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予者 · 三 黃伯祥的朋友

丘東平 《給予者》
黃伯祥的朋友高華素,和黃伯祥一樣是廣東人。他是一個在來往於香港與美洲之間的大輪船上供職,當歐戰的時候因為私運軍火而發財,後來沒落了的海員的兒子。——他的身體比黃伯祥還要壯健,高大;有著一種暴烈而難以扼制的性格,富於果敢和機智。他的過度敏感的思慮常常取消了自己一切的打算;有時候他是黃伯祥的一個正確、可靠的保護者,但是有時候他要把自己和黃伯祥兩人之間累積著的秘密破壞無存,使黃伯祥再也不能承認他是自己的朋友而陷於孤獨。 「一·二八」戰爭爆發後的第二天的晚上,黃伯祥聽從了另一個朋友的勸告而決定離開虹口的工場,向中國軍的陣地逃走的主意。 他偷偷地對高華素這樣說: 「走吧!兄弟,光做一個開車佬是沒有希望的,如果把卡車拋掉了怎樣呢?老實說,我很想到部隊里去當兵去。」 「不必討論,」高華素堅決地說,「如果要走,就在這時候走吧!幾大幾大(要來的事怎樣大都由它吧)!猶豫不決的不是男子!」 但是黃伯祥在這個決定中有著他更多的內容。黃伯祥在說一聲「走」的時候必須連帶著想起他的家,他有年老的雙親,弟弟,老婆和一個不滿七歲的女孩子;他不比高華素那樣乾脆,高華素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單身漢。 但是他終於和高華素一道走了。 黃伯祥的另一位朋友,患了不能治癒的肺病的瘦鬼,他有一個奇異的健全的腦子,他要洞察一切,了解一切。為了知道的東西太多,常常使他的身體像一個倒空了的麻袋似的陷於可憐的疲乏。……他神秘地教導了黃伯祥在戰地上所必具的知識,而且指示了黃伯祥當到達預定的地點之後如何加入部隊里去服務的途徑。 在七十八師司令部里,高華素非常厭惡那卡車駕駛員的職務,——他變得很瘦,尖尖的下顎長著凌亂的鬍子,一副牙齒像給石頭擊碎了頭顱的老鼠似的顯得破碎而爆裂,鼻子又低又小,頭髮長得像一個囚犯,他衰喪,疲乏,然而非常激動地對黃伯祥這樣說: 「來吧!來吧!到這邊來吧!我們不曾看見自己用刺刀殺死一個日本人,但是我們所做的事比用刺刀殺死一個日本人更有意義些,這句話是對的,——對的!……但是我卻不想這樣幹了!中國軍有時候是螃蟹,他們的眼睛直望著日本軍的陣地,行動起來卻是橫的,偏斜的。有時候呢,是一隻烏龜,——和他們相比,十九路軍是不退縮,不偏斜的一枝箭。兄弟,認清楚吧,是一枝箭!我們要做箭,我們要加入十九路軍!」 他一面說,一面瘋狂地拉著黃伯祥的手,在許多散兵的隊伍中磕磕撞撞,——崑山城的用碎小的石子砌成的街道,污穢而狹窄,這一邊的屋檐和那一邊的屋檐幾乎要銜接著。有時那石子砌成的街道像蛇的背脊似的突然高起,在上面走過的兵士們仿佛立足不牢似的向街道的兩邊傾斜著,簸顛著,時而緊緊地集攏起來,時而鬆懈地散了開去。黃伯祥顯得萎縮而膽怯,高華素的手一揮動,他幾乎為了驚惶而發出顫抖。 「走吧!走吧!」高華素繼著說,「為什麼老是當一個開車佬呢?你不是說過了嗎?光做一個開車佬是沒有用的!我們不能老是做一輛卡車的附屬品!」 黃伯祥的面孔疲乏地泛著淺綠,他完全陷於被動的位置,他回答的聲音很模糊,幾乎是自言自語,仿佛高華素是在嚴厲地斥責他,而他是在苦苦地追悔著,剛才正做了一件大不了的錯事似的。 高華素帶黃伯祥走進一間館子裡去,請黃伯祥吃雞,喝酒。他反覆地查問黃伯祥在軍隊中干出了些什麼,對國家民族貢獻了些什麼,——他的驕據、誇大、自以為是的態度常常使黃伯祥離開了嘴裡所談論的一切而發出了大大的忿怒。 