讀書的條件差之甚遠吧?我打算邀你出去洗一個澡,回頭我們吃個小館,也只用幾吊錢。你看如何?」這個吊字,非如南方之所謂「吊」,這裡減下去十倍,就是幾百錢。楊止波道:「好,我陪你出去。不過,你說讀書條件太差,那我要駁你。」方又山笑道:「不用駁,你既答應出去,我說的那就根本不成立。」楊止波也就嘻嘻地笑了。
這個時候,北京說冷就冷。方又山已經穿上了皮袍,楊止波也就花了八元錢,買上一個灰布面、舊羊皮里的袍子。那張詞,方又山藏在身上,兩個人就戴上帽子出來。可是沒有走上兩步路,就見孫家姑娘迎面走了過來。她手上拿了一本外文書,卷折著用手托著。她道:「楊先生又要出去。我這裡讀有兩句英文,有點兒不懂。我想楊先生一定英文很好吧?向你請教,這一段英文怎樣解釋?」她這樣說了,就一手拿了書,一手指著,向楊止波面前送。
這當然不能拒絕,楊止波笑道:「我的英文,也不行得很。不過姑娘這樣不恥下問,等我看一看,是什麼句子。」照著孫玉秋手指了的地方,把句子一讀,笑道:「這很容易解釋。」於是他把書上的句子照了她把手指的地方,彎著腰也用手指著,這樣解釋了一遍。解釋完了,問道:「還有不懂的嗎?」孫玉秋笑道:「楊先生解釋得很好,沒有什麼不懂了。」說著,她拿了書過去,把書放在下巴底下,含著微笑。她要離開,又停止了,想了一想道:「楊先生剛才讀什麼書,我們不懂。」楊止波道:「是讀《詞律》。」孫玉秋笑道。「詞我知道。回頭見!」說完,她把書拿下,笑著一轉身就跑回家中去了。
楊止波同方又山也走了,走出了好遠。方又山笑道:「老弟你怎樣認得這位姑娘?」楊止波道:「這有什麼不明白。同在一個會館,同在一個院裡,這不是容易認識嗎?」方又山道:「這位姑娘很好。」楊止波道:「這倒是不可亂說的。她家就只有這個姑娘,真是掌上明珠。雖是她捧書前來請教,我們總要識大體,教了書就算完了。」楊止波說得這樣正經,方又山是一位崇拜孔子的人,也就不說笑話了。兩人到澡堂里洗過了澡,也找個小館子吃過晚飯。兩人同上街來,方又山執著楊止波的手道:「我現在和你去打聽打聽,我說的與你找條出路的事,看情形怎麼樣,大概三兩天有回信。你等著。」楊止波雖然把他的話沒有怎樣拿得穩,但他是十分熱心的人,也就表示感謝一番。然後二人分手。
次日,依然上工。這時,邢筆峰出外去了。殷憂世在那裡把邢筆峰的電稿謄上賬簿,看到楊止波在桌子上面撰稿,就向他笑道:「今天可以早點兒完工,廣和樓不能不去,這裡有好戲。譚富英演《珠簾寨》。這譚富英是小叫天的孫子,說到家學淵源,倒有這樣一點兒。你不去看,那就算不得皮黃愛好者了。」楊止波正拿著筆,在這裡趕寫,聽了,便停筆問道:「真的嗎?」殷憂世道:「不管真與不真,廣和樓天天有戲,而且戲,就是科班演,這大概是你都知道的。還有一件怪事,有一個日本人,筆名觀花,是《順天時報》戲劇欄的主任。他無事,常到各戲院去。你到廣和樓去上一趟,要是你遇到了他,這倒很有一點兒新聞呢?」
楊止波聽著,把筆放下,起身將《順天時報》拿過來。翻了一翻,這天有一版副張。挺下面有兩欄長,三寸寬的特別欄,上面用木刻刻著四個字「廣寒鶯語」。這個題目就似通非通。在題目下有個人名,寫著「觀花」。他將報紙移到殷憂世面前,指著道:「就是這個人嗎?這個人我知道。」殷憂世道:「自然是他。他平常穿西服,有時也穿和服,矮矮的個子,一張圓臉,嘴上留著八字鬍。你一看著,准猜著是他。」楊止波道:「既然如此,我決計去。要多少錢呢?」殷憂世道:「這很便宜。若是看座兒的,給你找著好座位,戲錢給十六枚銅子,餘外給看座兒的銅子四枚,這就有了。不過,從這裡到肉市,路不算近,坐車子,也要十六枚。看完了戲回來,那就安步當車吧?算起來,不過兩毛錢。」
