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予者 · 九 四十個

丘東平 《給予者》
……太陽暈黃地擱在右邊的一座皮革廠的高高的煙囪上,放射著金黃色的光焰,閘北整個的樓房都發出異彩。喘息的黃浦江為了和這裡相隔太遠而顯得沉默,如果從高空里向下遠望,可以看到那為敵人的炮艦所激盪的江面上,正有一重重的霧氣在浮動,不時在太陽光的照映中現出艷麗的彩虹。 隊伍像一條又小又短的水蛇,默默地在那墳墓一樣的死寂的街道上向東出動,——他們是從中興路附近滬大車站那邊開來的,還未逃盡的中國市民們,默默地沿著街道的兩邊站立著,對於這樣嚴重、緊急的情形,他們半點也不會在精神上受到煩擾,卻一個個都能以懂得尊重戰鬥的秘密為自己的無上的光榮似的,只是默默地、仿佛為了對戰士們的匆忙的行動表示極度的關切而沉思。他們彼此之間決不互相地發出任何詢問,他們只顯出一種對戰士們崇敬,信託的態度,這態度是憂鬱的、悽苦的,似乎帶著無限的情意,對於這些開赴火線的戰士們,他們決不會覺得好玩或奇特,——無論老年人或壯年人,女人和小孩子也一樣,他們的面孔都是嚴肅的,激發而昂奮…… 碧綠的灌木叢吞沒了人影,細緻的樹枝鞭打著人的耳朵和眼睛,泥土是冰冷而潮濕的,草鞋和襪子銜著水發出煩膩的聲音,有時竟是裝滿了水的低地,叫人整半身都陷進水裡去。 天很快的黑下來,順著那遼闊的平原極目四望,天邊的過於遼遠的星兒碎什而撩亂,有時仿佛有千萬顆的星兒受了搗攪,紛紛地聚集在一起,又紛紛散開去,像飄散在空中的磷火,神秘地互相投射,不斷地使自己分裂成無數的個體,——天通庵,八字橋方面的機關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低低地、難以追尋地、斷斷續續地響著,炮聲是那樣稀疏,在廣東路一帶燃燒的火也熄滅了,——自從十三日戰端發動後的一周中,依照敵第三艦隊長谷川司令的報告,他們第三艦隊所指揮的第十戰隊,第十一戰隊以及第五驅逐艦隊,已受傷的軍士達七千六百餘人,已死的軍士達五千八百餘人,軍艦方面有巡洋艦兩艘,驅逐艦三艘及炮艦四艘受傷,其中「鳥羽」成廢物,運輸艦已有兩艘受傷沉沒,飛機(包括轟炸,驅逐,偵察)炸毀及失蹤的共四十二架,受重創者十六架,輕創者二十二架(包括由台灣飛來者在內),坦克車毀壞者四輛,受傷者十二輛,日本僑民死亡者達八百餘人,……據說,他們的援兵又開到了,正又預備著反攻。 半個鐘頭之後,隊伍變轉了方向,離開那潮濕的窪地,沿著一條白光掩映的小河流的岸畔走。戰士們傴僂著身子,成為怪異的蠢動的黑線,像一條毛蟲似的爬行著,在草鞋的踐踏下裂開了的河岸上的泥土噴射著苦澀的濃烈的氣味,不時的有發鬆的泥土從腳邊落下水裡,仿佛有人用手輕輕地把水撥動,清朗的聲音寂寞而悅耳。——隊伍越過了一個靠近了江灣路的村子的背面,在一幅麥田上歇息下來。遼闊的天幕,遠遠地、茫無涯際地展開著,千萬道的星光撩亂地交射著靜默的平原。