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八回 悔過知非佳人敦琴瑟 殺機肇禍君子遠庖廚
話說柳塘看著玉枝臥在床上,昏迷不醒,心中慘痛,就向江老太太問道:「她倒是傷了哪裡?」江老太太擺手低聲道:「咱們還是外間坐吧,不要吵她。」說著,就領頭兒先走出去。柳塘見房中陳設頗為考究,玉枝床上的被褥,都是嶄新,几上藥瓶和醫具,全弄得潔淨整齊,頗感主人厚意。又見江老太太對玉枝這樣護惜,心中也發生和老紳董同樣的感想。覺得向來沒見過這樣慈祥的老太太,由她的面目,便可想見心腸慈善。玉枝遇見這等人,真是運氣,否則,這幾天不知要受到何等折磨了?想著,到了外間,重又落座。柳塘想起還沒正式道謝,就立起向江家母子作揖,說了幾句感謝和道歉的話。江家母子也客氣了幾句。柳塘向那少年領教台甫,少年恭敬地遞過一張名片。柳塘見上面印著「江湄」二字,旁邊下角又是「水眉」兩個小字,知道他是把名字拆開兩字做號,雖然小巧,卻有意致,想見是個性近文雅的人,就拱手稱呼一聲:「水眉兄。」那江湄連說:「小侄不敢。老伯大名,小侄已經久仰了。」柳塘卻見他面貌英俊,堂堂儀表,已足十分歡喜。又見他如此謙虛,更覺難得,就也不再客氣。只說:「小女這次幸而遇到府上搭救,要不然簡直不堪設想,我真沒法道謝。聽說水眉兄還冒著很大危險,花了很多錢,請大夫給小女調治,更叫我感激涕零,但不知大夫治得怎樣。」
江湄便把請大夫的情形,說了出來。說到傷痕部分,就住口望著母親。江老太太把話接過去,仔細講說,子彈中在什麼地方,停在什麼地方,大夫用手術時是什麼情形,現在傷口是什麼情形。又轉述大夫的話,受傷如何湊巧,雖然骨頭把子彈擋住,卻因餘力已微,骨頭所傷甚輕,絕不致落成殘疾。柳塘聽著才把心完全放下,知道女兒仍可做個活潑的人,過幸福日子,暗自慶幸。又由江家母子話中,聽出他們是極守禮法的人。江湄雖奔走延醫,但到行手術時,就躲開了,只由老太太一人照顧,所以傷勢詳情,只她能夠說出。接著,江湄又講了些當夜搭救玉枝的經過。柳塘申謝不已。最後談到玉枝在何處養病問題,柳塘覺得不便長久在人家打攪,最好能搬回家中,或是移居醫院。
江老太太卻竭力主張仍住她家,向柳塘說:「你若嫌我們這裡房屋太窄,太不乾淨,定要搬走,我就不能阻攔了。若是還可以對付,只為不好意思打攪,跟我鬧客氣,那可不必。姑娘才治得見好,這一挪動得吃多大虧啊!」江湄也說:「老伯不必客氣,這也不是客氣的事,終歸病人要緊。現在這位大夫治得很好,你若沒有別的高明大夫,不想換人,那就得聽他的話。他每天五點前後准來,等他來了,問問能搬動不能。大夫若說能挪動,您就搬走;若說不能挪動,恐怕我們就不肯容你,你也得設法疏通吧。」柳塘聽了,哈哈大笑道:「水眉兄這話真是痛快,我只可依實了。本來受傷的人,不宜挪動,不比在醫院裡,有舒服的輪床,可以隨便移動,但也只限在醫院內。咱們這裡得上車下車,上樓下樓,病人自然禁不住顛頓。大夫一定要反對的,簡直不必問他,我就依實打攪了。不過她不知幾時能好,得占您一間房,還有我們派人來伺候,也給您上下都添麻煩,真是不安。」江老太太道:「張先生既依了實,就別客氣了。我家人口很少,只母子兩個。向來湄兒住樓上,我住樓下東裡間。現在我也搬上樓去,把樓下三間全歸你們,有幾位來伺候病人的,也能住開了。」柳塘道:「那我更不安了,還有您為小女請大夫,已經費了很多的錢,請告訴個數兒,我就送過來。」江老太太只說有限,不肯告訴數目。柳塘道:「這您萬不能客氣,我們打攪已經夠受,還能叫您墊錢?您若不說,我們只可搬走,還不知得加多少倍奉還。因為您不說數兒,我們只可多還,這不是明理兒嗎。」江老太太笑道:「您不用拿話擠羅我,這錢我們一定要的,只不必著忙,等姑娘大好了,回家時候,我給您通一篇細賬吧。」柳塘見他母子如此誠懇,自己若再固執,反落小氣,只可答應稍過再說。
當時,又談了一會兒,江老太太便說:「我現在就算搬到樓上去了,請你們就把樓下當作自己的房子,隨便安置,不要拘束。」說完,又走到堂屋,喚來男女僕,吩咐他們對張二爺一家,都要當作主人一樣伺候,不許輕慢。說著,忽聽門外車聲,有人喊叫:「大夫來到了!」遂見一位西裝筆挺的大夫走入,後面還跟著一個護士,代提皮包,大家忙迎入室中。柳塘向他問了幾句,大夫便動手治傷。除了江湄以外,大家都在旁邊瞧著。大夫指著傷痕,講說怎樣再斜幾分,便要傷到某塊骨頭,將成什麼情形。再深一寸,便要損及某一部分,將要如何危險。大家聽得毛骨悚然,只有暗自念佛。大夫又說傷勢順利,一直沒有化膿等惡化情形,照這樣下去,可望在半月內告痊。璞玉等細看傷口,雖覺和大夫的話相符,但那皮肉翻綻的狀態,實覺驚心慘目,幾乎要哭出來。但大夫卻認為狀態極佳,好像滿不介意,這就是經驗的關係。因為大夫見得重症多了,對這輕傷自然視如無物。病家卻是初見,又加關心,不免張惶過度。所以病家初到醫院,沒有不恨大夫的,總覺病勢嚴重,大夫不該如此輕藐,大有玩忽人命的嫌疑。卻不知大夫成年累月,每日每時,都在和病人打交道,任何重症,都已見過,漸漸養成硬的心腸。就和城市人死了一人,四鄰都怕鬧鬼,而戰場伏屍盈野,卻從沒見過某個兵士驚嚇成病,可見情感是可以隨環境而加磨練的。大夫若總像病家那樣易動感情,恐怕他們本身也要成為病人了。
當時,柳塘向大夫詢問明白,確知玉枝絕無妨礙,心中一快,不由覺得自己的病也好了一半。大夫走後,江老太太便上了樓,柳塘便占據了她的房間,和璞玉、老紳董商量,該叫誰在這裡照料。老紳董自告奮勇,柳塘卻知道她不是能看護病人的人。她那粗莽舉止,再加上遇事張惶,病人倒得受她攪擾,不能安靜,何況她本身還有礙衛生,常人同居都不相宜,更莫說病人了。但再想到別人,太太是不好驚動,而且她也必不願伺候玉枝。女僕便有一兩個可用,無奈她們只能做些粗活,貼身伺候還得個有耐性細心的人。除非得勞動璞玉,但璞玉現在既不成心思,也還有種種不便。從警予身上論,她是朋友的太太,來此寄居;從自己身上說,她是姑奶奶住娘家,都不好開口相煩。實在沒法,只可向醫院雇用看護。但也不能把玉枝完全交給看護,沒個親近的人在旁守護著,孩子清醒過來,難免要寂寞傷心,那就得我自己住在這裡了。
正在這樣想著,璞玉已開口說道:「還是我來看護玉枝吧。頭樣兒我也沒事,二樣兒是除了我怕也沒合適的人,太太自然不能來,你又病著,再說這又不是男人能幹的事,你不用猶疑,就派個老媽子來伺候好了。」柳塘道:「我也想到這層,只是不好意思勞動你。」璞玉道:「大哥怎麼跟我說這個?」柳塘道:「我並非跟你客氣,只因這是別人家裡,不大方便。若在咱們家,我就把玉枝全交給你,你為侄女多受些累,也是應該的。現在玉枝不能即刻回去,住在外面,警予把你托給我,我不好好兒照應,反把你趕到別人家去住,這算什麼呢?」璞玉道:「您的講究也太多了,我卻不懂這些。玉枝既需用我照管,我就得照管,說不著別的,你只回去給我們想法兒送飯好了。」柳塘想了想道:「這麼遠路,送飯可不大方便。再說,你和玉枝要臨時想吃點什麼呢?有了,我也陪你們住在這兒。幾時等玉枝好了,再一同回去。」璞玉道:「那不大好吧,這一來豈不全家都搬到這兒,只把嫂嫂一人拋下了。」柳塘低聲道:「我就為她才想住到這裡,你知道我平日只和雪蓉、玉枝住在中院,跟太太缺少來往。到雪蓉走了,就只剩下玉枝跟我做伴。近日又加上你,可以說說道道,現在你陪玉枝住在外面,我自己獨居家中,不要寂寞死嗎?」璞玉道:「不是還有嫂嫂陪著?嫂嫂近來對您很關切,不像以前那樣冷淡了。」柳塘搖頭道:「她若還像當初那樣冷淡,我自己就住在家中,受些寂寞,也沒什麼。就為現在她對我忽然親熱起來,我才更受不住。有你們在旁還好,若只我一人在家和她守著,我簡直時刻不安,等於受罪。所以非得跟你們出來不可。」
璞玉聽著點頭會意,老紳董卻不大明白,就問:「你怎麼跟太太這樣不和美呢?」柳塘擺手說:「我們是天生沒緣,等得閒再跟你說。」遂又跟璞玉商量。少時和江家接洽,就正式租樓下這幾間房。柳塘住在靠外一間,璞玉和玉枝同住一室,另由家中喚兩個女僕伺候。再派個廚子來做飯,和江家公用廚房,自己另安個爐灶。璞玉聽了,道:「你既要搬過來,只好這樣辦了。不過,跟江家租房,是不大合適。人家本來不想把房子出租,再說,以前救玉枝,花錢受累,全是出於好意。咱們若跟他講租講賃,講借講還,倒像把以前的好意都湮沒了。不如從明情上來,現在只依實打攪,日後再一統兒補情。」
