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二回 老手跌狂夫哄堂大笑 殯靈夸死者隔巷傳悲

張恨水 《記者外傳》
楊止波自新明戲院回來,覺得戲果然是好,但是這個時候,要花一元錢看一回戲,這在記者這一行,恐怕還辦不到吧。次日,照例到邢家去工作,這裡共有四個人,邢筆峰坐在桌子當中,在那裡擬電稿。旁邊坐的殷憂世,是一位身穿舊嗶嘰夾袍,尖臉,約莫三十多歲的人。對面小桌子上,就是徐度德。這邊桌子同邢筆峰對過,就是楊止波自己了。 邢筆峰將稿子擬得差不多,自己放了筆,將雪茄拿起,在玻璃缸上敲了一敲菸灰,吸了一口煙,笑道:「昨天看戲,好嗎?」楊止波道:「當然是好。只是票價太高了,常常看戲,像我們這種人就吃不消。」邢筆峰道:「這是頭等戲院,當然很貴。你要去三等戲院,那隻要十幾枚銅子就夠了。你不要看那是古老的戲院,好多的名角,都是由那裡出來的。所以人要做個英雄,這倒要在叫人磨鍊裡面去找。」楊止波聽了很是新奇,就問道:「是的,這裡面可以找著英雄。這裡當真只要十幾枚銅子就可以買一張票嗎?」殷憂世笑道:「那是不假。從前只要銅子十二枚,現在漲了價,要銅子十六枚。那兒不用買戲票,你進戲園子就去找座位,找著了座位,你才把十幾枚銅子交給看座位的。那是科班戲,戲真不差。」楊止波在南邊也聽說,京城裡有科班,倒不料科班賣戲票這樣賤,便道:「這樣便宜的戲,當然要看。」說到這裡,大家都要寫稿子,就把話停止。 十二點鐘打了,各人預備去吃午飯,楊止波和徐度德慢慢地走。徐度德有一輛自行車,為了上電報局拍電用的,現在推著走。路西有一座大樓,時常有些馬車、人力車停歇在門口的。楊止波看看那招牌,卻是便宜坊三字,問道:「這館子好大一個門面,是哪一路館子?」徐度德笑道:「這是北京最有名的館子,烤鴨的拿手。別地方雖有幾家,也叫便宜坊,那都是假的。到北京來,第一是看戲,第二是吃館子。這吃烤鴨是一項專門藝術,你戲已經看了,哪天來吃回烤鴨啦。」楊止波搖一搖頭道:「吃烤鴨?我還沒有這個資格。」徐度德笑道:「你雖沒有這資格,可是你等一會兒,有人會請你的呵!」楊止波道:「有人會請我?」又是一搖頭。 二人說著,已到了胡同口。徐度德要發電報,自騎了他的車子走了。楊止波看看天氣尚早,會館裡開飯,遲一會兒並不妨事,就順著人行路看看這北京的風貌。走了不幾多路,看到一個水果鋪。北京水果攤子,也為南方人所稱道的。外邊兩扇玻璃門,玻璃門外又是許多玻璃窗戶。你在外邊可以看到,梨、蘋果擺得齊整,有的擺著像寶塔,有的擺著像個粉盤,其中另有許多大得像盆的花碗,裡面放了杏脯、梨脯等件,擺著五顏六色。門外卻擺了腰桶,裡面裝了清水,桶上一個蓋子,卻有許多藕。上面將老荷葉蓋著,覺得黃綠色,映著雪白的藕,也非常愛人。楊止波點點頭想,北京人對於吃,果然是色香味三方面都很講究的。 又走了一段路,看到兩三副擔子,賣落花生的、賣餛飩的、賣芝麻糖的。這個賣芝麻糖的,稍微特別。他是將芝麻沿邊粘著,中間嵌了花生仁的三角片,有巴掌那麼大。還有一樣,將芝麻糖一扭,大的有六七寸長,短的一半,像個鐵絲紐。他看得正有味,忽然聽得許多人轟然一聲笑。