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予者 · 四 不幸的事件
黃伯祥補上了一個兵,是在一九三三年的夏天,那正是十九路軍將要離開江蘇,向福建方面開拔的時候。高華素並沒有依照他所說的話去做,他和黃伯祥同樣希望自己會當個正式的戰鬥兵。但是當上海停戰協定訂立之後,他開始對上海懷下了新的夢想。他終於又走回上海去了。
高華素從上海寄給黃伯祥的信這樣寫著:
親愛的伯祥同志,還未回來上海的時候,我以為上海已經毀滅了,現在覺得她又繁榮起來,情景和『一二八』之前沒有兩樣,可惜我們的老闆死了,是給日本鬼子殺死的。他年紀老了,肝火又盛,死了也不壞。我有我自己的計劃,我決不是活在那邊,就死在那邊的一個人。你的老婆和孩子都見過了,他們不知從哪裡弄得了一點資本,在唐山路,兆豐路口開了一間什貨店子,女人也有自己的計劃,在你想來大概是不會奇怪的。你的母親還健在,她很迫切的叫你回來。你的弟弟也碰到過,他脾氣太壞了,已經交上了不少的野男女,我看他是沒有什麼好結果的……
高華素所傳來的關於黃伯祥的妻子的消息使黃伯祥非常感動,他知道高華素那樣說(指「女人也有自己的計劃」那一句)是一種過於主觀的含有著侮辱意味的言辭,但是如果他的妻子真能這樣做,那在他的心中是要引起一種驚動來的。
「真有本領呵,她開起一間什貨店來了!」他暗暗地對他的妻子這樣讚頌。
在從無錫到江陰去的途中,做了一個正式的上等兵的黃伯祥,英勇而壯健——他自從入伍那一天起就成為他們的隊伍中最快活、最有朝氣的一個。他沒有憂愁,沒有悔恨,好幾次他想回家裡去看一看他的妻所開的是怎樣的什貨店,但是不行,他什麼都決定了。他的身體原來就長得不壞,只是為了上身過於巨大的緣故,顯得笨重了一點,他的堅決、嚴肅而帶有怒意的面孔說明他絕對地不是可以在別人的戲玩、奴役,以及一切的辱沒中讓自己無蹤無跡地沉寂下來的一個人。一頂爛麻餅一樣的軍帽子給頭上的汗弄得全濕了,帽子的舌頭懶懶地低垂下來,幾乎遮去了眼睛,這使他在走路的時候前胸完全突出,至於向後傾斜著上身,仿佛把全身的重力都集中在那四方形的背囊上面,而他在一連三日,每日七十多里的行程中一點也不露出倦怠的樣子。
太陽在晴明無雲的空中發射著猛烈的火焰,因為前幾天還下過雨,路上本是稀爛的泥土現在凝結了,水門汀一樣銳利,硬堅的鋒棱透過了鞋底,使腳皮火熱而發出泡子。小河流像一條滿身淋濕,金光閃耀的水蛇,蜿蜒地向北流去。江陰的興國寺已經遠遠地在望了,在那赭紅色的寺宇的上空,布列著密集的幾乎掩蔽了藍天的鴉群……
高宗申,黃伯祥的班長,那慈藹、和氣的廣東人快活地述說著他自己的含有教訓意味的故事。
「我看過兩種人,」他說,「有一種,他的內在的活動很強盛,他每一天在腦子裡所想的事比做出來的要多到一萬倍,有時候看來他好像很閒散的樣子,而他的內心的活動是沒有人知道的。我最喜歡這種人,因為他受得起打擊,受得起在打擊中所有的一切教訓。這是他的靈魂活動的縱深地帶,第一線的打擊決不能使他動搖分毫。有一種恰恰相反,他沒有所謂內在的活動。他注意的是熱烈緊張的日常生活,一一小心些吧,日常生活這東西,就像日曆,每天撕一張,撕去了就把它扔在紙簍里,以後再沒有人想看它了;而我們所需要的卻是一本書,是翻過了之後又可以再翻的一本書……」