柳塘點頭道:「你說的有理,我這會兒有點昏了,只想跟他們素不相識,卻忘了已經承了老大的情。現在怎能跟人家生分呢?好,就這樣辦,你且在這裡,我回家去安排一下,晚上再來。」璞玉說:「你已夠累了,不如在這裡歇著,我回去叫人,好在沒許多事情,只把鋪蓋和應用東西帶來得了。」柳塘想想,本來沒麻煩,璞玉很能辦理,而且自己實覺疲乏,不禁發顫,就煩她去一趟也罷。便點頭道:「好,姑奶奶你就多辛苦吧,好在車還在外面等著,你去看著辦,凡是該用的就帶來。太太若已回家,你就把情形告訴她,並且提我說的,這裡得有個男人照應,不然就不大方便,所以我留在這裡。請她負責看家,也不必來瞧玉枝,好在沒多日子就回去了。除此以外,還叫她給派兩個老媽,再派一個廚子,頂好叫二師傅老朱來,把老王留在家裡;太太若還沒回去,你自己就斟酌帶人來好了。」
璞玉唯唯應著,就出門坐車走了。回到家中,見太太已經由母家回來,正因柳塘等失蹤,詫異非常,詢問女僕又都說不明白。見璞玉回來就迎著叫道:「你們都哪裡去了?我回家見房裡沒個人影,嚇了一跳,問她們又說不清楚,可是玉枝尋著了麼?」璞玉就一面告訴她尋著玉枝的經過,一面進入房中坐下,漸漸說到柳塘和自己要住在那邊,看護玉枝的話,又傳述柳塘的意思。太太聽著,臉色漸漸發暗,感覺各種的不快。第一,她在這兩日已暗地給玉枝上了個公主的綽號,可知對柳塘重視玉枝如何不滿。這時又聽竟因玉枝勞師動眾,大肆張惶,更覺氣憤,但只悶在心裡,說不出來。現在又由璞玉口中,知道柳塘和璞玉搬過去照料玉枝,一面更抱怨柳塘氣迷心竅,何致把個用錢買的窮孩子,當作性命看待?一面又感覺柳塘,太把自己見外,自己這樣對他巴結,並沒換過一點心來,還是這樣疏遠。現在,他和璞玉一同去照看玉枝,竟不要自己同去。論理,玉枝不光是他女兒,自己也是玉枝的娘,這差使該是我的。璞玉算是那一份兒!再說,他又病著,本身也要人伺候。從前是雪蓉、玉枝的事,現在雪蓉走了,玉枝受傷,只有我去才名正言順,何況我也願意去,可是偏不叫我去,非得拉扯著這個挨不上的璞玉,這不是成心氣人麼?你們全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家受冷清,還捎信兒不叫我去瞧看,簡直表明你們是一窩一塊,我是外人,連上前都不許了。太太暗憋暗氣,但還能忍耐得住,口中敷衍答應,除了面色不好,還沒別的不好態度。但到最後璞玉說到柳塘請太太斟酌派兩個女僕,再派個廚子,可要二師傅老朱去,叫大師傅老王留在家裡。太太一聽,心裡猛被刺了一下,只覺面上發燒,卻因對面沒有鏡子,不知是否已經紅了。
當時,她幾乎不能自持,只疑柳塘這話是有意諷刺自己。自己和王廚子的秘密,他當然已經知道,卻不知自己和王廚子斷絕的事。現在他因照料玉枝,移居他處,要叫個廚子前去做飯,只直說要我派個廚子好了,何必還指出人來?又明說老王留在家裡,這無異是罵我。好像是說,家裡礙眼的人全都走了,現在我把老朱也叫開,只留下老王,你正好和他任意胡為,這不正對心意麼。太太想著,氣得要死,但卻冤枉了柳塘。柳塘在說話時本沒這種意思,只是覺得不願老王前來,所以指名要老朱。但太太這一誤會,竟越想越深了。璞玉見太太神氣很不好看,不知何故,只疑是因柳塘為玉枝移居外面,把她一人拋在家裡,感覺不快。但也不好詢問,更沒法勸慰,只得說道:「您看帶什麼,咱們就收拾吧,老媽子該叫誰去,您也吩咐一聲。」
太太尋思半晌,還在廚子問題上走心思。自思我若慪氣,就依他的話派老朱去,但那樣就更被他看壞了。他在外面住多少日,就以為我和老王糾纏多少日,那夠多麼冤枉。何況現在我已討厭老王,想要改過學好,跟柳塘重新和好,安度晚年日月了,這氣是慪不得的。只好把老王派到那邊去,柳塘明白我現在已然改過,和王廚斷絕,再不需要他了。想著便道:「老媽子叫周媽、耿媽去吧,她們還機靈,不致叫人著急。廚子的活,我看還是叫老王去。老朱手藝差得多,只能做下手活兒,去了也頂不住。二爺和玉枝病後都得將養,還是叫老王去好了。」說著,就把女僕叫來,分派了幾句,又派一個到廚房傳達命令,這才和璞玉收拾鋪蓋衣服,以及各種應用東西。該裝的裝,該捆得捆,好半晌才忙完了。兩個女僕也把自己的東西帶好,預備隨行。
正在這時,那一個上廚房傳令的女僕回來了,向太太說老王正在病著,感冒發燒。他說現在不能出去,在家裡對付做活兒還成,若叫出去搬搬弄弄,他可頂不住,求太太派老朱去,容他養兩天兒。太太聽了,心中不悅道:「瞧這個嬌貴勁兒,叫他辦點事,他又病了。」說著,瞪了那女僕一眼,心想,叫你去傳兩句話,你卻去了半點多鐘,不定在廚房說了些什麼,還許老王沒病,替他說謊呢。太太料得確實不錯,這女僕果然在廚房多說了些話。因為她是太太貼身的近人,從前太太和王廚的秘密,都在她心裡,因而得到許多便宜。太太時常額外加以賞賜,王廚也把美膳佳肴,給她吃頭口兒。但今日太太既和王廚疏遠,就不大肯給錢了,王廚卻常常和她說私話,數說太太的寡情,又托她設法從中解和,重圓舊好。這女僕雖不敢對太太有所表示,卻很希望王廚重承恩幸,自己好從中取利。但一直不得機會,太太又把廚房移到跨院,使王廚無法進入內宅,更隔斷了天台之路。王廚懷恨,自不必提,這女僕也跟著抱怨。這時,璞玉回來,向太太訴說一切事情,她都在窗外聽見了,及至太太派她去廚房傳令,她到廚房,先對王廚把所聽的事都學說一遍,才提到太太派遣王廚前去伺候柳塘的話,由此就生了事了。
若是簡截的傳達命令,王廚只有依從,不會違抗,只因多說了些閒話,王廚明白了情形,不由才生了心。因為他和太太隔絕已久,心中懷恨而又希望變好。無奈家中耳目眾多,他又移到跨院,沒有再入內宅的機會,卻仍痴心不斷,以為若能和太太接近一談,或能誘惑她重修舊好。否則,也要問個明白,她為什麼要閃自己,是否有了別人,但只苦沒法到太太近前。這時,聽女僕說舉家外出,連下人也帶出幾個,家中只留下太太一人,認為這正是絕好的機會。卻不料太大正要隔開自己,派去伺候柳塘,而且聽女僕訴說,老爺原指名要老朱去,太太反而做主派遣自己,不由大為氣憤,罵了一陣。於是就托女僕給他告病,定要留在家中,預備大家走後,自己向太太做一番交涉。女僕回報,太太知道王廚必非真病,料到是女僕把情形告訴了他,他才生心裝病。當時也不好說什麼,就問老朱呢。女僕說:「老朱天天做完飯,就出去遛鳥兒,得天夕才回來。」太太聽了,就向璞玉說:「你先帶著兩個老媽走吧,少時我准派個廚子去,誤不了你們吃飯,明天我自己還要過去看看。」璞玉應著,便令人把東西先搬出去,放到車上,然後和兩個老媽子一同走了。太太送到門外,看車走遠,方才回入院中,滿懷鬱憤,無可發泄。忽然想起王廚抗令的事,就不回內宅,直轉入跨院,走到廚房門口,立住向里一望。但見房子只王廚一人,正吸著紙菸,坐在凳上哼著小曲。因為這時正是工作時間,他穿著做活的舊衣服,腳下破鞋破襪,濺的積年的污泥油漬,再加滿臉油光,好似一刮可以颳得下來。這情形和他當日每晚梳洗打扮,盡幸承恩的時候可差得多了。不過太太當日,也並非沒見過他工作時的模樣,只是當時並不理會。現在卻是有些緣分滿了,看了就分外討厭,再加上心中的怒火,不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王廚看是太太,初覺一怔,似乎欠身欲起,但隨即坐下不動,又沉下了臉兒。他心中本也存著怨恨,初見太太,出於意外,一時心中無主,想要起身,還她個主僕的禮節。但見附近無人,只自己和太太兩個,覺得這時很不必照主僕身份來講禮法,正好以情人資格發作脾氣,就現出生氣的樣兒,不理太太。哪知太太這時絕沒想到情愛,一見他傲然不睬,心中更怒,就大聲叫道:「老王,你怎越來越不像話!我叫你去給老爺做飯,你竟裝病不去,這成什麼規矩?我竟不能支使你了。」王廚聽了,瞪著眼兒道:「我不去就是不去,怎麼就該我去?」太太聽了更怒,跺著腳兒罵道:「你個混賬東西!還懂點規矩不懂?我派誰去誰就得去,不去就是不成!」
