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七回 重逢冤業得寶漫成歌 絕念音塵尋芳寧有意
話說老紳董又接著說道:「當時我氣得要死,就又追去,想走出巷口,喊叫巡警截住他們。哪知我只顧上面,沒留神腳下,一塊磚頭把我給絆倒了,那還是我方才砍小唐的磚頭,你說可氣不可氣。等我爬起來,追出巷口,已經沒了他們的影兒。我也渾身發疼,再也跑不動了,只可回家歇著,罵了半天,想到這件事算糟了心。小唐分明被雪蓉給迷住了,我雖不知他們當初怎樣,只看當時情形,小唐的心裡準是早就有她,她也製得住小唐。要不然小唐被我這樣震嚇著,絕不會走。既然當著我都能跟她走,離開我的眼兒,更得由雪蓉擺弄了,簡直他是要變心跟雪蓉湊合。我作的那份媒應該怎樣,我想著心裡著急,自己尋思,應該趕快找張二爺去,把這件事告訴他,跟他討主意,就坐車跑來。路上還打算著,你在趙老爺家裡,可以順便托趙老爺幫忙,叫他派幾個官面兒,去把小唐跟雪蓉抓到個地方,重重的辦他們一頓。叫小子老實些,安心等著娶玉枝姑娘,別出毛病。再叫雪蓉具結,永遠不許再勾引小唐。那沒到了趙宅,看見院裡十分熱鬧,已經納悶,等把你叫出來,又恰巧看看上房出來許多女客,人們吵著督軍老太太要走。我立刻明白趙宅正辦事請客,想起你從早晨就把我打發回去,明是嫌我窮,不夠格,怕在闊人面前抹了你的臉,所以早早把我支開。其實這話不好明說,我也不會死賴在這裡,何必玩這輪子呢。想著氣得要死,就不再等你,轉身跑出去。到你追著我到了門外,我又成心用話擠兌,把你擠兌得張口結舌。我也不說為什麼找你,叫你納悶兒。自己跑回家去,到家還是怒氣不消,一頭倒在炕上,掉了半天眼淚。只尋思自己孤苦一世,到老來才得著個好朋友,把我當老大姐看待,我往後也有依靠了,哪知也是這樣勢利,我還指望什麼呢……」
柳塘聽到這裡,忙插口道:「老大姐,這實在怨我,我太對不住你……」老紳董擺手,搶著說道:「你別說這個,我那是一時糊塗,想不開,等過一會兒,自己回過味兒,才明白本不怨你。因為不是你張家的事,是人家趙家的事,你替人辦事,怎能不管不顧呢。再說我這模樣,本也不能上台盤,你不好明說,自然得繞著彎兒往外開發。細想起來,竟有什麼可惱的。再說你若瞧不起我,壓根兒就不跟我費這份心,套這份交情。現在要是出在無可奈何,好朋友誰都得幫誰,你能叫朋友為難,我已經叫朋友為難了,還犯小性兒,真難為活了偌大年紀。我想到這裡,懊悔得什麼似的。當時直想再出來跟你把話說開,省得叫你彆扭。可是再尋思趙宅人客沒散,去了還不方便,不如再等一天,也許次日你去尋我,就沒出門。到了夜裡,我想小唐做事荒唐,對不住我,害的我也對不住人。現在他的事還沒見分曉,我去見了張二爺報了信兒,也只惹他生氣,絕沒什麼辦法。本來這事是我又媒又保,出了毛病,應該我自己療治,總得弄個明白,即使小唐壞了良心,思要退親,我也好對張二爺說。現在事情還沒一點真贓,我抱個破盆給張二爺去,叫人家怎麼辦呢。我想著就決定先去找小唐,問個明白,再見你來。
到第二天早晨,出門直奔小唐家去,他以先告訴過住腳兒。尋到地方,真媽的湊巧,那個破雜院兒,還關著牢門。我心裡沒好氣,使勁砸門。小唐正在院裡,他還問了聲誰。我回說是我,找你小子來了,快滾出來。小唐大概是聽著聲音不好,又想起昨天打他的碴兒,竟從後面跳房跑了。同院的開了門,我再進去,只看見他的貨擔,放在院裡,人已沒了影兒。我各處尋找不見,氣得就坐在他的房門,只想小子敢躲我,永遠也別回來,我今兒算不走了,老守在這裡,看你小子怎樣。哪知等到晌午,他還不回來,我就上外面買來東西,借小唐鍋爐碗筷,自己過日子,做起飯來。吃完了飯,正在他屋裡睡了回晌覺。同院的鄰居看著納悶,我也不理。等到天夕,小唐還不回來,誰知道他不回家的,就是回來,也必有人送信兒,仍舊躲出去。我盡傻老婆等呆漢子,白耽誤了工夫,想著就走出來。回到家裡,吃過了晚飯,正洗著碗,忽然你們玉枝姑娘去了。她一說找老紳董,又提起你,我才知道是玉枝。心裡詫異得要死,自想小唐出事,我正覺對不住她,怎麼她就找我來了,難道她是為這事來的。再想想又覺不對,當初親事,自有張二爺跟我說,怎會叫姑娘自己來,必是有別的原故。當時把她讓進房裡一問,玉枝才說父親病了,因為有昨天的碴兒,怕我生氣,又不能親身來,所以叫她先給賠禮。我一聽很不得勁兒,跟她講說了一回,她就要走。我因為是在晚上,也沒留她,只托帶話問候聲,就送她出門。她說什麼也不叫我給叫車,自己說出巷口走著雇,就跑走了。我做夢也想不到當時會有事,又覺著她是十七八的大姑娘了,還會不認得家,就也沒有介意。哪知她走不大工夫,外面槍聲起來,我才害了怕,跑出去一看,街上店鋪都忙著上門板,行人就跑,轉眼就淨了街。我盤算玉枝走的工夫,路的遠近,她若走著回去,恐怕要截在半路,可是她絕不會在路上走的,必然早坐車回家了。我這樣想著,才放了心,還尋思等一會兒外面安靜了,我再上你家來問問。那知直鬧了一夜,到第二天,我到街上買東西,還是不許走路,到了今兒,我把心也慌了,覺著玉枝准回了家。我上你家來,有好些不便,何必白去討沒味兒。」
柳塘道:「老大姐,你這話又說重了,怎會討沒味,你就認定了我是勢利小人。」老紳董搖頭道:「不不,我說的是下邊人,難免議論,再說又沒見過你太太。」太太聞言叫道:「呦,你別這樣說,便沒見過,我也不敢慢待呀。」柳塘只怕太太再說出不得味兒的話,得罪老紳董,就插口道:「得了,你先別說這個,老大姐,大概你的事都說完了吧。那天沒告訴我的要緊事,就是雪蓉跟唐棣華這一樁,對不對。」老紳董道:「不錯,以後就沒別的事了,直到寶山去找我,我聽說玉枝沒回家,跟著跑來。雪蓉跟小唐那樁,你可別生氣。」柳塘笑道:「我有什麼氣可生,雪蓉已經跟我散了,各走各路,她愛嫁誰,也沒有我的事。至於小唐,他和玉枝的親事,只不過一說,現在他變心,好在我的女兒,還不愁沒有主兒。」
太太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了,便插口問道:「你從前天就滿口女兒女兒,趙太太也隨著說,如今這位老大姐也說玉枝是你女兒,到底是什麼原故?」柳塘看看她,苦笑說道:「這件事情真對不住,已經瞞了你這些日子,其實和你並沒什麼關係。當初在玉枝進門的時候,我本可憐她年歲太小,可是她身世既然太苦,你又因為我收雪蓉,掛了倒勁,定要我收她。我外面拗不過你,心裡卻實不忍糟踐孩子的青春,只得變通辦理,暗地認她作乾女兒,約定日後另找婆家。這事雪蓉也知道,只沒敢對你說。」太太接口道:「喲,你這是積德的事幹麼瞞我,難道我還不願意麼。」柳塘笑道:「現在你自然這樣說,可是當初你把玉枝當作自己的人,若知道這事,必不答應,還得逼著我收她。」太太道:「叫你說得我,難道說我就沒好心,攔你做好事。」柳塘道:「得了,別提好心,好心才沒好報。我若沒對玉枝這份好心,大概雪蓉還不至於走呢。她就因為我認玉枝作女兒,覺得一樣人兩樣待承,都是差不多的年紀,為什麼不糟踐玉枝,竟忍心糟踐她呢。這本不怨她,誰也是不忿氣,連我自己也覺得偏向咧。不過雪蓉起初還沒怎樣,直到老大姐給玉枝提親,我替她打算陪嫁,不免對雪蓉念叨。她看我待玉枝太好,玉枝眼看成就終身大事,就不過把心浮動了。現在聽大姐一說,那唐棣華還是她小時情人,那更莫怪了,自然更要勾起心事,再不能安心跟老頭兒過了,這本難怪。莫說是她,比如一家兩個姑娘,年歲相仿,姐姐先出了閣,妹妹看著姐姐嫁妝那樣豐美,辦事那樣風光,親友那樣捧湊,再到回門那天,看見姐姐戴著婆家的滿頭珠翠,穿著婆家的遍體綾羅,和一個俏皮小伙兒女婿一同回來,妹妹心裡怎會不長草?在自己繡房怎能還坐得下去?這還是姐姐先嫁,倘若是妹妹先嫁,姐姐看著呢?倘若姐姐也早有婆家,做父母的不顧情理,偏著心先聘妹妹,硬把姐姐擱下呢?萬一姐姐在這時出了什麼意外行動,哪能怨她沒臉,只該打老家兒的嘴巴。我就是該打嘴巴的人,實不能怨雪蓉。不過現在事情全糟了,我的女兒失蹤不見,我的姑爺又要被人搶去,好在有女兒不愁沒姑爺,唐棣華變心,就去他的。最要緊是我的女兒。」說著眼淚流下,向太太說道:「你不知道,孩子對我多麼孝順。咳,她起初一定不肯嫁人,要伺候我到老呀。太太你可別生氣,因為這件事瞞著你,自然不能對你盡孝。可是我也就要告訴你了,哪知偏在這當兒把她害了。現在別的都擱在末了,先找我的孩子。簡直說吧,我無兒無女,後半輩全指著她了,若沒有她,我也活不成。」老紳董道:「我倒有個法兒,你跟趙老爺商量,叫他和王督軍叫地面兒上給搜查一下,就像訪案拿賊似的,不論玉枝落在哪裡,也可以搜出來。」說到這裡,忽見璞玉低頭落淚,方在詫異。柳塘已苦笑道:「你真好像在夢裡活著,懵懂得出奇,還提王督軍。這幾天的亂子,都是鬧什麼,居然一點不知道。得,往後你的外號就改成老懵懂吧。我告訴你,現在這裡已經換了主兒。王督軍跑沒了影兒,連趙老爺也跟了去,至今不知下落,這才叫六親同運,你還叫我托他們去呀。」