那是一個群星閃耀、明月當空的夏夜,黃伯祥入伍未久,當所有一切的生疏圍攻著他,使他暗暗地發出了無限悲痛的當兒,高宗申班長對他的談話使他深深地驚異了,他立即承認那忠誠、熱心而富於機智的中年人為他的最好的朋友。——在深夜中,涼爽的南風吹去了一天中身上遺留著的熱氣和汗臭,他們偶然地隔絕了在外面閒蕩著還未睡覺的弟兄們,在一幅比麥田稍為高起的草地上走,黃伯祥靜默著,緊張而激發,像一個不幸犯了錯誤而受教訓的小孩子,高宗申的溫暾而低微的音調叫他深深地起著有益於自己的思索的感動……
那慈藹、和氣的廣東人很能夠深切地了解黃伯祥是怎樣的一個人物,在軍隊里,他要算是第一個了解黃伯祥的一位朋友。
但是這裡正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一個正午,一個有毒而易於傳染的炎熱的正午,嵩嶼,——和廈門隔海相對,作為漳廈公路終點的一個小鎮,從江蘇、江陰方面出發向福建、漳州方面開拔的隊伍在這裡靠了岸。嵩嶼的海很淺,輪船泊在稍遠的海面。隊伍臨時徵集民眾的小木船以便登陸,有一隻小木船悄悄地逃走了,那船伕立即遭了兵士的槍殺。
被槍殺的船伕據說有兩個,父親和兒子,但是很少有人傳聞這件事,這樣的事太平常了,不但以前曾經屢次發生過,而且以後還要繼續不斷的發生。——有一位連長卻對這件事特別起了注意,他切實地加以調查,證明這件事是他部下的一個冒失鬼乾的,他於是槍決了那冒失鬼,布告說是「懲此凶奸」云云。而有一個犯了嫌疑的是把他消差了——他就是黃伯祥。
太陽,從海的躍動的波瀾反射而起的交織著的光焰,陰啞而失色,在空中布成了迷濛的煙幕,威迫著人的眼睛,使人的眼睛像給針刺了似的陷於痛苦和紛亂——黃伯祥穿著濃烈地發出人的腥臭的破舊軍服(軍服決不會因為黃伯祥是一個新兵而跟著也是新的),背著一個小小的藍色包裹,頭上沒有戴軍帽子,用一條白色,兩端有藍色花紋的毛巾繃著。他的身體變得又高又瘦,黑色的面孔泛著淺綠;憂鬱,痛苦而易於感動。他這樣良善地對他的朋友高宗申說:
「我是要回家去的。我早就想過。我的母親年老了,她無日不在等我回去,——我自從出門到現在沒有寄過一個銅板回去,我的母親也不怪責我,她並且還替我辯護,說人不曾過三十歲是不會有錢入手的;我的哥哥以前也一樣。我的父親卻時時用我的哥哥來壓倒我呢!只有他才說我的哥哥是一生下來就會賺錢的一個傢伙,——我這一次回去,我的母親一定非常歡喜。我在路上一定不發給他任何一個信息,要好像從天下降似的突如其來,這會使她老人家更加歡喜。」
高宗申一到了福建之後就高升了,他在嵩嶼的臨時兵站當少尉服務員,他過去沒有受教育,甚至一個字也不懂,但是他有著比黃伯祥豐富的知識,一切都比黃伯祥懂得多些。他是黃伯祥的一個忠實可靠的保護者,他對黃伯祥常常是取若哥哥對弟弟般的寬恕而剴切的態度。
「我們的隊伍開到漳州去之後,」他說,「我一定有信給你。我不贊成你回去,回去有什麼好處呢?你的父親要向你討錢,你的哥哥又鄙視你,——你的哥哥是天下一個最狡猾的傢伙,記得我曾經在廣州見過他,——不過我看他對你還是不壞的。」
