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九回 回首百年身天刑有赦 櫻心終世恨塵夢難醒

劉雲若 《舊巷斜陽》
話說柳塘送大夫走後,回到內宅,讓江湄到客廳去坐,另叫女僕在上房守著太太。柳塘吸著煙,張福和老郭立在地下,仔細訴說事情的發生經過。柳塘聽到太太回家便令人堵塞夾道的話,再想到太太昨日在江宅留住的情形,便覺內中必有原故。太太昨夜到江宅去看玉枝,戀戀不走,終於住下,和她平日的習性大有差異。若按迷信說,好似她自知將死,所以特意前去和我同房一夜,以了夫妻緣分。但實際卻是不然,她若自知將死,必然顧惜性命,謀求趨避,怎還那樣處之泰然?看當時的樣兒,說她不願回家,倒有幾成合理。但家中有什麼使她畏避的呢?那就是除卻王廚便無他人了。固然她和王廚舊有私情,談不到畏避。可是現在王廚竟下毒手對她行兇,可知必然事出有因,她的畏避不是無故。再回想從近日以來,太太對我態度大變,極盡相夫之道,由我害病那天,她便守在身邊,跬步不離,大有洗心革面的樣兒。而且王廚也由後面小院給移到西跨院,出入內宅,很不方便,由她這種種更動的做法,顯見是和王廚疏遠了。想到這裡,又把近日自己移居江宅,家中只剩太太,而太太竟趕到江宅借住一夜,次日又無精打采的回來,到家令堵塞夾道的事,都摻合起來,仔細推想,便明白太太必是疏遠王廚,久已惹他怨恨。近日家中無人,王廚又肆無忌憚的對太太有所要求,她必有所不願,卻又無法拒絕,才躲到江宅。她把回家視為畏途,但又不能不回來,回來還怕王廚攪擾,所以堵塞夾道,必是因為王廚由夾道轉入後院,可以任意對她威逼,在前面卻有廂房住的僕婦,耳目甚近,便不敢過分胡鬧。但王廚終於進屋內把她傷了。她若仍像以前那樣順從,開門接王廚進去,當然不會有此禍事。由此確可證明太太是因拒絕會面觸怒了他。而且這還應有個證據,就向寶山道:「你去看看上房的門。太太臨睡不會不關,既關上怎麼能進去,是撥門,還是撬窗戶呢?」 寶山出去,須臾回來,報告說:「門上有許多刀印,確是被撥開的。」柳塘點點頭,心中斷定太太是悔改前非,和王廚斷絕,才惹出殺身之禍。雖然在先不該失身小人,以致終為所累,好像仍是咎由自取,但大勇無如悔過。她一經覺悟,竟對王廚拒絕到底,面對利刃,仍不屈服,實是可敬。何況王廚原是她的情夫,不同生人逼奸,可以拚命抵拒,而且看她的情形,王廚對她已不知糾纏了多少日子,她不能聲張,無可依賴,這裡面不知有多少艱難痛苦。可見一個人由罪惡中自求超拔,太不容易了。她的處境,比什麼烈婦還加倍可憐可敬,但盼她能夠活命,我從此可要另眼看她。正想著,忽聽張福說道:「老爺,王廚子這號東西,罪大惡極,您想怎樣辦他?」柳塘搖頭道:「咳,辦什麼,這叫家醜不可外揚。你想,一位太太被廚子殺了,傳到外面,人們要怎樣議論。得得,由他去吧。」柳塘說完,才猛覺自己所言大有語病,當著江湄不該這樣失口,便又用話掩飾道:「你們想,外面聽見這事,必得猜疑太太待人刻薄,不是不好聽麼!」張福看主人情形,也深怕自己不該多話,致使主人在客人面前露出破綻,弄得挺僵,就搭訕著道:「我們太太可不刻薄,待下人向來是厚道的……」他說著更覺碴兒不對。太太因刻薄而致受傷,尚還光明,自己偏分辯她不刻薄。她既不刻薄,顯見受傷是另有原因了,不由也閉住口大為忸怩。由他主僕二次失口,旁邊坐的江湄,便已看出內情。再把方才所聽的話,參合對證,更明白太太和那行兇的廚子,必有曖昧關係,不由心中發恨。一個奴才,竟敢污辱主婦,到了還動手行兇地步,這東西實不該幸逃法網。柳塘為顧惜名譽,不敢深究,我卻不能饒他。想著,便替柳塘解嘲,說:「這廚子也許原是匪人,見老伯家中富厚,起意偷竊。大概舊人家和銀行不大交往,常把財物存在家中,而且照例由太太保管,所以這廚子便趁老伯不在家,撬開上房的門,想要偷盜。必是伯母驚醒要喊,他才下手行兇,但不知偷去東西沒有。」 柳塘聽了,望著張福。張福道:「東西倒沒丟,我看上房的箱籠櫥櫃全都原封鎖著,一點沒動。」江湄道:「那必是他殺人以後,心裡害怕,沒敢停留就跑走了。」張福又把自己和老郭進內宅時,經過西跨院門口,喊叫王廚出來幫忙,王廚很快的跑出,又自言要去取傢伙,縮回院中。自己當時絕沒想到他曾經行兇,竟那樣給放跑了。江湄道:「那倒不怨你,當時誰也會蒙住的。以後你到內宅,見太太受傷,廚子半天沒來,方才起了疑心,是不是?」張福點頭。江湄道:「那麼,你可曾到西跨院廚房裡看過?」張福道:「我只顧忙著給老爺送信,給太太請大夫,哪有工夫去看。」江湄道:「這是應該看的。雖然他已經走了,老伯也不想報官追究,可是若讓他這樣逃脫,就沒了天理。管家,勞駕您帶我去看個明白。」柳塘苦笑道:「老弟,你就歇會兒吧,何必跟他慪這種氣?」江湄道:「老伯您不用管,這隻當是我跟那王廚子的事,沒您一點關係。」張福聽著,以為江湄或是和地面上什麼有力機關有特別聯繫,可以不由事主告發,另用簡捷辦法,捉拿王廚加以懲治。就道:「江少爺若有法兒處治他,再好沒有,這東西實是可殺不可留的。您要看就跟我來。」說著,就和江湄一同走出。 柳塘本要陪著同去,被江湄攔住了,說:「老伯請自己歇著,不要管我。」說完,就自和張福到西跨院。張福把各屋的燈全開了。江湄先進了廚房,見沒什麼異狀,又進了旁邊王廚子的住室,見裡面只一張木板床和一桌兩椅,床上只剩了木板,想是鋪蓋已被帶走。牆上有幾隻釘子,掛著一件新棉袍,和兩套舊衣服,還有一隻銀表放在桌上,另有一隻空酒瓶和一隻大杯,杯內尚存殘酒,桌上和地下拋散許多雞骨、肉皮和花生米殼之類,這當然是他喝酒的遺蹟。拉開桌子抽屜,還有十幾元零碎鈔票。江湄看著,心想:王廚倉促只帶了鋪蓋逃走,還遺下許多東西,在他窮人身上,很算一筆損失,他出去必後悔的。想著,忽聽張福叫道:「這小子還做賊呢,你瞧啊!」江湄低頭一看,只見張福正蹲在床前,掀起了沾滿臭蟲血的白布床幃,由床下拉出幾件東西。原來是一隻蒲包,裡面放著半隻火腿,十幾個雞卵,還有兩盒味之素,以及洋燭胰皂等類。想見是平日順手偷取,存在一處,但還未得帶出去。另一袋是半袋麵粉,袋內另藏一個小紙袋,裝著白米,也有七八斤重。張福指著道:「他這是還沒得手拿出去呢,平日不知偷走多少,好個萬惡東西!」江湄「哼」了一聲,又向床下瞧看,見還有些零碎物件,順手拿起一個盛紙菸的鐵筒,覺得很重,打開一看,原來是滿滿一筒鴉片菸灰。江湄拿過看時,果然不錯,就又蓋上蓋兒,仍擲到原處。那鐵桶恰好落到一塊磚上,砸得那磚向下陷落了半寸。江湄詫異這磚怎是活的?又仔細瞧瞧,那塊磚的四面縫隙,塵土甚少,好似久已活動,覺得必有毛病。就伸手把磚掀起,只見下面有個空穴,穴中藏著個藍布包兒。取出打開,見裡面有一疊鈔票,約有三百餘元。另一個包兒是一雙穿過的粉紅洋襪,一件繡花紅綢兜肚,上面還帶著金鍊,鏈上另套著兩隻金戒指。江湄看著,知道這是王廚積存的體己,同時也想到他們曖昧的事情。就向張福道:「你先裹上,仍放回原處。這是他的東西,不必告訴你們主人。」張福也自會意。便依言放在原處,跟著又到別的房裡看了看,並沒尋著什麼。江湄暗自尋思,王廚子所留下的東西,所值可觀,在富人固然看不入眼,但在鄉村裡面已然可以成為財主了。王廚丟下這些東西,怎能捨得?由此看來,他的行兇並非原定計劃。持刀入室不過意在威逼,事前絕沒想到殺人,否則必把東西帶在身邊了。但當時不知怎麼會忍耐不住,竟而手起刀落。也許是酒的原故?他見闖了禍,才倉皇逃跑,到外面想起這些東西,還不得懊悔死麼?想著,就出了西跨院。 張福又提起王廚的情形,比劃著說,他怎樣從裡面探頭出來,怎樣又縮回去。又說他把我們騙進後院,就向外跑了,前面並沒一個人,還不一直出去。江湄聽著,心又一動,便問:「大門原來是否關著?到出事以後,是否開了?」張福道:「原來是關著的,到出了事,我叫老郭去請老爺,那時門便已敞開,由這上面可見王廚子是跑走了。」江湄點點頭道:「勞駕你再領我到前院看看。」張福心想,前院有什麼可看的?但也不好違抗,就走出跨院,到了前面,把院中電燈開了。