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予者 · 七 弟弟

丘東平 《給予者》
在北江西路的一條腐骨落肉的灰暗的巷子裡,黃四九像一條前行的蛇似的膽怯而精警,他穿著一件不大合身的破舊的黃色襯衣,一條又短又窄的黑褲子叫他的兩腿像給人用鐵錘重重地敲擊過似的彎曲著,痙攣著,他用一種扼製得很低的聲音對他的同伴周多全這樣說: 「我的哥哥的軍隊開到閘北來了,兩天之內,他們就要在北四川路,虹口一帶大殺日本人,大戰就要爆發了,——你們要不要逃呢?逃吧!契弟,逃吧!逃到法租界,逃到香港,逃到遠遠的地方去!這有什麼呢,人家決不會說你怕死。你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身材比我高大,樣子比我好看,已經做了我們中華民族堂堂的一員壯丁,但是你們的日子還長得很,要好好地寶惜自己,珍重自己,時候一到,你的日子一定比我好過得多,大概吃飯的時候總不會缺少燕窩,魚翅,——但是我呢,是不想走的,老周,你明白嗎?我不走是有原因的,我有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 周多全,那牛一樣壯健,但是狐狸一樣狡猾的少年人詭譎地了那雙層的女人一樣美麗的眼睛,精警地這樣說: 「你的母親,你的嫂子們呢?」 「她們也不走。」 「她們也有任務嗎?」 黃四九知道這句話多少含了些挖苦的意思,但是他表示毫不為意似的說: 「當然,沒有任務留在虹口『把察』麼!」 周多全不會不知道,黃四九完全撒謊,黃四九那流氓在這樣的日子中決不會有什麼任務,——但是周多全不想揭穿他。周多全凜然地板起了面孔說: 「我也是不走的,我也有任務。」 黃四九像一隻剛從水底爬起來的獺似的抖擻著身體,使他的身體在一秒鐘中腫脹而擴大,壯健地快活地哈哈大笑了。 這時候,他們剛剛走出了老靶子路,在一個猶太人所開的Apartment的門口遇見了一個相識的台灣人,那是一個醫生,他像剛剛從病室走出來似的穿一條白色外套,瘦弱的身體渺小地、鬼鬼祟祟地像一片雞毛似的在空間裡一傾一斜的飄蕩著。他對著黃四九點頭,在夢中睡著似的昏昏沉沉地走去了,忽然迴轉頭,對黃四九招著手,用一種蹩腳的國語這樣叫: 「這邊來吧!這邊來吧!」 他善意地微笑著,一隻手非常親昵地拍了拍黃四九的肩膀。 「你的那一位朋友呢?」他問。 「哪一位朋友?」 說著,黃四九回頭對周多全望了望,意思是問他,是不是那個姓周的周多全。 台灣入神經衰弱地用一條赭色、抖顫的手指敲擊著那布滿青根的小腦袋,極力地叫他腦袋傾向左邊,又望一望那高懸在空中的街燈,頻頻地企圖著勘正自己站立的方向和位置。 「不是,不是。」他否認著。接著又說,「他是一個廣東人,是你們的同鄉,他欠我三十五元的醫藥費,他是無錢的時候走我處來,有錢的時候到正式醫院裡去,永遠不承認我是醫生的一個狡猾的傢伙,——如果你看到他,請你叫他當心,我兩日後定準和他算賬!」 他突然變得非常威武起來,仿佛要離地上升似的一傾一斜的走去了。 周多全對黃四九問: 「這台灣人是一個革命黨麼?」 「不。一條走狗,一條日本入的蹩腳的走狗。」 「他的住址你知道麼?」 「知道的,在老靶子路療養院對過的岡崎藥局裡面。」 「我們預備殺他的頭吧!」 「要小聲一點!」 