黃伯祥跳過了那湮沒在蔓草中的荒廢無用的鐵軌,那藍色包裹的重量對於他那闊而單薄的背脊顯然有著難堪的毒害,他總是讓背脊挺直,胸脯突起,以圖減輕那包裹的重量,這時候,那向上仰的黑色而略帶淺綠的面孔在太陽猛烈的迫射中泛著痛楚、艱澀的苦笑,至於使他的額上和兩頰像老年人似的現出了可怕的皺紋。
「伯祥,」高宗申接著剴切地低地呼叫著,「你不要那樣傻,你這一次回去應該和你的哥哥和好,兄弟永遠是兄弟,他決不會用尖刀子戳你的腳跟,不珍惜自己兄弟的是一個最蠢的蠢貨!我知道,你一定對你的哥哥一點禮節也不講,——他現在還在廣州公安局做事嗎?」
「在。但是他和我毫無關係。他也不寄錢回上海去,他寫信給我的父親說,如果所有的兄弟各人都能寄回十五元,那他一定也能寄(十五元),如果各人都能寄五十,六十也行,他倒不在乎。」
「你的父親呢,他一點主張也沒有?」
「我的父親?」黃伯祥昂奮地發出了難以忍熬的憤恨,「他說他老早就應該發財了,他有一個兒子就已經足夠,其餘都是白費力氣的,——但是我們這兩個小的兄弟妨害了他,哥哥不寄錢給他全是為著家裡有了我們這兩個小的。」
說到這裡,黃伯祥表現了他的稚弱而難以培養成熟的性格,額上和鼻尖都淌出了豆大的汗點,滿臉通紅,像剛才受了一場無端的侮辱。他的長長的手在作著空洞的舞動,那藍色包裹仿佛是一個驚人的有毒的怪物,它像一隻蜘蛛似的用小小的身體去撲殺比自己大出數倍的捕獲物,讓那難以制服的捕獲物在空中可悲地作著絕望的擺動。
「你寫信給你的父親沒有呢?」
「不!我決不寫信!我的信在我父親面前會激起了他的仇恨,那是郵票和紙的不必要的浪費!他要狠狠地使用了全身的力氣撕開它,隨後就連看也不看的丟進字紙簍里去,並且大聲地罵起來,說我的字越寫越糊塗了,——但是他接到了我的哥哥來信的時候,他要盛氣地把所有的人們都嚇開去,盛氣地找尋他那鐵剪子,並且知道怎樣珍惜那鐵剪子,那地方又不知是誰用的時候不謹慎,以致生了銹,這地方又給小孩子弄缺了,——他要嘮嘮叨叨的咆哮了整半天,然後才把信小心地慢慢地剪開來。」
高宗申的堅固、壯健的兩頰現出了豁達、同情的微笑,他似乎有意要窺伺一點可以對黃伯祥進行規勸的縫隙。但是他的話這時候在黃伯祥的耳朵中已經是多餘的,無效的。
「你曾經告訴我那神經病的一個(黃伯祥的一位還在鄉下的兄弟),他現在怎樣了?」
「還是那個樣。我想,如果家裡有槍,我一定給一顆子彈結果他。」
「那是什麼話?」
黃伯祥狠狠地看了他的朋友一眼,沉默了。他隨即尖著嘴吹起口哨來,他吹的是廣東東江他的故鄉流行的一支民歌,疲乏而睏倦,在一種單純的音節里顫抖地,不斷地反覆和旋轉,它悄悄地喚起了一種悲慘而渺然的世界,仿佛是兒時在一條山澗邊遇見了一隻狼,狼並不侵害他,反而和他戲玩著,互相追逐著,——黃伯祥於是把腳步弛緩下來,嘆息著,忿恨著,戀戀不捨地回望那廢去的車站(現在正設下臨時兵站),一座紅磚砌成的高房子,耳朵里聽著蟬兒歌唱的強烈的聲音。間或從東南面的海灣里吹來了一陣迷離,恍惚而難以捉摸的風兒,使黃伯祥覺得有點暢舒起來了,——他叫高宗申在靠近碼頭的小茶攤的布篷下坐下來,請高宗申吃白果羹和三角米。遠望對海的廈門,那赭褐色的屋頂在燃燒而吐出了煙幕的空氣里顯得格外的遼遠,鼓浪嶼則隱藏在一個蒼綠的小島的背面。