他往笑聲發出的地方一望,是一座茶鋪。裡面是個店堂,擺了一二十張桌子,桌子是什麼樣子都有,三屜桌、兩屜桌,以及沒有抽屜的桌。有許多粗瓷茶壺擺在牆角上。鋪子照例是關門的,有一排玻璃窗。內外都可以看見。這裡清早,是賣給提鳥籠的先生;中午下午,就賣給勞動群眾。其餘的北京人,就不上茶鋪。有些開茶鋪老闆,就邀一班人說書。這個說書,也和南方不盡相同。他所說的以武藝的為多,不像南方,什麼「珍珠塔」「三笑」等小說,他們說書也就像唱大鼓一樣,說書人帶有表情。剛才大發笑聲,就是這裡滿堂的人,被上面說書人做的表情逗樂啦。 楊止波當時又想,京城裡人,怪不得演戲演得好。他們無論幹什麼都講個要表情呀!我今天就可以寫封信回蕪湖報館去,寫著到了北京,無論遇到什麼玩意兒,都要有表情呢。於是那天晚上,自己把桌上那盞煤油燈罩子擦得亮亮的,點上,便攤開紙來,把到京以來遇到的玩意兒細寫一番。這封信不知不覺寫了兩三個鐘頭,忽然聽得外面傳來一種聲音。先是三個字,中間是兩個字,那尾音非常之長。當然這是賣消夜的,但吆喚些什麼,卻是聽不懂。因好奇心重,便丟下筆硯,走出了兩重院子。到了大門口,那個吆喚賣東西的人正好走來,把東西放在大門洞內。他有大盞的煤油燈,還有兩個鐵框,可以把燈提起來,現在卻放在一塊砧板上。這砧板底下,是一個小小的木盆,裡面放著豬頭肉、豆腐乾,以及炸豬耳朵、熏豬肝等。此外,還有一種沒芝麻的燒餅,北京叫著火燒。有一個姑娘,約有十七八歲,正歪腰看那人切豬頭肉。一會兒那個姑娘買了豬頭肉,付了錢轉身進會館去了。 楊止波看那姑娘走了,便道:「掌柜的,剛才你吆喚著什麼?」他道:「我吆喚著炸麵筋、熏魚。」楊止波笑道:「原來如此。怎樣賣法呢?」賣熏魚的道:「你要切肉,三個子兒好切,五個子兒更好切。吃火燒,一個銅子兒三個。」楊止波覺著這些東西還不貴,就摸了六個銅子兒,買一個子兒火燒,五個子兒肚子,把銅子兒交給他。他把熏肚切了一捧,將報紙給它托住,三個火燒放在熏肚子上面。楊止波走著路,把熏肚嘗了一絲,味道居然很好。正走到穿廳,後面那個賣熏魚的忽然叫起來道:「有一樣東西請你拿去。」說著,他就自己把東西送來。楊止波一看,是一條紫色圍巾,還是剛打了一隻角兒,便道:「這不是我的呀!」他道:「我知道不是你的,是你們院內那位姑娘的,你帶了去還她。」 楊止波接了這一角圍巾,不知道自己去交給那姑娘,還是叫長班拿去轉交呢?正好站在過廳里猶疑,就看到那位姑娘,拿著一盞小琉璃煤油燈走了過來。看那樣子,正是去尋找東西。這個時候,男女交際尚未十分公開。縱然這東西在自己手上,一會子工夫,還沒有想到用什麼言語對那位姑娘去說。可是那姑娘已經看到那紫色圍巾在他的手中,就改路向楊止波面前走來。楊止波這就不能再猶疑了,便道:「剛才這位賣熏魚的交給我這條圍巾,我是新來京的人,正不知道向誰交還,大概是姑娘的吧?」說著,拿著圍巾,把手一伸。那姑娘道:「正是我的,謝謝你了。」把圍巾接過去轉身走了。 楊止波把圍巾交還了,就把熏肚帶回屋子裡去,慢慢地咀嚼。回頭寫完那封信,便熄燈睡覺。次日九點多鐘,又帶著那封信向邢家去工作。正走到門外,身後卻有一位姑娘走來,上身穿了灰色薄棉襖,下身系了一條青色綢裙,頭上梳個辮子,手上夾了幾本書。