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予者 · 五 陳金泉
在永春,在福建的山洞中蘊積著的熱氣火辣地、久久不散地在低空里浮蕩著,使人們的靈魂脹大而沉重,仿佛在他們的身上遺留了無數的毒箭。山腰上的松樹經不起太陽的烈焰的燃燒,慢慢地變成了焦黑,葫蘆草的綠色也變成暈濁的了,洋柿子的紅色泛著太陽的毒液。……太陽快下山了,桃溪的響聲一陣陣地顯得遼遠而沙啞,溪水峻急地、激盪地衝擊著溪岸,震撼著沿岸用木樁搭架起來的房子,房子用背脊向著溪流,往前傾斜,看來是一個尾隨著一個背後,狼狽而恐慌,仿佛要逃開那亂暴地叫喊著的溪流的侵襲。——桃溪向著南面流去,在和永春城接觸的時候突然把面積擴大起來,峻急、激盪的波瀾慢慢地靜止了,而響聲則顯得更加遼遠下去……
陳金泉,四十九師二十五旅的兵士,一個學生出身的年輕、面孔漂亮、身體瘦長的福建人,偶然從他的同伴的群中分開出來,獨自一個人在田徑上走。他是剛從桃溪洗完澡回來的。他背著那將下墜的太陽,白色的內衣發出奇怪的令人目眩的閃光,整個的面孔呈示著黑色。——在昨天,他接到他的弟弟的來信,他的弟弟,那熱情、敏感的可憐的孩子,為了不能在家庭忍受無希望的原始生活,像給打斷了腳骨的狗似的發出可悲的叫鳴,他淒切地請求哥哥給予他幫助,只要得到哥哥的一次回信,在回信中對他說了一點安慰的言辭,他就突跳起來了,復了原,像吃了一帖最神驗的藥一樣。
「……哥哥,」——他在信中這樣寫著,「你告訴我,你是窮困的,你沒有巨大的能力可以在這侷促、痛苦的環境中開闢一個世界。你是一個中國人,尤其是一個中國的青年,在這悲戚的日暮途窮的國境中你蒙受著全世界的人所不曾嘗受的悲痛,但是對於我,你成為獨一無二的維護我的天神。你安慰我,鼓勵我,使我屢次從烈火一樣的痛苦中逃出,在這一點上你有你的精神上的豐饒的寶庫(那裡面充滿著勇敢和毅力),你表示了全世界最高的富有……」
陳金泉暗暗地一背誦著這些句子,就愕然地給驚住了。當年紀還未過二十,腳步還未踏進社會的門口以前,他也是靠著一兩句格言,靠著修身課本里的幾個故事,華盛頓,林肯,以及那火車上的賣報孩子愛迪生等等養大的,然而這些原始的營養品對於他已經成為無味的,正如為母親的乳頭所餵大的孩子一轉眼就厭絕了母親的乳頭,而當他切求著乳液以外的更多的食品的時候,他立即遇到了嚴重的饑饉……現在,他眼看著他的弟弟正沿著自己的絕望的足跡走來,他不是真能安慰他,是有意的對他施行一種毫無實質的刺激和欺騙,而他(他的弟弟)果然一步步的接近著來了,就這樣,他在引誘他的弟弟踏上他自己正陷身其中的陷阱。
為了要走近路,他穿過了一幅種滿著番瓜的田圃,在那累累地結滿著黃色番瓜的瓜棚下走,吹著口哨,一條白色的毛巾在手裡一東一西的拂著,蚊蚋像雨點似的追擊著他,紛紛地落在他的臉上,雷一樣的叫鳴著。
忽然手裡覺得一陣沉重,定腳一看,有一個又大又黃熟的番瓜落下來了,像一個嬰孩似的躺在鋪滿著麥稈子的泥土上,那是給他的毛巾絆落下來的。
「你打算送給我麼?好的,我一定把你帶回去……我好久沒有吃番瓜了!」他自言自語說。
這樣他真的把這番瓜帶回去,他不曉得這就是一種犯法的行為,但是他似乎隱然地意識著這是一個嚴重的事件的開端,在回來的路上,他本能地用那白色毛巾在番瓜上覆蓋著。
他的朋友有胡麻子、番狗仔、趙繼盛……黃伯祥也是其中的一個,而且是他所有的朋友中比較要好的一個。
這天晚上,他沒有和朋友談過什麼話,在五里街見到黃伯祥的時候,他告訴黃伯祥關於一個「沒落政派」如何依附於日本人的翼下,在福州預謀舉事的新消息,這是一位旅居福州的友人在來信中提到的。有一個姓張的自稱為「復活的孫逸仙」的傢伙,勾結了許多武裝的台灣人,教他們在福州搗鬼,搗鬼的目的在於提高這位「復活的孫逸仙」自己的政治地位。他的計劃是這樣:等到台灣人真的搗起鬼來的時候,他就對福州的當局獻策說:
「交給我吧!把權力交給我吧!現在是我最有辦法的時候了,我認得許許多多的台灣人,如今要鎮壓台灣人的搗鬼可不能不找到我……」
說著,陳金泉無精打采地笑了笑。
黃伯祥對他問:
「這位『復活的孫逸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物呢?」
「怎樣的一個人物?」他非常匆忙地一面走一面說,「這麼高,這麼大,聰明,飽學,是美國哈佛大學的一個博士!」
這天晚上,誰也不知道他在廚房裡做出了什麼事情,——總之,為了燒番瓜的事,他和伙夫劉聯芳吵了架。
「我一定告發你,不告發,我是一個狗生的。」劉聯芳,那黑面孔,消瘦,中等身材的四川人激烈地這樣賭咒,「你偷人家的番瓜,做賊,擾亂治安!……我敢保證,福建人,姓陳的傢伙,他有這樣的劣跡決不止一次;你看他多麼狡猾!多麼不要面子!當心些吧!可不要動我一動,不然老子就對不起你!」
滿屋子都喧騰起來了。陳金泉卷著袖口,他決不願意在劉聯芳這獵狗一樣兇狠的老鬼面前扼制他的怒火,也不還劉聯芳的嘴,卻直截地招劉聯芳決鬥。
那冷靜、精警的四川人是不會接受這個挑撥的,他正確地迴避了陳金泉那少年剛銳的氣勢,再也不叫嚷了,悄悄地從一個小門走出去,他報告了連長……
半個月後的一個晚上,高敬梓,那一身充滿著哲理和智慧的連部的老書記這樣說:
「這樣的一件事,是天然的,沒有一點人意加在上面。誰都不能對這件事表示怨懟。請將一件事的結果作起點,向一切的原因回溯上去吧!我們發見一個人笑嘻嘻地,像小孩子戲玩似的投入那最後決定下來的圈套,沒有誰能夠阻止他,恰恰相反,所有的條件都只能幫助他『投入』,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必忌諱,每個人像屠戶一樣的殘酷,他們含笑地把一隻牲口擺在屠案上,坦白地對那可悲的犧牲者表明:我們都這樣做了,全世界沒有一個會發出怨語!」
這裡在坐著的有排長張瑞標、副排長曹東明、還有老兵翁泉、羅錦田、王梅和新任班長黃伯祥等等。
「依你們看,陳金泉,那冒失鬼有這樣的下場是不是應該的呢?」他用一種非常爽朗的嗓子,像誦書一樣繼續地說,「沒有回答,對的,你們決不能在這樣的問題上妄置一言。陳金泉是一個成事有餘、運氣不足的孩子。……明天,這可憐的孩子臨到了死期,師部軍法處對他判決了最高的刑罰。」
排長張瑞標的壯健,血紅的面孔突然地完全失色;翁泉垂著頭;曹東明的眼睛濕著淚水……黃伯祥鐵青著面孔,像一座石像似的直挺地站立著。
果然,第二天,上午九時三十分光景,在桃溪東岸的石灘上,陳金泉的胸脯給穿過了三顆子彈,像鱖魚似的張大著嘴巴,直躺著。
為什麼會被判決死刑的呢?這裡所通過的方式很簡單:他從連部給解上了營部,從營部給解上了團部,再又從團部給解上了師部,他是那樣的「笑嘻嘻地,像小孩子戲玩似的投入那最後決定的圈套……」
和槍決那冒失鬼同時,師部召集了一個熱烈的軍民大會,張×,那少年師長鼓著鯽魚般的闊大的兩腮,在公共體育場的主席台上站起來了:
「親愛的父老,兄弟,諸姑,姊妹,和官兵同志們,我們十九路軍是抗日的標準隊伍,我們負有盛大的榮譽,在全國各地,無論哪一個角落,受民眾熱烈的擁戴和歡迎,師長認為這是全國軍隊中一個既成的寶貴的表率,這表率決不是一個虛有其名的騙人的東西,我們可以從他們作戰的勇敢,軍容的強盛,平時紀律的嚴明,一件,兩件,三件,四件,五件,六件的加以證實。
「——我們可以自豪,可以對一切的人們誇耀,憑著神聖的軍紀,我們有權力隨時隨地把一個犯法的兵士處決。軍隊之有軍紀,正好比人身之有裝飾;現在以隆重的裝飾顯示給大眾,我們毫無憾意,我們有著無上的快樂和光榮。」
經過了這件事以後,四十九師的兄弟們,像潛行在海洋里的潮水,暗暗地鼎沸起來了,騷動起來了。