白果羹和三角米吃完之後,高宗申讓黃伯祥付了錢,自己買了三斤龍眼交給黃伯祥,卻又是黃伯祥把錢付了,——他們向來沒有在錢銀上分彼此,黃伯祥這次回家的路費還是高宗申送給他的,因為高宗申是少尉服務員,而黃伯祥不過是一個上等兵而已。高宗申卻為了黃伯祥這樣做(指付錢的事)而大大地怨責起自己來了,他的腦袋顯得沉重而紛亂,——他送黃伯祥上了過海的電船,呆呆地站立在碼頭上,望著黃伯祥遠遠地還對他招手……
過了一會,電船為一處長長地伸進海灣里去的山遮住了,高宗申這才帶著沉重的腦袋轉回了身,在碼頭上的紛亂雜沓的人堆里撞磕著。
兩天之後,黃伯祥又從廈門迴轉嵩嶼來了。
高宗申非常歡喜,他覺得黃伯祥這樣做是對的,——黃伯祥在廈門逛了兩天,他終於變更了主意,他還不曾臨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決不輕易回到他那黑暗、絕望、毫無光彩的家裡去。他的母親雖則總是迫切地要他回去,至於哄騙他,誘動他。但是他卻十分地清楚,如果他一旦為母親所屈服而一一都聽從她的意思去做,他會立即陷進了喪己禍人的危險……他的日夜苦悶著,以全生命放置在上面賭博的雄心,就只好擲進泥沼里去而任其一片片的潰爛了,——他向高宗申表示了更堅強的決心,他願意在外面流浪,從流浪中尋求生命的著落,如果他這個企圖失敗,他寧肯毫無音訊地在外面完結了他的一生,就像並不曾在這世界上生存過一樣,但是他決不俯首貼耳地跑回家裡去,那陰暗,絕望,殘害意志力的家裡……
高宗申卻冷冷地對他說:
「只有這一點你比不及我,你總是有著這麼多的胡亂的想頭,好笑,我一點也不懂,隨便你做去吧!不過我不贊成你回家去倒是真,你應該先有錢到手,家裡的人總忘不了一個錢字……我們一起到井頭去沖涼(洗澡)去吧!」
夜色開始憂鬱地瀰漫著,滿空的蚊子像雷響一樣。弟兄們歌唱著,儘量發出了最奇特最尖利的聲音,怪笑,甚至絕無意義的音響,鼓掌,把石子拋上濃密的樹梢里去,在勾引附近的女人,——黃伯祥暫時結束了所有暗懷在心裡的奇思異想,參進了擁擠在井畔的赤身露體的人群中,爭向井裡汲水。
「老黃,哈哈,我前天看你匆匆地背著包裹走,疑心你要跳廈門海自殺呢!原來是何世奈跳水,倒彈!」另一個少尉服務員羅定中這祥打趣他。
「班長,」伕子宋文郁認真地說,「他媽的羅仁山那傢伙看你還不曾踏過廈門就在背後畫你的烏龜了!哼,睬不睬他,他連做人的方法也不懂,他懂什麼?他懂個屁!還有陳杰那傢伙,那才怪,他偷了我的錢,卻罵起我的祖宗來,你看我要不要懲戒他一頓才對呀?」
黃伯祥什麼都不管,他一點也掀不起真實的情感,只管胡亂地沉痛地鼓譟著說:
「我教你們明天到鼓浪嶼去,你們有沒有看過台灣妹洗澡?你們有沒有聞過台灣妹洗澡用的縛著繩子的肥皂的味道?呸!蠢材!沙魚肚!」
他汲了滿滿的一桶水,滿足地沉迷地在自己的身上沖洗著,又盡情地像出水的牛似的搗動著全身,說話的聲音模糊了,終於給笨重的鼻音和噴嚏代替了去。
這時候,在左邊的山坡上,近著美孚行的油庫那邊,有一個兵士在吹簫,又有一個兵士用特意經過了挑選的嗓子在這樣唱——
蓮角開花
滿天青——羅,
妹你生好(美)
兼後生(年輕)——羅;
春水人情
你要做——羅,
唔比春草
年年青——羅!