楊止波趕快避開一邊。可是這姑娘很是大方,迴轉身來,向他點了個頭,臉上還帶著幾分笑容。楊止波趕快回禮,那姑娘卻是走了。這就猜著這姑娘一定是昨晚失落圍巾的那一位。昨晚沒有看清楚姑娘是什麼樣子,現在看來,姑娘是瓜子臉,一雙眼睛很靈活。她手上拿著幾本書,那當然是讀書的了。這也不去細管了,自己還是去工作吧。 這樣到邢家去工作,一過就是好幾天。這天下午,工作完得很早。邢筆峰笑道:「今天完事很早,帶你向中央公園散步一回,你去不去?」楊止波道:「很好呀,北京城裡,好多地方我都沒有逛過呢。」邢筆峰聽說,就連忙起身進去,加了一件青呢馬褂、一頂灰呢帽子。他家裡有自備的人力車,只喊了一部車子給楊止波坐,兩人就同向中央公園。這個時候,公園開闢不久,園子裡只有千百年的老柏樹,一棵一棵的綠葉交柯。亭台樓閣,這時少有。進了綠樹林子裡,前面有一帶紅牆。走進紅牆,是一片曠地。曠地很大,二三百步外,有短石頭牌坊,短的圍牆,四面環繞起,中間有五色土築成了一個台,這叫社稷壇,向北一百多步,有兩重殿,這是以前皇帝拜社稷的地方。 中央公園票是五分錢,可是這一天,有個大力士,要在這大殿里比武,所以票價一漲提高十倍,要賣五角錢。邢筆峰就拿出兩元錢,買兩張入門券,同楊止波進去。怎麼議定說是五角錢,何以又要一元錢一張票呢?原來這中交票要給袁世凱亂髮。袁世凱死了,這票價就猛跌下來。後來官方議定,一元錢變成五毛了。兩人進去之後,看看紅牆邊下,擺了許多茶桌,這是允許賣茶的地方。兩人就在這裡泡上一壺茶,倒是藤椅子,二人對面坐下。剛剛坐了一會兒,來了一個人,身材很高,也是穿著灰色嗶嘰夾袍、青呢馬褂。他見到邢筆峰,便取下頭上呢帽子為禮。邢筆峰連忙起來介紹,說這是太東通信社社長陳廷槐先生。楊止波自己也通上了姓名。 楊止波看這人,長形的面孔,年紀也不過三十歲上下。那人對邢筆峰道:「我正要到足下府上去,可巧在這裡就碰著了。」邢筆峰就將桌上茶斟了一杯,移到陳廷槐面前,笑道:「閣下還有什麼事找我嗎?」陳廷槐將藤椅子移了一移,身子就近偏了一偏,笑道:「我社裡的稿子,想都看過了。我想足下用不了的稿子一定很多,一天分幾個條給我們用好不好?」邢筆峰道:「現在英國方面的稿子,我們的老東家囑咐不許外售。不過這位止波老弟,他或者可以分上幾條。」 楊止波聽了這話不禁倒嚇了一跳,想想自己不過是在邢家幫忙,有時幾條稿子還都湊不起來,哪裡還有稿子給人呢?那個姓陳的倒認真起來,便向楊止波道:「足下可以替我們幫忙嗎?」楊止波看看邢筆峰的顏色,似乎要表示他的話十分可靠,也就不敢把事辭掉,便道:「雖是有幾條稿子,我是初來北京,地方不熟,透著朋友方面,也疏散得很。所以我自己不敢說這稿子可以分用。因為我還有同事,最好我能問一問同事,再來答覆先生你。」這幾句話,倒是深合邢先生的口味,他向陳廷槐道:「暫且談到這裡為止吧。你怎麼有工夫到這地方來呢?」陳廷槐笑道:「看武術呀!據管事的人說,這是個西歐人,有很大的力氣,就是兩條牛一併排站著,他在後面將牛尾巴一拉,兩條牛如弄彈丸一般,他叫退若干步,就退若干步。」邢筆峰笑道:「倒要去看看。