王廚聽太太滿嘴的官話,好像忘了和自己的關係,不由也大怒道:「不成怎樣?還能把我發了?你還是別提規矩,廚子也曾在太太房裡睡過,那又是什麼規矩?可是現在廚子挨不上了,變成眼中釘,討厭鬼,叫人往外趕了。」太太聽他明揭自己短處,不由氣得通身亂抖,但雖恨不得吃了他,無奈當日曾經失身,此際便無法反口。呆了半天,才顫聲叫道:「你真萬惡,敢跟……跟我這麼說話。」王廚冷笑道:「有什麼不敢,我敢的事還多著呢。」說著,還挺胸腆肚的做了個難看的姿勢。又道:「你還說我萬惡,我還說你水性楊花,沒情沒義呢。當初跟我怎樣好法,現在竟給拋在脖子後頭,再也不理,我是哪點兒得罪了你?哪點沒伺候好你?現在你這是又有了別人,得新忘舊。」太太這時已氣得要死,心裡如被刀絞,才明白失身小人如此受制,真覺悔不可追。
其實,不止女人如此。自古至今,若干英雄豪傑,正人君子,和小人共事,將把柄落到他們手裡,弄得終身受制,無術自拔,只為一念之差,以致身敗名裂的多了。太太以前雖然甘心改過,但還以為王廚是個下人,可以任憑自己取捨,尚不覺有什麼害處。這時,忽發現了王廚的憊賴面目,才醒悟自己已種下禍根。此際,太太已氣得眼淚滿眶,說不出話。王廚又笑著道:「太太便是不喜歡我,也該念點兒舊情。熱灶也燒一把,冷灶也填一把,別把我扔下不理。像這次老爺跟別人都走開了,家裡只剩下你,咱們清清淨淨說說道道,不正好麼。你怎這樣狠心,倒要把我打發出去?你要知道,就留我在家裡,也不礙你的眼,不管你的事呀。」太太聽著,憤恨悲悔,萬端交迸,若不為維持自己的尊嚴,真要哭了出來。但已淚流滿面,就咬牙說道:「你少說這……這話,我算知道你混賬。你只說去不去?」
王廚冷笑道:「還沒忘這個碴兒,我說不去,自然不去,誰也抬不了我去!」太太頓足道:「好,你是不願意幹了!」王廚冷笑道:「就算我不願意幹了,看誰敢辭我?」太大知道沒法跟他再說,再說也得不到勝利,只得走了回來,但已氣得昏頭漲腦,出跨院時,把頭撞在了門上,王廚在後面還直說輕薄話,太太也不理他。回到房裡,伏在床上,流了半天眼淚,自怨自艾。當初,自己怎竟做了這樣錯事,到如今竟被小人制住,不但號令不動,還要受他的氣。若使出主婦威權,把他斥退,恐怕他決不肯甘休,還不知要怎樣敗壞我。想來竟是一籌莫展,只有甘心受制。但這口氣怎忍得下呀!太太哭了一會兒,又怕被人看見,又急忙重新洗面擦粉,掩飾淚痕。見天色不早,就叫女僕看老朱是否已經回來。須臾女僕把老朱喚到院中,太太便吩咐立刻攜帶廚房應用家具材料,到那邊去設立廚房,不要誤了今天晚飯。若是一個人張羅不開,就叫寶山跟著幫忙。又叮囑他去了務必用心伺候老爺和老少姑奶奶,不要馬虎,從這個月給長五塊工錢。老朱聽了,自然大喜道謝,連忙趕回廚房收拾。太太這樣給老朱長工錢,自然有著和王廚慪氣的意思。
哪知老朱得意之下,回到廚房就對王廚說了,王廚又添了幾分氣恨。跟著,寶山又到廚房來,給老朱幫忙,王廚看著更覺刺目。王廚近日因被太太疏遠,而疑心到寶山身上,並不為看出什麼形跡,而只是因為寶山年輕漂亮。其實,寶山現在娶了有私房錢的淨蓮做太太,生活很是富裕,原不必再做奴僕,只因他從小在宅中長大,戀著主人舊恩,又加上對柳塘有著一種敬愛心情,總覺捨不得這位好心眼的老爺,所以仍在宅中奔走。不過他的氣派已不像個下人。他的太太常常用心打扮丈夫,總給做講究的衣服穿著。但到宅中還要按下人規矩,穿件藍布罩袍,卻仍掩不住他的翩翩風度。王廚看著,覺得這樣的人,常常出入內宅,太靠不住,又加太太因寶山自幼便跑上房,到這時仍當他是小孩子,相待較為親切,使王廚更加胡思亂想。這時見寶山進來,幫老朱收拾東西,捲起袖子,露出裡面灰綢袷袍和雪白的小褂,心裡暗想,他這哪像是下人?太太看慣了他,自然閉著半隻眼就瞧不上我了。過了一會兒,老朱收拾完了,便和寶山陸續把東西運到門口,放到雇來的車上。到最末一次,王廚也跟到跨院門口瞧著,見太太又由內宅走出,把兩個包袱交給寶山,叫給老爺帶去。又叮囑道:「你父親也在那邊,你去了和他商量,留下一個伺候老爺,可別都回來,也別都不回來,家裡沒個正經人也不成。」
寶山應著走了,王廚在旁聽著,又疑心生暗鬼。認為太太的話隱含微意,表面叫寶山和他父親回來一個。實際是要寶山自己回來。又聽她說家裡沒正經人不成,更覺生疑。心想,你只把張福、寶山看做正經人,我就不是正經人?其實,太太所謂正經人,只是可靠得用之意。王廚胸中心懷了成見,總是把正事想歪,好事想壞。待寶山走後,王廚才忙著做飯,到飯熟由老媽端上去,他就溜到門口,查看門房裡有誰在屋。見張福正坐在裡面,還有一個由早晨派出尋覓玉枝的男僕也回來了,正和張福商量,要回家去看看。張福說:「今天人都走了,只剩我們倆,你就過幾天回去吧。」那僕人堅說家中有事,張福只得答應叫他回去。這時,王廚便問張福:「你回來了,是把寶山留在那裡了麼?」張福點點頭道:「可不是我得回來,家裡離了人哪成。你瞧這老郭光會脫懶兒,指著他能放心麼?」王廚聽寶山留在那邊,本該釋解疑心,但他還存著成見。以為寶山自己必然很想回來,只因被他父親強給留在那邊,才無奈屈從,並不能由此斷定他沒有關係。當時和張福搭訕兩句,就又回廚房去了。
張福倒真是個義僕,肯負責任。到晚飯以後,他因老爺不在,責任全在自己身上,就在臨睡時把全宅都巡視一遍,連內宅穿堂後的小後院都看到了。把穿堂門上了閂,退出堂屋,又嚷著請太太關上前屋的門,說:「今天家裡人太少,院裡太曠,不得不留神。」太太就依言把門關好,又說了幾句話,張福才轉到下房,叫女僕趕快睡覺,不要點燈耗油,便退出內院,回到門房。他因平日柳塘在家,入睡很遲,家中的人都陪著熬夜。今日主人不在家,就一切提早,在午夜以前入睡,這是尋常少有的,當然夜裡也沒有差使,可以安靜睡一夜了。哪知他沒料到,今夜比柳塘在家時,還不清靜。因為雖沒老爺熬夜,太太那邊卻鬧了個通宵。不過,並非她自己要醒著,而是被人攪擾的。
原來,王廚在張福巡視以後,過了不大工夫,便溜進內院。也是事逢恰巧,若不是張福勸謹,把太太堂屋後面的穿堂門閂上,當夜便得出事。因為太太堂屋前門,是每日必關的,後面穿堂門卻常常開著,內院有一條極窄的小夾道,可以通到小後院。所以,前門雖關,若開著後面穿堂門,仍可以由過道經過後院進入堂屋。王廚進院,先躡足走到前面屋門,用手推推,見關得嚴緊,就轉身由小夾道轉入後院,去進穿堂門,卻不料也在關著。王廚不由心中納悶。他本是想先溜進房中,和太太當面談判,因為料想這時太太對自己正在冷淡,要她開門延見,恐怕不易,所以用這掩襲之計,打算先行據住要害,再做談判。這就和拿破崙用兵一樣,將向鄰國要求歸附,並不遣使致書,只開大軍乘其不備,攻入國都,擄住國王,自然便可以予取予求了。但不料對方先已有備,竟然把國境完全封鎖。
王廚對前門關閉,原在意中,卻沒想到穿堂門也會關了。失望之下覺得這穿堂門向來不關,今日忽然改例,這裡面必有緣故。想是太太因家人盡出,只剩她一人,已想到我要乘機和她親近,所以預先加了防備。這女人真箇無情。俗語說,「仙鶴頂上紅,黃蜂尾上針,兩般俱不毒,最毒婦人心」,實在一點不錯。當初那樣要好,現在竟變得比生人還生,仇人還仇,我並沒得罪她,平白無故就把我給扔了,好狠毒的東西!你的心怎麼長的?想著,暗自發恨,越想越不甘心,忽然仰首覺得頭上有些光亮,就想起太太住室的後窗,正臨著小後院,就搬了條板凳,放在牆角,登著上去,用手扳著窗沿,恰巧對著後窗。這舊式房屋的後窗,只為透風露光,安得很高,也不甚大,而且照例是用紙糊的。見房內只亮著一盞小檯燈,太太已睡在床上,蓋著被子,卻還未入睡,正吸著一隻紙菸。因為那床很大,太太只占著外邊。裡面還空了一半。王廚看著,覺得那一半空位,正是自己分所應得,並且久經享受的地盤,不由又是動心,又是生氣,就舉手輕敲窗欞。