這時,柳塘也來到院中,見江湄背手徐行,左右瞧看,不知他幹什麼,就隨在他後面。江湄走到客廳前遊廊下面,那裡放著一隻大魚缸,兩旁擺著石榴樹,但缸里已沒有水,用石板蓋著。江湄無意中向缸上一瞧,忽然推開石板,伸手下去,跟著回頭向柳塘撮唇噓了口氣,叫道:「老伯,您請過來。」柳塘走到近前,江湄道:「您看這是什麼?」柳塘向缸中一看,原來裡面藏著一個鋪蓋卷。忍不住叫道:「這是……」江湄擺手低聲說道:「您別喊,這必是那廚子的,我走到這裡,看見石板縫裡露著一點東西,推開一看,原來是鋪蓋卷。」柳塘道:「他必是不敢在這深夜帶東西走,怕巡警盤問,所以拋下了。」 江湄心想,他不敢帶走,拋下也就完了,何必還藏起來?但也沒對柳塘說,只點點頭道:「對了,準是他不敢帶走,所以拋下。老伯,我看這件事算完了。王廚子已經逃跑,伯母的傷,鄭老先生既說無妨,准有把握,您可以放心。現在……」說著,看看手錶,又道:「已經快到三點鐘。您還不安歇著麼?」柳塘道:「老弟,你跟著受累不小,也該歇著了。」江湄道:「我沒關係,您還回那邊去麼?」柳塘道:「我不能去了。家裡現在怎能離得開?」江湄道:「而且夜太深了,外邊又冷得很。」說著,瑟縮了一下道:「您快進屋裡去吧,我自己回去了。」柳塘聽他說夜深天冷,就隨口說道:「要不老弟你也住在這裡,等明天再回去。」江湄聞言點頭道:「那也好。我大概是起床起冒失了,這會兒有點頭暈。那麼就先叫寶山坐車回去,告訴趙太太和家母個話兒,好叫她們放心。」柳塘方才的話,本是虛讓。因為外面有汽車等著,坐上去便可到家,並沒有住在這裡的必要。只是不好不留一句,卻不料他竟依實了,倒覺一怔,就說:「好極了,老弟跟我作伴最好。」隨即派寶山回江宅去,又告訴了許多話。寶山走後,柳塘便讓江湄仍到房中去坐。 江湄道:「我現在有些支持不住,老伯快給安置個地方去睡,咱們明天再談。」柳塘想了想,客人本該住在前院,但江湄對自己情意殷勤,頗以子侄自居,不能以常客相待,就請他住在中院雪蓉的舊室。江湄卻十分守禮,不肯居住內室。柳塘沒奈何,只得讓他住在前院客室的裡間,就是柳塘當日獨眠時常住的地方,衾枕原已齊備。江湄進到房裡,便說:「這裡很好,老伯快請安歇吧。」柳塘還問他用什麼,江湄說:「躺下就睡著,什麼也不用。」便催柳塘返室。柳塘出來向張福等說:「天不早了,你們也快睡去,上房只留一個老媽,輪流伺候病人好了。」說完,便回室中。 張福把前後院的燈全關熄了,將回門房,見江湄房中也已黑暗無光,心想,年輕人真是愛睏,要睡就得睡,一會兒也等不得。想著,便回門房去。再過一會兒,合宅都已寂靜,只後院太太房中尚有燈光。太太昏迷不醒,老媽伏案打鼾。柳塘屋中卻只剩如豆的煙燈,柳塘躺在燈旁打盹,就算睡下了。只有客室中的江湄,卻在醒著。他所睡的床,臨著窗戶,就坐在床上,由玻璃窗的紗簾透孔向外張望。他方才自言夜深怕冷,完全出於假裝,只為要住在這裡。至於他住下的原故,卻是因為王廚住室的物件,使他發生一種想頭。以為這些東西,在王廚身上並非小可,他雖然酒醉行兇,懼罪逃走,但他對這些財物,怎能捨得拋下?固然性命較財物為重,他為性命也只得拋棄財物,不過總難割捨,他若逃了出去,就絕對不敢再回這塊地方來了。因此就靈機一動,想到:他是否會仍藏在宅里?還想尋機會把東西帶走? 這想頭雖然離奇,卻未嘗不可能。王廚若藏在本宅,反倒是安全的處所。因為人人都以為他已經逃去,必向遠處追尋,對本宅反而忽略。何況張宅故家巨室,空房極多,盡有藏躲的地方。江湄心中生此一念,雖然沒有決定,但已留上了神。又聽張福說王廚騙他進後院去,才向外溜走,這是懸揣之辭,他溜走並沒人看見。所以,又問大門是否已開,張福回說老郭出去請柳塘,見大門已在開著。江湄覺得這事實和自己思想牴觸,大門既開,必是王廚已走,他未必有這樣聰明,先把大門開放,設此疑陣,然後退回宅中藏躲。一個下等人絕不會的,何況又在醉後呢?但仍不放心,就又到前院看看,及至由魚缸中搜出鋪蓋,江湄才又把念頭轉回,覺得有了八成把握。因為王廚若因不便攜帶,把鋪蓋拋下,很可以隨便拋在地下,無須藏起來。既藏起來,顯見他本人還在宅中,只圖暫時不被發現,等人靜時他再發掘財物,一齊帶走。當時恐怕柳塘驚慌,也沒對他說明,只借詞住下,便令大家安歇,自己在客屋熄了燈,從窗戶向外觀望。 這窗戶的位置甚佳,可以看到中院和東西跨院的院門。客室旁邊,還有一道小門,通著現已荒廢的小園,若有人出入,也要從窗前經過。他由窗戶向外看著,心中尋思,自己的猜料大概不會錯誤,王廚若仍留在宅里,他必定在今夜出來。雖然張宅空房甚多,盡有藏身之處,只要有食物可以度命,就藏上十天半月也沒什麼,想藏得日久,愈於他有益。不過,若是太太身死,驚動來官廳,把事鬧大了,王廚勢必深藏不出。如今太太沒死,家中已然平靜,還能不急速逃走麼?而且即使他想長在宅中藏躲,也必趁夜中把鋪蓋卷取出來,另藏別處。因為在魚缸內,明日必被發現,只一發現鋪蓋,便有人會猜想他仍在宅里的。現在事情只有一個疑竇,就是當時大門開放,自己實不能想像他會有這樣聰明,能設疑兵,開了大門又退回藏躲,因此才不能決定,也沒敢聲張,只留在這裡暗地伺察。倘若今夜沒有形跡,到早晨起床,我還要設詞參觀房屋,把各院都細瞧一遍,方能自認神經過敏,料事錯誤,放心回家呢。 江湄真是少年好事,但也因為對柳塘的感情,又痛恨王廚毒惡,就不辭辛苦,作了義務偵探。過了半晌,見前後院仍是靜悄悄的,毫無動靜,他的自信心才有些搖動。自思,難道真料錯了?不料這時耳中忽聽得床下有細微聲音,他方自一怔,隨又聽得一聲。好像是一個人要嗆咳而又竭力忍住,喉嚨中哽哽作響。江湄眼珠一轉,悚然自思:我只向外面瞧看,哪知這東西竟正在身下藏躲,現在可被我尋著了。初想,自己動手捉他,任他情急拚命,也不怕逃出手心。但又想,捉住他應該如何?柳塘既不願聲張,結果仍得釋放,豈不便宜了這小子。而且還怕他信口亂說,把秘事全翻騰出來,反使柳塘受辱。想著,就慢慢躺下,蓋好被子,故意想作翻身,把床震得發響,隨又吧噠著嘴,發出很輕微的鼾聲,但眼睛卻在睜著。過了很大工夫,才覺床下微有響動。一個人頭探了出來,一步一停,十分緩慢的,由床下往外爬,直爬到門口,才停住回頭,向床上看看,便立了起來,悄悄拉開門走出去,這人正是王廚。 原來,他自從傷了太太,跑入西跨院去取東西,因聽女僕叫喊,心中慌亂,就只把鋪蓋卷上,向外跑出。到了院門,恰恰碰上張福、老郭由外面跑進來,忙掩在門內,又見張福向門內喊叫,只可擲下鋪蓋,走出答話,把二人支進後院。他拾起鋪蓋,便向外跑,這時只想逃命,直往外沖。到了大門口,知道門房無人,就把門開了,正要邁步出去,不料耳中忽聽得一陣皮靴聲音,發自巷的北端,忙止步探頭一看,只見在兩丈以外,有一隊穿黑衣的人,步伐整齊的走過來。王廚知道是警察巡夜,也許是按時換崗,嚇得他縮身走回,到客廳窗前站住發抖。心中這時已驚得清醒了,他本打算暫躲一下,等警察過去,再出門逃走。但在驚懼中間,不禁由警察想到自己所犯的罪,現在兇案尚未泄露,警察不知門內出了人命,自己尚無危險。但到明天一行報案,全天津的警察都要捉拿自己了,若被捉住,必得償命。欲語說,先死容易後死難,還不知要受什麼罪呢。自己必得遠走高飛,跑到沒人認識的地方,才能免禍。 他一想到逃走,立刻摸著鋪蓋捲兒,又記起自己尚有許多財物,留在西跨院內,若要逃跑,必須手頭富裕,否則仍得淪落他鄉,也許根本走不出去。我不帶那些值錢的東西,只帶這捲鋪蓋能頂什麼?想著,咬咬牙,就要重進西跨院,但又怕張福、老郭出來撞上。正在這時,忽聽外面有皮靴聲音,入耳甚響,知那隊警察已到門外,他更是悚然一驚。想到,後院女僕一直喊叫了半天,這時張福、老郭進去,才不喊了,但只怕警察是經由上房後面那條街過來,曾聽見喊聲,特意繞到大門來看。他這樣想著,越發賊人膽虛,疑心生鬼,只覺皮靴聲音已進到門內。其實是因為大門開著,音浪直入無阻,故而聽得真切,實際上警察已越門而過了。但他一時張皇,只聽得越來越近,未及再聽愈去愈遠,就慌得向客廳跑去,順手將鋪蓋塞在空魚缸內。