蓮角開花
滿天青——羅,
我要睇妹
假唔知——羅;
我要睇妹
你個屄——羅,
假在路上
拾個錢——羅!
歌聲和簫聲蛇似的互相紐絆著,顫動著,慢慢地溶化了,在夜的寂寞中溶化了,——井上的人們用了變態的聲音遠遠地應和著,當簫聲和歌聲悄然地低落下去的當兒,每個人都似乎發現了自己內心中的毫無憑藉的空虛,至於痛楚地發出了狂暴的呼叫,企圖著用這呼叫來感動自己,鞭韃自己。
人們的毫無意義的狂暴而放任的性格在急速地蔓延著,歌聲又從另一個角落裡發出了——
蓮角開花
滿天青——羅,
妹你想食
菩提絲——羅;
脫開褲襠
你看看——羅,
昨夜下種
今日皇帝——羅!
晴朗的夜空閃耀著群星,畫著一個頗為遼闊的圓形,這圓形是那樣的故舊而久遠,像一個迷人的幻影,每每使人忘記了遠處而安定了弱小的自己,卑微的自己……
黃伯祥在嵩嶼的兵站里,幫助高宗申管理軍用品,輸送,以及別的許多什碎的事情,——前方預備剿匪的工作日漸緊張,兵站里的工作也跟著日漸忙碌起來,高宗申在兵站里的時間很少,他總是押送軍用品到漳州去。黃伯祥的苦惱卻沒有法子消除,他除了幫助高宗申做一點事情之外沒有別的正當的職務,而他的生活是單靠高宗申一個人支持的。
高宗申那一天又押送軍用品到漳州去了。他像平日一樣的壯健而沉著,一點也不暴躁,不動怒。他督率好些伕子在裝運迫擊炮彈,一來一往的走著,揮動著臂膊,用喜悅的聲叫喊著,好像正為自己庸碌的日子之永無間斷而感到極大的滿足和歡喜。他的牛皮一樣堅固的面孔在白熱的空氣中現出了強健的赭褐色,——沉默著,了解著自己,尊重著自己。他在跳上那高高的卡車的一剎間從黃伯祥的眼中消失了影子……這一切的情景在黃伯祥的年輕而失意的心中總是顯得過分的憂鬱和沉重,但是那卡車用一種緊張而痙攣的速度載著高宗申走了,高宗申這一次一離開了他就再也不回來……
當卡車經過江東橋附近的山坡的時候,有一隊「匪兵」襲擊他們,而卒至殺死了全車的人,——車伕,高宗申和三個伕子。在他們五個人中只有高宗申是武裝的,但是他和其餘的四個都一無倖免的死了。
特務連的連長接到了消息之後,他匆匆地走進了高宗申的房子裡,叫勤務兵用石頭劈開了所有的白鐵箱的鎖子,清查了裡面無論公有或私有的一切東西,隨又叫勤務兵把這些東西都搬到他自己的房子裡去。他於是冷冷地對黃伯祥說:
「你的朋友高升了!做大官去了!你還不跟他走?」
黃伯祥的靈魂這時候像受了一場盪洗無餘的劫掠,他的空洞的內心使他全身都發出顫抖。
「哦?……他?……真的?……他高升了?」
他萬想不到連長竟突然變了臉,——連長暴烈地對黃伯祥飛起了腳尖。
「給我滾吧!蠢貨,給我滾吧!……我叫你滾,你聽到了沒有?」
空中冒起了白煙,把猛烈的太陽也遮蓋了,醞釀著,像要爆裂出驚心奪目的火焰,路邊的蔓草昏然欲睡,石頭髮著閃光,——黃伯祥讓薄而沉重的眼帘痙攣地顫抖著,茫然地從這個村子走過那個村子,堅決而絕望……他從那兵站里給趕出來已經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他完全變改了一個人,頭髮散亂,衣服穢臭,腳脛像樹幹一般生起了黑色的蘚苔,和一個叫化子一無二樣。