老紳董聽了,半晌沒說出話,只把上下眼皮不住的開合。柳塘看著,想起頭次請她吃飯,一口吃下許多片鰒魚,未曾嚼爛,就咽下去,噎得瞪目出神,眼皮亂動,就是這樣神情,頗覺好笑,但是笑不出來。接著又見她眼圈鼻頭兒漸漸紅了,眼皮一動,便擠一滴淚水,這又像她當日吃下外涼里熱的炒三泥,燙疼內臟時所表現的神情。但她並沒看柳塘,卻正面對璞玉,原來是為璞玉傷心呢。幸而璞玉低著頭,柳塘恐怕再觸起她的悲傷,又生事故,急忙按了老紳董一下,對她使個眼色。同時開口道:「這回無論如何,我寧可拆了家,敗了產,連日子也不過,總得弄得明白玉枝的下落。說句喪氣話,就是她在那夜遭了意外,也該留下屍骨,也能問抬埋的人,尋出線索。若說是活著,不論落到哪裡,也有法找,總不致地下裂縫把她陷進去,天上飛來老雕,把她抓了去。從明天起,家裡男女下人,全都出去,只留一個廚子做飯,一個小子看門,帶打雜差,剩下都出去找玉枝。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管是誰,若能得著信兒,因而尋著,不論死活,都賞一千。若是直接找回來,就賞五千。我自己大概三兩天就可以好了,也要出門去打聽。回頭先打個賞格的稿兒,叫寶山送到報館去登。還有老大姐你,務必幫我個忙。從我家到你家的這條路上,你費心去沿著門兒找尋。好在你是老太太,只要說出個原由,就能串房入戶,可是太麻煩些,也夠累的,你肯……」老紳董接口道:「我有什麼不肯,這是應該的,我可不為你這五千塊錢。」柳塘道:「那是自然,老姑母為侄女,老姐姐為兄弟,還提得到錢,你要我也不給啊。」老紳董聽著大為高興,手拍胸口道:「這樣說,就交給我,回頭給預備點兒東西,我裝個串門做買賣的老窮婆。憑著老臉厚皮,不管大門小戶,誰也攔不住我。」柳塘拍手道:「這法子太好了,可是你裝什麼。」老紳董道:「我賣點心,弄一籃燒餅果子提著就成。」柳塘道:「賣點心是有時候的,只早晨和過晌的事,若在正午或是晚上,就不合適了。」話未說完,老紳董已拍手叫道:「有了,你不用管,我有現成的買賣,現成的貨,不用費事,說干就干,還是正合串百家門的派兒。」柳塘道:「你說的是什麼買賣?這樣爽利。」老紳董道:「明兒一早,我就去找唐棣華,揭小子的被窩兒,先打他一頓,問問那天的事情怎樣打算。說完了,再把小子的貨弄些過來。我上次去,曾看見他屋裡有隻舊提盒,必是當初用的,到改成挑擔,才放下了。我只把他的各種洋貨,像脂粉針線、花朵、零碎等等,裝滿了提盒,帶著出來,再去串門去賣,不是挺好的珠花婆麼。」柳塘聽了拍掌叫道:「難為你怎麼想的真是手到擒來。可有一樣,你見著小唐,不必和他慪氣。他既遇見雪蓉,有心變卦,那就隨他去吧。我的女兒,還不致非得強賴給他。何況現在姑娘還在失蹤,很不必爭姑爺。萬一姑爺掛倒勁,定要立時要人,我們拿什麼給他。」老紳董點頭道:「好,我不跟他多話,只借他的貨用。」柳塘道:「你也得問明白價碼,別到了人家胡亂討價,露出破綻。」老紳董道:「我懂得,你放心,別的沒見識過,做小買賣的,那可交得多了,包管沒錯兒。」
這時璞玉插口說道:「大哥我閒著沒事,明兒也出去找玉枝好麼?」柳塘看看她搖頭道:「你不能出去,明兒下人都走了,這幾道院兒,也得有人照管。你嫂子還得伺候我,你要以姑奶奶資格給當家主事,怎麼能出門呢。」這時太太在旁聽著,正為柳塘重視玉枝,深感不快。她在柳塘訴說收下玉枝經過當兒,雖也不免怨恨他歧視自己,但想到現在雪蓉已去,玉枝又變成女兒,家中已無他人,自己和柳塘正可一心一意,一夫一妻的度日了,不由又高興了。但再聽柳塘說要發出家中全部人馬,去尋玉枝,好似把玉枝一人看得比全家還重,若沒有她,日子也不必過了。就暗恨玉枝一個丫頭,何致為她這樣。我是一家之主,沒了我還可以說家中無主,完全停頓,張皇還在理上,現在短個玉枝,就值得鬧個天翻地覆,真叫人氣不忿。但又聽璞玉說要出去尋找玉枝,被柳塘駁回,太太忽然心中一動,覺得這房中的人,只自己太冷淡了。自己還要和柳塘重修舊好,怎好叫他看出拗著勁兒,對他的愛寶貝兒漠不關心,無論如何,也得敷衍一下。想著說道:「趙姑奶奶不好出去,要不然就請她看家,我出去找找玉枝。」柳塘聽了似覺好笑,便說道:「你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能出去找她,又知道從哪裡找起……」說到這裡,忽「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你也可以幫幫忙,你娘家就在咱家和老大姐這條路中間,明天你回去打聽打聽。你娘家附近可有人看見過玉枝;我這是外行下棋,不管是不是眼,都放個子兒。」太太聽著便道:「這還不容易,明兒我就去一趟。」柳塘道:「好,大家為我多受累,我真著急,自己還不能出去。」太太道:「你著急當得什麼,我看有這兩人出去尋找,足可以得著玉枝下落,很用不著你出馬。」柳塘聽了無語,只叫拿來紙筆,伏在枕上,擬了一篇賞尋人的廣告。叫進寶山,交給他,叫抄出五份,分送五家報館登載。
過了一會兒,老紳董便告辭走了。她回家吃過飯,早早睡下。次日天沒亮,就起來了。草草梳洗,便倒鎖房門,直奔唐棣華家而去。到了地方,見大門還在關閉,知道這種大雜院兒,門禁甚松,只夜間關上,清早開了,便不再關。現在既正關著,想見院內住戶還沒有一人出門。因為這時天也不過才亮,便是工人、小販,也還戀衾未起。老紳董只怕再把小唐嚇跑,就不敢叫門,只耐心等著,但料著院中住戶不會晏起,必有人快出來了。
待了一會兒,果見大門開了,一個老頭走出來,提著一根竹竿,竿上掛著三隻鳥籠,另一隻手還提著四隻鳥籠,傴僂出門。看見老紳董,就問找誰,老紳董沒答言,直入院中。奔到唐棣華的房門,舉手推推,竟也關著,就用力拍打兩下。裡面唐棣華驚醒問誰?老紳董也不開口,又敲了幾下,只聽裡面小唐很不高興的,喃喃抱怨著,起身下床。走到門口,又問聲誰,老紳董不答,隨見房門開了,便向裡面猛一撞頭。唐棣華也正要向外看,兩人的頭撞到一處。老紳董是出於故意,把別頭針伸過去,堅硬的額角,恰撞著小唐柔軟的鼻樑,疼得他哎呀一叫,向後倒退。這才看出是老紳董,嚇得閉口無言。老紳董走進去,見他鼻頭通紅,眼中流淚,竟忘記眼鼻互相關連,撞疼鼻子,眼必流淚,倒詫異問道:「你哭什麼,大清早晨哭什麼。」小唐冤聲冤氣的道:「誰哭啦,我平白的哭什麼?不是你撞了我。」老紳董說道:「你沒哭呀,好,那麼我把你打哭了。」說著擄起袖口,就要動手。小唐知道她的厲害,嚇得向後倒退,但是房中地方窄小,就跳到床上,張手攔著叫道:「老太太,咱們有話說話,你別打,別打。」老紳董道:「我又老太太了,又不是乾娘了。」小唐改口叫道:「乾娘,好乾娘,您請坐,咱們好說。」老紳董道:「我不坐,只問你小子,上回做的什麼事?你老實跟我說,到底打算怎樣。」小唐吃吃的道:「我不打算怎樣,你別打了……」老紳董笑道:「你小子說胡話,過來,我不打你。」說著老紳董拉住他的手腕,扯到床前,小唐不住口的央告。老紳董按他坐在床邊道:「我不打你,也不麻煩你,只要問你現在跟雪蓉怎樣了,對張宅的親事又打算怎樣辦。」小唐見被老紳董逼住,無法逃跑,只可滿口央告,卻說不出一句正經話。老紳董道:「你別胡扯,說真箇的,到底打算怎樣。我把實話告訴你,若論那天你所作所為,只叫我捉住,准把你打扁了,這你得念張二爺的好處。我昨兒把你的情形告訴了他,人家大仁大義,倒勸我不必生氣。說好才定下親,還沒過門,你變心就由你變,人家姑娘還不愁說不著主兒。說到雪蓉,現在已不是張家的人,她愛嫁誰嫁誰,人家張二爺管不著。可是話雖這樣說,我也得跟你要個真章兒,不能就這樣馬虎著完了。你快說吧,不用麻煩,我絕不難為你。」小唐似乎還怕她故意相試,不敢實說,但被老紳董逼得無奈,只得說道:「你方才的話,可是真的,別等我說出來,你又發火兒打人。」老紳董道:「我跟你賭誓,不管你說什麼,我若動你一指頭,叫我立刻就死在這裡。」