楊止波聽了笑著道:「這錢有限得很,我去,我去。」他說著,又回去原座,將稿子弄起。看鐘還只十一點多,趕快又寫第二封信。回頭再把給通信社的稿子,又湊了兩條。抬頭一看,屋子裡空空洞洞的,都是回家吃中飯去了,看看這壁上掛的鐘,也只有十二點半。心想,這就不必回會館去了,向哪裡吃午飯呢?自己在這裡推敲,把一個手伸到桌上,五指輪流著打桌子,就這樣打得咚咚地響。這時,徐老翁來了。這個徐老翁,是徐度德的父親。他穿件黑布貓皮袍子,緩緩地走進屋子裡來,笑道:「楊先生你還不去吃飯,一點鐘了。」楊止波道:「我正有點兒急事,吃飯怕來不及。」徐老翁道:「你要隨便都可以吃的話,這胡同口有家牛肉館,進去吃碗牛肉湯下麵,准能吃飽,還是不錯。」這胡同果然有家牛肉館,看來,屋子裡很潔淨。楊止波聽說,就點點頭,出來上牛肉館。
這家牛肉館,雖只有兩間屋子,確是有我輩中人常常往這裡跑。楊止波來到裡面,將靠里一張桌子邊坐了,吩咐來碗牛肉麵,越快越好。右面桌子坐了一位少年,穿件藍布長衫,裡面罩上一件極厚的棉袍。桌上擺了一本外國文書,這當然是一位學生。他靠了一張兩屜桌子,在桌子上面,用兩手兩個食指,做了鼓槌子,把這桌面當了鼓敲,嘴裡還湊合著胡琴聲,滴兒啷噹,滴兒啷噹。楊止波也沒有理他,就催著道:「老闆,我的面快點兒下吧!」那個人就插話了:「他們是撐面,沒有切面省事。可是,這樣才好吃。你先生若是有事,我就不說了。若是聽戲,那就不用忙。這時候去,前面三齣戲,還沒有完呢。若要看好戲,那在四點鐘以後。」
楊止波聽這人口音,好像也是安徽人,心想,在外多認識幾個朋友,這也無妨,笑道:「我正是想去聽戲,先生何以知道?」那人道:「我是這樣猜想呵!先生你打算上哪家去聽?」楊止波道:「打算上廣和樓。」那人將桌沿又輕輕地一拍,笑道:「德不孤,必有鄰。不忙,吃完了飯,我們同道前去。我正要上廣和樓呀。」楊止波心想,倒是誤打誤撞,遇著這樣一個同伴,便道:「先生貴姓?」那人倒是挺和氣,他索性將座位移了,在楊止波的桌子上挑著下一位坐了,笑道:「我叫宋一涵,是安徽省城裡長大的,其實是湖北人。我是來考文官的,沒有中。現在在一家民魂報館寫社論,每個禮拜寫三篇。先生你大概也是安徽人吧?」楊止波聽說,更是親切,就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他。
宋一涵笑道:「白天,我總是沒事的,我歡迎閣下,若沒有事,儘管上我家裡閒談!」宋一涵剛說了一個「家」字,覺著不對,就補充了一句:「我如今窮了,由公寓裡搬了出來,在菩提庵里借住,去報館,倒也不遠。」楊止波道:「庵里居住,那是從前考進士老爺的人常事呀!」宋一涵笑道:「正是這樣,從前,畢秋帆未遇的時候,也住在廟裡。」楊止波笑道:「那兄台有朝一日同畢秋帆一樣,做起陝甘總督,或者兩廣總督來,不要忘記了我們還有一面之交哩!」宋一涵聽了,也就哈哈大笑。說話時,面做來了。原來是兩個人都吃的是牛肉煮麵。這一大碗牛肉煮的撐面很夠吃。吃完了,各人算賬,只吃了一毛錢。楊止波起身,正打算伸手各人給各人的。宋一涵將手一攔道:「這種小意思,扯個什麼?我們以後要常常來往,沒有吃你的時候嗎?」楊止波看這人,是一個少爺出身,這點兒小款,倒是不在乎,笑了一笑,就叨擾了。