太太聽見,嚇了一跳,坐起來四面亂看,似還沒想到後窗有人。王廚就把窗上破孔擴大,撕去破紙,太太才抬頭看見,嚇得要叫。王廚怕她真叫起來,忙說:「是我。我在這裡。」太太似乎聽出是他,驚心方定,怒容遂現,直著眼兒怔了一下,才含怒說道:「你……你這是幹什麼?」王廚道:「太太你把穿堂門開開,我進去跟你做伴兒。」太太怒道:「放屁!你快給我滾開,我用不著。」王廚咂著嘴兒道:「怎麼又用不著我了?別價呀,你自個兒不也怪悶的。再說,我想你這些日子了,別狠心,好人,快開門。」太太氣得咬牙道:「快滾開?別討沒臉,我很用不著你想。」王廚道:「你不用我用誰啊?今天不就是我麼,你想別人也沒有啊!」太太氣得要死,但只能喝他快滾,說不出別的話。王廚卻是忽軟忽硬,忽而嬉笑挑逗,忽而惡語譏誚,最後竟說出極不堪入耳的話。太太聽著越發怒恨,但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喊起前院的人,問他個欺侮主婦罪名,無奈自己早已受欺,這時再做好人,只有多受羞辱。若是放任胸中的氣惱,更得和他拚命。但那樣更得鬧出極大的笑話。當時自知無法,只得一面抑制怒氣,一面現出堅定的顏色。對他呵叱,想叫他絕望走去。
但王廚初意,雖抱著續歡的希望,而內心還存著積久的怨恨。起先好言央告,希望能夠開門,因過了很久,見太太好像一塊嚴冬的冰,只有越凍越堅,越堅越冷,潑上水也是一起凍上,絕無融化的可能,他才絕瞭望,卻仍遲遲不走。因為希望一絕,怨恨也跟著湧上來,還要乘機發泄。他仍站在後窗,運用口舌,說著各種難聽的話,故意要使太太氣憤,看著快心。卻又不忘原意,常常敘說舊情,叫她羞怒至極,而又無計可施。這樣,直攪了半夜,最後太太只剩了俯首哀泣,王廚也覺得疲乏,才指著她又說一陣。臨走還說:「不用你這狠心眼,想把我拋開,只怕你拋不掉。你只說跟我好過一天,就算是我的老婆,到多晚也是我的老婆。想要翻臉不認賬,那可不成。今天我也乏了,咱們明兒算賬,明兒晚上你若不開門等我,我什麼事都辦得出來。反正我是個窮人,一條窮命,跟你總拼得過。」說完,便跳下去走了。
太太這裡又哭了半天,到天亮才稍睡了一會兒,醒來便又想起夜中的事,滿心憤懣,而又畏懼。她這時雖認出王廚的凶猾面目,但除了自悔以外,絕無辦法對付。於是,對王廚恨雖恨到極點,怕也怕得夠受了。可惜,一個精明強幹而又帶著潑辣性格的太太,竟因一度失足,受了小人挾制,既不甘屈服,又無法反抗。在要保持身份顏面的立場下,忍著痛苦,和那沒有身份,不顧顏面的小人周旋。試想,這是什麼罪過!於是,經過這一夜的攪擾,她的神經便已大受損傷,變成個懦弱的人。好似把王廚當作兇惡的魔鬼,這魔鬼長久藏在她的腦中,時時現形的對她恫嚇。
這日,從起床之後,她便提心弔膽,尋思王廚必乘著家中無人,盡情攪鬧,逼自己屈服。但自己已把他恨入骨髓,畏如蛇蠍,寧死不甘屈服,但對他又沒法可治。若辭了他,那就更受不了,留著也是後患無窮。不必向後想,只在這幾天裡,他便不知還要出什麼花樣,起碼也要照昨夜那樣整夜糾纏,自己便如受一夜酷刑,好似一個人獨坐荒郊,被惡鬼包圍,現出百種怪狀,發出百種惡聲,來相震嚇。又好似落在夏日的糞坑裡,四面被蛆蟲嘬咬,求死不得,欲逃無路。太太想著,只覺來日大難,滿心是病,連飯也沒吃。飯後覺得身上難過,頭也暈疼,躺下睡覺,也睡不著。忽然寶山回來了,替柳塘取煙膏,太太就想到他那邊去看看,叫寶山稍候,自己換件衣服,便和他一同出門,直奔到江宅。下車進去,璞玉見她來了,忙接入房中。柳塘正在吸菸,也迎出來,笑著招呼太太,大有相敬如賓之意。太太看著人們的笑臉兒,不由感到心頭暖溫,好似得著安慰,就先去看看玉枝。玉枝這時正清醒,見太太到來,雖說不出什麼,卻由眼光中表現出受寵若驚,又感激,又踧踖。太太問了問受傷的情形,柳塘詳細訴說著,太太不住咨嗟嘆息,隨囑咐她安心調養。向房中瞧瞧,見玉枝床旁,放著一張長沙發,上面有璞玉的被褥,便知璞玉完全擔負看護之責,就向璞玉說了些叫姑奶奶受累的客氣話,好似把玉枝當做自己的女兒。柳塘聽著暗笑,遂讓她進到自己暫借的臥室去坐。太太見裡面陳設齊備,就問:「這屋子算是借用吧?人家的東西都沒挪動呢。」柳塘就把江氏母子的好意說了。
這時,江老太太聽說張太太來到,就下樓周旋。太太和她談得十分投機,璞玉伺候玉枝睡著,也過來加入談話,大家團坐傾談,頗似家人骨肉之親。太太由江老太太的慈眉善目,柳塘的和藹詼諧,璞玉的誠實無欺,感到一種祥和意味,好像房中一片光明。望著每個人的笑臉,都覺可愛可親。再回想家中的寂寞光景和自己在家的痛苦心情,所見王廚的猙獰面目,真覺像地獄一樣,更看著這裡好似天堂,就戀戀不忍離去。直到天夕,江老太太要留太太吃飯,柳塘客氣著,請江老太太到樓下來吃,結果取折中辦法,仍在樓下同吃。江老太太自己下廚做了幾樣得意小菜,專請太太,太太也沒法推辭,就留下吃飯。在吃飯中間,太太更覺此間可戀,真恨不得留下和柳塘、璞玉做伴,以免回家受罪。但自知是位主婦,有著守護之責,尤其柳塘不在,自己更沒理由拋棄職守,住在外面。但這時忽聽院中女僕叫著:「下雨了!」太太心中一動,暗想,這雨若下大了,自己可以託詞在這裡住一夜,暫避今宵苦惱。於是,心中禱告老天爺快叫雨下大些,並且不要停止。但老天卻不肯使她舒心,到飯後雨就停了,過一會兒,又下起來,下一會兒,又變成牛毛細雨。太太飯後和大家談天,只不說走,心中卻盼著到相當時候,雨再大起來,必有人挽留住下,自己便趁坡兒不走了。哪知道直到夜間十點以後,雨還是停停下下,不大不小,柳塘和璞玉見太太今日和每個人都特別親熱,又改了平日沉默寡言的習慣,談笑風生,好像戀住了不肯走,都覺得奇怪。到鍾打十一點,太太可再忍不住了,裝做失驚地說道:「天都十一點了,我可得走了。」說著,又立起來,向外看看說道:「怎麼不知不覺到這時候了,外面還下著雨……」
江老太太不知柳塘家中情形,只看著他們夫婦間,甚為和美,聽了太太的話,就說:「你何必回去?就住在這裡得了。」璞玉一聽江老太太的話,不好不跟著挽留道:「真格的,嫂嫂別走了,你就住下吧。外面上淋下滑,天也太晚了。」太太沉吟著道:「可是,我不回去,家裡交給誰?怪不放心的。」說著,眼望柳塘,似乎和他商議。柳塘這時萬沒料到太太有心住在這裡,又當著外人,不好顯露生疏。就順口說道:「家裡好在有張福照應,你就不用走了。」太太猶疑一下,才道:「好吧,那麼我就在這兒對付一宵,明兒再走。」柳塘聽她居然答應住下,大出意外,璞玉也覺愕然。當時,太太既不走了,便仍舊坐下談笑。柳塘心中卻打了轉兒,自思,我才得借題躲出來,她竟又追到這裡,不知是什麼意思。前幾日雖曾同室,卻是我害病,她來伺候。現在我的病已好了,實不願再和她像普通夫婦那樣同室而居。但這裡可住的房,只有兩間,一間被玉枝占著,璞玉陪她,太太住下勢必和我同室。否則,若叫她也到玉枝房中去住,似乎不大合宜。這可怎麼好?想著,忽生一計,就提議說今夜太太住下,大家可以熬夜打小牌兒。
江老太太首先答應了。太太和璞玉只得陪著。柳塘本想叫江家母子和太太、璞玉共湊四家,自己置身局外。但一問江老太太,才知江湄出門辦事去了,今夜未必回家。柳塘做法自斃,只得強支病體,和她們打起來,哪知過了一會兒,竟支持不住了。璞玉也屢次離座去照看玉枝,不能安心久坐。江老太太看出情形,等打完四圈,便說張二爺害病才好,不可過力,咱們散了吧。柳塘只得隨著一笑而罷。江老太太伸手從他的錢堆中取了一元鈔票,放入自己袋裡,笑道:「你們住我的房子,可是賃的,不是借的,每月租價一元,我已經收了。」柳塘聽了初覺一怔,隨即悟到她的用意。原來在本地有種風俗,也是出於迷信的媽媽大全,但婦女卻都十分拘忌的遵守,就是凡遇親友借住房屋,不許夫婦同室,否則便於主家不利。若是在借住時期,發生懷孕事項,查明有據,主家可以認為污毀房屋,去興問罪之師,要求賠償。所以普通人到親友家借住,多是夫婦異室,以泯猜嫌。但租賃卻是例外,因為租戶出錢賃房,那房便臨時屬於租戶,和主人無關,也就沒有吉凶的問題了。其實,即便仍然有關吉凶,房主也沒法長期干涉租戶的男女居室,只好開這方便之門。但由此便有些開通的主人,遇有戚友借住,便收取些微租價,有時少到一個銅板,只是表示租賃性質,可以百無禁忌。