八個戰鬥斥候不整齊地排列在隊伍的前頭,像一道無光澤的濁流,在掩映的星光里作著令人目眩的浮動,……依照著他們所發出的警訊,整個的隊伍迅急地完全臥倒了,樹林的幢幢的黑影由晴朗的天空作著反襯,高高地突出在地面上。八個戰鬥斥候開始在左邊的柏樹叢里急速地流竄著,在和隊伍相距半里外的地方,沉寂的空間使發出的槍聲變成兇惡,可怖,仿佛是鷹鷲般的一種長聲而令人滴出眼淚的叫鳴…… 於是激烈的變動開始了—— 在前面約莫五里遠的公路上,突然發出了一陣猛烈的排槍。相隔不到五秒鐘,左邊稍遠的黑色的高屋上,有連射三千多發的機關槍在叫囂著。這是一種出人意外的突發的騷動,密集的槍聲竟像春天的蛙鼓似的到處呼應著,互相傳染著,每一陣的槍聲發出之後,總是久久不歇地在四面的樹林和房屋之間作著繚繞,而且重重地蓄積起來,使空氣變得沉重而緊張,至於疲乏地發出氣喘。有時較高的聲浪突然地掀起了洶湧的波濤,仿佛把千百隻的狼趕向空中,叫它們互相搏鬥著,齧咬著,發出激烈的咆哮。有二十五個中國軍人從隊伍中最先出動,他們取了不同的方向,沿著兩邊的田徑左右展開,按照一定的時間不斷地放槍,藉以激刺敵人的腦子,叫他們疲乏地快要把槍聲停息下來的時候,又突然提起了興趣,繼續那熱烈、驚人的音樂,使這小小的隊伍毫不寂寞地度過那令人心急得難以挨熬的長夜——為了等待明晨的戰鬥而令人心急得難以挨熬的長夜。 仔細查察他們自己的行動,他們也許是太粗疏,太魯莽,簡直對於軍事學上的任何禁忌全都不懂。但是營長周明,一個面孔血紅、略胖、壯健而高大的少年人卻頑強地帶領著他們,他的自恃的態度幾乎比一個百戰百勝的老將軍還更驕縱。……天上的星兒變成野菊兒般的黃色而略帶碧綠,他們因為對著黑夜凝視得太久的緣故,以為自己的眼睛已經可以和貓的眼睛一樣的透射黑暗,卻不知晨光將要降臨,陰深的夜色正在漸漸的褪減。周明的激烈、暴躁的情緒是誰都能夠了解的,他喜歡極力地使戰鬥的場面單純化,依照著他的意思,當最初第一次的排槍發出之後,他就要從弟兄們的身上取得是否勝利的答案了,然而這戰鬥卻並不如他的意想那樣的單純…… 中國的戰士們必須熟悉自己的地形,如同熟悉自己身上的鈕扣,——這一點他們是毫無遺憾地辦到了。——他們信賴自己,把全軍的命脈完全交在自己的手上。他們跨過了一幅廣闊的荒廢的曠場,在蒺藜叢里涉過了一條很淺的河流,登上了一條小小的田基,於是整個的隊伍完全臥倒了,在田基上作著蛇行。八個斥候兵神秘地報告了敵人的哨兵的崗位,教整個的隊伍遠遠地避開了他們,偷偷地越過了敵人的哨線,像蝙蝠似的從他們的頭上飛掠而過。 天色微亮了,其美路一帶的暗灰色的房屋呈現在他們的眼前……憑著尺子一樣的準確的目力,他們在一座小木橋的橋欄邊發見了兩個全副武裝的日本陸軍的影子。 他們最初第一次發出了排槍,射擊的目標完全對著那兩個日本兵的身上。 這裡相隔約有三十秒鐘的死一樣的靜默,——在這個最迫切、最暴躁的時間中他們停止了呼吸,為著等待這排槍發射之後所起的反應,他們把壯健、強大的生命力緊縮成小小的一團,痙攣地,苦苦地,用最大的警覺性來挨熬這殭屍一樣的靜默。 有兩架機關槍從左邊的一幅小小的菜園裡向他們左邊的一條很長的圍牆用毀滅一切的威力作著掃射,古舊、腐朽的圍牆一角一角的崩陷下來,為子彈掠過的地面像發出旋風似的捲起了白色的塵土,久久不歇地在地面上籠罩著,漸漸的成為一重濃霧。 