兩個人坐車到了前門大街,只見宋一涵在僅通一人的窄巷子裡穿過,這是走便路,轉眼到了肉市。這肉市,聽說是明朝就有的。廣和樓戲院就在此地。這要不走便道,也是一條窄巷,當然比便道寬些,大概四五個人可以並排走過。走過了這巷子,就是廣和樓。又先走一條巷子,末後有一個院子,這裡擺了些戲場上的東西。但是一抹拐,就是一個大尿池,臊氣沖人。尿池外邊,有一個賣油炸豆腐的。正面就是我們要到的戲場。門口掛一條寬的藍布門帘子,已經被人手扶得成了黑布門帘子了。掀帘子進去,早就是眼睛一陣黑,因為這裡人多如蟻,而且戲場很老,油漆都褪了色,四圍廊柱固然是漆黑,而且頂上天棚四周,把棉紙糊起來,也是一團灰色。所以上下都黑,這從光處來的人,就覺得這裡恍如夜色將臨了。
楊止波到了這裡,這才明白,是真正的京朝戲場,有這番氣氛,仔細一看,慢慢地看出來了,正面是戲台,四四方方的,向戲場上一擺,三面可以看。當然,兩旁看戲的人,戲中人並不面對他們。因此,在這裡三方池子,一方池子正對了戲台,兩旁是小池子,那就不是正面了。這兩旁往後,這叫兩廊。
這裡不問你坐哪裡,通是一樣的戲價。池子裡,擺的長桌子,坐的不是椅子,是長板凳,這是一奇。這種長桌子、長板凳,不是直擺對著戲台,它卻是橫擺。看戲的人,要是看戲,須要掉轉身來,這是二奇。桌子、板凳既是橫擺,又不是一排桌子一排板凳,卻是兩排板凳,夾住一排桌子,這是三奇。兩廊倒只有板凳,沒有桌子,這還沒有什麼,就是板凳一條高似一條,最後的一條,有我們吃飯的桌子一般高,這是四奇。
楊止波看到這番奇蹟,正想細看。宋一涵正在身後,便道:「今天格外人多,下面恐怕這坐不下,我們上樓去找一找。我那裡有熟人,總可以想到法子。」楊止波想,上樓去看看也好,就跟著宋一涵上樓,由走廊子後面扶著一道梯子上樓。上樓一看,兩邊兩層樓是打通的,放了長板凳,一直排到靠牆。這正面也是一層樓,排著板凳。樓上樓下,全擠著人,哪裡還有一點兒空。可是也有一層奇事,這裡不賣女座,所以看不到女賓。楊止波一看,這恐怕看不成了。
宋一涵找到一個看座兒的,自己對那人說了幾句。他點了一點頭,就帶著二人,向樓上距戲台的方向,約莫隔三丈多路的地方,走人堆里、板凳縫裡,鑽了過去。正好戲台上兩根柱子,閃開在另一邊。這是老戲台才有的。戲台前面,照例有兩根柱子的。你看戲若是碰著這柱子的話,這也有一個名詞,叫作「吃柱子」。凡遇著「吃柱子」的地方,你與看座兒的說明,就得少給看座兒的錢了。看座兒的將他們引到了,他和那看戲的說明,這就看見幾個人一移,果然空出兩個人的地位。宋一涵也不說什麼,就在身上掏出兩吊票兩張,交與看座兒的。看座兒一點頭將手接著,就走了。宋一涵、楊止波就坐上板凳看戲。
楊止波到這戲館子裡來,真的,件件都透著稀奇。先看戲台上,當然是四下里都是變著灰色。雖然是雕花的周圍,現在都看不清楚了,鑼鼓場面,在戲台裡面擺著,一點兒遮蓋也沒有。戲倒真好,戲台上兩個小孩,不過十四五歲,唱起《武家坡》,真是扮演得惟妙惟肖。聽戲的人就大聲喊「好」。正在這時,人叢里飛起手巾把子來,丟起有兩丈來高,落的地方,那邊有人接,真是百不失一。樓上也照樣有手巾把子,向聽戲的遞了過去。那個拿著一大卷手巾的人,也在那一大卷手巾之中,分開了一條,遞給了宋一涵。他接也不接,只是搖頭。楊止波看旁邊鄰座上一個人,正拿手巾在擦臉,他看那手巾,簡直像抹布,自然他也不要了。