進到客室,先蹲到桌下,覺得不妥,又跑入裡間,鑽進床下,方才藏好,耳中卻聽著靜悄無聲,才知自己錯了,警察並未進門,白張皇了半天,便想重新出去。但轉念一想,自己的命與財產都在這裡,若不攜帶走,便逃出去也無以為活,現在只有冒險把東西取出,再行逃走。不過現在張福必已發現太太被殺,就要出去報官,也許先到西跨院尋找,否則叫了官人來,也必到西跨院察看,因此,自己現在還不能前去發掘財物,萬一被人堵住可就不得了。而且現時便逃出去,半夜裡也沒處投奔。張福一報案,地面上必加緊搜尋,說不定當夜就被捉住。不如索性大大膽子,就藏在這裡。好在大門已開,人們必認為我是逃走了,不會在宅內尋找。我等事情過去,再溜到跨院把財物掘出,或者還能另外撈摸些值錢東西,帶著一走,還可以看情形行事。若能在廚房偷取食物,我乾脆給個不走,就藏在這裡,宅內地方大,房間多,房上房下,地上地下,足可以藏得住。等過十天半月,案子冷了再走,更可平安無事。但這客室里卻不大妥當,少時主人必然回家,招待查案的官人,慰問的親友,都得到客屋來,我得趕快換個地方。想著,方要出去,但這時老郭已出門給柳塘報信,張福又去請大夫,都由院中經過。張福臨走,又叫一個女僕守在前院,等候主人回來開門。於是王廚便被困在客屋,不敢出來。及至柳塘回家,院中更不斷有人來往,王廚焦急非常,但偷聽人們出入時的說話,知道太太並未喪命,尚有生望,心中頗覺安適。因為他殺人原出於一時怒恨,事過以後,自知已成人命兇犯,也很後悔。這時,聽太太性命可以無礙,自己也免脫重罪,自然引為幸事。而且宅中未出人命,便不致驚動官人,自己的危險也減少許多,這樣或者在延醫以後,家人便可安歇,自己今夜也許能達到目的逃走。想著,又待了一會兒,忽聽主人在院中和人說話,跟著便相偕入室,原來有客人住下了。王廚覺得事出意外,暗叫倒運,只得屏息靜伏,偷聽床上聲息。不料床上的人,不住移動,似乎並沒入睡。 哪知這正是江湄坐著向外窺視的時候,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所要捉拿的人,正在身下咫尺之間。及至王廚偶不經意,張口呼吸,被床下灰塵嗆了一下,鼻中發出聲音,江湄才明白了,急忙躺下裝睡。王廚聽見鼾聲,又過了半天,才敢從床下爬出來。看床上的人仍在酣睡,就大膽走到外室,站著怔了一下,便出了客室,到了院中。江湄早已由床上跳下,悄悄跟了出去。見王廚躡著腳,一直奔西跨院,走了進去,就隨在後面。王廚到跨院裡,直入他的臥室,不敢開燈,從桌上摸索半晌,才劃然一響,點著了一個紅蠟頭兒。他用手掩著,放在床下,隨即蹲在床前,伸手動作,當然是掘取地下的東西。及至掘了出來,先放在床上,又把牆上所掛衣服取下疊好,再將鈔票金飾掖入衣眼中間,連床下的四筒鴉片菸灰,也塞在裡面。然後用一塊包袱皮緊緊裹了起來,才把這二尺多厚,一尺見方的全部財產,提在手裡,又立著怔了一下。江湄由窗外看見他的臉部,在燭光陰影中間,搖動幾下,似有所思,隨又眼珠亂轉,射出凶光。 江湄暗想,他還不走等待什麼?想著,就見王廚伸足到床下把殘燭踏滅,房中立時黑暗,又進了旁邊廚房,劃亮了兩支火柴,似有所覓,不大工夫,又出至院中。江湄眼尖,看見他左手提著包裹,右手卻另拿了件東西,仔細端詳,才知又是一柄廚刀。看來,廚房的刀真不少,一把傷了太太,拋在上房;那個二師傅老朱,到江家去另安廚房,當然要帶把刀;王廚這時手中又是一把,總計已有三把了。故家巨宅,年代久遠,一應什物,只有陸續添置,卻不糟踐折變,所以什麼都是富裕的。所謂破家值萬貫,舊室有餘財,就是這種道理。但當時江湄看著卻瞪大了眼。心想,這小子又拿出把廚刀,意欲何為?哪知王廚竟又起賊心,這賊心是由於人貪婪不肯知足。他本來只想把床下財物掘出來帶走,便認為如天之幸。但把財物掘出以後,心中又想,自己惹下這樣大禍,在天津絕不能再呆下去了,只有回老家躲著。現在手中雖有不少財物,但在鄉下也置不了幾畝地,依然不能長久存活。往後便再出來,到北京或是別的都市混事,不特還有危險,而且也不易再遇著這樣的機會,哪裡還能有闊太太體己我呢?若只仗著工錢,除了澆裹,十年也剩不下包袱里這點東西。我現在已就是已就了,反正犯了案夠我活的,趁著還沒離開這個門兒,何不再幹上一回,多落幾個?他心裡一轉,便想到柳塘身上。柳塘家中很有些古玩,一件是舊式打簧金表,表鏈極粗,還有塊貓兒眼的表墜,以外就是一隻翡翠扳指。王廚聽人說過,往年曾有人出過上萬的價錢,柳塘未肯出去。他垂涎已非一日,所以這時心想,只要把這兩件東西弄到手裡,便可以終身做富家翁,就不必度鄉農日月了。逃到較遠的都市,把東西變賣了,娶個漂亮的老婆,足供一世安享。主人那樣軟弱,只要拿刀向他一晃,便得雙手獻上。他若善財難捨,便再來條人命也沒什麼,好在我的腦袋原就在褲帶上掖著啦。想到這裡,立刻又由貪念引起凶心,就由廚房尋著一柄上了銹的舊刀,提著走出西跨院。 江湄見他又取出刀來,就知道他又起了歹心,不覺暗自奇怪。因為一個人殺人行兇,是需要勇氣的,但勇氣並非能夠長久存在的東西。殺人時只為偶然激起勇氣,但過後就許完全消滅,變成十分怯懦。常有兇犯到被捉時,形狀頹弱可憐,絕不如常人所想像的那樣兇悍,因為他的勇氣已被悔懼銷蝕淨盡了。便是自殺也是如此,一個人遭遇極大刺激,無論是由於憤恨悲痛,以及灰心絕望等等原故,都可以激發勇氣,助他自殺。但必須趁著初受刺激,勇氣正盛的時候實行,若是耽誤過去,再提自殺的勇氣,便不易了。譬如一個人犯了重罪,明知被人捉住,將要受盡折磨,慘於百死,本該自盡力圖避免。但他會隱忍苟活,直到受盡折磨而死。這就是因為他耽誤過最初的時機,後來再想自殺,也提不起勇氣,只有等待自然結果了。 這時,江湄見王廚才殺了人,本該悔懼失智,逃竄如狗,卻竟在當夜又提刀謀人,他的魄力未免太堅強了。但沒想到他這勇氣是由於求生避禍,以及種種貪念所引起的。實際也和方才那次一樣,初念並未想真箇去殺人,但逼到分際,凶心一起,就不是他這腦筋簡單的人所能抑制的了。江湄想著,悄悄隨在王廚後面,見他出了西跨院,就進了中院,直奔柳塘住的房間。因為窗上微有亮光,使他知道裡面有人,先從窗簾縫隙向里張望一下,才又走向門房。江湄已明白他是意在柳塘,暗罵,好狠毒的東西!才傷了主婦,又來圖謀主人,不知你和主家有何深仇!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將要怎樣。江湄本是遊俠人物,又曾學過武術,身手矯健,向來在下等社會裡,和所謂雜霸地來往,在他們身上尋取生髮。但表面上卻是翩翩處世,文質彬彬,因善良人非常忠厚,對上等人更能溫雅,所以沒人知道他的底細。這時,他毫不張皇,只遠遠看著。王廚到了房門前,江湄以為門必關著,得費他一些時間撥開。卻不料他伸手一推,門便開了,不由埋怨柳塘疏忽。家中才出了事,竟不關門便睡了覺,但誰又想得到,兇手仍在家裡呢? 當時,王廚推開了門,正要邁步進去,又立住稍一遲疑,把那包裹放在門前階上,才躡足走入。江湄好似閃電般跳到門口,先把包裹拿起,放在地上,用力一推,那包裹便沿著窗根,毫無聲音的滾到遠處。再向門內瞧看,見裡間屋也未關門,煙燈的微光由門帘透出,王廚已到了門旁,由簾縫往裡窺看,隨即掀簾走入。江湄急忙奔過去,補了他的缺,也貼在門旁,向里窺視。見王廚已立在房中,柳塘正躺在床上睡覺。身上蓋著被子,頭兒已墜到枕下。王廚看著他,又向四外張望,見柳塘的長袍和背心,都搭在椅上,就走過去將長袍翻動,露出背心上掛的表鏈。他便將金鍊提起,那隻金表和表墜都由口袋中露出,他又釋手放下去,隨把手中的刀,輕輕擱在桌上,便用兩手去解表鏈。因為那表鏈的上端,是一個帶機關的小圈,套在鈕孔上的。王廚手拙,解了半天,也沒解下來,只得用力去撕,偏那背心材料堅固,竟沒撕破。他一氣就把背心從長袍上脫下,搭在臂上,又走到柳塘跟前,去脫那扳指。柳塘帶扳指的手,正垂在身旁,王廚伸手想把扳指脫下。 