同誰比武呢?」陳廷槐道:「是鏢行里的。」這樣一說,連楊止波也很有興趣了。 坐了一會兒,聽到鑼響。這茶桌上夥計笑道:「先生,你們上大殿上去看他們比武吧,這鑼一響就開始了。」當時三人含著笑容,向大殿上走去。只見殿上一個比武的台,大概有二尺高,有三丈見方。這時,看熱鬧的都來了,大概也有二百人光景,都站著。這台上站立著一個人,穿了一身運動衣,大腿粗臂,寬寬的胸脯挺得高高的,是個白種人,嘴上留了一撮小鬍子,他不會說中國話,就是挺立台中心。另一個人,穿深灰色西裝,說:「他叫勞戀,有很大的力氣,他站在台上,幾個小伙子拉他不動。他能把拳頭輕輕地一揮,你就得躺下。我們預備幾個會武術的中國人,和他比武。你看這幾位和他比武一下,全得躺下來的。」他這樣說著,果然有七八個小伙子,站在台後,預備比武。 他剛說完這比武的話,在看客堆中,就有人喊道:「慢著!你說這位勞戀先生要是有中國人上前一比武,就得躺下。我是個中國人,願上台比一比武術。至於躺在地下,那自然不妨事,就是一下打死,也沒關係。你問一問勞戀先生,我這個請求怎麼樣?」穿西裝的人,當時看了一看說話的人,就把這話告訴勞戀。可是這個在人堆里說話的人,他也不等勞戀說什麼,便一腳跨上台來。大家看這人,上穿青布薄棉襖,不穿藍褲子,卻穿了長襪子,把褲腳繫上。頭上戴頂半個西瓜式的灰色帽子,臉是圓形,看來也有五十歲,滿臉紅光,沒有蓄鬍子。看樣子好像是一位莊稼人。 那勞戀看到他這樣打扮,又已走上台來,料著也沒有什麼本事,便告訴穿西裝的,願意比武。穿西裝的雖沒勞戀那樣大膽,料想比一下武也沒有什麼關係。若是這人真有兩下,那就兩下講和,便站在兩人當中道:「勞戀先生願意比武,請教你貴姓?」這老者笑道:「問我姓名做什麼?打輸了,我就一溜煙地跑走了。萬一打贏了,替中國人出口氣,我也馬上就走。請問勞戀先生,怎樣的比法?這裡有個主客之分,我願請他先動手。」那位穿西裝的倒明白,這老者說話頗有分寸,不可太藐視了。因之將這話對勞戀說了。兩人頗商量了一陣。 這時,看熱鬧的二百多人,大家對這位老者感到非常奇怪。他又不說姓名,更覺得稀奇,大家都瞪眼望著台上。那時,兩人商量好了,穿西裝的就道:「比武先請客位,這很好。勞戀先生說了,他打你三拳,看你怎樣招架。三拳之後,請你也打他三拳。」老者笑道:「好!就是這樣。請你過去,比武不是好玩的。」那個穿西裝的,就連忙退下。這個老者就對了勞戀拱一拱手,笑道:「你來吧。」他說完了,也沒有擺式子,也沒有打樁,就這樣隨隨便便站在台中心。那位勞戀看了老者一下,也不放在心上。他掉轉身來,斜對了老者,抬起右手,捏了個大拳頭,就對老者左臂猛力砍去。那老者一點兒不驚慌,只見他左邊一讓,勞戀就撲了個空。 老者站著復原了,笑道:「這一下,大概沒有看準吧?請再來吧。」勞戀看了老者,心裡有點兒稀奇,他估量著在哪裡動手,靜默了一下,這回看準了,就伸出拳頭攔腰掃了過來。那老者這回不閃,見他拳頭已經過來了,他就把身子一跳,跳有四五尺高,當然拳頭又撲了個空。那台下二百多人,就齊齊地叫了一聲好。這老者還是隨便地站著。 這一下子,勞戀感到不穩了,也感到這老者確係有兩下。這第三下,要照哪裡下手哩!