這是一個污穢而破爛的村莊,——黃伯祥像一條幽靈似的,悄悄地從一個池塘的岸畔穿進了一條小巷,看不見一隻雞和一條狗,屋子的門都緊閉著,連一個老太婆或小孩子的影兒也沒有,這是一個奇怪而不幸的死的村子,——死了,乾乾淨淨,像為可怖的瘟疫所圍困了的一個村子。
突然,從一個角落裡跳出了三個壯健的漢子,他們對黃伯祥取著嚴重的突擊的形勢,一個把黃伯祥抓住了,一個開始搜查黃伯祥的身,一個站在稍遠的地方作著應援。那搜身的一個撕碎了黃伯祥的包裹,搗毀黃伯祥的袋子,又精細地檢查黃伯祥的頭髮,耳朵和眼睛。
「你是什麼地方人?」他發出了低而銳利的聲音對黃伯祥訊問,「你到這裡來幹什麼鬼。」
「就是這個了!」第二個漢子獰惡地叫。
「我曾經在嵩嶼兵站的門口見過他?」第三個指證著。
第一個漢子於是暴烈地在黃伯祥的胸脯揍了兩拳,黃伯群暈例下去了,鮮血從他的牙縫裡直噴著。
當他醒了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是躺在一條幹涸了的泥溝裡面。——這裡四面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山丘在環圍著,灌木叢和禾田錯落地參什在一起,熱的風從山谷里吹了過來,搖撼著禾苗和樹葉,使禾苗和樹葉都冒出了白的氣體。黃伯祥十分地熟習這個處所,他猛然記起了,(這是他兒時的情景。)——他有一次曾經獨自一個人在田徑上玩了半天,這裡不遠應該還有一個小小的池塘,這池塘的水無論乾涸或盛滿都是同祥的易於辨認;從這池塘的岸畔通過一所大樹林,樹林裡,鴨子樹的皮膚呈著粉白色,高高地直聳著。他沿著一條小路走,突然碰見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可怕地扼住了他的手,為了一個小提籃失去的事,沒命地用手裡拿著的鋼骨洋傘柄敲擊他的小小的頭顱……
黃伯祥不自覺地眼眶裡淌出了淚,勉強支持著自己的身子爬上了一個稍為高起的墳地,睜眼一望,池塘、鴨子樹什麼的全失掉了,山坡上,從嵩嶼到漳州去的公路在猛烈的太陽光下痛楚地痙攣地斜躺著,呈著蛇肚一樣的白色,——和公路相距不遠,有一個赤色的小山阜,那邊,在靠近一簇小竹林的草埔上,許多新築的白墳子,用新的石灰的白色在陽光里刺眼地閃爍著。黃伯祥決不至於連這塊地方還認不清楚,——這裡距角尾約三十多里,在北面的山背後就是那形勢險隘的江東橋。他的朋友高宗申就是在這裡遭遇了「匪兵」的襲擊而致命的,那些白墳子正就是他的朋友高宗申和其餘四個被難者的長眠地。
黃伯祥遠遠地望見了,高宗申的墳上赤爛爛地,仿佛在那裡曬著一張紅氈子。他覺得有點奇怪,走上去一看,什麼紅氈子,是那墳墓受了損壞,——築墳墓的人顯然把曠穴挖得太淺,簡直不曾用鐵鏟子在地上面開動過,那墳墓築起來就像番薯畦般的突出地面上,現在那高高突起的墳墓陷落下去了,顯出了一個很大的洞,葬在裡面的屍體有一半暴露在外面。黃伯祥終於從這裡發現了更可驚的秘密,那屍體並沒有盛在棺木里,不過用一條草蓆隨便包紮著罷了……
