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外傳 · 第一回 四海為家輪凝今日雨 三星在戶鼓樂滿城秋
那鐵制的車輪,打著鋼軌,一下比一下慢,那是火車已經告訴你,到了車站了。這個車站,就是北京東車站。何以叫東車站呢?那時北京有三個總站,在前門東方的叫東車站,通到上海,或者瀋陽。在西方的叫西車站,通到漢口。還有一個,在西直門外叫西直門車站,通到包頭。剛才要到東車站的火車,是由浦口北來,走了約有三十多個鐘點,到達的時候,已經很晚,十一點多鐘了。
這節三等車裡,有一位楊止波,他還只有二十四歲。那個時候,穿了一件灰布夾袍,外罩一件青布夾馬褂,人是清瘦,不過臉是圓的,五官倒也端正。他從沒有到過北京,所以都很陌生。在車上遇到一位蒼白鬍須的老先生,就向老人請教一切。老先生道:「現在已經半夜了,當然不能去會朋友。我也是如此,打算在前門外找一家旅館歇一晚,明早再去找朋友。你就同我一路去找家旅館,好嗎?」楊止波道:「有老先生指點,自然願意跟隨。」老先生聽說,就點點頭。
楊止波和老先生,同坐一把椅子,車子經過天津,已經上滿了客。在楊止波和老先生的座位對面,有一位中年男子,穿著嗶嘰袍子,留著一圈小鬍子,有一點兒政客的模樣。沒有人和他說話,他就在袋裡拿出火柴盒,取著一根火柴,在窗戶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又畫一個圈圈;又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氣,趁著玻璃板上有了塊白色,就寫「靳閣不易維持,學潮擴大」,這樣寫了又寫。楊止波想著,這人是同行吧?這也可見,一人出門,多麼無聊呢!
當!當!聽見鐘響,火車停了。這就看到,火車上人紛紛亂動。老先生向他搖著手道:「不用忙,火車已經到了,慢慢下去不妨。」楊止波答應是。火車的玻璃窗,全都打開了。這時,旅館還有接客的店友,打著燈籠,燈籠上用黑的或紅的寫著各旅館的招牌。老先生就招著手,叫了一位接客的前來。那燈籠上寫著「千祥旅館」。於是把行李,從窗戶里遞過去,叫運夫把行李扛著,兩人下車,跟著一盞燈籠慢慢地走出站。
楊止波這時沒有了累贅,隨了大伙兒走,對站里站外,仔細一看。站里是很長的月台,月台靠里,是一堵城牆。再往上瞧,沒有燈火,卻看不清楚。緩緩走出車站,猛然看去,就不免一驚。因為站外,由東往西,是很大的廣場。廣場上浩浩蕩蕩的一片。在廣場兩頭,是一截街道,街道旁邊,卻突立著四丈余高的城牆,將欄杆石坡曲折地圍住。再上去,又立了五層高的箭樓,那箭樓非常地壯麗偉大。箭樓西邊,那就是西站,同東邊一樣有廣場,有車站。這在從前,也聽到人說過,前門箭樓很偉大,今天站在箭樓下一望,真是幾十萬戶人家,拱衛偉大的國門,使這裡生色不少。
廣場上,有很多的車子。當年汽車很少,有也就是幾輛,卻是馬車、人力車、搬東西的排子車,幾乎填滿空場。老先生雇了兩輛人力車,把行李往上一搬,人也坐上。旅館裡那位接客的,打著燈籠在前引路,兩輛人力車在後跟隨。楊止波這時要看一看北京的街市。那天正是前門街上夜市。兩邊街上,擺了無數的地攤,這些地攤,就連環地擺著。前門大街,本來是很寬很長的。站在箭樓下一望,只見無數的燈火,不盡的人影活動,發展到看著模糊的地方,方才停止。那時雖已有電燈,可是來電以後,像鬼火一樣,而且根本不供給夜市。因之在夜市里做買賣的人,點的是一種「電石燈」,或者叫「水月電燈」,各擱在攤子上。這個名字倒很有點兒詩意。