這時,江老太太因為太太住下,就也仿行俗例,以免他們有所不安。柳塘自然很感激她的體貼,但由這上面知道她認定太太必和自己同室了,而且在事實上自己也不能不和太太同室,心中雖很不快,但也沒法躲避。太太卻很大方地笑說:「江老太太真夠周到了。」看她那意思好像承認該和柳塘同住。過了一會兒,女僕把牌桌收拾清了,江老太太告辭上樓。太太和璞玉也同去瞧看玉枝。過一會兒,太太自己回來,說:「璞玉已經睡下了。」就坐在了榻上。柳塘知道璞玉不會留太太在那屋居住,當然要自行睡下,叫她過來的。就把菸具挪了挪,請太太在對面躺下。二人對燈說著閒話,柳塘卻趕著把煙吸足,便自己閉目假寐。太太還給他蓋上被子,才躺到原處,也和衣睡下。柳塘因對太太厭惡,本來不困,硬要裝睡,倒給勾起失眠毛病,直到天亮以後,方得入夢。但他過後再想起此夜情形,就該深悔自己過於寡情,對不住太太了。
到次日九點多鐘,太太起來梳洗,便要回家。璞玉留她吃過午飯再走,太太依了。等到柳塘在近午時起床,才一同吃過飯,天已兩點鐘。太太知道自己既不能再在這裡過夜,早晚回去,都是一樣,便不再逗留,吩咐僱車回家。臨行還和柳塘、璞玉說了很多的話,又對玉枝撫慰許久。江老太太送她出門,太太和她握手殷勤,大有依依不捨之慨。及至上車走了,江老太太回到房中,對璞玉嘖嘖誇獎張太太對人親熱,行事大方,真叫人可愛。柳塘和璞玉聽著,也覺她說得不錯,但只限於她所見的一個短時間裡,可以適用這樣品評。太太在這裡好像變了個人,完全不像在家的情形,不知她是改了脾氣,還是另有原因。
再說太太回到家中,下車進門,張福和寶山由門房迎出,太太便說:「昨天因為下雨,住在那裡,家裡可有什麼事?」張福回答說:「沒事。昨夜過十二點,我知道太太不回來了,就為後院沒人,交給老媽子我不放心,搬到東廂房守了一夜。」太太聽了便誇獎了他幾句,又向後走。一進前院,就見王廚立在西跨院門口,向自己射著毒惡的眼光。太太心中一跳,忙低下頭,一直走入內院上房。她以前心境安適,對自己住房很是愛惜,時常親自動手收拾,使其窗明几淨,看著歡喜。但這時卻覺房中陰森可怖,從心裡不願進去,大有囚犯歸入牢獄的感覺。當時,休息了一會兒。便料理家事。接著,有母家的僕婦到來,報告尋覓玉枝仍無下落的事。太太便告訴玉枝已經覓得,毋庸再找,隨又把詳細情形說了,留那僕婦坐到天夕,這也是太太向所未有的和藹行為。那僕婦臨行自然照例詢問:「姑奶奶幾時回去?」太太口中回答:「過幾日得工夫再去。」心裡卻真想立刻跟了她走,回娘家住些日子,但覺事不可能,就多給了些賞錢。看那僕婦走去,自覺好像被拋在至窮極苦之境,又羨慕那僕婦比自己有福。
過一會兒,天黑了,太太面上的愁容,隨著時間增加,晚飯也只吃了一點。飯後張福到內宅來回稟一件事,太太心中就打算叫他們仍像昨天那樣,搬到東廂房來守夜。但終覺不好出口,就變計說:「前天夜裡聽見小夾道里常有響動,想是黃鼬作鬧,尋些破爛木器,把夾道堵塞。」張福應著出去,但是家中所有的一些破爛木器,都存在西跨院一間空房裡。張福和老郭去取,王廚向他們詢問,知道太太堵塞夾道,是阻塞自己到後院去的路,心中又氣又笑,就自告奮勇,給他們幫忙。太太看著張福等堵塞夾道,卻不料王廚也跟著動手,感到受了絕大的奚落。一氣回到房中,按頭便睡,但哪裡能夠睡著?過一會兒,張福回稟,已把夾道堵好。太太便叫他回門房歇息,自己把堂屋前後門全都關好上閂,坐在座上。自思,夾道已塞,王廚不能到後面去,前面的窗戶挨著僕婦所住的廂房,王廚總不敢再來攪鬧,自己或能得到安靜。想著,又坐了一會兒,便上床安睡,居然到了十二點以後,外面並沒聲息,太太覺得王廚不會再來,心裡一松,便漸漸入了睡鄉。
睡了不知多大工夫,忽然被一種聲音驚醒,悚然坐起,心中亂跳,毛髮直豎,好似感到什麼預兆,從心裡覺得陰森可怖。房中只亮著一盞極小燭光的檯燈,陰陰暗暗。太太覺得在這房裡住了幾年,向來沒有這樣害怕,真如深夜坐在叢冢之間。外面似有鬼影欲相攫擊。她瑟縮著回頭一看,看見自己映在窗上的黑影,忙向前挪了挪。正要下地開亮一盞較大的燈,卻忽聽得外面有一種聲音,入到耳里,不由又怔住了。想到方才是被這聲音驚醒的,再仔細一聽,好像外間有人用什麼東西撥門,不由打了個冷戰。心想,莫非王廚又來了?就要下床去看,但又因畏懼而遲疑了一會兒,才徐徐下床,走到房門口。她因為堂屋前後門全已關閉,所以內室並未關門,只放著門帘。這時,掀起門帘向外一看,房中燈光射了出去,就見堂屋前門正在向里推開,一個人由兩扇門中間先探出頭兒,隨即全身走入。太太看著驚悸亡魂,方才要嚷,卻只張開了嘴,一口氣吸進喉嚨,沒再呼出來。原來她已看出來人正是王廚,覺得不能喊叫。而且燈光幽暗,瞧見王廚的面目,好似已失了原形,帶著幾分鬼氣,尤其他那神情奇怪,直著眼徐徐向房門走來,真如幻夢遊病者睡中遊行。
太太嚇得呆立門旁,連掀簾的手都僵在門框上,及至王廚走近,見他那臉上有說不出的猙獰可怕,完全和平日異樣。兩隻眼睛赤紅如火,射出凶光。同時,亮光一閃,現出他手中持的一把廚刀。這把刀因為刀背向著燈光,所以太太未曾看見。這時,王廚手一動轉,刀的側面和燈光相映,太太方才瞧見。知道事情不好,立刻發動人類自衛的本能,忽然叫了一聲,就轉過身,忙要關門。但手頭已無力而又失准,連拉了幾下,才把門推過去,不料用盡氣力,只是關不上。低頭看,才見一條腿伸進來,把門擋住了。再一抬頭,又和王廚伸進的頭恰相對面。只見王廚的臉好像掛了鬼臉兒,不知是油,是汗,是泥,在鼻窪眼角里,全冒著黑氣。不黑的地方,又青白沒有血色,真如戲台上扮演要殺人或要自殺的人,抹了卵青和黑煤似的,而且五官也多掏歪了。眼瞪如球,口裂如盆,露出滿嘴黃牙,像在發笑,又像野獸要噬人。
太太一瞥,看見他這臉兒,比見鬼還怕。同時,又由他口中噴出惡臭氣味,雖然聞得出是酒氣,卻好像飲酒過多,把五臟都燒爛了,噴發出比暑月中死貓爛狗還難聞的氣味,酒氣反被淹沒了。太太幾乎熏個倒仰,又加害怕,就顧不得擋門,向後一退,直退到床和櫃的中間。張口欲呼,但她的潛意識已經記住,不能喊叫。喉中方一發聲,就又咽住,同時將手背掩住了嘴。這時,她的眼睛瞪得真要突出來,見王廚推開了門,眼望著自己,似乎笑了笑。這一笑,使太太通身汗毛都變成鋼針,直豎起來,似覺把衣服都抵得離開身體。又見王廚一步步向前挪近,走得遲慢穩重。好像一隻貓把老鼠逼在屋角,知道它絕無可逃,倒不忙於撲捉,只慢慢湊上去,看它觳觫之態。太太這時已嚇得要死,卻仍開口無聲。望著他那凶獰面目,實在忍不住害怕,忽把手向上一移,遮住了眼。心中昏昏忽忽,似已靈魂出竅,只想我快死吧,快死了好逃開他。遂覺手臂被人握住,向下一拉,太太就見王廚已立在面前,把嘴張得更大,隨著呼吸發出笑聲。王廚這時把太太的手拉下,就把臉湊過來,齜著大板牙,似要和她偎頰款語。太太鼻中又吸入那種惡味,急忙扭過臉兒,同時用手擋他的臉兒。王廚竟把鼻孔挨在太太臂上,發出聞嗅之聲道:「好香,好香,我的寶貝太太,你昨天怎不回來?蹲了我一宵。今天回來,又叫人堵住夾道,成心擋我。可惜你擋不住,我照樣進來了,你還說什麼!」說著,向旁一歪,就坐在床上,用手中的刀拍著床沿道:「趁早跟我來個紅羅帳內敘敘舊情!」
太太聽他說話,舌已短了半截,知道醉得不輕。他本來因被自己屏絕,含恨已久。近日又因家中無人,勾起他的賊心,但一連兩夜全都失望,今日不知如何氣恨,才喝醉了酒,撬門持刀進來,簡直安心拚命。若仍拒絕他,恐怕凶多吉少。想著,又看見他手中的刀,光可鑑人,必是白天曾費工夫磨過,不覺脊骨發冷。這時,王廚又一拉她,太太立足不穩,跌倒他身旁,立刻又聞到腥臭氣味,心中欲嘔,就掙扎立起,向旁邊要躲,無奈仍被王廚拉住。他咬牙叫道:「怎麼著,你還這麼不順南不順北的!告訴你,我已經豁出去了,不能再受這種氣。你跟老爺有名無實,實際我就是你的漢子,你想拋開我,那算做夢!咱們今兒個就是今兒個了,你得答應我,還照當初一樣,天天叫我進來。你要不應,咱們今兒就並了骨罷!」說著,把手中的刀搖了一下。