從木橋上衝出的敵人發射出最猛烈的火力,像潮水似的把中國軍淹蓋著,——另外,有一大隊的敵人在剛才所說的兩架機關槍掩護之下從小小的菜園那邊出動了,他們有著驚人的、鎮懾一切的勇猛,他們在同一個時候一律中了彈似的完全倒臥在地面上,可是瞬息之間又像死屍復活似的一齊地直站起來,他們的動作是這樣敏捷,剛剛從對面出現,倏忽之問就迫近了中國軍的陣地。——敵人的這種閃電似的迅急的動作實在使中國軍除了發出驚訝之外,其他可以說一點準備也不能有。這一隊小小的散亂、單薄的中國軍只好暫時對這一部分的敵人實行躲避,他們決定最先就用迅速、有效的手段來支解從木橋上衝出的敵人。但是不行,來自菜園裡的那一隊敵人太厲害了,他們對中國軍可以說毫無顧忌,他們有著極強盛的戰鬥的衝動,這衝動在作為敵對者的中國軍身上簡直有著居高臨下、不可抵禦的破壞作用,如果偶一不慎,中國軍很有立即被殲滅的可能。 為第三排排長高峰——一個面目清秀,身體壯健的壯年人所率領的八個兄弟,沿著一條幹涸了的流水溝向東作著蛇行,穿過一重敗壞而未加修理的籬笆,迅急地去奔就那菜園裡的敵人。晨光熹微中,高峰和八個兄弟的藍灰色的影子像田鼠一樣的流竄著,他們顯然為另一方面的敵人所覺察,在雜亂的槍聲中,那流水溝的岸上一陣陣揚起了白色的塵土,子彈掠過了地面,低扼地、短促地叫鳴著,但是那藍灰色的影子沒有被擊中半個,他們終於一個個逃進那鉛白色的籬笆里去。——於是,有十五個人的隊伍,在周明的鐵鑄的同一命令之下出動了,他們像發怒的貓,從鼻管里發出呼嘯,——為著絕對地對於中華民族的強大的意志的盡忠,為著整個中華民族的神聖勝利之奪取,他們一個個把軀體擴大了,他們擺動著那巨人一樣的黑色而闊大的背影,像人熊似的,沉重地、吃力地、企圖著在一舉手、一動足之間,把整個的空間完全占領。他們,這十五個怪物的出現在敵人的猛烈的火力之下成為一個耀眼的目標。在這裡,人類的官能可以接觸到一個神秘的沉寂的場面,——十五個人所發出的排槍,夾帶著一種震撼一切的威力,使整個的空間起著劇烈的顫抖。這顫抖,叫人在一時之間完全喪失了聰明和智力,並且天上所有的發光體都搖搖不定的墜入了黯淡、暈蒙的境界。他們迅急地從左邊的敵人的陣地取得極短的距離。倏忽之間,十五個黑色、高大的影子和敵人的隊伍緊緊地摻合在一起,發出一道迷人的灰色,陰啞的濁光,像為狂風所捲起的泥砂,濃密地掩蔽著低空,使整個的陣地處於一種憂愁的夢境。——黃伯祥夾在他自己所直接帶領的二十五個人所組成的散兵線里,用公路邊的低地作著掩護,清楚地目擊著這激烈的驚人的變動。有三個中國軍和八個敵人緊緊地扭絆在一起,像有人用最高價的實物投擲在他們的中間,叫他們彼此作著沒命的爭奪。——同時,有由六個人所組成的小小的隊伍像迷途的狼似的,踉蹌地、毫無自主地落在十五個以上的敵人的手裡,他們屢仆屢起,戀戀不捨地,挺著雪亮的刺刀,纏夾在敵人的隊伍中,使敵人疲憊,厭倦,結果是束手無策,即使要把他們拋棄不顧也成為不可能。