江湄看著,已知他意在偷盜,刀又不在手裡,便放了心。但看他湊近柳塘,心想,自己既已看明他的意圖,就不必叫他再驚動柳塘了。想著,便從喉嚨中輕輕發出咳嗽聲音,微細得僅能使王廚聽見。王廚才伸下手去,猛聽身後有了聲音,嚇得他打個冷戰,急忙轉身瞧看。見房中毫無異狀,方自一怔,忽又聽有嗚咽聲音,好似哭泣。因為聲音太低,聽不甚真,卻好像就發自房中近處,不由毛髮悚然。又因房中只有一隻煙燈,陰陰森森,使他不禁想到太太,方才請大夫的時候,尚在活著,這時莫非已經死了,魂靈出竅,前來尋我。想著,聲音又作,最可怕的是若有若無,耳中方才聽到,再一細聽,竟又沒了。他通身汗毛直豎,也不想再偷扳指,急忙挾著背心就向外跑。心裡還怕門外黑暗,不要看見太太的鬼魂。但走到簾外,並無所見,卻又聽得那哭聲又在身邊發作。他脊背一冷,便向院中跑去,只覺手中拿的背心似被門框掛住,離手脫去,他不免暗叫奇怪。急忙回身向地下摸索,竟然蹤影皆無,他更嚇得六神無主。暗想,難道真的鬧鬼?東西握在手裡,好像被人奪去似的,再尋地下會沒有了。便是鬧鬼,也不會搶東西呀!想著,撞在門框上,把背心給拋遠了。但仍是不舍,又彎腰向門內摸索,不料那怪聲又在背後哭起來,同時一陣怪風,從屋角捲起,向他撲來。他夢想不到是江湄把奪去的背心,向他搖動,嚇得他幾乎失聲叫出,連爬帶跌的跑出門外。直跳到院中階下,用手撫著脖頸,心裡再也支持不住,只想快跑,也不敢再尋背心,打算拿起包裹便走。 他記得放包裹的地方,用手向旁邊台階上一撈,不料卻撈了個空,再把兩手左右搜摸,仍是空無所觸。他忙低頭細看,借著窗內微光,看見台階上乾乾淨淨,並沒有一點東西。他不由目睜口張,心中驚急疑懼,直要發昏。自思,我明明記著包袱放在這裡,怎麼也不見了,這不是要我的命麼!又想,也許我記錯了地方,偌大包袱,便是有鬼也不會給提了走,必是我放在別處。就回想方才是由西跨院出來,也許找刀時放在廚房,要不就隨手扔在院裡。想著,便向西跨院走去,一路低頭尋視地下,直進了跨院的門。江湄看著,暗罵:小子還執迷不悟,尋找你的東西,竟不想有人跟在你身旁,便疑惑有鬼,也該嚇跑了,想見是貪心壯了膽量。我看你到底怎樣,就隨著也進了西跨院。王廚直奔入廚房,連劃了幾支火柴,各處尋覓。江湄在窗外看見他尋到窗前,又劃了一支火柴,便用背心向他扇了一下,因為廚房窗紙是破的,便把火柴扇滅。王廚心裡原就懷著鬼胎,覺得又是一陣陰風,不敢再找,忙向外走。但到了院中,又一遲疑,隨即進了他的住室,還劃火柴尋視。江湄暗自佩服他的膽量和毅力,居然還不逃走,仍在這裡流連不舍。想著,就從地下抓起一把泥土,輕輕向那住室紙窗上灑去,發出沙沙聲音,同時從鼻中發出「嗚嗚」兩聲。再逼緊喉嚨,學著婦人聲音,含含糊糊地說:「我死得好苦呀!你好狠呀!殺了我,咱們上閻王殿去打官司,你跟我走……」 王廚子在屋裡聽見,幾乎嚇得張口喊叫出來,知道太太准已斷氣,冤魂跟上自己,定要索命了!若不是他心中還明白自己所處地位,所犯罪辜,簡直就要狂呼救人了。但他驚恐之間,還能想到太太既死,自己殺人罪名已定,若被捉住,萬難逃死,故而堅忍不聲,寧可和鬼支持,或者還可僥倖。便咬緊牙關,壯著膽子,向外衝出。他這時才完全消失貪心,只顧性命。到院中看了一下,黑沉沉的毫無所見。這時,江湄已躲到牆根,他也沒敢細瞧,心中更認定確是有鬼,當然無形,就向外奔去。江湄笑著把背心穿在自己身上,才隨著走出。到了外院,王廚還奔那空缸去,把鋪蓋卷拉出,但挾著走了幾步,又拋在地下。看樣兒是因為重貨已失,只剩下這幾件不值錢的鋪蓋,帶著也沒什麼大用,就賭氣扔了。當時,便直奔大門口,江湄悄悄跟在後面。見門房中燈火已熄,王廚走入門洞,便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知道大門必在鎖著,他還得慢慢開門,自己且莫驚動他。等過一會兒,又聽見有木器觸地的聲音,知道是把門閂落下來,快要開門出去了,就又逼緊喉嚨,發出哭聲叫道:「狠心的強盜還我的命!你還想活呀!」叫著,就聽大門嘩啦一聲開了。原來,王廚猛吃一驚,已顧不得輕聲行事,好在鎖已開了,就把門一拉,逃了出去。這一下已經把門房的張福驚醒,大叫:「是誰!」隨即跳起來往外跑。 這時,江湄已跟了出去,見王廚向南飛跑,直跑出老遠,方才放慢腳步。江湄卻徐徐跟著,只覷盯著他,讓開兩丈路,贅在後面。又轉了一條街,王廚向西走去,但已步履欹斜,搖晃不定,一看便知他神經已失常了。大約怕鬼心情還只占一半,財物全失,手無分文,卻給他刺激不小,在恐懼中加以絕望,很夠他承受的。江湄想著,又跟他由西轉南,再走便接近了荒僻區域,不由心中暗喜。他準是心神迷亂,信步亂走,才向這僻靜地方來,自己正恐他走到熱鬧區域,警察密布,燈火明亮,在什麼鋪戶門前一坐,等待天明,便算無法處置他了。現在這小子居然向荒僻地方走,也許是命里該當,要受報應了!想著,又跟著向前。到了河邊上,越發冷靜,連燈光都很少了。江湄詫異他這樣匆匆前行,好像有什麼目的似的。但往前越走越僻靜,他要上哪裡去呢?江湄卻不知道王廚是要奔前面的大畢莊,去尋他那在花廠做工的兄弟,暫圖棲止,再有二里路就可到了。江湄見他循著河邊,在堤上直走下去,河邊草木頗多,足以隱藏,就湊近幾步,隱在堤下,一面走著,一面又發出哭聲,仿著女人聲音,還是要他償命。王廚聽見,拔步飛逃,江湄也把腳步加快,趕著「嗚嗚」叫喚。 又跑了一程,忽見王廚停住步向後面張望。江湄忙隱在樹後,口中仍繼續作聲。王廚竟舉步走回,似想拼出性命,也要尋覓聲音來源,和鬼魂見面。江湄忙向後倒退幾步,仗著身體靈便,倏地由旁邊轉了個圈子,由王廚身旁抄過,在他身後又「嗚嗚」哭起來。王廚眼中只覺得有黑影一晃,聲音又轉到背後,更認定是冤魂纏繞,就撲的坐在地下,喘吁吁地自語道:「我知道你不肯饒我,我也不怕。方才動手殺你,那是你逼出來的。當初咱們那樣要好,現在你竟翻臉無情,不許我挨你一下,我拿刀嚇唬,並沒想真殺你,是你自己把脖子抹在刀上,憑什麼跟我討命!」江湄在他說話時,又轉到左面,口中仍不住作聲。王廚咳嗽一聲,拍著頭頂說道:「你是跟定我了,非要我的命不可,不要緊,我本就沒了活路兒。東西不知怎麼全丟了,只剩一條窮命,還擔著一條人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這就死,你不用逼我!」 江湄聽了,心想,我正希望你這樣,要不然我也饒不了你,就又「嗚嗚」著說:「你跟我走。快走啊!」王廚道:「你別忙,我准跟你走,可是我得問問你,你這娘兒們怎這樣翻臉無情?當初那等要好,忽然一變心就再不許我上前,你是安著什麼心!是有了別人,還是討厭了我?你說說,我到死也要落個明白鬼兒。」江湄心想,我如何知道,把什麼話回答你。就嗚嗚地道:「你不用問,咱們閻王殿上說去。」王廚道:「你不說,我也不死。」江湄道:「你不死,我總跟著你,到天亮你就被官面捉住了,慢慢也得死。」王廚聽了沒話,江湄也不再作聲,只由地下拾起泥土,隨風向他拋去。過了一會兒,王廚忽又站起來,叫道:「得了,該死活不得,我反正是沒路兒了,我跟你去!」說著,由堤上走下河坡。江湄也上了堤,由樹後瞧著。只見王廚到了水邊,立著不動。江湄揣摩他的心理,必是臨死又復遲疑,又揣摩鬼的心理,到這時候看見仇人將死,必然欣快,就又嗚嗚發出似哭似笑之聲。王廚回頭說道:「你不用催我,我這就下去!」說著,猛一頓足,就縱身躍起,撲通一聲,落入河中。江湄在堤上看著他跳入河中,跟著就沉了下去,隨又冒上來,兩手亂抓亂摸,似要尋覓什麼可以攀援之物,這是自殺者的慣例。無論意志如何堅決,但到垂死之時,沒有不後悔而掙扎圖生的。 江湄一躍到了水邊,向河中叫道:「王廚子,你要死了,這是罪有應得,你姦污主母,到了兒還殺死她,真是萬惡不赦。若叫你逃了,那就沒了天理。不過我告訴你,張太太還依舊活著,並沒有鬼魂纏你,都是江大爺乾的。偷東西也是我,裝鬼也是我,成心逼你走這條路,你別怨我害你。你若不是犯罪虧心,也不信有鬼,絕不肯死的。