人力車一拐,進了小胡同。那兩旁人家,和江南一比就矮得多。走了一會兒,到了千祥旅館。老先生一切都打著經濟算盤。他以為住一晚上,何必浪費,就在三等旅館住一晚吧。所以這旅館是三層四合房子,他與楊止波就挑了一間屋子住下。房間裡就只有兩副鋪板、一張方桌,點上一盞帶罩子的煤油燈,此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但是,這有一樣東西卻引起楊止波的注意。他坐車子剛到旅館的時候,後面跟有一種車子,北方叫作騾車。這騾車是半節橢圓形的車棚,架子是木頭的,上面蒙著藍布。人要坐上這車子,就得將腳縮住,來一個盤腿式坐進這車身裡面。車槓前,綁了一匹騾子,槓子上坐了一位趕車子的車夫,還懸了一盞尿泡式的燈籠。那車子讓騾子拉著慢慢地走。同時那車輪響起「得兒隆咚,得兒隆咚」的聲音,非常有節奏。楊止波下了車看著,簡直忘了進去了。
老先生喊著:「房間開了,進去吧!」楊止波這才進去,心想,北京這地方,確有風趣,所以在房裡雖與老先生談話,兩隻耳朵卻常常對胡同里去聽著。過了一會兒,有賣餛飩經過,這還聽得出來。賣餛飩過去,有很尖厲的聲音,吆喚著過來。這有十二點鐘了,是什麼東西,這樣叫賣。老先生坐在鋪上,看到他靜聽的樣子,笑道:「你猜,這是賣什麼東西的?」楊止波道:「我正聽不出來。」老先生道:「若論賣這樣東西,時間尚早,要兩個月後才賣,自然也有得著稍微早一點兒的就拿出去賣。這種東西,是南方沒有的,是賣一種受了風傷的花生,吆喚著『半空,多給』。一個銅子,他能給你一大堆,他是推獨輪大車賣的,也有背著一個口袋賣的。」楊止波這才明白,多謝老先生指點。
次日早上,告別了老先生,便叫了一部車子,往順治門外大街皖中會館去。自己在車上,周圍四顧,覺得會館真多。自從科舉停了,雖然沒有應考的舉子,但是那些當差事的人,以及大學生,也照樣住在裡邊,大概住會館的人,以窮人為多。楊止波要找的人,叫王豪仁,在段祺瑞管的訓練處里當一名小差事。楊止波到了皖中會館,便把找王先生的意思告訴看會館的長班。不一會兒,王豪仁接到門外。楊止波向他看去,見他穿一件灰布夾袍子,可是油膩了許多塊,臉黃瘦著,雖然不是長臉,也瘦小得有一點兒尖了。王豪仁先道:「你來了,很好。那位邢先生問我,你什麼時候來,已經好幾次了。你不用找地方住,就在這裡住下。」楊止波道:「我現在四海為家,到哪裡住都可以。」於是叫長班去搬取行李。
原來這皖中會館,進門有三進院落。穿過一個大廳,又進一個大院子,王豪仁就住在正房裡一間屋子。這屋子倒很大,只是東西太少,一副鋪板、一張破了縫的桌子,另外兩張木椅。這椅子只有靠背的地方,有一個木頭圈兒。桌上將報紙墊了桌面,堆了二三十本書。便道:「這很可以,我只要一間聊避風雨的屋子就行了。」王豪仁道:「我平常總是在機關里住的,你一來,我這屋子全讓給你了。」當時行李已經搬進了屋子,楊止波布置妥當。王豪仁道:「我這會館長班,辦得有伙食,九元錢一個月,我看你也在這兒搭夥食吧?」楊止波連說可以可以。