太太這時心中的怕恨已達極點,也顧不得追悔過去,巡視將來,只想現在如何是好。不過她已安下兩種決心,一種是決不從他。其實,太太以前既曾和他有過關係,現在屈從也是很自然的事。大凡婦人失節,只在初次的第一關,把第一關闖過,便再沒了貞節。若曾失身於甲,便很容易的再失身於乙、丙了。何況王廚仍是王廚,只是重敘舊歡呢。但太太不知怎麼感情突變,改過的心非常堅定。而且對王廚厭如蛇蠍,恨入骨髓,竟好像以前未曾失身,一直是守身如玉的貞婦,猝遭強暴,誓死不從。這原因也許是由於受環境的刺激,厲行悔改,看高了自己的人格。若就迷信說,也許是她和王廚的緣分已滿,轉愛成仇。第二種決心是決不聲張。她知道自己一喊,也許能把王廚嚇跑,但又怕因而泄露秘密,或是王廚給宣布出來,那時自己絕對無顏見人,還不如死了的好。所以決心由自己抵擋,寧可死在他刀下,也不喚人來救。
當時,王廚說完,又伸手抱過太太的頭兒,想要親嘴。太太被臭味熏得不敢呼吸,拚命掙扎開了,跑開兩步,仍未作聲。王廚望著她,伸頭聳肩,咬牙冷笑地道:「你還跟我支把,你是不要命了!」說著,又湊過來,舉刀作勢。太太一伸脖頸,迎了過去,閉目無聲地等他砍下來。哪知等了一會兒,並不覺冰冷的刀落到頸上,反覺一陣熱氣,烘著頸後。知道王廚的頭又湊了過來,急忙把頭抬起,不料恰巧和王廚的下頦撞著。太太這才開口道:「你殺啊,你頂好快殺我,別再囉唣!」王廚哈哈笑道:「我的人兒,你怎還跟我扭著,咱們一夜夫妻百日恩,我這不過是嚇唬你,叫你明白,哪就捨得真殺!」太太道:「你再拿手槍來,也嚇唬不動我,趁早死心,我已經夠後悔的了,寧可拼了這條命,你也別打算……我看你頂好是殺了我,不敢就快滾!我可以給你幾百塊錢,立刻離開我這門兒。」
王廚沉下臉道:「幾百塊錢,幾千幾萬我也不走!我跟你慪定氣了。你別當我真捨不得宰你,這些日子我都氣瘋了。昨兒你躲了我不回家來,我就恨得磨了一夜的刀,安心等你回來,得手就喀嚓一下!」說著,把刀一掄。向桌上砍去,那刀便陷入木中。又道:「今兒你回來又叫人堵夾道,更氣死了我!就等到夜靜,撥門進來,打算不由分說,迎頭剁你個稀爛,出口惡氣。可是,看見你又動了心,想給你條活路兒。你依我,萬事皆休,不依我,就要你的命!你就說吧。」太太瞪眼道:「我不是讓你殺麼,你可殺呀!」王廚道:「我說殺就殺,不是跟你逗著玩兒。你要明白,小命在我手裡攥著,誰也救不了你!」太太道:「我才不盼誰來救呢,你快殺,我早不想活了!」說著,就伸手去拔桌上的刀。
那刀本在桌上卡著,刀尖陷入木中,太太向前一撲,擠在王廚前面,握住刀柄就往下拔。王廚正擋在她身後,只怕她拔刀來砍自己,就急忙由她肩上伸過手去奪刀。但太太並不是要砍王廚,只想拔下刀來自殺,好脫開這羞辱悽苦。王廚卻沒想到,只握住廚刀柄,用力向上拔起,不料太太一個急勁兒,猛然把手一松,身體一偏,把脖頸湊了過去。恰巧那刀刃向外,太太向前一湊,脖頸已挨進刀刃。王廚這當兒正把刀拔起,向上一提。他本沒想傷害太太,卻不想刀刃已抹在太太脖子上了,只覺哧的一下,他要放手已來不及,倒嚇得叫了一聲。只見太太脖上冒出鮮血,撲地跌到桌上,跟著又溜到地下。王廚嚇得酒也醒了,刀也鬆了手,直落到地下。他自悔把刀磨得太快,昨天直磨了一夜,在當時不過發泄怒氣,不料這時竟因刀快的緣故,只一挨就把太太殺了。他覺得這一下准把氣管、食管一齊割斷,萬無生理,就也不顧察看太太的死活,只張皇失措的想要逃跑。忽聽廂房有人喊叫:「外面什麼響!」原來,老媽子被太太跌倒的聲音驚醒了,王廚更害怕了,就跑出上房,直奔西跨院,想取他的東西逃走。經過院中,因為腿已軟了,想要躡足悄悄地走,卻仍沉重有聲。老媽聽見又喊:「誰在院裡!」王廚不敢答聲,倒更慌了,騰騰的跑了出去。老媽一聽,只有腳步聲音,不聞答應,就更喊叫起來。這後院和前面門房,中間隔著兩道院子,所以不易聽見,直到老媽捶著窗戶,都喊岔了聲音,外面的張福才被驚醒。
這日,恰巧寶山住在江家那邊,門房只張福和老郭二人。張福因睡得較輕,先行驚覺,就喊醒老郭,問他可聽見外面的聲息。老郭迷迷糊糊,說聲什麼也沒有,就又睡了。張福只得自己披衣下床,開了房門,要向外走,這才聽清是後院女僕喊叫。大驚之下,急忙抓起一根棍子,向老郭身上打了兩下,把他重新打醒,告訴後院喊起來了,必是鬧賊,快起來去看。那老郭這才爬起來,也抄起件傢伙,隨著張福走出。但他膽子極小,走了幾步,想到張福年老,若有賊人,他並不能保護自己,反得自己替他抵擋,不由害怕起來。就向張福道:「這真像是有賊,咱們先把王廚子叫起來,他有力氣。」張福一聽,覺得也對。就走到西跨院門前,向裡面高聲叫:「王師傅!王師傅!」這時,王廚子恰好由廚房收拾好東西,向外跑出,猛見張福和老郭走來,心中一驚,就把包裹擲下,閃在一旁。又聽張福叫喚,以為他瞧見自己,立刻急中生智,就飛跑出來,假裝聽見後院喊聲,迎著問道:「張爺,你聽見後院喊叫沒有!」張福道:「我聽見了,準是有賊,你快來跟我去看!」王廚應了一聲,忽又說道:「喲,我還忘了帶傢伙,你們先去,我拿根鐵條就來。」說著,就向回跑。老郭的意思,還要等待王廚到來,再一同上後院去。但張福已忍不住,拉了他就向里跑,口中說:「咱們先看看去,他也就來了。」其實,王廚並沒跑回廚房,進了跨院門,就躲在旁邊,向外面偷看,見他們向里走去,就趕緊拾起方才所拋的包裹,向外奔逃。這時,外院已沒有人,自然一路無阻,開了街門,就跑出去了。
那張福和老郭,直入後院,聽女僕在房中還是喊叫,就問有什麼事。那女僕顫抖著道:「張爺,你快看看準是有賊。方才上房那邊有挺大響聲,把我們都驚醒了,跟著就聽院裡有人跑。問他是誰,也不答應,好像往外跑了。嚇得我們就喊,你們也聽不見,我們也不敢開門瞧看。」張福道:「你們只聽見有人跑麼?」女僕道:「我們還聽見別的聲音,好像是倒了什麼似的。」張福忙叫老郭把院中的燈開亮,看了看,毫無異狀,但瞧到上房,耳房門竟大敞著,不由大驚。又想起女僕說是上房有響聲的話,就跑到太太住室窗前,叫道:「太太,可醒著麼?您聽見什麼了?」說完停了停,不聞裡面答聲,張福暗叫不好。就向女僕房中喊道:「你們喊了半天,可聽見太太說話麼?」女僕哦了一聲,道:「真格的,太太一直沒作聲,這是怎麼回事?莫非睡沉了?」張福「哎呀」一聲,就向上房門內跑去。口中叫著「太太」,進了堂屋,又拍著板牆叫了幾聲,仍沒回音,才掀簾向里瞧看。只見房中並無人影,不由失聲叫道:「怎麼,太太……」底下的話還沒說出來,已低頭看見地上有人倒著,立刻「呀」的一叫。因為房中只開著小燈,昏暗不明,又加上張福老眼昏花,瞧不清楚,急忙摸著電門,把吊燈開了,才看見地下一片紅光,嚇得他幾乎跌倒在地下,跟著就岔了聲音的喊叫起來。這時,廂房的三個女僕,因為有人仗膽,也已開門出來。老郭借著她們仗膽,也只是相對怔著,不敢移動。聽得張福喊叫,才都跑入上房,爭先恐後,再也不敢停留,到屋中一看,也全叫了起來。
張福忙叫她們不要喊嚷,就向一個女僕道:「這可怎麼得了!太太叫人殺了!你給看著,可還有氣兒?」那女僕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感恩痛惜,已是淚流滿面,戰戰兢兢地道:「我,我,不敢,你看……看吧……」這時,另一個僕婦較為膽大,走到前面,說:「我來看看。」但她也是害怕,拉著一個女僕的手,探身向地下太太的身上瞧看,相離還有二尺,就不敢再湊近了。但已看見太太面色枯黃,瞪目張口,滿面的死氣。又見脖頸流出很多鮮血,靠下面部分,已被凝結的血蓋住,只上面露出刀傷痕跡,割開的皮肉向外翻裂,似乎很深。她就「呦」的一叫,忙直起腰向後倒退,說道:「完了,死就了,絕不能活了,脖子上刀口這麼長,這麼深,真嚇人呀!」說著,忽見在太太身旁不遠處放著一把廚刀。就喊道:「你看,這兒還有刀,刀上帶血。」張福也瞧見了,接口說道:「這刀準是殺太太的……」話未說完,又聽女僕喊道:「這是咱們廚房的刀呀,我看著可像……」