自己站著又考慮一下。他心裡轉念一想,他就這樣隨便站著,我猛攻他的下路,他或者不防備。他就身子往下一蹲,將腿直掃過去。可是這個老者又是一閃,腿腳由這一閃,完全架空。勞戀不但打不著大腿,這一下撲了空,人就借了這勢子,幾乎要摔倒,趕快把腿收住,這才站定。台底下又是一陣大笑。 老者道:「主人讓客,已經做到了,我們回敬三下吧,請你站穩。」那個穿西裝的趕快上台,向老者連連作揖道:「佩服佩服!我看不要打了吧。」老者笑道:「這公平嗎?」台底下眾人齊喊道:「不公平,不公平,我們是花錢來看熱鬧的,他說要打倒許多中國人呢,怎麼一個都沒有倒,就算了嗎?」這時,台下吵得非常厲害,那個勞戀始終沒有言語,呆呆地站著。那個穿西裝的只管說好話,勸老者不必比武了。老者笑道:「在平常,說了許多好話,算了。可是這是比武場,中國有規矩,打死了,也算白打。足下也說了,預備和幾個會武術的中國人比下武,他們都得躺下。我現在讓大家看一看,是怎樣的躺法?若是並不躺下,咱們中國人不都有面子嗎?」那個穿西裝的也覺得老者的話是不錯的,何況自己也是中國人,於是又給勞戀說了說,回頭就對老者道:「好吧,就比一下吧,可是望足下,假如能打倒的話……」老者點頭笑道:「他躺下,也就完了,我告訴先生,我也只要一下。」穿西裝的只好站立台邊。 勞戀只好兩手舉平胸口,將面對準了老者,手腳一齊亂動。老者道:「無須全身都加保護,你瞧。」他說著,就看著勞戀兩條肥壯得比肚子不差什麼的大腿,隨便走過來,將手輕輕地一伸,也不知道打著了或者沒有打著,只見這勞戀兩手兩腳,就筆直平伸,身子向後一倒,跌了個鯉魚跳網。背靠了台面,只是撲通一聲。這老者輕輕一下,勞戀便摔得這樣地響,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勞戀慢慢地爬起來,還不住地撲灰。穿西裝的又連忙走過去,只是舉了手,還沒有說話。老者笑道:「大概是不需比武了吧?中國人也不是好纏的哩!哈哈!」他一面說著,一面就下了台。勞戀也不比武了,就下了台。楊止波可是要尋那老者說幾句話時,卻是無影無蹤了。 三個人依舊上茶座來,著實笑了一陣。邢筆峰還坐在原椅子上,笑道:「這真是笑話。別樣事情可以同中國人比一比,這武術卻是比不得。」陳廷槐道:「那你可以選一條電稿,向倫敦報館裡打去吧?」說到這裡,邢先生笑了一笑,將雪茄菸在桌子角上彈了一彈灰,又將煙銜在嘴角上道:「這樣的笑話太多了,那當然不會登。不談這個,靳雲鵬說是經濟很有問題,怕是不容易度過年關,這個問題,他們倒是很關心的。」陳廷槐道:「到倫敦的電報,先生是你自己發呢,還是送到記者手上再發?」他在對面坐著,說時,很注意看著邢先生的面孔。邢筆峰也知道陳廷槐很注意他,就又把銜在嘴角上的雪茄取了出來,向桌子角上彈一彈菸灰,答道:「這不一定,有時我也發出去的。」陳廷槐還要問時,邢先生將話已經扯上了靳閣問題,由靳閣一談,又扯上了學潮問題。至於發往倫敦的電報怎樣發了出去,就含混不談了。 談了一會兒內閣與學潮,天色快要黑了,各人便各自回家。可是楊止波有個問題,卻發生了。什麼問題呢,當楊止波初次來京時,頗想在北京大學弄一個插班生,讀一讀書。