倘若你死了也有魂兒,自覺冤枉,可以找我姓江的算賬,現在我就是替天行道的監斬官,看著你小命歸西。」江湄說著,王廚也不知是否能夠聽見,又沉了下去,跟著又冒起來,這次時間很短,上來一露頭兒,被河中急流衝著走了幾尺,就又沉下去了,半晌再也看不見了。論理,水面上應該發出氣泡,但在黑夜卻瞧不清楚。江湄沿著河邊,又向下流走了幾十步,才見到他的身體又露出來,但已到了河心,順流而下。這條河是通海的,由水流的速度推測,大約在明日下午。便可到達海中去?做無盡期的漂流。也許餵了鯊魚,也許化為藻屑,只是那清潔的大海,承受了他這付臭骨頭,長留污點,未免遺憾罷了。 江湄站了一會兒,才由原路轉回,心中頗覺暢快。以為這樣的壞東西,留在世上也沒益處,自己把他送入濁流,卻是做了一件好事,而且替柳塘夫婦除了後患。柳塘太太不知怎麼一時失足,會上了這小子的當,如今想已後悔了。若容王廚遁去,久後必能知道太太未死,就許仍以私情挾制,前來訛索,更怕他窮急無路,不知要生出什麼風波。柳塘是清白人家,怎能受得他辱?我暗地替他除去後患,也算盡了友誼,同時還為我所愛的人盡了心。想著,徐徐走回。 到了張宅門首,見大門關著,舉手拍了兩下,裡面便有人應聲問誰。江湄報了名字,開門走入,見著張福,才知方才王廚開門聲音,把他驚醒。起來見大門開著,不知是出去了人,還是進來了人,急忙先把門關了,又進內查看,把一家人全鬧起來了。結果查出江湄失蹤,柳塘也莫明其妙,正要派人到江宅去看呢。江湄也沒對他細說,問明柳塘尚在醒著,就叫他放心安睡。自己走進中院,到柳塘房中。柳塘正在吸菸,見他走入,嚇了一跳,就問:「你上哪裡去了?」江湄躺在對面,低聲說道:「我已把王廚子送走了。」柳塘一怔道:「怎麼……」說著,已看見江湄身上穿著自己的坎肩,不由失聲叫道:「咦,你方才上這屋來過麼?」江湄笑道:「豈止我來過,王廚子還在這兒轉了半天。」說著,又回頭看看桌上,見王廚遺留的刀仍在原處放著,又見柳塘已把長袍穿上,就笑道:「您真太馬虎了,這桌上多了把刀,你自己身上短了件背心,難道一點都沒覺察?」 柳塘聽了,才看見桌上的刀,嚇得跳起來道:「這是哪兒來的?我被張福叫醒,睜眼見他立在床前,就穿上袍子,跟著上各處查了一回。只查出你不見了,才想叫人到你府上去問。這當兒,回到房裡,覺得身上難過,倒下抽口煙,你就回來了。我並沒看見刀。只是方才想要看時候,摸表不在身上,還當背心脫在別處,也沒尋找,不知怎麼到了你身上。」江湄點頭一笑道:「老伯,您方才和張福巡查各處,可看見什麼樣東西麼?」柳塘道:「沒有啊。」江湄道:「你是怎麼巡查的,院裡放著個挺大的包袱,您會看不見?莫怪王廚子殺人以後敢在院裡藏著,他是看透主家馬虎了。」柳塘大驚道:「怎麼王廚子會在院裡藏著?」 江湄道:「不錯,老伯,今天真多虧我犯疑心,好事,多事,才替您做了一次護衛,把王廚趕走了,若不然就許又出了凶事。王廚子這小子真厲害,他傷人以後,並沒逃走,只藏在客室床下,一等人靜了又溜出來。因為他有許多體己東西,藏在西跨院,未得帶走,並且還要偷您隨身帶的幾件飾物,帶著刀進這屋來……」柳塘失聲道:「呦,是麼,他真……」江湄道:「誰說不是!您先別著急,聽我慢慢講。我起初還沒看出什麼,只為一時多事,到王廚住室去看,發現他留下許多值錢東西,在床下藏著。我替他著想,這樣殺人逃走,損失不小,不知怎樣後悔。及至到了外院,又在缸內發現他的鋪蓋捲兒,才想到他或者沒走,在院中僻靜處藏著。不過當時還怕自己猜錯,白惹您擔驚,所以並沒說明,只借題住在這裡,一面考察他的蹤跡,一面做您的保鏢。在客室熄燈睡下以後,料想王廚必從隱藏處出來,全神注在外面。哪知竟有這樣巧事,王廚會在我睡的床下藏著。過半天才溜出來。我隨在後面,看見他回西跨院去取了體己東西,又進了廚房拿了把刀,我才又奇怪了,不知這小子還要害誰。及至他溜進您這房裡,我才知道他是來偷您身上東西的,帶刀只為防身,並沒害人的意思。」 柳塘道:「這樣說,他進來的時候,你正在外面看著?」江湄道:「我就在門外,離這沒有幾步遠。」柳塘道:「你瞧他拿刀進來,怎能知道他不殺我,為什麼不喊呢?」江湄道:「我想看明白他到底意欲何為,當然得靜悄悄的旁觀。老伯可不要怪我大意,不顧你老身體危險,任他進到房裡。我若沒十分把握,也不敢這樣。因為我身上還有點小工夫,像王廚子那樣笨漢,十個八個也不放在心上。他若有什麼舉動,我可以像鷂鷹抓兔似的,把他抓出來,保險不致驚醒你老。」柳塘愕然道:「老弟你有這樣能為?」江湄笑道:「我小時曾從師學過武術,雖沒大能為,對付笨漢,還可以自信。不過當時王廚只顧搜尋東西,居然把刀放下,我才放了心。後來他脫下背心,又去摘您手上的扳指。我只怕把你老驚醒,倘一叫喊,他要跟你老動手,那就糟了。這才利用他的心理,裝作鬼叫,把他嚇跑,到外面又搶了他手裡的背心。至於他的包裹,我早給扔到牆角去了,他在外面找了半晌。我這照樣嚇唬他。直把他趕出門去,我還在後面跟著。」 柳塘插口道:「對了,張福驚醒,就在那時候吧。」江湄點點頭,又接著把王廚跑到河邊,自己怎樣追隨不舍,裝作冤魂纏繞,最後竟逼得他跳河自殺的話,全都說了。柳塘大驚道:「他跳河了?真的麼?這倒奇怪。這兒的人並沒死,你竟裝作鬼魂,他居然相信,還被逼得跳了河。」江湄道:「這是心理作用。一則他自知下手太重,太太不易活命,所以一聽我的聲音,就信是太太魂兒來了,由於這個信,更要疑心生鬼。連風聲也當是鬼吹氣兒,走路踏著磚頭兒,也當是鬼拉腿兒,越怕心就越窄了。二則他若能偷出東西,隨身帶有財產,也還能由希望而生勇氣,偏巧我又把他的東西都搶下了。他空手出去,心裡不知多麼懊悔。他既怕犯罪沒處逃躲,又因身無長物,逃開也難活命,再加上被鬼纏繞,心中又後悔,又害怕,又懊喪,自然覺得沒法再活,不如趁早尋個解脫,就自己跳進河裡了。」柳塘道:「你就眼瞧著他跳河死了麼?」江湄道:「我不看著,難道還下去救他?這種萬惡東西,罪在不赦,我正恨不得殺了他。」柳塘點頭道:「咳,他落這樣結果,自然應該,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不過老弟你卻未免太過了些,他雖曾殺人,但被殺的還在活著,並沒有抵償的罪名,你就讓他走不就完了。」 江湄聽著劍眉一挑,衝口說道:「老伯,您也太厚道了!這東西的罪名,不用說殺人,只論他的奴欺主,就該死的。」柳塘聽了這話,不由臉上發訕,很覺不好意思,咳嗽兩聲,沒有答話。江湄猛悟自己失言,烘的紅了臉,心中說不出的後悔。但是一言出口,駟馬難追,想收回已不可能了。當時僵得要命,他比柳塘還要難堪,不知怎樣解開這僵局才好。在焦灼中暗自尋思,柳塘太太的事,本是家庭秘密,外人怎能當面提說?何況柳塘的身份,年紀,自己又和他非親非故,過不著說這深話。如今竟然失口,他怎麼能受得住?自己也太失體統,大家全難堪至極,恐怕以後不好見面了,這可如何是好?想著,心中忽然一轉,想起個辦法,這僵局所以造成,只為自己和他交情不夠,竟然揭穿秘密,所以使他內慚,自己抱歉。現在我若把自己的秘密也告訴他,叫他知道我也曾和他受過同樣的恥辱,他便能因同病相憐,而增加了感情交流,因而原諒我的冒昧,可把僵局解開。想著便道:「老伯,您覺得我對付王廚子有些太過吧?」柳塘正因「奴欺主」三字心中難過,聽他又提起這話,自然不好回答,只哼了一聲。 江湄笑道:「我給您說個笑話。在若干年前,有位官宦人家的太太,常到廟裡燒香,跟和尚很是熟識,被同族的一紳士,訪知這位太太在某街築有精舍,常邀和尚秘談,就和縣官說了。縣官派役查抄,居然雙雙擒獲,但為給巨室留臉面,把太太給放了。只以精舍中陳設物品為證,硬賴和尚是賊,從人家偷竊而來,就給押在獄裡,每天提出來打二百板,打完還押,也不審問,直把和尚打成殘廢,氣息奄奄,方才釋放出去,但不多日也就魂歸極樂世界了。人們以為縣官執法太嚴,和尚雖犯清規,總無殺罪,何致如此故意磨折,非要他性命不可。但後來細加考察,凡是和尚打官司,都得不到上風。