張福聽了,猛想起王廚,就回頭瞧看,才知道他並未前來,立刻心中一動。他本已耳聞王廚和太太曾有不好風聲,這時見太太突然被殺,身旁放著廚房所用的刀,自己又曾叫王廚相幫捉賊,王廚竟過這半天還沒有來,不由大生疑心。轉身就向外面走,叫道:「王師傅!王師傅!怎麼還沒來?」那老郭和女僕一見他走出去,都跟著向外奔逃。到了院裡,張福就叫老郭到西跨院去看王廚。老郭去了,不大工夫,便跑回來,說:「廚房裡已沒了王廚的影兒,他的鋪蓋也全不見,破爛東西拋了滿地。」眾人聽了,便想到兇手必是王廚。他殺了太太,就自行逃跑了。
張福頓足道:「好小子,這準是他幹的。他跑了。老郭,你去看看大門開了沒有。」老郭方應聲欲行,張福又叫住道:「得,不用看,他準是跑了。我真混蛋,方才我們走在西跨院門外,向里一叫,他就跑出來了,那明明已經帶好了他的東西,正要逃出去,恰巧和我們遇上,他就使個詐語,叫我們先進後院,他就往外跑了,這准沒有錯。可是,我怎麼辦?老爺不在家,竟出了這種事,咱們怎樣見老爺!反正不管怎樣,總得先給老爺送信。老郭,你跑一趟,叫老爺快回來,我在家中料理,得趕緊請個大夫給太太看看,你快快去吧!」老郭應了一聲,說:「我可得坐洋車去。」就要向外走。一個女僕說道:「我看太太已經死就了,請大夫也沒用。」張福「哼」了一聲,又叫住老郭,叫他先等會兒。這老僕人此時真是萬分艱難,知道眼前的人,都沒有知識,沒有主意,無可商量,只得自己以心問心,尋思怎樣辦法。
太太明是王廚所殺,出了這樣兇案,應該趕緊向地面報案。但自己不能做主,還是先請老爺回來的好。現在若叫老郭去請,他這混人,到那裡必是大驚小怪。老爺病體才好,萬一被他嚇壞,豈不更糟?還是自己去一趟,較為妥當。但又想,太太是否真已斷氣?總該請個大夫看看。倘若她尚有活的希望,我只顧去請老爺,把她耽誤死了,豈不更為罪過?可是,請大夫也得人,陪大夫也得人,在家裡照料也得人,去請老爺也得人,偏偏家裡只我一個人,別人都沒有用,這可如何是好。想著,搔頭半晌,才叫道:「還是人命要緊。若是太太不死,這場大禍就可以消了。老郭,還是你去,越快越好。到那裡叫開大門,見著老爺,不要說得這樣凶,只說家裡出了事,我請老爺趕快回來。你可叫老爺多穿衣服,頂好雇輛汽車,叫寶山也跟回來。」老郭聞言,就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張福這裡便叫兩個女僕在後院守著,一個跟他出去關門,他自己也出門去,到東安街請一位和柳塘素有交情的西醫王大夫。這且不提。
先老郭去給柳塘報信,在路上竟沒遇著洋車,直走到江宅,累得他氣喘吁吁。他這沒知識、沒熱心的人,並不想主家出了禍事,應該代為盡力,卻好像被派了額外工作似的,氣恨非常。一路上喃喃咒罵:無故的給人找活兒,三更半夜不得睡覺,出來亂跑,一月才賺幾個錢,要把人累死呀。他只顧氣憤,把張福叮囑的話全都忘了。到了江宅門口,竟把那門當作仇人似的,用力亂砸起來。
這時,門內的人全已睡了,連柳塘也和衣入寐。他敲了半天,先把樓上的江老太太驚醒,叫起江湄,開窗喝問是誰。這時,柳塘倒被江湄的聲音驚覺,霍地坐起,便聽門外喊道:「我是張宅來的,找張老爺!」江湄在樓上又問:「你是哪個?找張老爺什麼事?」老郭答應:「家裡出了事,我來請老爺回去!」柳塘這時已聽出是老郭的聲音。就走到窗前問道:「你是老郭麼?有什麼事,等會兒進來說。」說著,就披上衣服,走出房門。只見江湄穿著睡衣,由樓上跑下來,叫道:「老伯,外面冷,你別出去,我去開門。」柳塘見他跑在頭裡,就又縮了回來。遂聽大門一響,有人跑入堂屋。正是老郭,面上慘無人色,喘息著叫道:「老爺,不好,太太死了!」柳塘聽了「呀」的一叫,道:「怎……怎麼……死了。」忽聽樓梯上有喊叫:「湄兒,你快扶著張伯伯。張伯伯你沉住氣,別著急……」這說話的原來是江老太太,她已從樓上走下,聽見老郭的話,只怕柳塘乍聽驚嚇,出什麼毛病,忙叫兒子留心照顧。這時,璞玉也穿著短衣跑出,聽了老郭的話,正嚇得六神無主。又聽江老太太喊叫,猛悟到柳塘恐怕有失,也就跑了過來,和江湄一左一右,扶住柳塘。柳塘才顫聲說道:「你快說,太太是怎麼死的?」老郭怔頭怔腦,笨口笨舌的,把家中發生的事說了出來。卻說得支離紊亂,不對碴口,大家聽了半天,又不住詢問,叫他重說,才把事情大致弄明白了,同時也明白了王廚確是兇手。璞玉由老郭所說,太太回家便令堵塞夾道,聯想到她昨日在這裡留戀不舍,並且反常地住在外面,兩件事參看起來,好像彼預先曾得到凶兆。但她若知道將遭兇險,何不想法躲避,就長住在這裡也無不可。怎又回去就死呢?這時,柳塘似也想到太太在臨死之前,居然還來和自己同床過了一夜,好似特意留個紀念,心中非常酸痛。茫然怔了一下,才道:「張福呢?」老郭道:「張福在家裡看著,他說要請大夫。」柳塘道:「哦,請大夫,那麼太太到底死了沒有?死了還請什麼大夫?」老郭比劃著太太受傷的樣兒,說:「誰知道死了沒死?張爺跟我不便上前,叫老媽子瞧看,她們也不敢近前。」柳塘搖搖頭,說道:「你不用說了,我趕回去看看。咳,這真是逆事!」說著,便要向外走。璞玉叫道:「您怎能這樣走,得穿衣服,還得叫車……您先等等。」江老太太也道:「您先別忙,趙太太你給你哥哥穿衣服,湄兒,你去街上砸汽車行的門,快叫車來,多花幾個錢也沒關係。」江湄應了一聲,便向外跑出。
璞玉把柳塘扶進房中,說道:「您先抽口煙,等車來了再走。」江老太太也跟進房中,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在她以為,柳塘伉儷和好,乍聞噩耗,恐怕要出毛病,所以代為擔心。但璞玉卻知道柳塘和太太感情淡薄,不致過於傷痛。但是猝出大禍,將來的麻煩,和顏面的傷損,也很夠他難過,就也在旁邊殷殷勸解。這時,寶山也由後面下房中驚醒出來,璞玉便叫他伺候柳塘吸了兩口煙,才起來穿了幾件厚衣服。這時,江湄也回來了,報告車已僱到。柳塘便叫寶山隨著回去,璞玉也要同行。柳塘說,玉枝還得仗你照應,你就先顧活的吧,去了,也幫不了我,若只為哭她,就等明天也不晚。璞玉聽了,才含淚說:「我是不放心您。」柳塘苦笑著說:「你可以不必惦記,我會保重。」說著,就走出門外,大家紛紛送出。寶山扶柳塘上車,便和老郭都坐到前面司機旁邊。柳塘揮手叫門內的人進去,忽見車門開啟,江湄跳了上來。柳塘忙問:「你幹什麼?還不回去歇著,上車幹什麼?」江湄還未答言,只聽門內江老太太說道:「是我叫他陪著您回去,他還可以替您照應點事,您不用客氣。」柳塘尚未答言,江湄已吩咐車夫開行。車夫便撥動機關,向前飛駛。柳塘很是過意不去,以為和他並無深交,竟為自己的事,深夜奔波,未免過分。而且他是一個少爺,未必有能力幫助自己,充其量也抵不住寶山得力,何必徒勞往返。但他哪裡知道江湄閱歷甚深,神通極大,而且具有深心,特意給他幫忙。若沒有江湄,恐怕事情就要糟了。
當時,柳塘和江湄說了兩句話,便墜入沉思狀態。他想,太太真的死了,恐怕她娘家要來找麻煩,還得驚動官府,不知鬧到什麼地步。若再被報紙一登,自己的一世清名,便要喪盡,從此即不能見人了。想著,心中難過,車已到了門口停住。寶山下車開門,江湄先跳下去,又扶柳塘下車。柳塘知道自己已身臨患難的邊界,太太那血花流爛的慘狀,就近在咫尺,轉瞬便要看到了。不由腿軟身顫,直要癱倒,幸有江湄和寶山左右扶持。江湄更連聲安慰:「老伯不要害怕,咱們進去看看再打主意,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萬事有我搪著。」柳塘因不知他是何如人,也自然聽不入耳,只有「哼咳」應著。當時,老郭叫開大門,卻是女僕開的。一問張福,女僕說出去請大夫還沒回來。柳塘點點頭,便向里走。江湄向車夫說:「你不要走,儘管等著,我除了車費還多給你酒錢。」說完,便隨著進去。