可是這件事他從沒有對人談過,只放在心裡。今天聽邢先生的談話,好像他又擔任拍發倫敦的電報,這就可以猜到,他的英文一定很好。也許他還認識很多熟人,那麼,叫他分分神,打聽這插班生怎麼樣,恐怕不難吧?但是,楊止波又想,這件事馬上對邢先生談,似乎還早一點兒,明天對徐度德有意無意地問一問再做打算。 次日十點鐘,又到邢家去辦事。但是出門不遠,就遇到京城裡一件事情。順治門大街,這是很寬的街。街的兩邊是很寬兩條土路。土路之上,搭了一座四角的房屋。三方有篾篷當牆,向街一方,編著像門窗戶一般的樣子,這裡還用藍綢子編上花。往裡看,還擺有桌子,桌子上擺著香菸燭台,桌子下方,把素桌圍系好。這是幹什麼的,卻猜不到。好像一個人與國家大有功勞,市民就如此紀念吧?又過了幾戶人家,情形又一變,這裡擺著一張桌子,也系了桌圍。走了一條街,這裡擺棚子的有三座,擺了桌子的有八處。這更是奇怪,倒要看一看。 還好,不到一會兒,路上的小孩兒就拍著兩手道:「瞧,出大殯了。」楊止波就在一個棚子邊站著看出殯。 起頭,幾個人抬著一座碑,有一丈多長,這當然是紙做的,上面還有花邊。接著,有十幾個童子,穿著五彩衣服,戴著垂綹的帽子,手上拿著雪柳。什麼叫雪柳?這是把砍了的柳條,卷著蒙了白紙條,這就叫雪柳。雪柳過去了,就有一批人,身穿著彩衣,手拿樂器,亂打亂敲。緊跟著這樂隊,是抬著的兩座角亭,一供靈牌,一掛畫像。有一班和尚,他們在這兩座亭子後面,也奏著樂器走路。這都過去了,才是送殯的,大概有一百十多人。送殯的引著孝子,再後面才是棺材,至少是十六人抬的,也可以加到二十四人、三十二人。棺材上有繡花罩子,其上有一隻繡的仙鶴。最後若干輛馬車,這才是家眷用的。 這樣的排場,據老住京城裡的人告訴楊止波,那是很普通的,當日的錢,要花三四百元。死者有若干親戚朋友,要擺一個路祭的,有錢的、交情深的,就搭棚;交情淺的、無錢的,就把桌子擺上一擺,棺材過去,要行個三鞠躬,還要敬茶。自然這孝子要叩首謝謝了。另外,還有一件奇事,就是他們打十番的,內中有人,專門會丟紙錢。紙錢是薄的白紙,剪成銅錢的樣子,有碟子那樣大。到了什麼廟宇、橋頭等地方,有人口裡說著吉祥話,把紙錢一拋。要是會拋的,拋上是一把紙錢,下來就是落英繽紛,滿空皆是,看的人還大聲叫好不絕。 楊止波看了後發生了極大的不快。心想出殯還有人在裡面出風頭,這哪是出殯,就是有錢的人家擺闊而已。今天這一次出殯,照我們看,就很闊了。據人說,這是極普通的。要是闊一點兒的人家,裡面喇嘛、道士、洋鼓軍號,都引了出來。不知道這對死人有什麼好處?若是沒有好處,那政府就該禁絕呵!自己正這樣想著,忽然一陣嗚咽嗚咽之聲在鄰近發出。一看,這聲音自馬車裡出來。這是人家送殯的眷屬在馬車裡哭泣。自然送死歸山,人之恆情,這沒有什麼奇怪。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有尖細的聲音,也自馬車裡發出來。不過這有點兒分別,是從另外一部馬車裡發出來的。那尖細的聲音道:「你把這油條吃一根吧,這還是剛炸的呢!」楊止波從車子玻璃窗外看去,是位姑娘,年紀不過二十歲,雖然不是重孝,也套了一件白布衫子,同車有一位是三十歲的婦人,倒是不穿孝。