小唐道:「那可別僵,我怕打人命官司。現在跟你說吧,雪蓉在沒作女招待時候,跟我住在一條巷裡,兩人感情很好,差不多就快定親了。不想她忽然看見別家姑娘在班子混事,嫁給闊人,享受富貴榮華,竟眼熱起來,跟我變了心,出去作女招待,把家也搬了。我雖然恨她,可是從小兒要好的人,始終忘不下。但過了這二三年,也知道沒有見面的指望了,所以你給我提親,我就答應。那知無意中又和雪蓉遇見。她現在可不是當初了,人性幾乎完全改變。對我說,她這幾年在外面遊歷了一遭,把苦辣酸鹹的滋味全嘗到了。以前隻眼熱浮華,看人家有錢的享受,好似神仙,及至自己親身嘗著,才知道並沒什麼意味。好比窮人住慣小土房,總看著廟裡大殿寬敞,但搬了進去,才覺得又空閒又寂寞,而且神像猙獰可怕,倒使人不能安寢。所以她從到張家作姨太太,就明白這種道理。每日過著寂寞無聊的日子,好像混飯等死似的。回想當日在小巷中和她母親同居,做針線活度日的時候,還比這時有趣。又想到當初若是嫁了我,一夫一妻,知疼著熱,比給人做姨太太,也幸福萬倍。接著又趕上你給張家姑娘作媒,把我的照片送到張宅,雪蓉看見,更勾起心事,就再呆不住了。因為我和張家姑娘已經定親,她不敢指望,就在外面認識了個洋學生。她不知怎麼上了別人的當。認為那洋學生可以娶她,就先和張宅離散,成了自由身體,隨即向那洋學生提起婚事,竟被人家給駁了。雪蓉更是萬分難過,同時醒悟自己的錯處。既是窮人,該安分守己,跟肩膀一般齊的來往,方才合格。若是往上巴結,人家闊的絕不跟窮人平等,不是剁下一頭,就是給個沒臉。就按她說,想要嫁有身份的學生,人家不要。若是嫁給有身份的財主,人家倒也肯娶,卻得給人家做小伏底,要平等是不用打算。人家只肯向窮家買妾,若是娶妻,就要找門當戶對,她才明白窮富好像兩個世界。身份高的和身份低的,也是一樣。我們又窮又低的人,向上巴結,除非男的甘心做聽差,女的甘心做小老婆,若是妄想攀高,簡直自尋苦惱。所以她想開了,還不如回到窮人堆兒里,安分守己的做人。可是她也知道沒什麼好指望了。因為她心裡還掛念我,無奈我已經跟張家結了親,再說她也沒臉再跟我見面,只可拼著孤寂下去,永遠守著母親了。不想天緣湊巧,竟意外的在你家跟我遇上,她可就忍不住,把心思都跟我說了。又拉到外面,問我可還記著她的仇恨,可能把她的壞處忘了,只當沒有這二年的事,仍舊接著當初的好兒,往下再交……」小唐說到這裡,看看老紳董,搖頭嘆道:「她這樣一說,我可怎麼好呢。不瞞你說,我從小兒到現在,只愛過她一個人,她雖拋了我,我也沒忘下她,除她以外,我沒和別的女子多說過話。雖然我是串巷賣雜貨的,不斷和女人打交道,卻絕沒有過邪僻的事。便是遇見個好看的女子,也只叫我想起雪蓉,覺得什麼地方相像罷了。至於你給作媒的張家姑娘,我更連面兒也沒見過,更談不到愛她。所以直到如今,我心裡還只雪蓉一個人。不管她做了什麼事,我還是照樣的愛她。所以她這時對我一掉眼淚,一說傷心話,我想當初,可就忍不住了,她說什麼我應什麼,就在那天,我已經……已經……」老紳董見他期期不能出口,心中已有所悟,就接口道:「已經怎樣,你已經哈哈,你已經跟她重敘舊情了。」小唐搖頭道:「你別玩笑,我不是重敘舊情,是答應跟她……」老紳董點頭道:「跟她定親了,對不對。」小唐畏畏縮縮的道:「你可別生氣,我實沒了法兒。」老紳董道:「你沒法兒,我更沒法兒。你跟雪蓉定親,張家那頭兒怎樣。我這媒人管閒事,管出一隻馬倆腦袋來,可怎麼跟人家交代。」小唐道:「這隻求乾娘替我把那頭兒打退了,您只當行好,可憐我。」說著就向老紳董跪下。
老紳董笑道:「你這一跪,可見你是太愛雪蓉了,我卻不愛她,反倒恨她。她不該拋了我們大兄弟,反倒要嫁給姑爺。我若替你打退了張宅親事,直是成全雪蓉,那才叫犯不上。」小唐聽老紳董說不成,就一連聲的叫著乾娘:「您別管她,只可憐我吧,您給辦完了,我必有個心意。」老紳董「呸」了一聲:「你有什麼心意?別找挨罵。」小唐道:「您別生氣,我說錯了,你只可憐我。」老紳董道:「咳,我不知道可憐你什麼,只看你放著那樣好的丈人,那樣漂亮的姑娘,居然舍了,倒跟雪蓉這破貨兒湊合,倒實在可憐你。」老紳董把小唐折磨夠了,才吐口說道:「我可憐,應該叫你還做張家的親事。張二爺沒有兒子,不定把家產都給了女婿,往後你妻財子祿,享了大福,那才叫可憐你。如今若把這樁好婚姻打散了倒成全你娶個破貨兒,我看簡直是害你。」小唐叫道:「乾娘,你別管怎樣,我現在已經答應了雪蓉,張宅便有萬兩黃金,我也不想要了。只求你快給打退了吧。」老紳董看看他,忽然叫道:「你這叫豬八戒吃秤砣,鐵了心了。散就散,人家張宅還不稀罕你這窮小子。」小唐見她忽然變了態度,衝口應允,卻說得太已輕易,又帶著慪氣的意思,便不敢信以為真,仍然哀告。老紳董不耐煩道:「你還麻煩什麼,我不是答應了,你愛娶雪蓉可去娶呀。」小唐道:「乾娘,你別折磨我,只你空口答應,怎能算數。你得去跟張二爺說,他點了頭,才算停當。」老紳董道:「他點頭還不如我點頭呢,你個糊塗小子,別揪心了。實告訴你,我在昨天曾去張宅,把你和雪蓉的事說了,問他怎樣辦。人家張二爺大人大量,跟我說小唐既跟雪蓉有這種情形,必不願再做這門親,我也不犯把女兒給他,只要小唐提起退親的話,就給他個照准,不用多費口舌。所以現在我敢這樣硬拿硬主,說散就散,小子你放心。干你的去,張家決不會找我麻煩。」小唐聽著,知道她不是謊話,才放了心。
老紳董又道:「親事是吹了,你還得給我幫點忙。張家玉枝姑娘,在鬧亂那夜,被她父親派出找我,從我家出去,並沒回家,直到今天,還沒有一點消息。現在張二爺急得要死,各處托人尋找,我打算裝個串珠花的婆子,在從張家到我家這條路上,挨家兒尋找。可是我沒有這套行頭,你得把早先用的沒漆面提盒借給我,再添上些零碎貨,我好拿著當幌子,進人家的門。」小唐聽了點頭道:「成成,這容易,我就給你收拾。」老紳董道:「不但這個,你自己也得替我訪訪,訪著了也是件功德。你別安著奸心,覺著張宅答應你退親,是為著姑娘丟了。你若給找回來,還怕給自己找麻煩。我告訴你,人家張二爺說話一言一句,永不反覆。再說你既跟雪蓉想到一處,張二爺早把你看成狗屎,我便跪門三天,也別想他再把女兒給你了。」小唐道:「是,是,我是狗屎,我承認是狗屎,本來太對不住人,只是我也……咳,都不用說了,我只好在這件事上幫幫忙,贖贖自己的罪。」說著便把他的舊提盒拿出,洗拭一遍,再由擔子裡取出許多貨物,放到裡面。隨放隨說著價目,這瓶粉幾角錢,那雙鞋面幾元,無奈種類繁多,老紳董不能記住,他這上街擔販,貨價頗有伸縮,所以不標貨碼。但此時便標了,老紳董也不認識。小唐只得耐著性兒,一一對她講說。老紳董也只能記大概,例如某貨最高,是什麼價目。某貨最次,是什麼價目。在中間的便可約摸而知,好在她不為賺錢,也不怕賠錢,只要能夠不太支離,騙過購主眼目,不致露出破綻,被人看做形跡可疑給驅逐出來,也就罷了。當時小唐教導了半天,又給上了滿滿一提盒的貨。老紳董大數明白以後,便道:「你不用再講了,我蒙著去賣吧。你也得給幫個忙兒,不要斷了親死了心,人家張二爺待你不錯,你現在只當幫我,也替找找玉枝。」小唐道:「我上街也替你打聽,不過我不認識張家姑娘,只怕沒用。」老紳董道:「我也不指著你,你只有一搭沒一搭給留一點兒神吧。」說著便提著盒兒走出,小唐隨後相送,老紳董道:「你別送了,記著多上點貨,我這生意不定要做幾天,大概得每天早晨來找你躉貨算賬。」小唐道:「帳不用算,貨還夠你賣的,絕缺不了。」說著到了門外,老紳董叫小唐回去,自己走了。