看了一會兒戲,忽然這宋一涵站起身來,向楊止波笑道:「你同我走,我帶你去。」楊止波聽了這話,不知道到哪裡去。但是,他已經起身要走,只得離座跟著他。他出了這廣和戲台,也不出去,就走那尿池子邊上,轉上了旁邊一道窄巷。楊止波道:「你帶我到什麼地方去?」宋一涵笑道:「我帶你去看一看外國記者。」楊止波道:「那一定是觀花。我也久聞其名。」宋一涵笑道:「對的。我剛才看到他在池子裡轉了這麼一轉,就出去了。他來了,不能馬上就走,總要到後台去,在這些小孩子面前,露上一露。後台,照理外國人不能隨便去的。這是沒有法子的事,我們政府見到日本人都害怕。那麼,他就隨便去好了。再說一群小孩子見著日本人,怎麼樣呢?大人對小孩子說了,不可惹他。你去,只是看一看,看後也不說什麼,就走好了。」
楊止波聽了他的話,覺得日本人是無孔不鑽,他在梨園行里,也充起大爺來了。自己沒有作聲,跟著他走了一截巷子,就到後面一個小小的院子裡。院子兩邊,幾間屋子,果然堆了箱子和三個梳頭的桌子,這就是後台。有一個孩子,正對了桌上的鏡子,濃濃地抹粉,在那裡梳妝。不過看這張桌子,老得桌面上連漆也沒有了,底下也沒有了抽屜,就只見三個窟窿。桌子上面,堆著碗和盒子罐子,這都是化妝品,這裡往西,又是一排房屋,這是真正的後台,在院子裡看到,好多穿了長靠,還插了令旗的小孩子,在那邊跑來跑去。鑼鼓響聲,站在這裡聽得清清楚楚。
這就看到一位穿西裝的人,而且外面罩了十字呢的大衣。他走起路來,搖擺不定,嘴上養了一撮鬍子,又是一個短小的個兒。這一猜就會猜中,這就是觀花。他走出來,兩個小孩兒跟在左右,有送客的模樣。那人說道:「好!不用送了。你們的這路戲,在報上,我還要捧捧的,但是,不能夠,呵!白捧的不好。」旁邊屋裡走出來一個老年人,對觀花一鞠躬,答道:「自然,他們也當孝敬先生。」這位觀花先生,雖說的是官話,可是話里有好多不自然的地方。他對於這個老年人,隨便一點頭道:「那樣就好。」說著,就走出去了。兩個小孩送到院子靠牆,就不送了,齊齊地向他一個很深的鞠躬。這觀花似乎點頭的樣子,對他們說聲再見便走了。
楊止波等他們都離開了院子,便道:「行了,我已經看到了。我們去聽聽《珠簾寨》吧?」宋涵對他這話,也覺得話裡有話,也就一笑。兩個人到樓上,找到以前的位子,依然坐下看戲。這時正是《珠簾寨》上場,二人對唱工做派方面,都覺得很好。這齣完了,就唱最後壓軸子戲,名字叫《捉拿康小八》。這時天氣近晚,他們也裝上了電燈,就點了燈唱。可是,電力不足,綠豆似的燈光,這如何能在戲台上派用場?況且《捉拿康小八》,真碰真跳,非要電燈光線充足不成。所以,他們對電燈公司說好了,垂了幾盞特別亮的燈,在台四周亮起。那個時候的電燈有時不來火,那就有燈也沒法子亮起。可是,戲總歸是要唱的,沒有了電燈,那總要想法子使這台上亮起來。恰好這日演《捉拿康小八》,正在有勁的時候,這由繩子垂下來的四個電燈泡,通通一下全黑了。這台柱子台欄杆本來有點兒黑,再電燈一熄,台下看台上,就是幾個黑影子,在暗裡頭打,讀者,你想這是什麼滋味呢?