王豪仁和楊止波坐談了一會兒,便道:「我和老弟,去見一見邢先生吧,他是很望你來的,今天見了他,我想明天也許可以上工了吧。」楊止波道:「這樣正好,要不,我在北京沒事做,也不行。」王豪仁便帶著楊止波步行向邢家去。因為邢家就在米市胡同里,與這裡相距不遠,只經過一條直街那就到了。楊止波跟在後面,向前看看,這裡叫順治門大街,街道很寬,約有六七丈。在街上,石子突出,奔走起來只是不平。在南頭,便是菜市口,這是一條丁字街,是早年專門行刑殺人的地方。轉一個彎,叫騾馬市大街,這是科舉時代最出名的一個地方。
米市胡同就在這兒,在胡同里走了幾步路,就到了邢家。那邢家是個四合院,最典型的北京的屋子。靠南隔了一個屏風門,靠北三間屋子,兩間打通,這是邢家的客廳,也是新聞編輯所。中間擺了一張大餐桌,周圍擺了幾張藤椅。此外有兩張兩屜桌,一張擺茶壺、一張翻譯電報。翻譯電報,就在進門的窗子邊。靠里一間,有圓桌,另外兩張藤椅。外表上看來,這不過是個中等人家。屋裡正坐著一個人,圓臉,眼睛漆黑,嘴上蓄了一撮短鬍子。身穿嗶嘰夾袍在那裡看報。
王豪仁搶著走了幾步,進了屋子,那個人站起,他首先介紹著道:「這是邢筆峰先生,這是楊止波老弟。」楊止波隨著他走進來,邢筆峰連忙伸手握著,笑道:「楊先生來了,我是歡迎的。聽說你在蕪湖,擔任一家報館的總編輯。可是我這裡只有兩三個朋友,湊合湊合,勉強擔任北京上海報館的稿子,那要比起內地報館來,可是差得太遠了呵!」王豪仁道:「我這位止波老弟,他跑上北京來,就是要觀光觀光,老兄這地位,正好合適。」邢筆峰然後請二位坐了笑道:「那就更好了。」
邢筆峰就把他的工作,略微介紹了一下。他是上午看報,然後把上海的電報發去第一批。午飯以後,編好《警世報》與《北方日報》的稿子,再發一批電報,這就完了。楊止波來了,這就把《北方日報》的稿子,讓出來給楊止波編。至於發稿的來源,有電話報告,也有各方來稿。但這些稿子,電報發不到十分之二三,編的稿子更少。這些稿件做什麼用,那是邢先生的秘密了。
至於所出的報酬,就只有十元錢。若是除了皖中會館的伙食費,只剩一塊錢了。這自然是不夠。但是王豪仁早就知道他送錢不會多,對楊止波說過:「邢先生送錢多少,你根本不必過問。好在他給錢,幾元伙食費那總會有吧。至於零用錢,我補貼一點兒,那也沒什麼大問題了。」所以報酬一層,楊止波也沒有計較,就完全答應幫忙了。本來還打算坐一會兒,看到他快要發電報,不便驚吵,約了明天上工,就告辭了。
這時,公務人員上各個機關里去辦公,叫作上衙門。王豪仁該上衙門了,就把楊止波送到會館裡,問有錢繳伙食費沒有?楊止波道:「這還有的。」王豪仁道:「有錢零用沒有?」楊止波道:「繳了伙食費,還夠幾天零用。」王豪仁聽了這番話,這才去辦公。楊止波一人在屋子裡,看看外邊,時間約莫是十點鐘。他心想,今天無事,要怎麼消遣一下,可以計劃計劃,一到明日,就要寫稿了。北京有兩三個熟人,要去看朋友這恐怕上學的上學,辦公的辦公去了;要說去玩耍,一來路途不熟,二來也沒有許多錢,不如出去散步散步,看累了就回來,這倒是很好。這樣想了,自己鎖上了房門,便起身出門漫步。