在路上尋思著該從何處著手,就先到家中,稍做休息,換了件乾淨衣服,才又出門。她料著玉枝絕落不到附近,就按著預定路線,轉過一條街,才挨門售貨。老紳董沒幹過這行,又有些愣頭愣腦,進入人家,直向里闖,常使主家大吃一驚,只疑是拍花的行騙的,或是給賊人做眼線的,結果給趕出來。老紳董就和他們爭辯,說自己是正經做買賣人,憑什麼趕我,因此常常吵起來。但是人家住戶有權管理門戶,若不得同意,任是什麼人也不能往門裡亂闖,何況做生意的向例只能在街上叫賣,即便是女人,也沒有進門的權利。老紳董以前常見串珠花婆子,常常出入宅門,並無阻礙,以為人人都能如此,但哪知每個串珠花婆子,都是多年創出來的道路,和人家有著淵源,和婢僕有著聯絡,並非朝夕之功。她一個生人,創這生路,又怎能成呢。但老紳董撞了幾回釘子,雖然氣得要命,直想把提盒給小唐送回,不再幹了,但想起柳塘的囑託,自己又說過滿話,怎能半途撒手,只得把氣壓了壓,重新學乖。再進人家院中,便不敢直向里闖,等在門口,看見個老婆兒,或是婦人,便陪笑說,自己寡婦失倚,無兒無女,出來做這小買賣,求太太們行好,照顧些兒。又誇說自己貨好價廉,隨即拿出幾件樣品,報告價目,例如是繡花鞋面,外間商店總要賣到一元幾角,她卻只要八九角。婦人們看出便宜,跟她一搭告,她便說便宜東西還有得是,尋個地方打開給你們細看,就搭訕著進到人家房內。但到了房中,再看別的樣貨品,她便把價目都提高了。結果只先看的一兩件成交,她搭訕著跟來人說幾句閒話,再向四外瞧看一下,見沒什麼形跡可尋,便提著盒子出去。主人見她的貨物,一進屋裡,便貴得嚇人,而且她又兩眼黧雞似的亂看,都覺驚異。到她走後,急速關上大門,告誡家人再不要叫這婆子進門。但老紳董利用這個方法,倒得進了許多人家,她也是無可奈何。若不用賤貨誘動婦女的心,絕對不能登堂入室。若是一貫竟賣賤價,她的貨恐怕在第一家使被搶一空,照樣走上幾百人家,恐怕她把養老本錢,全都賠上,也還不夠。所以她只得這樣連蒙帶賴,好在不要拉主顧,每家只進一次就夠了。
但她走過了十多家,進到一條巷內,頭個門兒便是座大雜院,看院裡所放柴灶的數目,便知道住有六七家。她一進去,便覺這裡面和普通人家情形不同。她進普通住戶,得向主人陪笑說好話,還許吃到閉門釘子。但一進這雜院,便得到老少婦女的熱烈歡迎,過來把她包圍,拉到院中地下。有人替打開提盒蓋兒,眾人七手八腳,亂搶亂拿,老紳董直覺應接不暇。有一個少婦由外屋出來,向她要鞋面,老紳董拿出一打。那少婦看了又看,問過價兒,卻是拿不定主意挑選哪雙,就向老紳董說,要拿到屋裡去挑。老紳董以為屋中還有別的女人,可以替她挑選,就把鞋面數了數,共是七雙,才交給她。
那少婦拿著進屋裡去了,老紳董才顧應付這個少婦,不料旁邊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偷去一瓶雪花膏。另一位老婆兒推著她問,綢子手帕多少錢一條,老紳董答說六角五。那老婆兒將手中拿的一條,遞到她面前道,這條都髒了,還要六毛五麼,給兩毛錢賣給我得了。老紳董聽了一看,只見那條手帕,果然污穢不堪,細看卻是三四個手指黑的,還是才印上的,再瞧那老婆兒的手,卻是五爪烏黑,好似新團過煤球,明是她給弄污,還要撿便宜買賤貨,不由心中大怒。方要跟她吵鬧,卻忽聽東房內吶喊叫起來,一個女人聲音,高叫:「打死人了,救人呀!」隨見那少婦由房中飛跑出來,後邊跟著一個高大男子,手持門閂,在後且追且罵。那少婦一直奔出門去,口中喊著:「巡警老總,打死人了!」那男子一手握著門閂,一手拿著那少婦帶進去的一打鞋面跑到老紳董面前,向她提盒中一擲,叫道:「拿去,明兒少賣給她東西。這娘兒們不要臉,家裡連飯都沒有,她還偷我錢,混買東西,倒扯成婊子樣兒,給我招風惹事。我今兒非把腿打折了不可。」說著又向外跑。老紳董愣愣的看著,以為這是兩口兒,也許女的要買鞋面,丈夫惜錢不許,所以吵打起來,他何致於這麼拿刀動杖。老紳董想著,方才一愣,又見從那少婦所住房子旁邊一間室中,跑出一個老婆兒,高叫:「怎麼走了?都走了,給我留下錢沒有……」她這話好像是對院中這些人詢問,老紳董聽著大為詫異,覺得這裡面必有原故。隨見那老婆兒急忙跑進那少婦的房間,一到裡面,立刻罵著火起,跟著又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角票,向包圍老紳董的一群人中叫道:「才給我留下一毛錢,就走了,你們也不攔著。」人叢中一個少女,也就是方才偷雪花膏的小賊,答道:「他們打起來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小子還拿著咱們的門閂呢。」那老婆兒聽了,就罵著追出去。老紳董雖還不明白實在情形,但已聽出那少婦和男子好像不是本院住戶,想到事有蹊蹺,就向方才弄污了手帕的老婦問道:「到底怎麼回事?那個年輕的媳婦,可是在這院住,怎麼走了還留錢?」那老婦笑了笑,低聲道:「她不在這裡住,那男的跟她來借地方。你看見那個老婆兒了,她就是開小轉子房的。」老紳董聽了,才明白那一對男女是無恥的東西,到這裡借地幽會。那老婆兒是地主,有收費的權利,方才那樣著急,是因為那對男女不告而別,留的錢不足數兒。但那男子既和女的幽會,必是情人,卻為何突然吵打,而且說話口氣,像是管教老婆,不知道為著什麼。想著又見那老婦對自己冷笑,心中忽有些醒悟,急忙拿起那打鞋面,數一數,已只剩了四雙,顯見那三雙是被少婦拿跑了。這才明白那對男女是做的活局子,他們本是借地幽會,少婦見自己來賣東西,便生心行騙,拿進數雙鞋面,就叫那男子假裝她的丈夫,和她吵打,欺負我不知細情,借著猛勁兒,把偷剩的鞋面擲下,便假裝管教老婆,跑了出去。現在他們當然早跑了,此時也沒法兒追趕,只是院中這許多人,當然都知道他們不是本院住戶。不是夫婦,看著他們假裝瘋魔,為何都不說話,這不是串通一氣,欺生傾人麼。
想著正要說話,卻見那個開台基行方便老太婆已然回來了,手裡拿著門閂,連罵帶說的道:「這一對挨刀的早跑沒影兒了,他把門閂扔在門外頭,媽的真倒霉,才給我留下一毛錢,說好五毛錢的,四毛錢我找誰要去。」老紳董接口道:「你四毛錢算什麼,她弄去我三雙鞋面,值四五塊哪,這我跟誰說。」那老婆兒聽了,便問怎麼回事。老紳董還沒開口,旁邊老婦已替她說出來。說時指手畫腳,笑個不住,似乎很佩服那婦人手法巧妙,譏笑老紳董呆笨。
老紳董聽著好不有氣,就向那老婆兒道:「你聽,我的東西被騙去了,那對男女總是從你屋裡出來,你說該怎樣。」老婆兒道:「我知道怎樣?我管不著,你還想訛我,我這兒還不知訛誰哪。」老紳董聽了,知道這種老虔婆十分厲害,便捨命不舍財,自己想要她賠償損失,那是做夢。若吵打起來,在她這一畝三分地,自己也難討公道,何況還有要事在身,不可惹事,就壓住氣兒說道:「我也不是想訛你,不過那兩個男女既借你的地方,你說認得他們,我只想問問他們的住處,好去尋找。」那老婆兒聽了道:「我可得知道他們是哪兒來的,若是知道,就自己找去了。那個男的是頭次來,那個女的以先來過兩三回,卻是跟一個別人。幾回我都先要錢,這回覺著熟了,沒好意思開口,哪知就叫傾了我一下。我看簡直是受了你的連累,他們只為傾我幾毛錢,犯不上弄這玄虛。只為你恰巧這時來了,他們要騙你的東西,才這麼一打一托的玩個輪子,害我吃個掛落兒。」老紳董聽她把罪名派在自己身上,不由叫道:「你倒吃了我的掛落兒,這樣說,我還得替她賠你這筆錢呀。」那老婆道:「我也不想叫你賠,你也少在這兒麻煩,快去你的。」老紳董道:「可不是快去我的,我在你們這裡還沒把虧吃夠,還想賺點什麼是怎樣。得,我算八天沒做好夢,今兒才來到你們貴寶地。」說著回頭就要蓋上提盒。她見那個老婦還用泥爪提著那條弄污的手帕,似還等她回話。老紳董沒好氣的一把搶過來,那老婦問二毛錢你賣不賣呀。老紳董大怒道:「這明是你給弄髒的,想買便宜,我就得叫你賠,可是你這窮婆子大概宰了你不出血,我認倒霉不慪這氣,你少絮煩,我寧可扔了,也不便宜你。」那老婦道:「你可看見了是我給弄髒的,看見為什麼不抓住我的手,空口賴人可不成。我給你價兒就是照顧主兒,幹麼說這閒白兒,你會做買賣麼。」老紳董倒被她排斥一頓,氣得頭昏眼直,連忙蓋上提盒,提起便走。口中說道:「我本不會做買賣,會做還能由你連偷帶騙,吃這麼大虧。媽的,簡直進了賊窩子了。」那院中的人,聽了她的話,全都大怒,亂叫:「你回來,你說這是賊窩?誰是賊?誰偷了你?誰搶了你?老梆子你回來,我們若不撕了你的老皮……」