再一打聽,才知縣官微時曾被和尚誘拐了他的太太,所以多年積恨在心,見了和尚便觸起舊怨,不自覺的便特別嚴厲處置了,您明白這意思麼?」柳塘聽了,愕然說道:「怎麼……難道老弟你也……」江湄苦笑點頭道:「是的,我就是那個縣官,曾遇過同樣的事,所以,這時看見王廚子的行為,就觸起我的舊恨,不自覺地做得太過了。」 柳塘望著江湄,怔了一下,又搖頭道:「老弟這樣年輕,又是翩翩公子,怎會……而且在我們那位老紳董,尋找小女時候,曾聽一個……別人轉述你府上僕人閒談的話,似乎說你性情不近女色,和女人沒有緣分,到這年歲還不肯娶太太,他們認為你肯救護小女,都是一向所未有的怪事。照這說法,你怎麼會經過……」 江湄接口笑道:「老伯,您要知道,我起初並不是和女人無緣的。舍下男女僕人,不過來了一兩年。他們只看見我不喜女人,卻不知這是結果,並不是原因,我今天都對老伯說了吧。先父在世,原是一位武官,在陝西做總兵,以後又升了提督,至民國還做過幾年旅長。我自幼隨營長大,那時先父帳下很有兩位能人,我本身又帶些遊俠氣質,和他們朝夕盤桓,學了不少能為,還認識了許多江湖朋友,但都是背著先父乾的。到先父去世,我奉著家母回到天津,家庭日漸勢微。但是我已長成人,就常常在外面和朋友做些並不違背良心,可是也許不合法律的事,著實落了不少錢。不過,近年我已悔悟那不是正人該做的事,早就洗手了。在前幾年不知是非,不憶深淺,胡作非為的時候,本來常在女人堆里打混,但也多是女優娼妓一類。當時我因年幼荒唐,總抱著一種偏見,認為平常女子拘謹庸俗,毫無趣味,必得個豪放不羈,風流倜儻,和我性情相同的,才可以作為終身配偶,於是遊蕩多時,並無遇合。忽然一日在酒樓遇見一位多年不見的父執,問起我的近況,知道尚無家室,就去到家中,和家母見面,商量給我保親。他所提的這一家也是有名的人家,行二的一位小姐,雖是庶出,卻是自幼嬌生慣養,還非常愛好時髦,騎馬跳舞,都很擅長,我聽著已對了心思。及至介紹見面,容貌既好,舉止更大方不拘,我暗自欣喜,可遇著理想人物了。於是在那位父執撮合之下,很順利的定了婚約,跟著便行婚禮。夫婦愛情很深,她對我所做不可告人的事,很表同情,並沒鄙薄的意思,就是我在外面和別的女人來往,她也不嫉妒,認為無損於夫婦的愛情。所以兩人好得蜜裡調油,我真把她當作畢生知己。我結婚半年以後,和朋友合股做了一次大規模的私販生意。不想半路被人查獲,貨物沒收入官,我的朋友也入了獄。我自己雖得倖免,但把虧空都背在一人身上,沒有力量償還,急得要死。我的女人居然肯拿出她的私財,救我渡過難關,我更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簡直把她當作主人,自居奴隸。凡是她的話,無論善惡好壞,無不聽從。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夫婦雙方互相尊重自由,她不干涉我的行動,她每日在外應酬,我也不加考察。因為我已深信她的性情高尚,又有我們的愛情籠罩著,我既自問沒有對不住她的事,便也信她不會對不住我。誰想世上的事真有叫人料不到的。我在外面,忽然聽見風聲,說我的太太和某家飯店的洋廚子有了不好的行為。我起初絕不相信,還恨造謠的人。後來有我一位盟兄,對我垂涕而道,言說曾親見我太太和那洋廚子同入旅館,勸我為著名譽,趕快設法。我這才信了,就暗地考察,果然實有其事。這無恥女人,不知是摩登過度,還是洋毒太深,有一陣專愛和西洋人交往。 在我們中國,西洋人除了買賣鬼兒,就是流氓,高尚的人很少,連他們自己,在若干年前就有句諺語,說歐洲紳士,坐船一過好望角,就變成流氓。那還是沒開蘇彝士運河時候的話,現在更不能談了。至於我們天津交際場中的洋人,更難得有好的。這無恥女人專和這西人交往,已經聲名狼藉,哪知最後竟跟一個洋廚子姘上了。這洋廚子連國籍也沒有,只是生得漂亮,她竟愛得不顧一切,好得形影不離。我訪查確實,就在一天晚上,帶著手槍,直衝入他們幽會的地方。恰巧房門沒關,我直闖進去。那洋廚子看見,嚇得張皇失措,我的女人居然面不更色,滿不在乎的反倒讓我坐下。我本來滿腹氣憤,打算見面便開槍打死他們,但一進到房中,也不知是看見女人,想起她的舊情,把心軟了,也不知是被她的安穩神氣給鎮住了,竟下不了手,只頓足叫罵。我的女人向我說,現在既已被看破了,她也不想抵賴,我若容她說話,她可以說出個道理,打算個辦法。若不容她說,就請隨便處置。 不過她已早知會有今天的事,從前幾天完全預備好了,把我一切所作販私犯法的秘密行動,都已詳細記載在一張紙上,連同證據,交給了一個可靠的人。約定無事不要發表,只等她和我發生糾葛,無論是打了官司,出了人命,那個人就把證件都舉發出去。叫我不但遭受法律處分,而且永遠壞了名譽,同時也叫人知道她是遇人不淑,無可奈何才別尋情人的。不過她不能告訴我所託的人是誰,我若不信,盡可做出來試試。我聽了她的話,不由怔了,她就又和我講理。說關於我在外胡行亂走,她並沒幹涉過一次,現在她只交了一個朋友,我就不依不饒,未免太沒公道。她嘴兒吧吧的直說了半天,我又氣又恨,也沒辦法,只有怔著一句話也沒有。她看我沒了主意,竟使眼色叫那洋廚子溜出去。我明明看見,也沒阻攔,因為知道女人的話不假。她早知我的脾氣,若發現她的曖昧行為,必有危險。這樣暗地設法預防,以她的為人,並非不可能的事。我這時若一發作,雖然快意,卻必和他們一齊跌入深淵,斷送終身。想想自己的大好年齡,前途希望,如今竟和一對下賤東西同歸於盡,豈非冤枉。因此一想,就失了勇氣,打算以談判解決此事,避免張揚,所以任那洋廚子走出去。自己和女人獨對,才問她對我有什麼不滿意,竟不惜自污,結識這沒國籍的下等洋人。那女人笑著說,她有她的嗜好,她有她的自由,不勞我過問,而且事已至此,說這些也沒用,咱們只商量怎樣辦吧。我聽了就反問她打算怎樣?她說打算離婚,不過我得把以前用過她的錢償還,而且要一萬元的贍養費。我當時負氣說,好,就這樣辦,一星期聽我回信,就走了出來。但是我當時並沒有許多錢,而且氣憤不平,只可去和朋友商量。朋友們由我口中問出情形,大動公憤,內中有兩個最凶的,就要暗地下手,收拾我的女人和那洋廚子。哪知在這時候,竟泄漏了風聲。我的女人也知道我不是太好欺侮的,從那天以後,便提心弔膽的打聽。一聽說我的朋友都抱不平,要有動作,她也嚇壞了,就把她本身所有的金錢細軟,和我的一點浮錢,都席捲而逃,和那洋廚子開碼頭跑了。到我回家發現,她已渺如黃鶴。 這樣,我倒去了大病,很自欣幸。不過由此認識了女人的浮蕩心性,無法測度。我在外面受許多女性的愛慕追求,對她們任意玩弄,向未遭遇失敗。哪知家中女人竟把我輕辱凌賤,看得比下等洋人都不如,真不知是什麼道理。由此我就十分傷心,對於女性連玩弄也不屑了。一晃二三年,眼睛不看,口裡不提,可是一種隱恨,存在心裡,到今日遇見了同樣的事,竟不自覺地發泄出來了。老伯不要笑我。」 柳塘怔怔地聽他說完,才吁口氣說道:「原來老弟也有過這樣隱憾,不過……現在咱們開誠布公,無須避忌,你當然知道我的事了。我年過半百,又是續娶,出這種事還在意中,惟有老弟可太奇怪。像你這樣的年紀相貌,多麼心高的女子,也能滿意,何況夫婦還有很濃厚的愛情,她怎竟忽然變節,自己甘心投入泥塗?」江湄道:「這就叫人心難測,女人心尤其沒法把握啊。不過您這件事,卻要另當別論。太太確是一時失足,現在久已悔過,要不然還不致惹出殺身大禍,您總得特別原諒,到傷勢痊癒以後,應該相待如初。不比我那女人甘心下流。我曾立誓對她不能諒解。」柳塘點頭道:「我不用老弟相勸,早已想開了,當然要原諒她。不過老弟那位太太,後來落了個什麼結果?你知道麼?我想當然不會好的,十有八九,她必得被那洋廚子拋棄,落魄不堪,仍舊回來尋你。」 江湄搖頭道:「您猜錯了,並不是這樣。她若能回來,倒還不錯呢,可惜永遠回不來了。她和那洋廚子走的時候,帶有兩三萬元錢,直奔了上海,居然還在社會上出了陣風頭。