他是向北走的,不多路是順治門。順治門實在是宣武門。順治門是順治年間重修的,人就這樣叫喊著。他進城走了一段很寬的街道。但是他沒有照著寬街往前走,順了城腳往東行。因為他聽了朋友說,北京報紙,就只有日本人辦的《順天時報》銷路好,而且只有它裝有捲筒機。因此,去看看那報館,也不無好處。
這城牆邊上也是很寬的,但是街道衛生,官家一概不管。堆的穢土堆,有的比人還高。車子一過,穢土滾成車轍,就有兩尺多深,所以人走起路來,地上灰塵隨人腳跟捲起,撲個滿身。楊止波這樣走著,約一里多路,這就是北新華街,《順天時報》就開設在這兒。以前軍閥時代,老百姓是被欺負得可憐的。可是日本人,就什麼全不在乎。所以這家《順天時報》,在當時比別家闊。進了和平門,望著靠東邊第一家,這就是順天時報館。這裡青磚到頂,有很大一片院子。院子前面,蓋了一座樓房,算是他們的營業部。從前北京,很少人蓋樓房,日本人可不管官家許可不許可,就蓋了這一所樓。於今看起來,蓋一所樓不算什麼,可是當年,而且是一家報館,那就了不起了。
楊止波正在看順天時報館,心想,看外表,就是有所樓而已,最好是到裡面去看看。不知道邢筆峰家有這條路子沒有。這個念頭,還不曾想完,忽然烏雲蓋起,大風突來,面前有幾棵槐樹,被風一吹,那樹枝整個地翻轉過來。哎喲,這怕要下雨吧?北京今天才到,碰到大雨,怎樣回去呢?這沒有別的什麼法子,只有趕快地跑,或者可以跑到家。因此,就走原路,提腳快走。可是天變起來更快,四圍烏雲密布,一點兒青天沒有。那風勢更大,真是飛沙走石。面前來了一陣旋風,那灰土被風一卷,一大團黑霧捲入半空。北京樹木很多,人家院子裡各種各樣樹,借著旋風一卷,就吱咯吱咯發起很大的聲音來。
楊止波看到這個樣子,便急忙忙想找個避雨的地方。不多遠,有個八字門樓,看來可以避雨。三腳兩步,就奔到那門樓底下。果然,還未停腳,那有蠶豆點子那麼粗細的雨就來了。一片雨霧,連對面城牆也不看見。
八字門樓,兩邊將牆支出,中間有一個很寬的大門。上面有瓦,可供四五個人避雨。雨下得非常猛烈,一下工夫,地下就成了河。楊止波想著,地下的水,一刻兒是不能幹的,這非赤足回家不可。正這樣想著,胡同內來了一輛騾車。車夫坐在車槓上,拿了一根竹鞭子,打得騾子亂跑。但車輪子在水裡跑,時常遇到車轍。糊裡糊塗車子向上一碰,輪子在轍里一別,好久不能出來。好容易,拔出車轍來了,但是不多路,照樣又來了一回。走到門口,那車夫不願跑了就把騾車一拉,靠近了大門。自己也跳下車來,將身上亂抖。看他身上,一件薄棉襖,已經濕透了。
那個車夫見楊止波看著他,便笑道:「我這樣渾身透濕,真是少見吧?我在大雨中淋著,想快些到家呀。不想雨越來越大,回家簡直不行啦,這就只好避雨一下吧。」楊止波只見他老望著天,因道:「我不是無緣無故望著你的。我想,你這一身濕,現在你又急又累,你還不覺得。等一會兒你心事一定,那會感到周身都是涼的。還有你這騾子,同你一樣,這會子感著不冷,回頭它會冷得厲害的。」那車夫兩手一拍,叫道:「你這話很對,我馬上就走。先生,你住在哪兒,要是我這車子順路的話,可以帶你回去。」楊止波道:「我沒關係,雨止了,我脫了鞋襪,打赤足回去。我住在順治門大街,路也不多。」車夫道:「那正好順路,我家在廣安大街。快些上車,現在雨小些了。」