黃伯祥扼制了所有的怒火,平心靜氣地對高華素這樣說:「對於我自己所做的事,我始終未曾忽略過。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一五六旅司令部的副官長對我說:『舅子,開車吧!』這樣我把車開走了;除了開車,我不會作出別的更好的事來,——但是我已經下了更大的決心,我的意思和你的完全一樣,我很早就對你說過了,我願意當一個兵!」 黃伯祥想起了許多複雜、瑣碎的事,像給人在背上猛擊了一拳似的痛苦而衰頹。他時時感覺到自己是一顆暴烈的炸彈,如果一撒手,這炸彈有隨時爆發的可能,但是他所顯示給別人的是一副灰暗,沉鬱的臉相,當他在人家的面前走過的時候,他的樣子只能引起他們的厭惡和忿怒。他走路的時候,頭是低垂的,一副巨粗的肩膀沉重地和四周的空氣起著搏擊,默然地仿佛表示著自己力乏而毀敗的悲哀。 晚上,黃伯祥和許多伕子一起,在一間很小的民房裡歇息下來。有一個又胖又矮的中尉副官走來了,他快活地、陽氣十足地閃著一對老鼠一樣細小而尖銳的眼睛,笑著,跳著,企圖著當他還沒有走近門口之前就叫人知道他做的是怎麼一回事。他抓到了一個女人,一個年約三十五光景,瘦弱,臉孔的輪廓並不是不漂亮,然而在左頰上像宣布了死刑似的無可挽回地長了一個有毛的難看的黑青疤的女人。他用肥胖的頸沉重地緊壓在她的瘦弱得幾乎高拱起來的脊樑上面,不時地從她的側邊伸出了一隻粗糙的手猛擊在她的臉上,叫她那又尖又小的青色的鼻子像要從她的臉上脫落下來似的發出顫抖。同時又揮起腳尖踢她的屁股,而他的笑,跳,永遠繼續著。 他發出了蝙蝠一樣的怪異的聲音這樣唱。 「春景呀向天, 鑼鼓響丁當, 江山早收場, 小卒,王孫呀公主, 江山呀——早——收——場, ……」 這刺耳的亂暴的嘈聲使黃伯祥像大病方愈似的感到衰弱而乏力,他用著原來的姿態坐在一塊黑色的四方木上,不說不動,有時候他的灰暗、沉鬱的面孔突然地非常緊張,以至於幾乎要對那中尉副官發出嚴厲的警告,——整個的房子都快活起來了,懸掛在壁上的馬燈怪異地使發出的光亮變成排紅,照紅了許多伕子的臉,像喝醉了酒一樣。 中尉副官撤了手,黑青疤的女人立即倒在一個伕子的身上,那是一個高大、壯健的漳州人,尖的額頭,兩眼離得很開,幾乎和兩邊的耳朵相連接。他突然像發瘋了似的用一種非常悽苦的聲音號哭起來,不錯,號哭。除了號哭再沒有能夠發泄他的快活的了,他緊摟著她的細腰,痛惜而悔恨,像母親對著死去的兒子的屍身,要喚醒他,時而重重地敲擊他的頭顱,用痛苦叫他追回失去的靈魂,失去的智能和記憶,——而怪異的是那黑青疤的女人也快活地號哭著,不,快活地大笑著…… 中尉副官於是嚴厲地發下了他的命令: 「好了!你這個漳州伕好了!現在要交給宋文郁,宋文郁吻她吧!吻她的手、她的膝頭都可以……」 宋文郁是一個學生出身的因為犯錯誤而撤差,現在降為伕子的馬弁。他年輕而漂亮,壯健矯捷的身材,恰像操場上所常見的活潑、英武的教官。他極力地斂束著身體,像一隻蠅虎似的對著那女人的半腰猛撲下去,兩個肩胛骨像鴿子的翅膀似的異樣地發出顫抖。 以後是張法和楊學林…… 輪到了黃伯祥的時候,中尉副官突然地冷靜下來,像一隻狗似的扼低著脊樑,向天的鼻孔為了發現新的異樣的臭味而聳動著,他這樣獰惡地走近了黃伯祥的身邊,閃著兩隻毒辣的細小的眼睛,叫著: 「站起來!舉手!」 接著冷冷地笑了笑…… 但是他突然地怒吼起來了: 「滾蛋!滾蛋!——懂麼?懂得這滾蛋二字麼?……滾!滾! 黃伯祥像一隻駱駝似的遲鈍地笨重地站立起來,闊大的上身在空中搖搖不定的擺動著。 