老紳董這時已走到門外,見眾人都叫罵著趕出來,知道這群人必都身手矯健,是打架慣家。自己以寡敵眾,准得吃虧,已經夠晦氣了,若再挨她們一頓打,更沒處去伸冤。老紳董想著,知道自己當初在橫街充老紳董的威風,在這裡使不出來了,還是依著光棍不吃眼前虧的格言,速走為妙,就直向前跑去。到了轉角地方,才站住回頭,見那院裡人都已出來,卻沒向前追趕,只站著全都亂罵。老紳董見相距已遠,就也使用自己口才,罵了幾句最難聽的話,消消憤恨。罵著見她們要追過來,急忙又跑。心中非常慚愧,自己生了這麼大,向來沒對誰含糊過,今天可栽了,幸而這裡沒有熟人,就吃啞巴虧也罷。但和她們一吵,那條巷裡別家住戶,都沒進去,萬一誤了事呢?但也未必這樣湊巧,我沒進這幾家,玉枝就恰巧在這幾家裡,我還是從半路再起手吧。想著看著路旁的人家,門庭齊整,料不是雜院兒,就走了進去。又用原先那套手法,混進房裡,賣了幾件貨,又走出來,挨著串了幾條巷。天已到午後三點,她既餓且倦,只得回家,把這一天的工作結束了。
次日早晨,又出去照樣串門,仍是毫無所得。到了午後,她累得不能支持,由一家出來,就把提盒放下,坐在台階上歇息。忽然聽得遠遠有著小鼓帶銅鑼的聲音,她側耳聽聽,覺得這必是小唐在近處喚賣。因為小唐那種生意,有著特別的喚賣聲音。所用器具,是一個小鼓,上面加只小銅鑼,都繫著線球,搖動作響。老紳董是聽熟的,又知道這種小生意很費本錢,同行沒有多少,料著必然是他,想去和他談談,就提一盒兒,聞聲走去。轉過一條巷,果然見小唐正把擔兒放在路旁,有幾個婦人圍在擔旁挑選貨物。老紳董走到近前,小唐看見她,似乎喜出望外,忽然叫道:「你也上這裡來了,正好遇著,我還想打你去呢。」老紳董放下提盒,喘著說道:「有事麼。」小唐道:「就是你托我的事,我聽了一點影兒。」老紳董聽了,跳起叫道:「是麼,在哪裡,你快告訴我。」小唐搖頭道:「你等等兒,我先做完了生意,就帶你去。」老紳董只得退到旁邊等著,看小唐應付幾個主顧,不即不離,有條有理。幾個婦女中,也有愛小的人,買東西要添要讓,給錢卻抹零去尾。小唐對這種人也很能應付,既不叫自己吃虧,也不惹她們生氣。老紳董看著,暗想果然萬般不是外行乾的,看他弄得何等順手,若像我那樣,三天就得賠沒褲子,還能整年的在外面混麼。
過了一會兒小唐把主顧都打發完了,才湊到老紳董旁邊說道:「我打聽著一點影兒,可不定對不對,因為我跟這人不熟,沒法探聽。」老紳董道:「到底怎麼回事,在哪兒呢?」小唐道:「方才約摸在正午稍過,我吃了飯出來,在外邊繞了個彎兒,走到日升里那溜兒,你知道日升里也正在你說的這條路線上咧。」老紳董道:「日升里哦,那裡離張二爺家不遠,照我這樣走法,頂少還得三天才能到得了。你說日升里怎樣?」小唐道:「我到了那邊,把擔子放在巷口外,那時正在晌午,人家吃飯的正吃飯,吃過飯的正睡晌覺,所以很少出來買東西。我搖了會兒鼓子,沒有生意,知道時候還早,又加被太陽曬得有些發困,就在這裡頭個門兒的台階,倚著人家門框兒打盹兒。那家的街門開著一道縫兒,裡面有一男一女說著閒話,聽口氣好似下人。一會兒談著張家長,李家短,一會兒又背地議論王家的事。我迷迷糊糊的像要睡著,可也聽得見他們說話。過了一會兒,就聽那女的抱怨說,這全是沒影兒的事,無故給我多添活兒,難得他們也不嫌麻煩。男的說你別這樣說,這也是做好事,遇上了有什麼法兒。女的說,少爺也是糊塗,就給她家送個信去,叫人家接走不就得了,幹麼還賠錢費力的,當這份孝子。給她請大夫治病吃藥,得花多少錢,往後跟誰要去,她家裡准還得起麼。人就是這樣,幹這旁不相干的事,倒捨得花錢,若是我們下人找他要幾百,莫說幾百,就是額外要幾塊錢,也是白撞釘子呀。男的笑著說,你只是財迷,看見人家花錢,就疼得慌,恨不得都給你才好。本來人家做的好事,咱們拿著工錢月米,憑什麼多要呢。你說怎不給她家裡送信,叫領回去,你怎這老糊塗,她一直昏迷不醒,誰能知道她家在哪兒,怎能送信呢。昨兒不是太太和少爺商量,要在報館登廣告,問誰家丟了人,叫上這裡來領。可是從這一亂,報館都歇了工,少爺前兩天沒敢出門,到昨天才上報館打聽,聽說還得過一兩天,才能出報。不過少爺已經交了錢,只等一出報,那廣告也有了。接著又聽那女的說,原來這樣,我還疑惑少爺看中了那個姑娘,要留下人家呢。男的說,你別瞎說,憑什麼留人家。女的說,可是這件事也有點湊巧,少爺向來總在外面,很少在家裡呆著,偏巧鬧亂那天,他正回來,跟老太太說了會話兒,叫我把衣服找出來,說吃完飯換了衣服,還要出去。哪知他還沒把飯吃完,外面槍已響了,才把他截在家裡。若不是他在家,外面那樣亂法兒,咱們誰也不敢開門,休說外人在門口受傷,就是家裡人躺在門外,咱們也不敢出去。男的說,你真把我看沒了,若是外面有咱們的人,你不敢出去,我也得出去,就是少爺不在家,我聽見那姑娘的聲音,也必開門瞧看。女的說,你別吹了,還自己去看呢,那天少爺開了門,看見這個姑娘,叫你出去幫他搭進來,瞧你嚇得那樣兒。只遠處一有槍響,你就要往裡跑,才把人家搭起來,恰巧巷外有人跑過,你聽得腳步響,叫了聲媽,把人家姑娘給扔在地下,幸而你搭的是腳,若搭著頭,還不給摔壞了。那男子很不好意思,搭訕說了兩句,那女的又接著說,我看少爺愛上那姑娘,你還不信,少爺向來不在家裡呆著,你瞧這回,一直三四天沒出門,對那姑娘多麼盡心。聽說大夫來一趟,連馬錢帶藥,還有什麼手術費,一動就是百八十,你看這兩天已經花去多少錢了。男的說,你還不知道,那姑娘在鬧亂那夜,叫少爺救進家裡來,因為無法送醫院,少爺在次日早晨,便打電話請這位戛大夫。戛大夫住在二安路,離這裡並不遠,他竟推辭說外面還未平靜,他不敢冒著性命危險出門。少爺跟他說了許多好話,他才肯來,卻要加了三番的費用。本來大夫都有門診的準時刻,戛大夫按時刻的出診費,是四十元,若過了時刻,就得加倍。少爺早晨請他,本算隨時出診,應該給八十,但他還要再加一番,少爺都答應了。哪知回來等了一點多鐘,還不見到,少爺又打電話去催,戛大夫說他自己沒有問題,只是汽車夫也恐怕危險,沒有好處不肯開車出門。少爺只得又許著給車夫五十塊錢,才把大夫請了來。你算算這是多少了。大夫一百六十,車夫五十,又加上手術費藥費,我親眼看見少爺拿出四張一百塊票子給他,大概一共該三百八十幾。少爺因為沒處去換零的,就把多餘的也賞了車夫了……」老紳董聽到這裡,叫道:「照你這樣說,玉枝是落在這家了,這家在哪兒,你快領我去。」小唐道:「我不是告訴你了麼。好,咱們就走,我到那裡指給你門兒。」說著挑起擔子,老紳董也提起盒兒,一同向前走去。老紳董走著說道:「聽你這話,玉枝是受了傷,叫這家少爺給救了。這少爺心眼真好,還挺有錢,想必是個大宅門兒罷。」小唐道:「宅門倒不大,那條巷都是出租的房子,幾十家滿全一樣,看不出怎麼闊來。」老紳董道:「這還不闊,為個不相干的人,花幾百治病,平常人便有這心,也沒這力啊。你方才口口聲聲說著少爺,想必這人歲數還不大,居然有這熱心腸兒,莫非他跟玉枝……」老紳董說到這裡,覺得不便出口,又沉吟咽住。小唐卻接著道:「是啊,他們也這樣說呢。」老紳董道:「誰這樣說,說什麼。」小唐道:「就是那家的男女下人,方才我的話還未說完呢。」老紳董笑道:「你的記性可真好,我就不會學舌。常常聽了十句話,再告訴別人,至多剩下三句。平常人學舌,也只說個大約摸兒。你居然能源源本本的把對答的話都記住了。」