楊止波一想,這路上的水恐怕一時不會幹,而且雨還在下,就答應了一個好字,隨身爬上車去。他這個車身子,上面是一個藍布罩子,下面沒有墊子,一副光板。楊止波兩腳盤起,在那光板子上坐著。這個車夫馬上坐上車去,打著騾子,在泥水裡滾著走。但是車轍非常多,車子走著,往東一搖,又往西一擺,坐著的人和車子一樣,也往東一個顛簸,往西一個顛簸。這時,車子又遇到了深轍,轍里又藏著兩塊大石頭。這就一個車輪向下一襲,那個不遇到車轍的車,又向上一挺。這坐車子的人,就在一襲一挺之間,向旁邊一閃,碰在車身架子上,而且接連來了四五次,楊止波右額頭就碰了一個大疙瘩。
楊止波在車子裡叫道:「車夫老大哥,我這車子不能坐了。已到了順治門大街口上,我下車吧。」車夫笑道:「我這車子,真也不好坐。但是雨還下著,你下車可又要一身淋濕呀。」楊止波道:「那不要緊,我還沒吃飯,前面有個饅頭鋪子,歇下來,我吃幾個饅頭。」車夫道:「吃饅頭,你是南方人,管飽嗎?」楊止波道:「我是出門人,我和朋友說過,四海為家,管飽管飽。」可是楊止波說了這話,自己覺得不對。自己說了四海為家,怎麼騾車不能坐呢?還好,那車夫對他這個說法並沒聯想到他坐車上面去,便將車子趕了兩步,趕到饅頭鋪邊,把車子停住。楊止波下車說了一聲謝謝,那車夫趕著那騾車走了。
這時,雨還在下,楊止波慢慢地走進店來。看到這裡饅頭、炸糕、麻花尚有幾十個,堆在案子上,笑道:「這怎麼吃不飽呢?掌柜的,這多少錢一個呢?」旁邊有一個穿青布夾袍的人,正在案子邊望雨,便道:「炸糕,一個銅子兒兩個,還是雨剛要來的時候炸的,真新鮮。」楊止波見掌柜的已經同自己說話,於是掏了四枚銅子,將炸糕、饅頭挑了一大堆。掌柜的將他買的東西,放在一張小桌子上,搬了一個小板凳讓他坐下。楊止波就安心地吃起來。
楊止波的衣服,雖有點兒濕,本來可以隨它的。但掌柜的說:「這裡有現成的爐子,把夾袍子脫下來烘一烘嗎!」掌柜倒也很照顧行人,楊止波就依了他的話,把濕夾袍子脫下,烘了一烘。看看雨已經停止了,不過地下的雨水變成了一條大溝,正嘩啦流著。楊止波就把鞋襪一齊脫了,將夾袍鞋襪,捲成了一卷全夾在脅下。和掌柜的說了一聲勞駕,就成了一個短衣服的人,走得泥水四濺,一會兒他就回到了會館。
次日,一陣暴風雨過去,是一個晴天。到了十點鐘,就到邢筆峰家上工了。這裡有一點兒材料,四五條稿子,不要兩點鐘就編完了。邢家訂有很多報紙。初到北京,當然要把報紙細心看一下。這時北京的報紙,非常簡單。凡是像樣的人家都不看小型報的。大型報有的是兩張,有的是一張。但一張的不過是兩張的減型報,一張是什麼格式,那就兩張也是什麼格式。大概一張報,廣告沒有格式,就是長的兩欄或三欄,短的一欄,這沒有什麼可說的。再看新聞方面,一張報分成五長欄,分短欄,把它一破為二,就是十小欄了。而且長短不能亂,先排長欄,後排短欄。長欄大概有四分之三的地位,所剩的就排短欄。那時看報,長欄居多,簡直上下一籠統。
楊止波坐在大餐桌旁邊,將報攤開來看,當然那時的報紙,都是如此,他也不覺得怎樣看不慣。再論到排版的字,就只有二三四五號的字。是長欄呢,這就用二號字做題目。短欄呢,只有三號字做題目。還有四號字,怎麼用法呢?卻是五號字新聞裡面,遇到緊要的句子,全用四號排起,以好引看報人注意。楊止波看了,笑道:「這大概情形,就是這樣吧。但是北京是京戲的出產地,何以沒有京戲的廣告呢?」邢筆峰把電報發完,他已經出去了。有個翻譯電報的,是個矮胖子,只有二十歲,名字叫徐度德。他坐在旁邊的小桌子上,把邢筆峰發的電報稿子,正在一二三四的翻譯。他聽到楊止波的話,便笑道:「在北京看戲院的廣告,那要到《群力》小報上去看。至於大報,也有幾家有。全是免費廣告。喏!這不是?」他說著站起來,拿著一份報,手指著中縫,送到楊止波面前大餐桌子上。