另外,有十五個以上的中國軍,像平地里發出的旋風似的,急速地投入在敵人的大隊裡面,使敵人的大隊捲起波濤,接著像一個山阜突然崩陷似的,力乏而氣喘的聲音在空中痙攣地顫抖著,抽搐著。 他們不斷地變換著進擊的目標,每一次把進擊的目標變換,每一次總是把全力擺在上面,使敵人對他們長長地作著包圍的陣線總是突然中斷,而戰鬥的中心也沒有一定的地點。 四十個中國軍,像猛發的箭似的,沿著和菜園相連接的低地馳上那碎石築成的寬闊而逐漸往前高起的街衢,為消滅盤踞在那高屋上的敵人而激烈地作那高屋的奪取戰。菜園裡的敵人的機關槍老早已經落在第三排的手裡,第三排的兄弟們占領了東邊附近的一座碉堡式的新建的洋房,將他們自己的和奪取得來的機關槍架在屋頂上,把木橋方面的敵人暫時擱開不管,用全部的火力向那高屋上的敵人傾注,使敵人不能不像啄木鳥似的,畏懼地、羞澀地躲避了他們的視線,紛紛地集中到高屋的背而,讓那四十個矯捷如猴的中國軍飛速地登上那高屋的露天的扶梯,叫隱匿在高屋裡的敵人大吃一驚,一個不留神,就有四十個強勁的對手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這四十個看來都是高大的,壯健的,他們的行進有著可驚的速度,在晴朗的晨光中可以清楚地望見,一個年輕的中國軍從那高屋的交互傾斜的樓梯的下一段走到了上一段,當他攀登依著樓梯紮成的一丈多高的障礙物的時候,他簡直在肩膀上插了翅膀,像一隻鴿子離地上升一樣。有一個年近五十的老中國軍人,他的頭上包裹著白色的毛巾,肩膀很闊,兩手像斂束著翅膀,預備離地高飛的鴟鳥似的緊縮著,雙腳像刀板似的朝著相反的方向分開著,走起來上身像鐵打一樣的堅定,似乎任何暴力都不能把他動搖分毫。一枝雪白的刺刀映著清晨的亮光在他的腰邊閃耀著。——望著那高大、壯健的背影,令人在心裡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情緒,簡直要發出熱烈的語句遠遠地呼叫他,稱他一聲「伯父」表白了人與人間的最誠摯的愛慕。——他走在所有的中國軍的最前頭,——他有一隻高大、勇武的黑毛狗,它熱烈地陪伴著那老人家的嚴肅、靜穆,甚至有近乎單調、寂寞的行程,捲動著尾巴,把四隻腳掩藏得無影無蹤,像一條刺蟲似的在那露天的扶梯上滾動著,不時的轉回頭來,報告那老人家這嚴重的陣地並不怎樣的寂寞、可怕,又像和他戲玩似的,把他兜弄著,發出汪汪的叫鳴,——這特殊的四十個在作戰的時候有一種富於恐怖作用的沉默,他們像悄悄地燃燒起來的火焰,在那老戰士的黑毛狗的熱烈的鼓譟中顯得尤其沉默,戰鬥的白熱的情緒直接地支配著他們每一個靈魂,使他們每一個的靈魂都緊張而縮小,除了向敵人的陣地直奔之外再沒有更多的活力。這是如何令人驚嘆的情景!四十個,中華民族的英勇的鬥士如今要在數十秒鐘的極短的時間中奢侈地毫無顧惜地耗盡了他們畢生的暴戾和勇猛,……架在那碉堡式的洋房上的機關槍早已停息下來,四圍的街道也顯得很沉寂,沒有一個戰士(無論敵我)不為了看到那四十個的矯矯的雄姿而羞辱自己,懷疑自己身上所塗抹的色調,厭看了手裡的武器,他們這時候最好是坐下來做一個觀眾,不過要平心靜氣的看,不要用那四十個的勇武來激動自己,以至於不自覺地獨自在比腳劃手,揚眉掀唇…… 一條高大、勇武的黑毛狗熱烈地鼓譟著,四十個中國軍在急速的行進中依然是寂然無聲。