這就令人有了滑稽之感。前面馬車有人哭,後面馬車卻有人吃點心。自然是各人感受不同,但是既來送殯,這多少須帶點兒憂愁呀!若是不能帶,那不來送殯也沒有關係呵! 楊止波將殯看完,到了邢家,照常開始工作。到了十二點多鐘,各人都已經走了,又只留徐度德在那裡撿齊著稿子。楊止波看到一封信,信上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姓,就寫著「曉窗」兩個字,就慢慢地走到他身邊,笑道:「這封信就這樣遞交嗎?那不會丟掉嗎?」說著把手一指「曉窗」兩個字。 徐度德把那封信撿在手上,臉上帶著一份兒淺笑,道:「這是最要緊地方的信,怎麼會丟掉。」楊止波道:「這個人姓什麼?」徐度德把信拿在左手,向右手輕輕地敲了兩個,笑道:「這反正你將來會曉得,我不必告訴你了。」楊止波一聽,這裡還有一段秘密,那就不問了,便道:「你的稿子齊了沒有?咱們還可以同走一段路。」徐度德把電報和信一齊插在信袋裡,笑道:「你也會說咱的『咱』字。」楊止波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們的我,是特別指定我們。咱們的咱嗎……」隨手搔著頭髮,笑道:「那就說我們是廣泛點兒吧。」徐度德笑道:「我對北京話也是個半油簍子。走吧。」兩人又夾了一部自行車,走出了胡同。 楊止波看到胡同里小雜貨店,有幾行英文,寫在牆上,便道:「這些做生意買賣人真是胡來,他們這裡也弄起英文來。」徐度德道:「我倒想起一個問題,足下英文怎麼樣?我想一定很好。」楊止波道:「不行得很。我正想找個地方補習一下英文。」徐度德推了車子,慢慢地走著,笑道:「這是很好的,不懂英文,有好多地方不便。」楊止波道:「邢先生想必英文很好吧?」徐度德笑起來,將車子使勁一推道:「他的英文,像我一樣,只認得幾個字母。」楊止波道:「不能吧?他要是拍起英文電報來,那怎麼辦?」徐度德越發笑起來道:「現在干報館這行,就要會吹牛,吹得什麼都在行。拍英國報館的電報這行呵!你說他會,就算看著吧?」楊止波聽他的話,好像有很多的地方不以邢先生為然。但是也打聽得清楚,他是邢先生的親戚,可以這樣對待他的親戚嗎? 楊止波在一番打算上,就沒說話。出了胡同口,前面又來一班出殯的。看去,沒有先前那番熱鬧。頭裡,先走幾個穿五花彩衣的成年人,打著十番。後面跟隨送殯的人,看一看人數,也有三四十個人。 孝子就和送殯的在一處。棺材沒有亭罩,上面蒙了五色繡花的毯子。最後一輛騾車,上面坐兩個婦人,倒是哭得很傷心的。這一路也沒有路祭,就這樣走著,有兩個擺攤子的人說話了。一個道:「胡三,忙了一輩子,這就完了。」一個道:「擺菜攤子的,這又少了一個。」楊止波聽明白了,棺材裡睡著是個擺菜攤子的,這樣出殯,也難為了他家裡人了。這不是一樣出殯嗎?這不一樣是送葬嗎?這不一樣是盡哀嗎?自己這樣嘆息著。但是一轉眼時,徐度德已經不知道哪裡去了。於是自己一人在馬路旁邊土路上,閒閒地走著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