楊止波照他手指的所在看去,果然是戲院的廣告,但一項廣告,只有兩三個銅錢大的地方,實在小得很。這廣告登在中縫中間,四周又把花邊框起。上邊有四個字橫排著,是群梨戲院。這下面,直排六個演員的名字。到了最下一層,登的是戲名,而且只登一兩個,這又是橫排了。廣告地位極小,人名、戲名全是五號字,而且戲院只有四個。楊止波道:「就只有四家戲院嗎?演戲人的名字也登得太少,這就是戲園子的廣告嗎?」徐度德道:「你要看戲園子廣告的話,回去要份《群力報》來看,包你過癮。這種報,我們這樣人家是沒有的。你迴轉會館向長班一要,包你拿著。」楊止波聽了這話,當時只管笑笑,沒有答話。
到了十二點多鐘,回家吃午飯,坐在一條板凳上,攔門曬著,看到長班來了,就問道:「長班,你有《群力報》嗎?」長班笑道:「你今天晚上想去看戲嗎?」楊止波笑道:「這是我心裡的事,你怎麼知道。」長班道:「你要看《群力報》,那不是你要看一看今天哪家戲好嗎?香廠有家新明戲院,它造得和上海戲院一樣,你們南方人,這地方包你瞧得慣。至於裡面演戲的角兒,那是更不用提,全是頭等的角兒,人家說三星在戶呵!何以叫三星?就是班子裡有楊小樓、余叔岩、梅蘭芳。這三個角兒,原都要一人領一班的。這次,出奇得很,三個人全在新明戲院,一齊露演。聽他們一次,等於上了三個戲館子,花幾毛錢,真值。」楊止波道:「人家說,京城裡人全懂戲,這是不錯的。可是像袁世凱、馮國璋這班人,你們就慢慢地忘了。」長班道:「那老袁和馮國璋,算得了什麼?只曉得做大官,要錢,誰記得他?至於這些名演員,那我們的兒子孫子都忘不了他。哈哈!不說了,我去拿份《群力報》你瞧。」他抽身出去,一會兒就拿份《群力報》進來,交與了楊止波。
他拿報一瞧,折得只有一本書那樣大,在左方角上,印了有茶杯大三個字,就是「群力報」。將折的報打開,有兩頁書那麼大,這裡全是廣告。廣告裡面,十分之八,是戲院廣告。字大的,有「群力報」三個字一樣大,小的也是二號字。此外,與各地報不同。把報紙打開,只有大報四分之一那麼大。報頭是兩邊倒,看報這半版是順排,那半版卻是倒排的。你要看那半版,這報頭就倒了。這裡一半是要聞,一半是社會新聞。題目和新聞一律是四號字,題目排在新聞頂上。這兩欄要聞與新聞還一直通欄到底。我們這樣看報,似乎嫌彆扭。但是對一般老顧客,倒很是便利。因為,他們是折成書來看的。
論起廣告,也是一整版,每家是一長條,這全是戲劇廣告。廣告裡有一條,就是新明戲院。廣告裡有三個人名字並排放著,在廣告頂上,那是楊小樓、余叔岩、梅蘭芳。字真不小,有酒杯那麼大,非常醒目。三個人名字底下,就是其餘的配角。楊小樓名字底下,注的是「惡虎村」。余叔岩底下,注的是「失空斬」。梅蘭芳底下,注的是「貴妃醉酒」。演期是明天。楊止波看完了廣告,重重地拍一下腿,笑道:「好戲,明天我要去看一下,不知道賣多少錢一張票。」那個長班還站在這裡,笑道:「這票錢不怎麼便宜,賣八角多錢。來去算一算車錢的話,總要一塊多吧?」楊止波聽說,也就微微地一笑。