「我是一個開車的。」他冷靜地說。 「什麼?開車的?為什麼開到我這邊來?哈哈,那真奇怪了!你認得老子,老子卻還未認得你呀!……滾蛋!——滾!——滾!」 他一面這樣叫,一面像讓人殺死了他的父親一樣的暴跳著。 整個房子都靜默下來了,——馬燈暈蒙的亮光照在黃伯祥的緊張,痙攣,起著疙瘩,然而非常慘白的臉上,他為了要把所有暴脹起來的怒火都倒吞在肚子裡,眼睛,面孔的神情完全變了,鼻子低平了下去,上顎顯得很突出,像狼一樣。 高華素走來了,他壯健地站在黃伯祥和中尉副官的中間,揮著手,叫那黑青疤的女人走。 「來吧!來吧!」他痛苦地把堅硬得像石打一樣的頸項扭動著,用銳利的目光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胖得可笑的中尉副官的靈魂,「我高華素是誰都認得的,誰都認得我是高華素,來吧!來吧!副官大人有什麼見教請來吧!」 黑青疤的女人像一個可怕的幻影似的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面。矮而肥胖的中尉副官嫩弱地、像吃了重重地一棒的狗似的從腸肚裡哼出了一種顫抖的變態的叫聲,罟罵著,怨恨著,走了,走到他的聲音再不會令人聽見的地方去。 黃伯祥常常對高華素這樣說; 「如果我一旦變成了一個戰鬥兵,老高,那是多夠味兒的呢!有了槍在手上,對這些專橫跋扈的軍棍們就用不著客氣了!」 「是的,」高華素說,「只要是一個正式的戰鬥兵,那麼除了上面直屬的官長之外,誰還能夠動一動他呢!」 這時,黃伯祥突然紅了臉,他很不好意思地提出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如果我當了兵,我是不是還能夠回到家裡去呢?……家裡,我知道,我的母親,老婆是等著我回去的……」 高華素非常傲慢地緊閉著嘴,他抬起頭來,望著屋瓦,雙眼可怕地發白,這樣苦苦地思索了好半天之後才回答說: 「有什麼呢?兄弟,有什麼呢?當兵就當了,算了,喂,怎麼樣?這總不是怎麼大不了的事!」 黃伯祥覺得很有安慰,——這是他們碰到那黑青疤的女人好幾天後的事,為了總退卻的時候在前線失去的卡車太多,沒有車好開了,現在黃伯祥和高華素都給降入伕子的群中,和所有的伕子一無二樣,用肩膀在搬運那山樣堆積著,永遠搬運不完的慰勞品。他們兩人的身體都變得像叫化子似的又髒又瘦,身上的單衣也破爛了。——天空低壓而發白,鹽一樣的結成碎點的微雨在空中飄散著,從糧服部到小河邊去的一條破爛而充滿污泥的小街,在人們的踐踏下仿佛患了不能治癒的疾病似的嘆息著,啜泣著。當他們一度在木船上卸完了貨物,又從那街上走回來的時候,在冷汗和寒風的侵襲之下,黃伯祥再也不能抵擋得住似的顫抖起來了,他直豎著那長長的頭髮,劇烈地交戰著牙齒。 「如果我一旦變成了一個戰鬥兵,」他說,「老高,那是多夠味兒的呢!有了槍在手上,也不會沒有勇氣,在火線上衝鋒,就是下雪也不見得會怎麼冷……」 「是的,」高華素說,「在今日,已經是一致對外,爭取國家民族獨立自由的時候,做一個戰鬥兵,就是戰死了倒在溝渠邊,也比較貴重些。」 黃伯祥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又紅了臉。 「不過,如果我當了兵,我是不是還能夠回到家裡去呢?」 高華素詭譎地眨了眨眼,他回答得更空洞,更糊塗。黃伯祥卻從此更堅定了起來,他獲得了更多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