後來錢花完了,那洋廚子竟異想天開,因為他受過幾天教育,能裝上等人,早已弄了幾種假國籍護照,存在手裡,這時就利用起來。今天冒充南美某小國的什麼官,到滬遊歷。明天冒充歐洲某小國的什麼官來滬考察。借著名義,向各處商店賒買貴重物品,轉手變賣,得了錢就胡亂揮霍。到賬條塞了大門,將要被人控告時,他就帶著女人,一溜煙跑了。到華南各埠,仍打著某國官員來華遊歷的旗號,到處使用舊手法,騙了錢就開路。鬧得積案累累,他們竟又轉頭北來,連騙了幾處地方,最後到了哈爾濱。他不該貪心太重,居然自稱是某國派來的要組織領事館,聯絡當地報館,發表新聞,又大請其客,一時發昏,叫女人出席招待。有人因他的太太竟是中國人,起了疑心,就暗地對他考察。他還毫無所覺,仍借著名義,向商店要了許多首飾皮貨,都留在旅館,吩咐等明天請人看過,再付貨款。可是一到明天早晨,他就帶著女人奔了車站,另開碼頭了。哪知他在飯店請客那次,欠了幾千元的賬,飯店主人早已留上了心,派人監視。及至他上火車逃走,還看明是買了去瀋陽的票,那飯店經理不動聲色,跟著坐飛機追去。這對寶貝到地方一下火車,就看見飯店的經理,正拿著賬單等候。洋廚子嚇慌了,只得善言相央,把騙得的東西變賣現款,如數償還。那飯店經理還要他賠了飛機往返票錢,方才含笑而去。他前腳走開,一對寶貝還沒容得措手,哈爾濱的騙案已然發覺。幾家商店把他控告,官廳查明他們的去處,一封電報打過來,他們便被捉獲,又給解回哈埠。一經法院偵查,偽造護照以及詐騙等等罪名,全部發露,於是洋廚子被判二十年徒刑,簡直命中造定,要終身享受安樂茶飯,永為高樓寓客了。女人卻減少一半,只判了十年。在她入獄一年以後,就是去年冬天,不知怎麼想起了我。更不知費了多少周折,居然來了封信,滿紙都是悔罪言詞,求我念著舊情,設法救她。」 柳塘道:「你竟沒管她麼。」江湄道:「這是法律問題。既已判決,神仙也沒法辦,何況還遠在千里以外,我去了也是人地生疏,一籌莫展,至大見她一面,又有什麼用處?何況我曾立過誓,絕不再見她了。不過,我也不能過於寡情,只從郵局給她寄了五百元去,供給零用,至於這錢是否能到她手裡,我也管不了許多了。」柳塘道:「這樣倒也罷了。不過我真為老弟抱屈,憑你這樣的人,也會受女人的凌辱,由此可見,世上的事難說。譬如人的口味不同,有的愛吃銀耳、燕菜,有的愛吃雞鴨魚肉,雖然所好不同,卻還都是正味。但有人對正味竟不喜愛,反把臭豆腐當作美食,那就不能以常理論了。這種人當然是不很多的,可是老天偏叫我們遇上。」說著,嘆息一聲,看看江湄,恐怕他再說到自己身上,就又搖頭說道:「好在已經都過去了,我們只當過眼浮雲,可以不必再想她們。不過老弟年紀還輕,很不必為一時的打擊,便自灰心,況且還有太夫人在堂,你應該趕快再娶一位淑女,宜室宜家,給老太太稍娛晚景。」 江湄道:「我倒不是堅持不娶,而且也常有人提親,不過我因有過去的經驗,就不敢輕舉妄動。再則我過去行為不正,操業不端,自慚已非正人,不願作踐人家名門淑女,可是中下階級的女子,我又看不上。」柳塘道:「老弟,你太客氣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只要肯改,就如同雲過天清,太空不滓。以前種種都譬如昨日死了,何況老弟年華正盛,來日方長,悔過向善,將來盡有前途,何苦這樣妄自菲薄呢?」 江湄道:「老伯太重看我了,不過我還有個意思,我原先那個女人,固然喪心病狂,一切對不住我,然而我自己也有不好。就是她家中比我富,門第比我高,嫁給我好像紆尊屈貴,我娶她好像高攀,這已經錯了一步。尤其在婚後,我不該信任她的愛情,承受她的恩惠,把她的私財用了許多,這一來我真是自低身份。她也自覺對我有恩有德,認為我的性命是她救的,事業是她成全的,她簡直成為我的恩人、主人,很可以一切自由,無須忌憚。我若管她,就是忘恩負義了,其實連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所以那次把她和洋廚子堵在房裡,我空拿著槍,不能開放,八成是為這個原故。而且她也振振有辭,對我有得說嘴,事後朋友都譏誚我怯懦。我只有自己難過,沒法分辯。就到現在,我每一想到她在獄中受罪,仍覺心裡不安。實在算起來,她所拐逃的財物,比我所花她的錢還多,足可以相抵。不過她的好處總是好處,我每一想起,就覺良心上有塊污點,恐怕永遠除不掉了。所以我因此生出一種偏見,認為男子不可妄受人恩,尤其不可受女人的恩,如其這女子是他的妻,就更得特別小心,萬萬不能受她的好處。夫婦雖以情合,可是丈夫絕不該欠妻子的情,否則就無法駕馭她,家庭間將要多事了。若是妻子曾受丈夫恩德,倒是一樁好事。因為男子心胸寬大,把這恩德視為當然,不會居功挾制,妻子卻因感激丈夫,越發盡心守分了。 我記得看過一篇西洋小說,一個富女被兩個男子追求,她已決心在兩人里選擇一個。一天和甲男子在郊外馳馬,偶不經心,忽然被一隻野獸把馬驚了,脫韁亂跑。她跌落下,被馬拖出老遠,眼看性命難保,幸而那甲男子捨命追去,把她救了。同到家中,富女自然非常感激,言語中露出以身報恩的意思。甲男子大喜之下,便在宴會中對著眾人,自誇勇敢,得意忘形,不由說出居功的話。富女聽著默然無語,那個乙男子因情敵占了上風,自知絕望,在席上正自懊喪。忽然聽見甲男子的言語,看見富女的情形,心中立刻得了主意。到了次日早晨,他提議和富女同出馳馬,走在路上,故意來個馬失前蹄,把自己從馬頭前跌下去,被馬踏傷臂部。幸而富女把馬拉住,救他起來。回到家中,他就感激涕零地逢人便訴,說自己當時怎樣危險,若不是富女相救,此際早已骨肉糜爛,這性命完全由她保留的,此後生活一日,都是她賜與的。那富女聽著他的話,只是默然思索,也不作聲。那甲男子聽著,卻訕笑乙男的懦弱,堂堂男子,受女人保護,還不以為恥,逢人便告,真是愧煞鬚眉。哪知過了兩日,恰值富女生日,大宴賓客,甲乙一同在座。三杯之後,富女的母親起立向眾人報告,說女兒已經選得她的丈夫,要當席宣布定婚。眾人聽了,以為中選的必是甲男,都向他鼓掌致賀。甲男也自覺舍我莫屬,得意洋洋。不料富女母親再說下去,竟指著乙男子,是她女兒選定的終身伴侶。眾人出於不意,全都大驚,甲男更是惶惑失望,中途離席而去。到事後有人向富女詢問,何以有這驚人的變化?富女說這是當然的道理。我本身廣有財產,別無希求,所望的只在嫁了丈夫,得到安樂家庭,享受幸福。若嫁給甲男,絕對不能如願,因為他曾救過我,自覺對我有莫大恩德,在沒定婚時已經這樣居功,到結了婚更不知如何狂傲,我恐怕不能長久忍耐,結果可想而知。至於乙男,卻曾受過我的恩德,現在已這樣感激,結婚後必然更能對我牽就體貼,便是我有什麼不好,他念著舊情,也要忍耐,不致過分妨礙我的自由。我所需要的丈夫正是這樣的男子。為什麼要一個對我有恩的丈夫,時時挾制我、管束我呢?這段小說,雖然只是一種西洋女子的人生觀,在我們看來,當然更是可笑的偏見。但內中也有至理,女子既然不要嫁有恩的丈夫,我們男子就更不該受老婆的好處,我就是這小說中女子的信徒。」 柳塘接口道:「這樣說,你也和那女子一樣,必得遇著受過你的恩德,能夠感激你、服從你的女人,才肯娶呢?」江湄搖頭笑道:「那倒不然。我只是說以前錯了,以後再娶女人,絕不要比我家世高貴的,財產富厚的,而且寧可叫她受我的恩,我萬不受她的好處。可是因為這個,事情就難了。我方才說過,以自己是個墮落不堪的人,萬不配高攀世家舊戶,可是找比我身份還低的,只有陋巷蓬門的小家碧玉。無奈,那種人又沒有家教,粗俗討厭,所以我久已不作此想了。」柳塘道:「你還是妄自菲薄,依我看,你這樣翩翩少年,又精明,又老成,只是喪父太早,未受羈勒,未曾學問,挺好材料,無所剪裁。又因才氣縱橫,不甘寂寞,以致走入歧途,弄成江湖遊俠行徑,所幸陷的不深,很易改正。我很希望老弟能折節讀書,把氣質改變一下。憑你的聰明才力,將來必然不可限量。」江湄道:「這太好了,您所說正中我的病根,我向來接近的人,都是江湖市井,不知不覺的就受了薰染。不過我還有自知之明,時常自己檢點,假裝局面。