躲藏在高屋背後的敵人放射了一兩發的步槍,看情形是街上的寂寞的景象使他們不自覺地受了傳染,他們也不能不跟著覺得無聊起來,靜待他們的同僚們給予他們更新的音訊。誰能相信他們真是這樣的百無一知的蠢物,他們每一個都不知道這漫天的大禍的到臨? 中國的健兒們,你們當心些!你們饒恕了你們的懦怯的對手吧!如果他們要投降,你們也不妨接納他們,可不要妄加殺戮,因為他們不是你們的敵手,你們要珍惜自己的武器,要對你們的對手加以選擇,是比你們更高些的,更有膽略些的…… 於是人的心裡懷著這樣的一種強烈的希望,希望躲在舊屋裡面,不作一聲的敵人是一種有意的埋伏,——這正是意料中的可能的事,但是還希望他們是敵人中的精銳,他們必得嚴峻地、毫不寬容地向他們的對手執行戰鬥的任務,給予他們的對手可驚的打擊,使中華民族的缺少教育的戰士們的放蕩和驕縱成為不可能…… 果然,這時候有一陣猛烈的機關槍突然發射了—— 四十個中有一大半應著那機關槍聲倒下了,把槍桿拋向空中,一個個從那交互傾斜的樓梯上滾下來,槍聲淹蓋了黑毛狗的叫鳴。在槍聲失去之後,黑毛狗像中毒了似的用一種破裂的、變態的聲音瘋狂地呼嘯著,剩下來的少數的中國軍在急速的行進中依然是寂然無聲,其美路全線的戰士們(無論敵我)現在都把視線集中在這少數的中國軍的身上,中國軍的愚蠢的行動使他們發出無限的驚訝:這少數的中國軍現在只好等待那高屋上的敵人第二次的機關槍的發射了!人們都不明白,他們總覺中國軍在這樣的一種單純的戰鬥方式上所得到的機緣是怎樣微小,正如征服銀嶺的勇士用一條繩子把自己懸掛在白色、透明的絕壁上面,——這一小部分的中國軍是怎樣地去博取他們的「觀眾」喝彩的呢?這是一個誰都不能解答的啞謎!戰鬥的利弊的關鍵確實是這樣的難以捉摸,在這裡,他們僅僅要求短促至無可再短的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以通過他們的強健的活力,這千分之一秒的時間過後,他們從敵人的手裡奪取了絕對的勝利,竟成為毫無疑義的一件事…… 於是那可驚的,震人心脾的場面開始了—— 一條黑毛狗和少數的中國軍像一道跟隨天上的流雲飛行的黑影似的投入敵人的隊伍裡面,在這樣的短兵相接的肉搏中,聽不見一響槍聲。——在敵人的龐大的黃色隊伍中看不見一個中國軍的影子,這殘酷的戰鬥永遠令人在靈魂上和它保持著難以消解的隔閡,目擊著當場的情景的人們,請盡著自己的腦力去回憶吧,……這是沒有法子弄清楚的,人們只能把自己擱在蒙胡的夢境裡面,——這少數的中國軍是怎樣戰勝敵人的呢?