從閘北和蘇州河以北的公共租界向滬西移動的中國居民的隊伍把老靶子路、北四川路完全填滿了,五洲藥房門口的日本兵橫著雪亮的刺刀,拚命地抖擻精神,預備著在瞬息之間造出最強健,最威武的事功。街燈發出暈蒙的白光,無精打采地照映著。在日本兵的萬丈的氣焰高壓之下,黃四九像給當頭擊下了一棒的狗似的,失去了全身的均衡,低扼著脊椎,頻頻地轉回頭來,在擁擠不堪的人行道上瘋癲地卷旋著…… 在一間灰暗的破爛的亭子間裡,黃四九和周多全會見了他們的朋友,一個略帶神經質的苦悶的青年葉志超。——黃四九喘息著,但是一走進這亭子間之後他的膽子又壯大起來了,眼睛放射著銳利的閃光,情緒緊張而激動,他極力地叫自己保持著常態,鎮靜地這樣說: 「老葉,我報告你一個好消息,我哥哥的軍隊已經開到閘北來了,我的哥哥,他再不是一個開車佬,他做了一個排長,他一切都比過去進步,樣子也比以前老成得多,堅定得多,我剛才去找他,他和他的朋友帶我到館子裡去喝酒……那麼,大戰的爆發是一兩日間的事了!」 葉志超患著永遠治不愈的疥瘡,用自己製造的藥——一種硫磺、豬膽、芝麻的混合物敷著全身,裂開著衣襟,一隻手拿破崙似的永遠探在衣襟裡面搔癢,整個的房子發散著強烈、刺鼻的奇臭。他坐過了八年的監牢,長期間的監牢生活使他近視,咯血,剩下來的身體大約還在三分之一以上。他躺在一張破爛的帆布床上,帆布床中間的破洞叫他的胸脯深深地塌陷了,看來的確是一個時運不亨,命途多舛的物體,仿佛在高空里受了可怖的暴力的制御,給猛力地擲落下來,就叫他非在那落下地的上面入土三尺不可似的……他從那帆布床爬起來,駝著背,不斷地嗆咳著,口沫和空氣里的灰末在飛濺著,整個的下顎幾乎要失落下來,他夾帶著嗆咳,把自己弄得非常熱鬧地對黃四九這樣問: 「誰?你的哥哥?他的軍隊開到閘北來了?」 黃四九喝了一口涼開水,停頓了很久才說: 「我們和日本帝國主義的決鬥就要開始了。中華民族在這決鬥中有一個最迫切的問題必須反躬自問:這決鬥的結果是叫我們死,還是叫我們活的呢?毫無疑義,這決鬥的結果一定叫我們活,這是我們每個中國人的天經地義,中國的人民是老早就決定了,中國的政府在六年來的掙扎中也已經確立了這個自信……我們呢?老葉,我們的日子近了,我們無需觀望,——炮聲,在『一·二八』聽熟了的炮聲又要在上海轟動了……」 他的喉嚨變得有點沙啞。亭子間的空氣嚴重而緊張。葉志超不自覺地停止了嗆咳,雙眼發出膿白色,愕然地環顧著亭子間的四周。——靜默下來了,整個的亭子間都靜默下來了。周多全雙手在胸口交叉著,凜然地垂下頭來。 夜深了,日間為難民所擁擠的北四川路現在已經斷絕了行人,電燈用慘然的亮光照在寂寞的柏油路上,電車的鐵軌發出白色的反光,水銀似的從這一端一直流射過那一端,一股股的寒風在寬闊無物的空間裡默然地盪散著。夜巡的日本兵的腳步聲沉重地永遠保持著固定不變的節拍。——黃四九像一隻貓似的在空洞的馬路上流竄著,他回到家裡來已經是下半夜兩點左右。 在兆豐路的一個小小的弄堂里,一枝插在牆角上的電燈直照著對面的一個黑色、殘破、充滿菸灰的窗口。——洋蠟一樣的五支光的電燈突然發亮了,黃伯祥的妻,阿劉,一個面部臃腫,鼻子細小,牙齒露出,約莫二十八歲光景的女人,用一種爽快的聲音這樣問; 「見到了沒有呀?」 「見到了。」黃四九冷冷地回答。 「他同你說了些什麼呢?」 「什麼都沒有說。」 「錢呢?」 黃四九忿然地看了嫂子一眼,兇狠地格格磨著牙齒。隨即倒在他的床板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沉默了很久之後才這樣說: 「告訴你吧,你貢(慌),貢什麼呢?