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予者 · 八 高華素

丘東平 《給予者》
第二天的早上,唐山路,兆豐路一帶,因為時局緊張,所有的商店都關了門,只有阿劉開的小什貨店,在黃四九的指揮之下一如往常似的開了門,滿店子擺著銀錠、火炮、醬油、皮蛋、花生米和從廣東自運得來的蚝脯……那小小的字號牌子是黃底的,非常新鮮地寫著藍色的「廣成昌」三個大字。——天上依然沒有太陽,中秋的天氣已經有點兒冷了。 阿劉把頭髮梳得很亮,穿一件刀銹色的舊棉袍子,把又髒又爛的短褂子換去了,臃腫的臉上薄薄地秘密地敷著乾粉,她勤勉地親自把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粗重一點的事交給阿芳去做,自己的手閒著又覺得無聊,在店子門口的石塊砌成的階上,忙忙碌碌的洗起衣服來。她發覺只有洗衣服是一件最確當的事了。老頭子在聯櫃裡邊的高高的木凳上坐著,得其所哉地很舒服地聳著那彎彎的脊椎。老太婆帶了小女孩子從街道的這一邊度過那一邊,在那排成了緊張、擁擠的繼續搬遷的人們、家具、貨物、老虎車、卡車、洋車所匯成的洪流中湊熱鬧似的撞碰著,卷旋著,……別的人都惶亂了,只有他們一家卻快樂得好像過一個大節日。 八點鐘的時候,黃伯祥的老朋友高華素在廣成昌門口走過,他們是住在韜明路的,也搬了,趕著一架給家具、箱子什麼的堆壘得完全看不見輪子的老虎車,已經有家室了,帶著一個大肚皮的老婆,兩個孩子,……碰見了老頭子的時候,他問: 「大叔早上好!伯祥哥有消息麼?」 老頭子冷冷地回答: 「他回來了。」 「哦,他回來了?為什麼不通知一聲?他在哪裡?」 「在閘北軍營……」 「那麼,他是跟軍隊來的了?」 「他跟軍隊?」阿芳側著頸脖,非常堅定地說,「是軍隊跟他呵!老高,你為了愛惜你的尊夫人,縮回家裡來了,不然,喔,怎麼樣?今日的話,不比我們的伯祥兄更威武麼?」 高華素紅了臉,他緊張著面部的起著疙瘩的筋肉,仿佛有人用兩隻手撕開它,嘴巴更尖了,牙齒像給人用鐵錘擊過似的完全破碎。他格格地笑著,轉回身打發那停下來的老虎車伕繼續走他的路,他的腦袋一轉動,那破碎的牙齒幾乎要立即掉下來的樣子。 「真可惜,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找他,我們搬家了,……沒有法子!」 這時候老太婆走來了,他和高華素打了一個招呼,立刻找起四九來。 四九從一個角落裡跳出來,他的眼睛噴射著蛇一樣的毒焰,像和高華素從來並不相識似的對高華素凝視了好半天。 母親微笑地帶著有點羞辱的樣子說: 「說吧!四九說吧!你昨晚怎樣看到哥哥的,說吧!對著華素哥說吧!喔,傻子,怎麼不說呢?」 四九突然對高華素揮手,他坦然地毫不掩飾地這樣說: 「哦,是你,華素哥,你站在門口乾嗎?光線都給你遮去了!我差一點認不出你!怎麼?搬家嗎?你的老虎車去得很遠了,怎麼還不跟著走?」 高華素突然像患病了似的踉蹌地退下來,面孔發青,非常客氣地抬頭望一望那黃底藍字的「廣成昌」的字號牌子,說一聲:「再見。」走了,像一道流魂似的依附在兩個小孩子和一位大肚夫人的背後。 當九時五十分光景,在天通庵,橫浜路一帶活動的日本陸戰隊一小隊,越過淞滬鐵路,侵入西寶興路附近中國軍的警戒線,發生了不大激烈的哨兵戰,向滬西方面遷移的中國居民像河水暴漲似的洶湧著。虹口的嚴重程度達到了極點之後,廣成昌迫不得已把門關閉了。——母親暗暗地感覺著四九的主張的不妥當,她把老頭子偷偷地拉到隔壁——一個關閉了的理髮店的門口那邊,對他說: 「你有沒有猜想這個呢?——四九教我們不要逃,我看他必定有一個打算,這孩子近來變得厲害多了!」 「真是好厲害!……但是我很久就不管事了,而且,我管它幹嗎!我看我目前還可以活得很壯健,但是你的兒子卻總是迫著要我去死……」 他非常昂奮地這樣說,小孩子一樣的掉下了眼淚。 老太婆交絆著兩手的指頭,十分地柔和、嫩弱而易於感動,她低聲地像母親安慰小孩子一樣的說: 「別生氣了!別嘮叨了!這是什麼時候呢?我們還有工夫和自己的兒子鬥氣!」 老頭子的眼淚簌簌地落下來,他深深地嘆息著,——當他拿自己和那不爭氣的兒子們對比的時候,他表示自己是鋼一樣的倔強,對於自己的衰弱,老邁一點也不承認。 「那麼,說一說你老人家自己的意思吧!」 「我……我……什麼也沒有,但是我想,搬走是妥當的,但是……錢呢?房子呢?廣成昌的生意,怎麼?可以把它丟掉麼?」 「你為什麼不和四九商量商量呢?」 一提起四九的名字,老頭子非常發火,他狠狠地咒罵起來: 「四九!四九!你把他當神仙了!他懂個屁!靠他,我得等腳尖朝天的時候才靠他!……喂,怎麼樣?還是搬開妥當得多……」 「不,你看錯了。四九決不像你說的那樣愚蠢,那樣傻,——他近來變得厲害多了,我看他必定有一個打算……」 天通庵,西寶興路一帶的槍聲隱隱地衝激著人的耳鼓,虹口一帶逃難的中國居民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惶亂,——老太婆覺得有些焦急。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四九從外面匆匆地回來了,母親一看到他就立即得到很大的安慰,她快活地這樣問: 「你到哥哥那邊去了沒有?打仗的是不是你哥哥的軍隊?……喔,下一次看到哥哥,記得同他說,父母都年老了,恐怕沒有再多的日子來等你,但是,可不要對他提起錢的事,不要太過催迫他,世界上誰不知道錢的寶貴呢?我們,有腳,有手,我們會做活,有飯吃,有地方住也就夠了,我們的日子並不比別人來得苦……」 她的激動的情緒使自己陷入了一種難以支持的睏乏,衰弱的身子搖搖欲倒,——她不需要四九和她多說話,只需要四九給予她一點單純的安慰。 「媽媽放心吧!」四九說,「什麼我都決定了,我已經把許多工作都推動了,我相信這樣做對哥哥的軍隊一定很有幫助,——我們用不著走,用不著擔心,凡是我們所不能解決的問題都可以拿到哥哥那邊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