第二天的下午,黃伯祥像一隻瘋癲的野獸似的踉蹌地出現在嵩嶼兵站的門口。他很迫切於和特務連的連長見見面。
特務連的連長叫他進去了。
但是一分鐘之後,特務連的連長就飛起了腳尖像踢狗一般把黃伯祥倒踢出來——
黃伯祥把他所看到的關於他的亡友的墳墓如何受損壞的情形報告了連長,還請求連長多撥一點款子為他的亡友買一口棺木,——但是他絕不知道,他是把連長侮辱了;人都明白,在軍隊里,一個兵死了,就撥下了二十元的埋葬費,(少尉以上又作如何規定卻還不知道。)黃伯祥現在無異對連長作了露骨的指責:連長是把那四十元的埋葬費吃掉了。
在軍隊里,對上官施行侮辱是絕對地不被容許的,——而況這當兒,在連長對面還有一位體面的客人在坐著;這是從角尾友軍旅部派來的中尉副官。他年紀又輕,人又漂亮,新的漆黑的短統靴配著新的黃絨的繃腿,——他坐在連長對面的一張有著靠腰的竹椅上,精神飽滿,態度安詳。他茫然地凝望著那奇怪的傢伙,——直到連長發怒了,還聽不清那奇怪的傢伙到底說了些什麼。他正有一件要緊的事急待要辦,——他們旅部有一個傳令兵帶著匣子槍逃走了,他現在是帶了旅部的公事就便到這裡來商借十五個武裝兵,幫助他們捉回那傳令兵。他們知道那傳令兵在本日下午六點以前就潛進了嵩嶼。他必須從嵩嶼趁電船過廈門,然後才有法子逃到遠遠的地方去,但是從嵩嶼到廈門的電船因為漳州吃緊,嵩嶼戒嚴,在五點半就停班了,這樣斷定他不曾逃出廈門,還在嵩嶼附近一帶的地方。
連長立即命令特務連全連出動,把嵩嶼全部的民房都搜索過了,卻找不到那傳令兵的半個影子。三十分鐘後,連長接到了可靠的密報,知道那逃兵正躲在左邊山坡上美孚行油庫附近的亂草叢裡面。——有八條手提機關槍把那亂草叢緊緊地包圍著,卻沒有一個敢於走進那裡面去作試探。
在龍眼樹腳的一張讓行人歇息的凳子上,連長遠遠地望見了,那剛才從兵站里給驅趕出來的傢伙,正像一條毛蟲在抗拒敵人的時候一樣的蜷伏著,——連長對著他揮手,因為這時候正好用得著他。
連長用嘴巴挨緊了他的耳朵這樣說:
「那裡面,有一隻兔子在躲著,你走進去看一看吧,——它聽見你撥得那草響,一定著了慌,我們有槍,它一跑出來就殺死它!」
黃伯祥的殘敗的靈魂在連長赫然的權威之下完全地沒落而失陷,他誠懇地聽取著,——他的眼睛發射著黃色的異樣光焰,擺動著兩隻長長的手,企圖著將他敗壞了的身體把握得更准些……
前面,就在那聳著高枝子的山茶樹那邊,那銳利的槍聲響了。
八枝手提機關槍一齊地對那發出槍聲的地方猛烈地傾注著。——起初還聽見還擊的槍聲,後來什麼聲息也沒有了。
那逃兵從頭到腳不知中了多少子彈,渾身濕落落地,像端午節的粽子一樣。黃伯祥卻是在第一響槍發出的時候就躺倒了。
他打傷了一條腿。
他的勇敢的行動使連長起了同情和憐憫,——等到他的傷口平復之後,他不但恢復了一個上等兵的位置,而且——這是誰都不能理解的——不久又升給他一個上士班長的職位。
他盲目地殺死了一個企圖擺脫軍隊的黑暗、腐朽的枷鎖生活而實行逃遁的弟兄,卻為了這事而獲得了上官的赦免和嘉獎。當然,他已經從死中活轉回來了,但是他贏得了一身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