小唐笑道:「我也只仗這點記性,要不然幹這亂雜生意,東胡同兒張太太欠兩塊六,西胡同里李大姑留下兩瓶雪花膏,再加上這家還了幾個,那家又退了什麼,若記不清楚,還能幹麼。別說閒話,聽我告訴你,那個女的說少爺為那姑娘花了不夠一千,也有八百。平白無故,怎會這樣捨得,依我看必是愛上那個姑娘了。男子說,還不會的,少爺向來不喜歡跟女的打交道,只看像他這樣有錢,二十多歲還不娶少奶奶,就可以明白。去年在前街有一家姓唐的,是官宦人家,有個小姐長得十分美貌,便別提多麼摩登。也不知是這位小姐看中了少爺,還是她們家裡人看中了少爺,竟托出人來作媒,咱們老太太已經願意,少爺卻不肯贊成,娘兒倆還吵了回嘴,到底把那家兒駁了。從這上看,少爺可是遇見女人便愛的人?我才不信你的話。那女的又說,你不信也罷,少爺可是向來不在家久呆,這回從救了這個姑娘,他竟連門都沒出,是怎麼回事。男的說,你真糊塗,外面鬧亂,一直沒平靜,他出去幹什麼。他們說到這裡,樓上有人喊李媽,那女的就走開了。我尋思這件事有點邊兒,你知道這條巷口,斜對著南星路,南星路上有不少家銀號和貨棧,在那夜都被搶了。這必是張家姑娘走過那裡,正趕上兵和土匪放槍,被流彈給傷了,倒在這家門口,被那位少爺給救進去了。」老紳董接口道:「這碴兒有理,咱們快走,我去看看。」小唐道:「你不用忙,跑得喘喘吁吁,慌慌張張,倒不好進人家門兒。」老紳董覺得有理,就和他慢慢前行,好在路不甚遠,轉兩個彎兒,便到了那條巷口。老紳董看了看,那條巷中都是兩樓兩底的房子,頗為整齊,每所租價總得七八十元,想見住戶都是中等人家。而小唐所說的這家,竟然十分富厚,未免可惜。倘然受傷的果是玉枝,她居然恰巧遇到這樣又好心又大方的人,才是想不到的運氣。倘若倒在別家門口,世上人多是自掃門前雪,誰肯多管閒事,恐怕連大門不肯開,莫說還救她進門,請大夫調治了。老紳董想著,小唐道:「你別盡說閒話,現在該怎樣辦,我雖聽他們這宅里救了個受傷姑娘,可還未必準是張家小姐,你總得先看個明白,再去報信兒。不能就這樣馬虎著去告訴張二爺,萬一弄錯了,張二爺跑來時,看見不是他的小姐,那不糟糕。」老紳董道:「這還由你說,我自然得進去瞧,你等著,我就去。」
說著方才提起盒兒,忽見那家大門兒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僕,探出身兒,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向小唐招手叫道:「掌柜的,你過來,我買東西。」小唐聽著一怔,心想這家兒向來沒照顧過自己,想是沒有少婦長女的原故,今日何以忽然要買東西。又詫異自己方才到來,並未吆喝,她怎知道我在門口。小唐卻沒注意自己已養成習慣,每到一個地方,放下擔子,便把小鼓搖起來。方才他雖沒想起招徠生意,但在放擔時,已無意中搖了兩下,自然會被人聽見了。他在一愣之間,老紳董見女僕出來,召喚小唐,覺得這是機會,說了聲這買賣歸我做,急忙跑了過去。到門前向女僕說道:「老奶奶買什麼,我這裡全有,給您拿進去挑。」說著就向門內擠去。那女僕嚇了一跳,忙伸手攔住她,叫道:「你幹什麼,別往裡走。」老紳董便說:「老奶奶你買誰的不是一樣,什麼貨我都有。」那女僕叫道:「不成,我們老太太叫我買門口搖小鼓挑擔子的,我不敢叫你進去,趕早快走。」老紳董就道:「我們是一事,買我的跟他一樣。」那女僕見她這樣強賴,更覺討厭。本來這種串門賣東西的婆子,除非久已熟識,知道根底,常易被人歧視。因為陌生人硬要進門,人們都要怕她不是好人,安著壞心。何況老紳董的模樣穿章,又有些不大順眼,所以這女僕不令進門。但老紳董別有用心,覺得自己身上擔著重大任務,非要進去不可,就跟那女僕強磨硬賴。這一來越發令人可疑,女僕攔住門口,大聲喝道:「我就是不買你的,你這是什麼規矩,還有強賣的麼。」老紳董只可陪笑說:「老奶奶,你成全我賺幾個,我五十多歲,寡婦失倚的,只仗幹這小生意活著,你做做好事……」老紳董這幾句話,說得倒是不錯。但說完也不等對面回復,好像已經得了允許,又向里擠去。無意中提盒撞疼了那女僕的腿,那女僕呦的一叫,氣得用力把她推開,大罵起來。老紳董被推得幾乎跌倒,又聽她的罵詞帶出老婊子、老該死的話,不由也生了氣,大喊道:「你才該死,你才婊子呢。媽的不懂人話,人家跟你說好的,你倒火兒了,天生臭老媽子,差著道兒。」那女僕見她還罵,哪裡肯饒,就上前要動手毆打。老紳董知道自己把事弄糟了。小唐眼見老紳董被女僕阻住,便想上前說明自己和她是一家生意,貨價全同,可以叫她進去撿選,還比買自己的方便。但還沒上前去,兩人已吵起來,並且動了手,只可急忙跑過去,將老紳董拉開。想要對女僕說些好話,無奈那女僕非常兇悍,定要追打老紳董,口中罵得更是難聽。老紳董也壓不住火兒,便全忘了自己是幹什麼來的,只想先打個明白再說。兩人想往前撲,亂打亂抓,小唐夾在中間,可吃了苦了,前後都挨了幾下,急得亂叫:「你們別打,這樣只打我!」兩人都不肯住手。小唐又不好抽身跳出局外,任她們二人毆打,分個勝負。因為他知道老紳董絕非那女僕對手,自己只要一離開,她就得吃虧。小唐只盼她稍退一步,自己專勸那女僕,便好說話。無奈老紳董還不肯示弱,直向前攻,但再掙紮下去,小唐也將不能支持了。
正在嘈亂中間,忽聽旁邊有人高喝道:「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李媽快進來,不許打架。」小唐一聽這說話的口吻,知道必是宅內的主人,急忙轉臉瞧看。只見門口立著一個少爺,面貌英俊,雙目灼灼有光,身材高細,大有猿臂蜂腰的格局。穿著一身葡萄灰色的春綢袷褲襖,腳下穿著漆皮拖鞋,模樣很像個貴公子,卻是英氣流露,在蘊藉中顯著精明。小唐才看著一怔,那個女僕已退了下去,走到門前。小唐也把老紳董拉開。那女僕向那少爺說道:「少爺,不是我打架,您看這個老婆子,非要進咱們家去,直往裡闖,我攔她,她就跟我打架。」老紳董聽著罵道:「胡說,咱們是誰先吵的,你憑什麼罵人,不叫進去說不叫進去,罵人可不成。」那女僕要分爭,那少年擺手攔住她,向老紳董道:「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往門裡闖?」老紳董道:「我是串門賣雜貨的,你們老媽喊著叫我過來,我過來她又不叫我進去。」女僕接口道:「你胡說,我是叫你麼。少爺,老太太要給那位小姐買些襪子和零碎東西,叫我叫那擔挑兒的過來,拿東西進去挑。這老婆子跑過來,硬叫買她的,還像明火似的,硬向里闖。」那少年點點頭,叫她不要再說,向老紳董道:「她本是叫那擔挑兒的,你硬要搶賣,自然要吵嘴。得,你就快去吧。」老紳董看這少爺氣宇軒昂,不敢觸犯,陪笑說道:「少爺,我不是搶賣,那擔挑兒的跟我是一事,貨都是一塊兒躉來,價兒也不差,買我的跟買他的一樣。」少爺道:「既是一事,買他的跟買你的不也一樣,何必爭呢。」老紳董被他問住,囁嚅半晌才道:「我們雖是一事,可是誰賣貨誰賺錢。我這樣年紀,不比他小伙子能幹,得個主顧不容易嗎。」老紳董這幾句話,想不到說得那少年動了善心,點點頭道:「我看你也不是久幹這個的,你連規矩都不懂。做這生意得仗年頭兒,慢慢拉扯引敘,才能得著熟主顧。隨便進人家的門,沒有硬闖的。你這樣黧黧雞雞,人家知道是幹什麼的,誰敢讓你進去。現在我瞧你怪可憐的,就照顧你一次,以後可別總來麻煩。」說著又向女僕道:「你也不用慪氣,老太太要買什麼,就拿她的貨進去挑吧。」那女僕聽著,很不高興。撅著嘴過來,才要說話,老紳董這裡已得意忘形,以為得了主家吩咐,大可進行無阻,就提著盒兒向門內跑去。那少爺看見叫道:「喂,你怎麼又往裡跑。我不是說叫老媽拿東西進去看麼。」老紳董這時已踏入門限以內,涎著臉道:「進來挑不是一樣麼。」那少爺喝道:「出來,我家裡不招閒人,不用你進去。」老紳董這時看出風色不順,很該退出,無奈她心裡惦記訪查玉枝,好容易進了門,就不願再出去,仍賴著不動。只陪笑道:「不是老太太要買東西麼,我給她老人家送進去,多麼方便。」