近年才明白假裝是不成的,在下等人堆里,自覺還很文雅,只一接近上等人,就顯出粗俗,自己慚愧,連話也不會說了。」柳塘道:「那倒不然,老弟的外面確是儒雅,大有世家子弟的派頭,只是對道理不大透徹,所以思想行事,都有些不合正路,這就是質美未學的原故。我雖淺陋,好在比你年紀大些,以後可以常常過來談談,再給你選些書看。」江湄道:「我就只求老伯教誨了。」 柳塘笑道:「談不到教誨,不過我讀書半生,心中多少有些積蓄,很願意發揮發揮。」說到這裡,忽然想起在老紳董給唐棣華作媒,在飯莊會面之時,自己也曾勸唐棣華念書,這當然是自己的一種痴想。也許是因為沒兒子的原故,遇著少年便特別愛惜,總想把他造就成自己這一通達瀟灑型的人。可惜唐棣華不夠材料,又是全副商人腦筋,不肯承受我的好意,也只得罷了。現在,這江湄卻是聰明開豁,可以造就。又想起當日自己與唐棣華的關係,和對他的希望,現在已是瓦解冰消,我本想把女兒許他,他卻和我下堂的姨太太敘起舊好,未免豈有此理。玉枝的婚姻,竟只曇花一現,馬馬虎虎又取消了。她真運氣不好,無端又受了傷,卻因她受傷,我才認識了江湄。想到這裡,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情,同時又悟到江湄方才所說娶妻問題,要使女子受自己的恩,卻不可受女子的恩,聽著有些支離,這時才明白他有用意。怪道老紳董聽他家僕人說他素日躲避女人,但自從救了玉枝,竟特別上心照顧,肯冒著槍彈給請大夫,認為奇怪。原來就在變亂之夜,已發生五百年前孽冤,一見鍾情的奇蹟了,這倒是件好事。想著,只望著江湄出神。江湄看看,似乎隔著肚皮看出柳塘心裡想的什麼,臉上有些發訕,把眼光避開,不敢和他相觸。柳塘笑道:「老弟,你也夠乏了,請還安歇去吧,這時床下不會再有第二個王廚子,你可以放心去睡了。」江湄道:「現在天也快亮了,我要回家了。」說著,便脫下柳塘的背心交還,又道:「王廚子還有個大包裹丟在院裡,沒處交代,您當然不會要的,我看就給門房張福的兒子寶山吧。」柳塘聽了,自然唯唯答應。江湄所以這樣辦法,只因為王廚包裹里多有太太的東西,若被柳塘看見,又多添一層惡劣印象,對日後的感情很有妨礙,故而趁早給了別人,以掩太太過去的罪惡。 當時,柳塘答應了,江湄便走出去,見外間放著個大包裹,知道是張福在院中尋著,放在這裡的。江湄便不叫柳塘相送,自己提著包袱,走了出去,到門房見張福、老郭都睡著了,只寶山還坐著吸紙菸,就走了進去。寶山忙立起說:「少爺要走麼?」江湄點頭道:「我回去,明天再來,你就在這邊伺候老爺,那邊有我家下人,足夠用的。」說著,又問:「你可成家了麼?」寶山一怔道:「成過了。」江湄道:「好,這兒有個包袱,送給你們太太,可得立時送回家去,交給你太太,不許在這兒打開,不許告訴別人。」寶山看看那包袱道:「這不是王廚子的麼?」江湄道:「你不用問是誰的,反正現在已沒有主兒。你家離這遠麼?」寶山道:「不遠,就在這街後頭。」江湄道:「那麼,你立刻送回去,我在這兒替你聽門,你回來我再走。」寶山道:「何必這樣忙?」江湄道:「我就為立時把它消滅,若等到明天,就有人看見了。」 寶山聽了,明白他是要消滅王廚的痕跡,免得被人猜議,再生事端,卻沒悟到江湄的真意。當時不便違拗,只得說:「那麼,我就去,還得勞動您看門。」江湄道:「你快去快來好了,到家把包袱放下,不許瞧看,立刻返回。」寶山應著,又謝了一聲,提著包袱直跑出去。到了家中,扣門許久,才把他的愛妻淨蓮驚起,開門接進去,到了房中,淨蓮見他提著大包裹,就問:「這是什麼?」寶山道:「一言難盡,等我有工夫再跟你說,現在你給收好了,我這就得回去。」淨蓮道:「瞧你忙得這樣,包袱裡面倒是什麼?」。寶山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歸咱們了,你可以打開看。」淨蓮道:「是麼,咱們就打開看看。」說著,就解扣兒,寶山想走,卻又動了好奇心,便幫她打開。只見裡面儘是男子衣服,一團團的卷著,寶山認識都是王廚常穿的。心想,只這些男子衣服,怎江少爺說給我女人呢?淨蓮也說:「就是這油包似的舊衣服呀!」寶山無意中把衣服拿出來,猛見由裡面滾出許多紙菸鐵匣,打開看時,裡面全是煙膏菸灰,只這幾筒已所值不菲。再提起一團,又落下個布包,淨蓮拾起,才發現了金飾和鈔票,叫道:「呦,怎麼還有這個呀!」寶山點頭道:「這才是送給你的,江少爺說的不錯。可是,王廚子哪兒來的這些東西呢?」淨蓮看見這些東西,詫異非常,定要寶山訴說來由。寶山被她纏住,只得把事情草草說了。淨蓮嗟嘆不已,寶山才得走出家門。 回到張宅,見江湄正在門口站著,便說:「少爺,您多辛苦了,我給您叫洋車去。」江湄道:「不用,你怎耽誤偌大工夫?大概跟你太太談得很久,把包袱里東西部給估了價了,還值幾個錢麼?」寶山不好意思,只得說謊道:「沒有的活,我放下就回來了。」江湄笑道:「你少騙我,你的臉上寫得明明白白。只看方才臨走時候滿臉納悶神氣,好像罩了層霧似的,現在你眉開眼笑,眼珠都分外透亮,露出心滿意足,我敢斷定你不但看了,還跟太太談了個足興。對不對?你說。」寶山知道被他看破,不能抵賴,只好苦笑道:「只怨我女人拉住我一勁兒叮問,不說不放。」江湄道:「你招了,還算聰明,若再抵賴,我非罰你原物交還不可。快進去吧,我走了。」說著,便下階揚長而去。 寶山看他走遠,才關上門,心想,這江少爺真是精明。其實,我跟他年歲相差不多,我自覺也夠伶俐,也見過世面,經過磨練,不知怎麼見了他就總覺有些發怵似的。他的氣派自然有身份關係,可是,這威風煞氣是哪兒來的?想著,就關上門回門房睡覺去了。這一夜過去。次日柳塘起床,便到內院去看太太。見她居然情形甚好,雖仍昏睡,卻能呼吸勻稱,似乎已經脫離險期,頗有希望。因昨日曾受大夫叮囑,不敢驚醒她,也不敢給她飲食。到了下午,太太才自己醒來,睜開眼看看房中的人,眼神還自發凝,似乎神智尚未清楚,過了半晌,嘴兒才動了幾動,卻仍不能發聲,跟著便又閉目睡著了。 天將入暮,江湄才把那位老大夫陪來。柳塘趕緊讓進上房,老大夫叫眾人退後,獨自坐到床上,動手把太太頸上的纏布解開,把傷處稍加洗濯,給上了一種鮮紅色的藥膏,又重新纏好。這時,太太已被擺弄醒了,睜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稍為清醒了。那老大夫向她說道:「你的傷我敢保沒危險了,至多一個月就可以全好,只是要自己小心,因為那氣管只差一層薄膜兒沒破,才得保住你的性命。若是破了,我也沒辦法。現用藥叫它趕快生肌長肉,過幾天肌肉一長出來,就可以把氣管保護住了。現在還得特別留神,一點也不要動彈,不要說話,雖然你要說話也說不出來,可是頂好連想也不要想。」太太直著眼看他,仿佛也有些明白。老大夫說完,又取出一隻藥瓶,裡面盛著醬色藥汁,向柳塘道:「你太太的傷總算有把握了。我這治法,和西醫不一樣,無須天天換藥。今天換這一次,就算末後一次,從此連纏布也不要解,等過二十天,我再把布解開,裡面的肌肉就全長好了,連疤也不會落的。可是你們得信我的話,不要疑惑這樣長久纏著布,裡面怕不乾淨,要生膿潰爛,自己胡亂擺弄,那就要壞了。本來西醫治這傷口,必須天天洗淨,天天換藥,什麼都要消毒,那還常出毛病,何況這樣纏上二十多天,不洗不換藥,恐怕悶也悶臭了。可是你們放心,我的藥有根,若聽我的話,有了舛錯,我敢抵償。不過,這三兩天裡得留神。不要叫她動彈,更不要給她飯吃,只一天三遍,灌這藥水,每遍兩調羹,絕對餓不壞,藥里便有補養東西。兩天以後,把藥喝完了,再給她稀粥吃,每頓也只三四調羹,以後再不用吃藥,也不用去請我,十天以後,把她從板上解下來,仍得躺著不許動,願意說話就說,可要少說,免得傷氣,到二十天我自己會來的。」說完,挾起破皮包便走。柳塘也不敢挽留,不及道謝,只得和江湄送他出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