好在後台,有這項預備。這就過來四個人,在上場門的地方,靠地面上,放著有兩三尺長的香,這香,是十個一捆。於是各人搶著一把香。旁邊又有個大人,立刻在身上掏出火柴來。擦著幾根火柴,就彎腰把香捆點著。所以四個人,一人舉了一根火把,由上下場門出去。出去以後,四人便在台上四角站定,把香捆高高舉起。雖然這香捆發起亮來,沒有電燈這樣亮,比黑漆漆的地火,那就好得多了。這就有人問了,我們看戲人,怎麼能看到後台呢?自然,這是事後打聽出來的。當時,宋一涵扯了楊止波一下衣服,說著:「走吧,一會子戲散了,人擠著走,要走不好,會弄一身的泥。」楊止波看著台上,幾個戲子在香捆子光裡面舞,也沒有好大趣味,既然叫走,就也跟著出來了。
楊止波這天看過了戲,覺得戲果然真好,可是戲館裡的設備,退回去好幾十年,到那裡去看戲,也是一得一失呵!這麼回憶了兩天,有時還自己會好笑起來。這日是第三日,吃飯方畢,自己正要戴上帽子出去,卻是方又山來了。他在院子裡,就把呢帽拿在手上,走進門來,就拿手連拱了幾下,笑道:「有個好消息。你那闋詞,送給我那幾位朋友看過了,都說很好。」楊止波道:「若是為此,你老哥就值不得道賀的了。漫說我的詞,不足登大雅之堂;就是很好,詞有什麼可貴的?讓兩個填詞大家看了,說聲好,讓朱筆圈上兩圈,如此而已。」方又山放下帽子在桌上,看到茶壺裡有熱茶,桌上又有空杯子,這就斟上一杯,端起來一仰脖子喝了,手上拿著空杯子,臉還沒有減去笑容。
楊止波站在桌子旁邊,對他那分笑容倒有些不解,只管對他望著。方又山這才放下了杯子,笑道:「我這朋友吳問禪先生,你大概知道這個人吧?」楊止波點點頭道:「不錯,我知道他,現在不是在北京大學念書嗎?此人頻喜歡填詞。」方又山兩手一拍道:「這就是了。他不但在北京大學念書,還是一位真正的新聞記者。現在《警世報》當編輯。這《警世報》是數一數二的報紙,你老弟大概知道。」楊止波笑道:「你這話,我明白了,是不是拿到《警世報》上去登一登。」方又山搖頭道:「不是不是,那有什麼喜可賀。這吳問禪正要找一個編輯助手,他知道你老弟在蕪湖干過日報,他就問老弟干不干。我說他現在有事,不過都是幹這一行的,問禪若請他,包他必來。問禪說,那就很好。至於你現在的事,毫無衝突,可以不辭。老弟,你這白得一筆收入,這不是可喜嗎?」
楊止波拱拱手道:「多謝老哥你關照,不過這事靠得住嗎?」方又山正色道:「這豈能開玩笑。今天晚上,你去見一見他,彼此談談。我包你一去,必然水乳交融。因為這是他請你,你老弟只要說得來,錢也不在乎,這還有什麼不成?」楊止波聽他話的,倒也十分可感,又拱手道:「多謝多謝。我去見他,以什麼地方合宜哩?」方又山道:「晚上當然是報社裡了,九點鐘左右吧?」楊止波點點頭,心中暗想,這事若得成功,錢當然多掙一點兒,那倒不十分要緊,此次我由蕪湖動身,把那裡正式的事情辭掉,跑到北京來,雖說有事,但尚未找到一個正式工作,似乎我這個人還是無能為,心裡有這麼樣的想法,便答應道:「既然你老哥這樣說了,我今天准去吧?」方又山又談了一些話,知道下午楊止波還有工作,就告辭走了。
到了晚上九點鐘,是找吳問禪的時間到了,一人就向《警世報》慢慢走去。這《警世報》在南新華街附近。那個時候,和平門沒有開,向北是一堵城牆,城牆下是鐵路。因之這街上來往的人很少,到了晚上,簡直只有兩三個人走路。一人走到《警世報》門口。門口掛了很大的招牌,進門是五間客廳,打通了做營業室。靠左,立一方櫃檯,櫃檯里有一個胖子,尖尖的臉,麵皮很紅。身上穿了老毛皮袍子,口裡銜著長杆子旱菸袋,坐在一張長方桌邊,有氣無力吸那旱菸袋。櫃檯外邊,好幾條長板凳。此外,並沒有什麼。楊止波走近櫃檯同那人點了一個頭,問吳問禪先生在裡頭沒有?
