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予者 · 十 決心

丘東平 《給予者》
……子彈從前面射穿了左頸,流了不少的血,醫了整整的二十天。——臨到要出院的時候,醫生對黃伯祥這樣說: 「走路或站立的時候,常常朝向右邊望吧!這樣你可以補救一個缺憾,你的頭有一點向右傾側的趨向……」 黃伯祥覺得醫生這樣說是多餘的,他已經完全好了,——而且比以前壯健得多,活潑得多。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新制的廣東廣肇公所慰勞的棉布短衣,底下還是一條灰色的軍褲,在那又滑又潔淨的地板上,急速地跨著闊步子走著,像一個新從學校里畢業出來、學識飽滿、品性優良的學生似的很有禮貌地,不斷地轉回頭來,用一種適合的姿勢擺動著右手,鼓著洪亮的嗓子鄭重地說: 「得了!得了!……」 帶領著黃伯祥走的營部的中尉副官,一個壯直、豪爽的高大的山東人請黃伯祥到卡德路的一個廣東館子裡吃了一頓飯,交給黃伯祥十塊錢的獎金。他的嗓子很爽朗,說話的聲音像吹蘆笛一樣,他非常客氣地這樣說: 「恭賀你好得這樣快!這一次不會死,以後永遠不會死了!……請吧!這螃蟹還不壞,你們廣東有螃蟹麼?」 「廣東?大把得很!」 說著,黃伯祥作出很沙塵(乖張)的樣子扭動著頸項,——他覺得腦袋似乎變得輕了一些,聰明了一些,那痊癒了的頸項卻比前還要牢固。 山東人又非常客氣地這樣問: 「你這一次對中日的戰爭有什麼感想呢?」 接著他說出了自己的抱負,他希望能夠做一個中等縣的縣長。又問黃伯祥要不要多拿一點錢,他說他拿錢幫助朋友一點也不吝嗇。 從廣東館子出來的時候,黃伯祥對他說: 「請你代我向營長請半日的假吧,我打算去找——找我的兄弟。」 山東人毫無條件地答應了,他非常客氣地和黃伯祥握了手。 黃伯祥匆匆地爬上了電車,在擁擠的人群中極力地把自己藏匿起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他是一個從火線上受傷回來的排長。 一個滿口湖南腔的賣票員聳著肩膀,兇狠地從電車的頭等卡里沖了過來,用空著的手猛力地撞擊在一個搭客的背脊上,發瘋了一樣的問: 「在軍工路打勝仗的中國軍是什麼人的隊伍,你知道麼?」 「不曉得是羅卓英還是葉肇,誰也不明白,——這次的戰爭不比一·二八了,政府有整個計劃,凡是關於軍事的都要嚴守秘密。」一個穿秋外套的老頭子這樣說。 「老爺,你的話說得真對!謝謝你!但你這樣說有什麼用呢?秘密!秘密是知道了之後嚴守著的才是秘密。我的雞巴!秘什密呢!如果你確實知道是羅卓英或葉肇,那倒不壞,原來你自己還弄不清楚!寶貝!我的舅子……」 賣票員像宣布那老頭子的死刑似的用一種嚴厲的態度對那老頭子突然地施行逆襲,而當車停了下來,有許多人迫著要開門下車的時候,他甚至願意與全車的搭客為敵似的忿忿地發出唾罵: 「漢奸們,滾吧!給我遠遠的滾吧!」 電車在先施公司門前停下來,遇到了《社會晚報》在下午一時發出的「號外」。小孩子像閃電似的迅急地在馬路上狂奔著,嘶啞著喉嚨叫喊著: 滬戰以來之大勝利! 我英勇空軍轟炸敵艦! 我軍今晨五時占領匯山碼頭 陸上殘敵日內可告肅清—— [今晨九時報告」據我司令部公布,我軍已將匯山碼頭占領,並占岳州路、昆明路及唐山路一帶…… 一個眉毛濃黑、身體瘦小的青年突然受了三個童子軍的盤問: 「你是什麼地方人?」 「……福州……」 賣票員像一隻貓似的躡手躡腳地從那靜默地在圍看「號外」的人堆里走出來,不聲不響地一隻手揪住那福州青年的胸脯,死命地搗動著,接著舉起那青年的輕如麻雀的身體,猛力地把他拋出了車外。 電車開始離開那什沓、紛亂的人群。誰都驚愕得鐵青著面孔。——湖南腔的賣票員強烈地、狂暴地在三等卡車的窗口舉起了一隻手,大聲地像一個軍隊里的官長似的發出口令 「打死他!——打死他……」 整輛的電車在鐵軌上劇烈地搗動著,發出凌亂的、互相妨害的聲音,繼續鑽入了第二個激發、緊張的人堆里去…… 天色晴明,鮮麗的太陽光在平靜的黃浦江上披瀉著,——受了警告的、少女一樣美麗而俊俏的法國軍艦遠遠地退到和平神以南的江面,江水在太陽光下發出碎金一樣的令人眼迷的閃光,三日來的浦東與黃浦江之間的炮戰已經把停泊在日領館前的敵艦迫走了,一隻日本的水上飛機在浦東的高空里盤旋著,從北四川路底,江灣方面發出的炮聲密集地、繼續不斷…… 電車在外灘公園的門口停下來,只剩了黃伯祥一個人在三等卡車呆坐著。 湖南腔的賣票員忿忿地說: 「兄弟,你是一個報館的新聞記者,還是從電影公司派來的呢?……那末你可以下車了,從外白渡橋過去是Astore House,再過去是百老匯路,唐山路,兆豐路,……去吧!壯大著膽子去吧!為了職務,有什麼法子呢!什麼路比較安全,日本軍官會告訴你的,他們對你這樣的人特別有交情些,……」 說著,他壯健地擺動著膊臂,把黃伯祥看作一隻雞子似的作著驅趕的姿勢。 黃伯祥無情打采地從電車上跳下來,他低著頭,懵懂地直望著外白渡橋走。 一個漂亮的英國兵從容不迫地走來了。他的壯健的皮靴聲叫黃伯祥恢復了失去的智力,當黃伯祥迴轉頭看他的時候,他像一座漂亮的石像似的直站著,嘴裡噓著氣,對黃伯祥示意。 黃伯祥用蹩腳的英語對他說: 「I…I go home…(我回家去)」 英國兵咕嚕著,他一隻手捉住了黃伯祥的衣領,把黃伯祥帶回到電車站那邊去。 黃伯祥痛苦地、悲戚地獨自個在黃浦灘上作著徘徊,——他突然碰見了營部的中尉副官,那壯直、高大的山東人。那山東人從第二輪電車追上了黃伯祥。他說: 「兄弟,我真不行,我的心裡有些迷亂,我應該再拿十塊錢給你的,……十塊錢,喂,都拿去吧,要接濟你們的眷屬,還少得很。」 黃伯祥十分地受了感動,他的灰暗、沉鬱的面孔闊達地現出了微笑。 「我再不能回去了。」他說,「我已經沒有了家,用不了這些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