因為他到了北京,就剩了一塊多錢,看一次戲,就要花光,這應當考慮一下。後來打聽這新明戲院離這裡不遠,走來走去也無妨。次日,在邢家辦完了稿,這就步行前去。戲院在新世界附近,是個三層樓房子,門前嵌了金字,上寫新明大戲院。進門一個票房全是紅漆,上有玻璃門窗。他想南方人說,北方京戲是好的,可是戲園子裡一片漆黑,還有一股尿臊味。可是新明戲院,卻不是這樣。走到賣票的地方,花去了八角五分買一張池子票。池子就是正對戲台的座位,北京人就喊這裡為池子。
他買了票,回家吃午飯。到了第二次來,已七點多鐘了。這時戲已開台,鑼鼓哄咚響起。當年,雖然鑼鼓響了,老北京聽戲的人是絲毫不理的。他要到前三齣戲完了,才緩緩地來,以為這才是好戲。楊止波當然有沒這種習慣。進了戲院,一看這台,是縮在牆裡,台前坐著,都好看戲的。樓上三方全是包廂,在正面後方,有些散座。樓下池子,整個是散座。樓下散座,不售女票,女客請她上樓買包廂票。樓下全是黃色的椅子,相當整齊。台上掛了紫色綢幕,幕的旁邊有兩個出將入相的門帘。這就是當年北京首屈一指的戲院,別家不能比的。此外,還有一個分別,凡是叫戲園的,是女戲班子,北京人又叫髦兒戲。這裡不是女戲班。
這戲院是對票認座的,楊止波買了第八排自然都看得見。他看一看來的人,真只有兩三成。這就表示好戲還沒有上台呢。可是當真前三出就沒有好戲嗎?楊止波看那唱《連升三級》的,就覺得很有趣味。過了一會兒,看客多起來了,戲院慢慢兒地熱鬧了。戲都是頂兒尖兒不必細談了。戲散了,看戲人都搶著出去。楊止波被擠著在一邊走,好容易擠到了門口,只見馬車、人力車把馬路都擠死了。楊止波擠著走上了大路,那已是十二點半。他步行回家,在關了門的店前,一步一步地走,就聽得這裡有拉著胡琴的聲音,有人照著貴妃醉酒唱上一大段。北京人好唱戲,這還沒有怎樣注意,還是一步一步地走。沒有多路,又一家胡琴也響起來了,唱的人不是模仿梅蘭芳,卻唱了一段《空城計》。楊止波吃上了一驚,這樣夜深,還有人家在學梅蘭芳、余叔岩呀!這樣看起來,他們魔力真大;心想,他們魔力自然是大呵,自己只剩了一塊錢,什麼也不管,買了戲票再說。只剩一塊錢的朋友,還這樣起勁,要是有錢的人,還用說嗎?
他這樣漫步地走,關上鋪門的馬路,好像寬了許多,因為在馬路上來往的人以及各種車輛,已減少了百分之九十幾了。可是北京的電燈,從這時候起,就亮了起來。遠遠望著街上的燈,像龍燈一樣,在半空里盤旋。這時有兩輛自行車,挨身經過。其中有個人,走著車子唱道:「離了揚州江都縣。」他正唱的是《惡虎村》。楊止波聽著,心想,這三齣戲,一會兒都有人學呢。自己正這樣忖度著,走過去的兩輛自行車都停住了,走到近處,看見一個人,似乎蹲在地上系襪帶子,口裡還說著戲,他道:「我們這樣聽戲,真是窮湊合啦。上次,老段過生日,唱了兩晚上戲,就花了兩萬元。兩萬元,就是幾個闊人樂上一樂。要是真賑災的話,這要買多少擔糧食呢?」說到這裡,他們騎車走了。楊止波卻不免暗中點頭。心裡又想著,雖然這是街談巷語,多少有點兒正義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