負有「革命家」之稱的老頭子陸振環,第三連連部的一個司書,在很早以前就和黃伯祥做了毫無隔閡的突破一切的朋友,他高大,肥胖,眼睛下面有一個黑圈,四方臉,厚嘴唇,大耳朵,他倒在一張破爛的竹椅上,深深地嘆息,深深地沉思,菸斗的旱菸在燃燒。——這是一間和牛欄連在一起的民房,天下著雨,窗外的雨點滴溜溜地像明珠一樣的閃耀著,四巷裡很寂靜,牆壁發散著熱氣,隱隱地還透過了那為了下雨而不能放出的牛的氣息。黃伯祥默默地拘守著自己,肅飭著自己。毫無成見地讓陸振環把所有的問題一件件擺出來,一件件加以論斷,以至拿出正確無訛的結語。
「法國莫泊桑的小說,」他說,「你讀過了沒有呢?有叫做《勳章》的一篇,寫得非常正確、有趣。故事記得是這樣。一個沒落官僚的老婆偷了另一個男子,有一天給丈夫撞見了,那男子幸而走得快,但是匆促之間留下了一件外套。『現在可不能狡賴了。』丈夫說,『證據都在手上了。』妻子不慌不忙的回答說,『你錯了,這外套是你的,我昨天還看見你穿在身上,你看,那上面不是有你的勳章在掛著麼?』丈夫一看,果然有一個勳章,燦爛耀目,上面有獅子也有太陽。『可憐』,他心裡想;我的妻子誤會了,她以為這勳章是我的。那麼我還是承受下來吧!一個人必須有這樣的勳章掛在身上,才能顯示出他的光榮!於是他說:『對了。我的腦子有點紛亂,我幾乎弄錯呢!』。——用這個故事來羞辱這樣的一個男子,已經夠毒辣了,但是還比不上它羞辱我們的民族英雄張X將軍的毒辣。……我們的民族英雄張X將軍的光榮的勳章是從哪裡得來的呢?」
這時候,他突然獰惡地大聲地笑了。「『誤會』!這是中國民眾的『誤會』!」
他把話暫時停頓了下來,快活地像一匹狂渴的馬奔臨了河邊似的深深地縱情地吸他的菸斗。
「然而我們中國民眾其實並沒有『誤會』,中國民眾有他們不能不『誤會』的原因。因為在一·二八的當時,除了十九路軍之外再沒有別的軍隊能夠為祖國執行抗戰,這是十九路軍兵士健兒們的功績,而我們的張X將軍——豈只他一個而已!——卻真的以這一點為自己個人無上的光榮。」
說到這裡,他忿忿地站立起來,用他的巨粗的拳頭猛擊著桌子,叫上面擺著的玻璃杯劇烈地互相碰觸,發出蟬兒一樣悲感、顫動的叫鳴。
雨下得漸漸的大了,屋子裡在雨聲的包圍中顯得更寂靜,凜肅的空氣使黃伯祥的靈魂強健而縮小,他的灰暗的眼睛發亮了,慘綠的失去血色的嘴唇顫抖著。
「十九路軍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呢?」陸振環繼續說著,「誰都能回答出來,他們和中國所有其他舊式封建的軍隊沒有差別。如果有一點差別,就是他們曾經在上海和日本人打過一回戰。離開了上海之後,他們又露出原形來了,所有的軍官和做皇帝一樣的驕縱,他們虐待兵士,殘殺農民,打日本在他們不成為一件了不起的專務,他們蹂躪中國的革命隊伍和打日本同樣的賣力。」
黃伯祥不能不大大的失望了,——他自從在上海逃出了日本的炮火,逃出了家庭,用一個卑微,可憐的人民的地位投身在祖國的腐朽、破爛、充滿著獸性的隊伍中,犧牲了自己,忍受著種種的凌辱和折磨,而結果是證實了:他自始至終未能脫離那泥坑一樣的痛苦的地位,他不明白在這樣的隊伍中受苦到底是為了什麼,他是從火中逃出來的,卻不料縱身一躍,已經落進了海里。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過日子呢?」他淒切地說了,仿佛在對他的好友哀求一件什麼,「我們總得走了。我們在這樣的隊伍中吃飯毫無意思。」
「是的,我們總得走了!」陸振環沮喪地說:「從七月起,我們整個的隊伍都要加上『剿匪』的陣線,——伯祥,這是怎麼一回事呢?聰明人總會知道,這是投降了日本,遵守了日本的默示和指使,無靈魂地把槍口對準了我們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