說著又向里挪。那少爺忽然大怒,跳入院中,攔在她的前面,高聲叫道:「你這人怎麼給臉不要臉,得步進步。我已說買你的你還非得往裡闖,這是……」說到這裡,猛然眼珠亂轉,晶光四射,哦了一聲道:「不對,我才看出來,這裡面有蹺蹊。你的神氣派頭,全不像幹這個的,你說實話是幹什麼的?」老紳董瞪著眼兒道:「我是賣雜貨的,你怎麼說這話……」那少年搖頭道:「不對,你瞧瞧你自己的神氣,哪像個做買賣的人。我看你一身的老鴇子氣,簡直不是從好地方來的。再說做生意的只要做成生意,凡事都隨著照顧主兒。你簡直不是那麼回事,沒把生意放在心上,只惦記往院裡闖,這就不用問了,你準是另安著份兒心。現在我也不難為你,只要明白是誰支使你上這裡踩道探路,我知道這必是我在外面招了風聲,被走黑道兒的朋友盯上了,想要吃我一票,所以先叫你喬裝改扮,上我家來踩探。這沒關係,我也是在外面耍人兒的,交朋友還交不過來,絕不敢得罪朋友。你只痛快說,是哪位派你來的,我不但立刻放你走,還另外有點意思,你就快說。」老紳董聽著,好似沒頭沒腦挨了一槓子。雖知他是把自己當做歹人黨羽,但覺這話太沒來由。愣愣的望著他道:「這是哪兒的事,我是誰支使來的,我是自個兒支使來的。做買賣的進人家大門,也不是從我這兒興的,怎麼我就成了歹人。」那少年冷笑道:「你還強嘴,我不是因為你闖進大門,就疑惑你是歹人,實在你的神氣打扮,都明告訴我不是幹這個的。」老紳董道:「不是幹這個的,是幹什麼的,少爺你真是血口噴人。」那少年「哼」了一聲道:「好,你可嘴強不說,我要送你個地方你再說也晚了。」老紳董見他一口咬定自己是歹人,並且說帶著老鴇子氣,只是臨時裝扮,原來絕非這行人,不由也佩服他的眼力。卻只詫異自己已經離開娼窯,竭力學做好人,怎還帶著那種神氣,叫人看得出來。只是這少年只看對一半,說自己是歹人卻大錯了。就向他道:「我本是做買賣的,你硬賴不是好人,還問受誰支使,我可說什麼,這不是無故的事,隨你送到哪兒,我也不怕。」那少年冷笑道:「好,你真有兩下子,本來既幹這個,還能是軟角兒。」說著對女僕道:「你去這后街警察分駐所,找李巡官,就提說家裡鬧賊,請他帶兩位弟兄來。」那女僕本恨老紳董,聞言「哦」的應了一聲,便向外走。
這時小唐在門外聽著,見老紳董和那少年愈說愈僵,竟被認為賊黨,要報官捉將官里,不由大為焦急。心想這少年辦事未免霸道,也太魯莽,你抓住什麼憑據。只看她派頭不對,形跡可疑,就硬賴是賊呀,恐怕沒有這樣容易。但老紳董本無歹心,只為訪尋玉枝而來,無端受人誤會,本可以解釋卻便說出實話,也沒關係,何苦盡跟他頂嘴,自惹麻煩。想著就要過去替她解圍,但又不好走入院中,只可在門口喊了一聲:「喂!」想把老紳董叫過,和她說話。哪知那少年回頭看見了他,就叫道:「你喊她做什麼,方才她說跟你一事,不用問也是一黨,你也跑不了。」小唐一聽,自己也給牽扯上了。再看老紳董仍是滿不在乎的樣兒,好像對那少年表示自己問心無愧,任你叫誰來,也不害怕。小唐心想我們雖然沒有私弊何必多惹麻煩。看這少年情形,必和地面熟識。說不定警察真把我們帶走,到區里詰問,我們到那時也得說出實話,結果證明誤會,放了出來,也不見得能治這少年誣告的罪名,白白受回羞辱,又何苦來。再說我們的本意,並不是說不出口,見不得人,樂得跟他說呢。想著就招手叫道:「先生,你把老媽叫回來,這用不著叫巡警,我們可以告訴你實話。」又向老紳董道:「你怎想不開呢,咱們的事光明正大,用不著背人,你就告訴他不結了,何苦搗這麻煩。」老紳董道:「他不是賴我做歹人,要叫巡警捉我麼,我就讓他去叫,到底看看誰是歹人。」那少年聽了小唐的話,就道:「你肯說,我就先把老媽叫回來。」說著就把女僕喊住。又向老紳董說道:「我沒看錯吧,你是安心圖謀我來的,只把賣東西作幌子。」老紳董道:「呸,你全看錯了,我倒是把賣東西作幌子,另有別的意思,可不是來圖謀你。」少年道:「你往我家來,不是圖謀我,難道圖謀別人,你還是不肯說實話的。」小唐接口說道:「先生,她說的是實話。這本沒你的事,她是來尋人的。」
少年聽著一怔道:「尋人?她尋誰?」老紳董道:「我是尋一位姑娘,這位姑娘是張柳塘張二爺的小姐。她在鬧亂那天,有事到我家裡去,在她回家路上,正趕上外面亂了,不知截在哪裡,弄得兩頭兒不見日頭。我疑惑她回了家,她家裡疑惑是截在我家裡。到前天地面平靜,她家派人問我,我才知道姑娘丟了,遍處打聽也不得消息。我尋思姑娘是很規矩的,膽兒又小,她從我那裡回家,絕不會到別處去,必是落在這條路上。無奈又打聽不出來,我才想主意挨家兒查訪,跟我乾兒子借了點貨,裝做串百家門的。昨天跑了一天,也沒影兒。今兒才聽說你這院裡在鬧亂那天,收留下一位姑娘,我就忙著趕來,恰巧你家老媽要買東西,我還會不趁坡兒往裡攆麼,你倒把我當做歹人了。」那少年聽著,似乎大出意外。瞪著眼兒道:「哦,你是找姑娘來的,是真的麼?」老紳董道:「你不信是怎樣,我是替張柳塘尋找他的姑娘,你大概對張柳塘也有個耳聞。現在你家既收留著一位姑娘,就得叫我看看。若不是我們的姑娘,我轉頭就走。若是我們姑娘,我就給張柳塘送信,叫他來接。聽說你給姑娘治病,還花了不少錢,張二爺也虧不了你。」那少年搖頭道:「倒不在乎那個,我只問你,真是張柳塘家的人麼。張柳塘我倒有個耳聞,是位老世家老先生。像你這樣的人,怎會……」老紳董聽著大怒道:「你別自誇眼力,我知道你看出我不是正經出身,我也不瞞人。不錯,我是個老窯姐兒。可是現在已經成了好人,比你的身份不在以下,張柳塘還是我的干兄弟哪。現在少敘廢話,快領我看看姑娘。看對了我也不領走,自有張柳塘來。」那少年聽著,眼望老紳董,似乎十分納悶,但又不願多問,就道:「你想領走也不成。那姑娘還不能移動呢,今天才清醒過來,能夠說話,還有些神智不清。」老紳董道:「她是怎麼了?是受傷還是摔著啦?」那少年道:「是受了槍傷。就在鬧亂那夜,聽見附近槍響,人聲嘈雜,知道街上出了事,正和下人堵上大門,在院裡聽氣兒。忽聽門外有呻吟聲音,知道有人受傷。可是街下正亂,我上房看看,見南星街那面的鋪戶,都被搶了,許多兵匪,從巷外跑來跑去,還有人砸巷外人家的門,就沒敢出去。等了半天,見街上人靜了,才開門瞧看。見一位姑娘正在巷口橫躺著,身旁汪著血,叫她也不答應,就和下人把她搭進來。在燈光下一看,還是位大家小姐模樣。當時放在床上,叫我母親看看她的身上,才知槍彈是從左臀打進去的,只有入口,沒有出口,知道子彈還在裡面,且恐傷著骨頭。我對這個曾聽人講究過,子彈留在裡面,多半是被骨頭卡住,骨頭一傷,很容易落殘廢,而且那槍口的方向很壞,是對著後脊的。倘若傷了脊骨,或是尻骨,就要一世不能起坐,得永遠躺在床上。男人受這樣的傷已經萬分殘酷,何況一位年輕的姑娘。所以我非常著急,趕忙想法請大夫,費了多少麻煩,才把大夫請來。一經診查,我才放了心。哎呀!真是阿彌陀佛,倘若這位姑娘真是張宅小姐,張宅一家可真得念佛。想不到這樣巧法,那子彈在她身上肉最厚的地方,進去足有三寸,才挨著骨頭,就停住了。所以尻骨的傷,很是輕微。據大夫猜想,她是中的流彈,和放槍的距離很遠,子彈到她身上,已剩了很微弱的力量,才有這萬幸的巧合。若是離得較近,力量再大一點,便不絕望,也得費手了。當時大夫把子彈挖了出來,紮裹好了,對我說只還防著發生高熱,或是創口化膿。我們擔著心守了兩天,居然經過很好,沒有變化。大夫每天前來換藥,今天說已脫了危險,把叫她安眠的藥也減輕了。方才她已經睜開眼說話,只是精神還不大清楚。我正要想法問她姓名住處,恰巧你們在外面吵起來。我救人本是光明正大,並不怕人知道。你們就徑直拍門來問,我還能瞞著,何必來這套偵探訪案的樣兒。」老紳董道:「你這話不對。我們起初並不知道姑娘落在哪裡,既不好滿世界拍人家的門,也不好沿街敲鑼,我才想了這法兒。」那少年道:「其實你們今天不來,明天也知道了。因為我已經在報館登了廣告,報紙這幾天不出版,要不然早登出來了。」老紳董道:「是咧,張二爺也登報找人,大概明天也登出來了。」小唐在旁邊見老紳董盡和他絮叨,不由著急,暗想你們怎麼盡說沒用的話,還不快去看看姑娘,到底是玉枝不是。若不是她,這些話全白說了,就插口道:「你們還不進去看看,若是張家姑娘,好趕快給張宅送信啊。」