那人把口裡菸袋拿出,將楊止波周身看了一下,問道:「足下是姓楊嗎?」楊止波道:「是的,我叫楊止波。」那人道:「不錯,剛才吳先生留了話,說是若是姓楊的來找他的話,他在編輯部里等候,你進去吧。」楊止波道:「這裡我沒有來過,要人引一引吧?」這人聽了此話,才站起來,拿了他那根旱菸袋,朝玻璃門外一指道:「這用不著人引,走此地往後一拐,看門上掛了編輯部的牌子,那就是。」楊止波就推玻璃門前去。一進去,是個四合院,左右四間房全堆著是紙。院子裡堆下了機器裁紙刀和一些機器的零件。這裡是以東方為大邊的,朝東走,有五間屋子,全成了排字房。靠右兩間房,放了三部平版機,有一架還是極小的機器。因為這個時候,北京只有一部捲筒機,是日本人辦的《順天時報》用的,以外儘是對開平版機,這就可以想到北京報紙的銷路,是如何不振了。走這裡有一條小巷,穿過小巷,又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靠北三間北屋,門口果然掛了編輯部的牌子,這就是會人的地方了。
這我們要說這位吳問禪了。因這報館的總編輯,被官方捉住監禁了,算來還要四五個月才能釋放,在這個期間,《警世報》就安排了吳問禪代理。這吳問禪的年紀,只有二十二歲,所以他又在北京大學念書。他是長長的一個面孔,穿一套西裝。這天,他邀了兩個幫忙的人,在賓宴春吃晚飯。這時,賓宴春開在騾馬市路北。南方人喜歡在這地方吃飯。而且還很便宜。幫忙的一個也是北京大學的學生,叫作余維世,是個小胖子,朋友叫他為小余。一個孫通璧,圓臉,很大的一副個兒,他在司法講習所念書。姓余的在這裡編一些短條新聞,姓孫的翻譯點兒作品。吃了飯回報館,看看時間還早,吳問禪笑道:「現在九點鐘還沒有到,我們還來一會兒小撲克吧。」這余、孫兩位全是年輕人,都是好玩的,吳問禪一說,都說一聲來,就在一張寫字檯也是編輯桌上,把撲克攤開來,三個人把椅子搬著坐了,圍了桌子把撲克打起來。打了約十分鐘,只聽得一位在編輯部做雜事的人,隔了窗戶說道:「總理回來了。」這三位打撲克的人,彼此看了看。吳問禪輕輕地道:「我們收起來,不要打了。」於是三個人趕快把撲克收起。
過了十幾分鐘,楊止波來到門外,看到干雜務的人,由門裡出來,便道:「問禪先生在編輯部里嗎?我叫楊止波,是吳先生叫我來的。」干雜務的就將編輯部的門扯開,點頭道:「在裡面,請吧。」楊止波進了門,看到這裡正中屋子裡,有一張長桌子照直一擺,把這間屋子分去了一大半。桌上有藍布蒙了桌面,上面擺著許多字紙,紅墨水瓶子、漿糊碗,還有一大抱毛筆。左邊有許多床,右邊又是一間編輯室,朝下,擺了一張寫字檯,夾了寫字檯,面對面地擺了兩把椅子。餘外一張床幾把椅子,這屋子裡也就完了,楊止波雖沒有進過大報館,但是在上海《申報》《新聞報》外面,卻是經過了不知多少次,那四五層的大樓,應該不是這樣簡單呵!