才走到後院門口,就聽後面有喘息聲音,喊叫:「老爺!」柳塘回頭見是張福,就停步等他。張福跑到近前,就跪在地下,滿面淚痕地道:「老爺,我該死,我對不過老爺,給您看家,會出了這種事。」柳塘道:「這也不能怨你。咳,我明白,連我都管不了,你又有什麼法兒,快起來。」張福又悲聲道:「老爺,還有逆事。我去請咱們相熟的趙大夫,偏巧他上了北京,白跑一趟,現在該請誰是好。」柳塘道:「你別著急,等我去看看太太,她若有救,再商量請大夫,若沒有救,請大夫有什麼用?」說著,就叫寶山拉張福起來,勸他先上門房休息。但張福不肯,仍隨在後面。大家進後院入了上房,掀開東裡間的門帘一看,只見太太橫陳在地,血污狼藉,滿目都是凶慘氣象。柳塘不由流了眼淚,顫巍巍走近兩步,看著說道:「只怕沒指望了,你們看脖子上傷痕多重!」說著,搖搖頭頓足道:「完了,預備後事吧。」便哭了起來。江湄走過來說道:「老伯別哭,您不能這麼一看,就斷定是死了。」柳塘道:「若還活著,怎一點不動彈呢?」江湄道:「也許閉過氣去,也許失血過度,昏了過去。這樣馬虎,倒許把沒殆的給耽誤得真死了。」柳塘道:「現在誰能檢驗她死了沒有?我可不敢……」
江湄道:「我來看看吧。」說著,蹲在地下,仔細看太太頸上創口,撫撫太太胸膛,忽然躍起叫道:「人並沒死,也許還有望,不過我得和老伯商量,這事得您自己做主。您要主張請西醫,我也不敢參預。可是普通大夫,也許沒有辦法,我卻有個無名的醫生,善能起死回生,你若信我,就去請來。不過若治不好,我可擔不起這沉重。」柳塘道:「你既有可靠的醫生,再好沒有,就勞駕給請來看看。人的死生由命,你管閒事出於好心,談不到擔沉重。」江湄道:「好,那麼我就去請,若沒把握,我也不敢舉薦,因為我曾親眼見他治活了許多重傷絕症,都是別個中西醫辭不開方的。可有一樣,您千萬別看外表。」柳塘道:「我明白,能人不露相,你就快去吧。」江湄才跑出門坐汽車去了。柳塘坐在堂屋,望著環立的男女僕人,心中尋思,這時是否該給太太母家送信?她母家有兩位兄弟,頭腦不大清楚。若聞信前來,看見這樣慘狀,也許不問青紅皂白,就和我吵鬧,追究被殺原因,我若推說不知,他們絕不甘休。我若把王廚的事說出來,豈不大傷臉面?還給太太身後暴露隱惡。但若延遲不去送信,將來落的包涵更大,這可如何是好?正在為難,忽聽外面寶山喊叫:「江先生陪著醫生來了!」柳塘忙迎出去。只見江湄和一個人很快的走進來。來人步履矯捷,走得很快。柳塘老眼昏花,看著納悶:怎這大夫胸前掛塊白布?及至走到近前,才看出是很長的白鬍子,原來是位老人。看那鬍子至少有八九十歲,但腰腿卻好似少年,身上穿著青袍青馬褂,又肥又大,手提著一隻破舊不堪的古式皮包。柳塘忙迎上作揖。江湄介紹說:「這位是鄭老先生。」柳塘請他入室落坐,說:「半夜驚動大夫,很對不起。」那老頭兒搖頭說:「你別這樣稱呼,我不是大夫。」江湄忙道:「老伯,鄭先生並不行醫,這是看我的情面,破例前來的。您說這是半夜,他老先生早已起來了,正在院裡練拳,我就拉他上車,要不怎會這樣快呢。」那老頭兒很不客氣地道:「受傷的在哪裡?要看就快看,別耽誤工夫。」柳塘忙道:「就在這邊屋裡,請您進去看看,還有救沒有。」
老頭兒立起來走入房中,看著太太,並不驚訝,很安詳地蹲到近前,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摸摸口鼻胸膛,才仰頭說道:「沒死沒死,食管破了,氣管也只差頭髮絲兒沒給割開,可也險得很!我試試看。你們快備一盆熱水,一條手巾。」寶山聞言忙跑出去,須臾便送進盆和手巾。柳塘見他蹲著甚是費力,就問:「可要把人搭到床上?」老頭兒道:「不能挪動。你們都出去,不用在這裡看。」說著,就從椅上拿下一隻棉墊,放在身下坐好,眾人急忙退出。柳塘和江湄坐在椅上,又聽那老頭兒在屋裡喊說:「趕快預備半匹白布,一塊五寸寬、一尺長的木板候用。」柳塘忙叫寶山去辦。
江湄見柳塘似有不安之色,就向他低聲說道:「這位鄭老先生,是前三十年的外科名醫,手術神出鬼沒。你知道在前清時候,天津混混兒盛行,每天都有打架鬥毆的事,常有人受到離奇古怪的傷,看著絕活不了的,他都有法兒治好。當時混混打架,講究用斧把砸腿,把腿上骨頭都砸碎了。若是沒有深仇,砸碎了便給拋下,這受傷的還可以請外科名醫,把碎骨接上。若是仇恨太深,只砸完了,握著腳腕使勁一抖羅,裡面碎骨便給抖亂了,再也接不上。可是這位鄭老先生,連抖亂的碎骨,都能隔著肉給捏弄還原,不過太費工夫,總得連捏一個多月。聽人說他平生只治過兩個,可是都治好了。還有人扎破肚皮,流出腸子,拉拉在地下,把他請去,就把腸子重給放回肚裡,縫上肚皮,連毒也沒消,就給上了藥。旁邊有位西醫看著不住地咧嘴,哪知過不多日竟然好了。他怎樣治法,咱不但不明白,簡直連道理也想不通。譬如隔肉怎能把碎骨捏得還原?腸子流出來怎麼填進去?人還能活?這真叫人納悶。還有是我親眼見的。是我在舊宅住的時候,有家鄰居,是一個老頭兒,領著兩個兒子度日。大兒子已經娶了媳婦,媳婦很不賢,時常挑撥兄弟感情。一天那二兒子氣極了,拿起刀去殺嫂嫂。那大兒子為保護老婆,和兄弟交手,竟被一刀砍在脖頸上,刀進去有二寸深,雖在側面,但看著已搖搖的要掉下來。他老婆覺得她丈夫萬不能活,就揪住那二兒子去打官司。當時,雇了一輛洋車,把受傷的抱上去,老婆捧著他的頭在後隨著,就奔審判廳。老頭兒也沒了法兒,只得揪著二兒子一同前去。可是他想,大兒子一死,二兒子便得抵償,自己不但家敗人亡,老年無依,而且也給祖宗絕了後代,一邊走著哭得可憐。也是事逢湊巧,由他家到審判廳,正從鄭老先生家門口經過,那老頭兒正看見鄭先生在門口立著。忽然想到,他是神醫,就跑過去叩頭求救。鄭老先生上前看看那受傷的人,也說沒有生望了,但禁不住老頭兒苦苦哀求,說起『兩兒俱死,全家絕滅』的話。鄭老先生聽著不忍,才說:『豁著我半世的牌匾,給你治一下試試,若不能活,可別怨我。』當時,就叫把受傷的搭進他家客室,放在床上,給上藥纏裹起來,一下子救了一家人命。本地許多紳董給他掛匾,求治的人擁擠不斷。他天性好閒,受不住麻煩,竟在一天藉口出門治病,攀家遠去,直過了二十年。人們漸把他忘了,他才回來。另在僻靜處買房居住,再也不露他的能為,只有我們幾個朋友,因為特別關係,還能知道底細,遇有傷病,也能對付把他請出來。若是生人,說破了嘴他也不肯承認自己是醫生。今天我請他來,還有條件,請您告訴家裡人,千萬保守秘密,不要對人說,我也不能泄露他的住址。」
說著,只聽鄭先生在房裡叫人把預備的東西拿來。寶山連忙帶著白布和木板進去。柳塘就在門帘縫間向里偷看,只見那盆白水已變成血湯,太太的傷處已經洗淨,塗了藥膏,仍是挺臥不動。鄭老先生先扯了些白布,把她頸部紮裹好,又把木板平著墊到身下,上端和頭頂相齊,用白布把她的頭額和木板纏在一起,緊緊繃住。中間由腋下又纏了一道,把上半身和木板連結一處,借那木板的支持,使頭部不能移動絲毫。隨即取出一瓶藥水,撬開太太的口,徐徐灌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只聽太太喉中咯的一響,鄭老先生又叫:「再進來兩個人。」柳塘便令兩個女僕進去。鄭老先生便令她們相幫,把太太抬到床上,頭部下面放了一個軟枕,稍為高起。又令兩個女僕分在左右,各自提起太太一隻臂兒,徐徐地搖動。過了一會兒,太太才發出低低呻吟。鄭老先生點頭道:「成了。」便令女僕把手臂放下,大家都離開房內,不要驚擾她,隨又灌下一種藥汁,便討淨水洗了手,也夾著皮包走了出來。
柳塘忙迎著道勞駕,請他落座稍息。鄭老先生擺擺手,立著說道:「請放心吧,性命算保住了。大概從現在以後,得睡很大工夫,是藥力叫她那樣。因為我才把斷開的食管接上,怕她移動,又要裂開,所以把她捆在木板上,還怕不妥當,所以吃藥叫她睡覺,只要過了一晝夜,便不致再出毛病了。你們不用驚慌,也不要餵她東西,連水也別給喝,餓一兩天沒有關係,我走了。」柳塘作揖道謝,又說:「明天還得請您過來。」鄭老先生道:「好,明天我自己來,不用去請。我本不是大夫,用不著拘那些俗禮兒。平常大夫非請不到,也並非全為拿架子,實在是當自己前一天把藥下錯了,病人吃下就咽了氣,他次日若自己上門,豈不要被捉住償命?所以必得等病家去請,知道沒出人命,才敢上門。我給人治病,差不多都是包辦的,該來我就來。」說著,就向外走。柳塘和江湄忙送出去,到了門外,江湄請他上車。他搖頭說:「我每天早起有一點鐘的散步。現在正好走著回家。」說完,揚長而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