誰也不能窺破此中的秘密,看來,那高屋的頂上仿佛有厚厚的霧氣在籠罩著,不過還可以清楚地看出,那呈現在眼前的場面很簡單,高屋上的敵人在中國軍的格殺之下已經完全地殲滅了,在高屋東南面的小小的斜巷裡,逃命的敵人有著極眾多的人數,十五分鐘之後,從其美路至狄思威路一帶橫直約莫一千五百米達的大街小巷中,有兩個連隊以上的敵人在潰退著,——敵人把重要的兵力藏匿在那高屋的背後究竟有什麼企圖不得而知,而危險的卻是這個秘密必須等中國軍把那高屋占領之後方才發露…… 其美路一帶的敵人的潰退直接使靶子場方面的敵人的陣地起了大大的波動,靶子場方面的敵人顯然神經過敏地想像到中華民族的勇士們在勝利的情勢之下所必將淋漓盡致地發揮的威力,他們在逃命之前所給予中國軍的猛烈的反攻竟使中國軍陷於苦戰的地步,——廣東人謝日堯,謝偉謀和黃伯祥,三個人被迫退入一間倒閉了很久、空而無人的南貨店裡,——黃伯祥,那最初參加戰鬥的新任排長不能不呆住了,他的高大、闊板的身體蠢笨得難以移動,仿佛平時所有的智力都低減了,他不知躲在這個黑魆魆的角落裡到底有什麼作為。——戰爭是這樣開始了,中國和日本帝國主義的神聖戰爭就這樣開始了,這戰爭,正是他過去五年來所日夜祈求著的戰爭,然而,當戰爭這樣擺在他的面前的時候,他卻反而認不清楚了,對於他,這戰爭的面目竟是這樣的蒙糊不明……謝日堯像一隻耗子似的冒失地跳躍起來,露出兩個黃色的邊緣上生著鋸齒的將軍牙,大聲地叫著: 「衝出去……」 他的圓大的眼睛燃燒著痛苦的火焰,兩隻瘦小的手緊緊地握著那對於他似嫌過重的槍桿,低著腰,久久不使這個姿勢有所變換,不時像發現了異樣的獵取品似的迴轉頭對別的人招手。於是他們重又投入戰鬥的漩渦…… 黃伯祥恍惚聽見謝日堯那孩子尖聲地在呼叫他的名字。但是他看不見謝日堯的影子。敵人的猛烈的火力在他們所立足的巷裡沖洗著。小鋼炮,手榴彈,和密集的機關槍聲混合,構成一種強烈的震破耳鼓的聲音,使黃伯祥的腦子陷於紛亂,——謝日堯像一匹從遠地馳驟而來的駿馬,他的瘦小的影子突然在黃伯祥的眼前閃過了。黃伯祥自己覺得軟弱了下來,幾乎要為謝日堯那孩子的運命直覺地嘆息一聲;他看見一個豹子般的壯健,威猛的敵人,正挺著雪亮的刺刀緊緊地尾隨著謝日堯的背後,毫不放鬆他追趕著。不過倏忽之間,黃伯祥看見那追擊的敵人在石砌的街上倒下了,他的身上正中了非常準確的一槍,這一槍是黃伯祥發射的,這時候,黃伯祥又覺得耳朵里有自己發出的獰惡的笑聲在激盪著,——但是黃伯祥在一間理髮店的門口倒下了,他的左頸已為敵人的槍彈所擊中…… 為周明所直接帶領的第一連這時候幾乎擔任了其美路戰鬥的全面,他們的堅實的戰鬥力使其美路至狄斯威路一帶的敵人要把自己的武器作為掩護退卻的工具也成為不可能,——這時候,黃伯祥隱隱地聽見其美路南面一帶的街道上正發出了一片令人昂然奮起的噪音,他知道,這是他們全線的戰士們,在追擊敵人的時候,為了歡悅,並且為了自己的過於殘暴而發出的叫喊。這聲音是低扼的,仿佛要把耳朵緊貼在地上才可以聽出來,但是它能夠使很遠的人們都聽到,似乎是靠著整個地殼所起的震盪而傳播出來的一種聲音,從這聲音可以隱隱地望見了一幅圖畫,中華民族的勇士們,散布在那黑灰色的街道上,和敵人的屍體,以及從敵人的手裡遺下來的槍械混在一起,為了他們所占有的空間太多,他們的影子都縮得很小,簡直像一群山鼠,每一個都是把上身過分地突向前面,疾馳而進的兩腳掀動了泥土,而他們所取的方向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