我和哥哥見面的時候,哥哥正喝醉了酒。」 「什麼?他喝醉了酒?你撒謊,他一生不會喝酒的,——哦,你……你……你一定把錢輸了!對我說,他到底拿了多少錢給你?」 她從床上跳下來,像一隻獅子似的用力地搖著頸項,使她散亂的頭髮在空中飛舞著。 「沒有,我敢發誓,一個銅板也沒有!」 他把褲袋裡的一個小皮包拿出來,狠狠地撕開它,隨即用力地把身上的衣服搗動著。 阿劉的臃腫的面部突然地縮得很小,她也不跳,也不叫,嘴唇緊緊地合閉著,瘋狂地在房子裡卷旋了好幾周,終於她抓到了一個熱心牌的熱水瓶,——她極力地扭動著闊大的肩胛骨,把熱水瓶摔得粉碎。 一個衰弱得渾身顫抖的老太婆從一張很闊的床板上爬起來了,接著是一個老頭子,一個十二歲光景的大眼睛、圓臉孔的小女孩…… 一個名叫阿芳的工人,那瘦骨落肉的老頭子深深地凹陷著兩頰,瘦得鼻子、牙齒、面孔,什麼全沒有了,只剩了一對充血的栗子一樣的紅眼睛,他輕輕地拉開那中間房的門板,在門縫裡露出了半個腦袋,像窺探一種秘密似的懷著滿肚子的疑團這樣問: 「什麼事呀?」 老太婆突然變得非常清醒,她對著阿芳搖手: 「沒有,伯祥回來了,他帶著軍隊回到闡北來了,四九剛才正到閘北去看他……」 阿芳酸溜溜地吞下了一口又辣又苦的口涎,拚命地緊縮著又尖又小的鼻子,仿佛她肚皮里有一條繩子縛住了那鼻子,要立即把它緊緊地拉進肚皮里去的樣子。 等到阿芳連自己一個人都縮了回去的時候,老太婆把四九叫到面前,非常憐惜地問: 「喔,吵嘴,吵什麼的?哥哥回來了,他究竟帶來了多少兵?你看到他沒有?」 老頭子像一隻坐下的狼似的聳著高高的上身,犀利,精警,保持著深深的沉默,「什麼我都知道,然而什麼我都不說。」他是知道他兒子回來的消息的,這時候他卻又被一種更新的消息所吸引。阿劉和四九怎樣吵嘴的情形他全清楚地聽在耳朵里,——結果是怎樣的呢?他必須屏息地靜待這個結果。 四九悻悻地對母親這樣回答說: 「看到了,看到了……他帶了不少的兵,他們正預備在北四川路把日本鬼痛痛快快地大殺一頓。」 「他不跟你回來嗎?不回來看看我嗎?」母親接著問。 四九不耐煩地沉默著。 「他吩咐你什麼沒有?」 「什麼都沒有吩咐。」 老頭子按捺不住了,他立刻插嘴問: 「錢呢?」 四九像一隻躲在黑暗裡的貓似的把一對銳利的眼睛放出驚人的閃閃的磷光,氣洶洶地在屋子裡一來一往的走了好幾步,半聲也不回答,仿佛下了一個大大的決心,在一張會發出響聲的竹椅上像猛擲一個沉重的物件似的倒躺下去。 為了兒子的回來而感受的快樂改變了那老太婆平時焦急、狹隘的性格,她對四九非常憐惜地這樣說: 「錢一定有的,四九,是不是給你賭光了?」 四九一點也不使自己再受激動,他冷冷地如實地回答說: 「沒有,一個銅板也沒有。」 「真的沒有嗎?你沒有和他要嗎?哦,你倒大套(擺空架子)呀!我們要搬了,全閘北的人都搬了,我們一個錢也沒有!」 「搬什麼,我們住在虹口的中國人是有組織、有計劃的,我們全不搬……哼,搬,搬了,就完事了?世間上的事沒有這樣乾脆!」 「什麼?不搬?日本人的刀你怕不怕?」 四九忍遏不住了,他猛然地站立起來,像預備決鬥的野獸似的露出牙齒,對著母親怒吼: 「靜著!——我不准你多問!」 聳著高高的上身的老頭子冷冷地在旁邊譏諷著: 「今日也不是你帶兵回來,你到底神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