吳問禪看到楊止波進來,就出來一握手,便道:「我是吳問禪,楊先生在上海,我也常聽見說,今天在北京遇到,這就很好嗎。請到裡邊屋子裡坐,我還有兩位朋友要介紹介紹。」楊止波當然隨了他進屋,吳問禪就把余維世、孫通璧二人介紹一番,楊止波靠下方椅子上坐了。順便看這桌子,通信社來的稿子,一家一家地疊著,堆得很厚,看起來足有三四十份。屋子裡面,有兩個訂報的架子,有十幾份報,在架子上掛著。楊止波道:「這晚晌,正是吳先生辦公的時候,我也不必在這裡多打攪了。今日正午,方又山帶到的口信,說是吳先生在這時候叫我來,有話談談。」吳問禪坐在對面,說道:「是的。現在我這裡缺少一位助手,就是編編短條子新聞,還有看大樣。短條子新聞,本來余先生在編,可是余先生在念書,看起來也不能久編。楊先生怎麼樣,可以幫忙嗎?」楊止波道:「吳先生找我,當然十分看得起我。我幫忙是可以的。不過看大樣,這事我能夠擔任嗎?」吳問禪笑道:「這也沒有什麼,照葫蘆畫樣好了。」
正這樣說著,只見外邊門閃開,進來一位四十上下的人。他穿了一件灰嗶嘰麵皮袍子,罩了一件花青緞子背心。背心上面三個袋,在扣絆縫裡垂了一截金鍊子,下半截垂在這上面口袋裡。這是當年闊人的打扮,口袋裡藏著金表。他胖胖的一個臉,嘴上留一點兒小鬍子圈兒,鼻頭上架著一方大框眼鏡。這在當年,很像一位總長的派頭。那位管雜務的人正在外屋子裡泡茶,又插嘴道:「總理來了。」這樣輕輕地一聲報道,立時這編輯部又是一番情形,左邊房裡,那床上本來有人,而且說著話,幾個人哈哈地笑著。這時起,就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右邊屋子就是楊止波座談的地方,這就各人都默然。那人進了這間房,吳問禪道:「這是我們報館裡總經理,康松軒先生。這就是我昨日和總理提起的楊止波先生。」楊止波同他深深地一點頭。
康松軒道:「請坐嘛。」他手上拿了根雪茄,把煙向空處彈了一彈灰。大家坐下。他坐著挨緊吳問禪,問道:「要對楊先生說的話,你都已談過了嗎?」吳問禪道:「談過了,楊先生表示很好,願意幫我們的忙,我們還沒有談到待遇。楊先生也是一個能手,在蕪湖當過總編輯,在我們這裡看大樣,是綽有餘裕。」康松軒聽到說沒有說什麼待遇,止波就答應幫忙,而且他也是個當過總編輯的人,願意來看大樣,這都很好,便道:「那很好,吳先生作詩填詞,那也是他拿手好戲,聽說楊先生填詞也很好,兩人在一塊兒辦事,那更是氣味相投了。」楊止波道:「那不敢當,我在二君手底下,見習見習吧。但不知道哪天來上工呢?」吳問禪笑道:「楊先生肯來,就越快越好。」康松軒將雪茄送到嘴裡去叭了兩口,點頭道:「是呀,越快越好。」楊止波道:「晚上,我也沒事,就明天來吧?」
康、吳二位都說那很好,隨便說了幾句話,康松軒道:「楊先生坐一會兒,我還要出去一趟,少陪了。」楊止波立刻說請便請便。康松軒早已起身,就推門出去。這余、孫二位雖然也說了幾句話,那都是不關重要的事。直等這位總理走了,吳問禪笑道:「我們雖是文化團體,但是這裡很多人還過著各部那一套,叫一聲總理來了,總理走了,還是很吃香。」於是余、孫二位都哈哈大笑。楊止波道:「我想這事,也不是一點兒好處都沒有。」余、孫二人聽說,更是一陣大笑。楊止波不懂這話,為什麼又惹起二位大笑。吳問禪看到了,恐怕引起楊止波的誤會,就把剛才打撲克的事,輕輕地說了一番,楊止波也聽得好笑。就在這時,有個排字的學生,隔了玻璃窗戶,高聲叫道:「總理走了,我要唱了。楊延輝,坐宮院……」這一唱,編輯部里就哄堂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