老紳董聽了,才向那少年道:「勞駕你快領我去看看,姑娘在哪裡。」那少年沉吟一下,才點頭道:「好,你跟我來吧。」說著就先進了樓門,回頭叫老紳董隨著,又向小唐道:「你先出去等著,這沒有你什麼。」小唐聽了,心想你把我當做旁不相干的了,果然現在已說不起,若在前些日,我還是玉枝的未婚夫,正枝正葉,只怕你攔不住我。現在卻真箇沒我什麼了,想著就退出院門之外,等候消息。
且說那少年領著老紳董進了樓門,就見左右各有一間房。少年向左走入房中,裡面好像客室模樣,卻在臨窗放了張銅床,床上錦衾之下,覆著一個人,只露著臉兒。床旁椅上坐了一位老太太,似乎正望著床上,聽他們走入,才轉頭來望。老紳董一進門,便看見這位老太太,不由的暗自詫異,世上竟有這樣好看的老太太,人家是怎麼長的,和我一比,准比得我不成人樣。莫怪這少年看我不順眼了,原來那位老太太年紀已有六十多歲,臉兒還是圓圓的,皮膚光潤,很少皺紋,而且膚色甚白,兩頰還帶些健康的紅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白如霜雪的頭髮,配著那張圓臉,說不出的好看,而且生得慈眉善目,天然帶著笑容,周身現著大方氣度。在那裡一坐,真是世間慈母的模型。若是攝成照片,寄到什麼比賽會,准能使見者受到感動,認為是人人意想中的慈母,必能壓倒一切粉白黛綠的青春少女,高膺首選。無怪老紳董看著又驚又愛,暫時忘記尋找玉枝的事,及至走了幾步,那老太太已立起身來,迎過來向少年道:「外面倒是吵什麼。」那少年忙把一切經過說了。老紳董見那少年和老太太立在一處,覺得面容相同,知道必是母子。跟著又向床上瞧看,因為相離很遠,上面的人秀髮蓬鬆,遮得看不清臉兒,就向前湊了兩步,才見床上臥的確是玉枝,正閉目睡著。不由叫道:「正是張家姑娘,一點兒不錯。」那老太太還沒聽完少年的話,見老紳董大聲喊叫,忙走過擺手說道:「你別喊,姑娘才睡著,方才已醒了半天,得叫她安靜會兒了,咱們有話上對面屋裡說去。」老紳董見這老太太似對玉枝很是關心,覺得毫無瓜葛的人,做此護惜之狀,未免不合情理。但因那老太太的慈祥面目,直不能猜她是虛偽做作。當時就答應著,又向玉枝瞧了一下,見她臉龐似乎瘦了一些,柳眉深鎖,目眶低陷,似乎在睡夢中還忍著痛苦,但尚不甚難看,便隨著那老太太出去,進入對面房內。裡面陳設古雅,多是舊式家具,好像是老太太的住室。老太太坐在椅上,讓老紳董也坐在對面,她的意思似把老紳董當做下人看待。但那和悅態度,使老紳董並不感覺受到輕視。坐下以後,那老太太便把拯救玉枝經過,又說了一遍,和那少年所述大致相同。說到末尾,便把語氣著重到她兒子身上,說這也是天緣湊巧,我們少爺常不在家,偏巧那日正給截在家裡,若不是他在家,自己和下人便聽見聲音,也不敢開門。姑娘還得在街上躺半天,那吃大虧了。我們少爺把姑娘救進來,熬到天亮,頂著槍子兒去請大夫,花錢不算什麼,他可費了不少心,盡了不少力。本來看著姑娘那樣嬌俏的人兒,受了這樣重傷,誰能忍心不給想法。可是也得有膽子,換個別人,也許過一兩天才能請到大夫。說完了又轉問老紳董,姑娘多大歲數,家裡有什麼人,她父親姓名職業,都問得很詳細。老紳董本來最得意她這闊兄弟,被老太太一問,就誇張起來:「說姑娘父親是柳塘張二爺,誰不知道,他又是財主,又是紳士,跟前只這一個姑娘,才叫千頃地一棵苗。姑娘今年才十七歲,仁恭知禮,別提多麼規矩。就說這回姑娘受傷,也是被她那好心眼兒帶累的。因為我是她的干姑媽,在鬧亂的前兩天,我跟她父親拌了幾句嘴。她父親只怕我惱了,想尋我去說好話,無奈正害著病,急得別提。姑娘看父親著急,才自告奮勇到我家來,替傳話兒。不想恰巧遇見鬧亂,在半路受了傷,這真叫做夢想不到。本來人家姑娘輕易不出大門,就是出門也有老媽跟著,若不是為安她父親的心,找我說話,萬沒個在晚上獨自出門呀。」
那老太太聽了點頭,又問老紳董跟張二爺是怎樣的乾親。老紳董聽著,明白她是看自己這樣粗鄙形態,又聽自己把張柳塘說得那樣高貴,卻口口聲聲稱做干兄弟,覺得太不仿佛,才如此詢問,不由怒氣上沖,大聲說道:「你疑惑我這是信口開河哪,我明白,你看著我這份德行,不信好人會跟我認乾親,我的乾親也不會有高貴人。我痛快告訴你,人家張二爺的身份,比我高萬倍,莫說認乾親,我就上他家去當老媽,他也不要。只為我替張二爺辦了件事情,人家特別厚道,才把我提拔出來,還認我做老大姐。你明白了,就別把我跟人家一概而論。本來差著一天一地呢。」老太太聽了笑道:「我可沒這意思,你別瞎猜。聽你說這位張二爺人很好的,他只一個女兒,這幾天必給急壞了。」老紳董被她提醒,「哦」了一聲道:「那還用說,我真糊塗,怎還說閒話兒,得趕快給她家裡送信去呀。」說著就向外走。那老太太叫道:「你等等兒,我叫人給你僱車。」老紳董見她忽然大加優待,頗覺受寵若驚,就道:「不用費心,我走著就去了。」老太太道:「坐車不快些,你就等會兒吧。」隨向外間屋站著的少年說道:「阿湄,你叫張升去叫輛洋車來。」那少年應聲走出,那老太太又向老紳董道:「你不喝碗茶麼。」老紳董道:「謝謝,我不喝。」那老太太咳嗽一聲道:「你回去跟那張二爺說,姑娘的傷治著很見好,大夫說不會落殘疾。不過暫時能挪動不能,還得問問大夫,你就提我說的。這裡有著空房,姑娘就多住些日,也沒說的,不用忙著搬走,叫病人多吃苦。請他不要客氣,只派人來服伺好了,這兒吃住也全方便。」
說著向外看看,見那少年正由門外回來,眼珠一轉,很迫促的低聲說道:「姑娘可定過親麼?」老紳董聽她問出這句,初未介意,心裡只想姑娘的沒過門丈夫,還在門口呢,不過已經散了,但覺這事不便對外人說。就答道:「還沒定親呢,姑娘歲數還小,也沒遇到合適的主兒。」才說到這裡,只聽那少年在外間說道:「車已叫來了。」老太太應了一聲道:「我還忘了問你在那裡住。湄兒,你叫張升照車夫要的價兒給他好了。」老紳董忙道:「老太太你幹嗎這樣費心,叫我自己給罷。」老太太笑道:「小意思,不用客氣,你就快給張二爺送信去吧,回頭有工夫可來,咱們談談。」老紳董應著,便走出來,匆匆的直奔大門。那少年叫道:「你忘了提盒了。」老紳董「喲」了一聲,回去把提盒提起,到了門外,見小唐正在門外,迎著問道:「怎樣?是麼?」老紳董道:「正是我們姑娘,我可得快去送信。這提盒還給你吧。」說著便把那提盒放下。隨見一個男僕立在門前放的洋車旁邊,向她說道:「你住在哪兒,告訴車夫,老太太叫給錢。」老紳董便把張宅地址說了,車夫討了車價,男僕照數付了。老紳董坐上車,車夫拉起要走,她看看那大門,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忙向男僕問道:「鬧了半天,我還沒問你家主人貴姓。」那男僕答道:「姓江,你說了這么半天,連姓還不知道啦。」老紳董道:「要不怎麼是混蟲呢,差點忘了問,回去跟張二爺說個歸齊,人家一問這家姓什麼,我只好瞪眼兒,那不成了笑話。謝謝你告訴我。」說著便叫車夫快拉。
車夫因討了加倍價兒,居然如數得到,心中高興,腳下有力,跑得飛快。老紳董坐在上面,心中快樂,大有飄飄欲仙之勢,不由做了個俏皮姿勢,把左腿搭在右腿上面。但她向來坐車,和鄉下人有相同的毛病,好似怕從後面下車,不敢向後倚,只有直挺挺坐著,脊背和車椅相距能在尺半有餘。這樣重心便傾向前面,車夫不但拉著費力,而且時有受壓前傾感覺。老紳董再一活動,車夫更吃不住勁,只疑她要從上面跌下來,忙回頭叫道:「你別動啊,怎不靠著後面。」老紳董被他一鬧,才把心思收斂,不再想自己得了頭功,見著柳塘面上如何光彩,又把思緒回到玉枝身上,然她所遭遇的如何危險,現在居然不致殘廢,真是天生的福分。要不然一個年輕姑娘,鮮花未開,便成了廢人,永世不能動轉,豈不把人疼死。隨又連想到江家母子,那兒子居然那樣熱心腸,頂著槍子兒給請大夫,趕快醫治,要不然也許耽誤壞了,柳塘可得好好兒謝承人家。又想那老太太面貌太已好看,心性又極慈祥,對玉枝那樣熱心撫護,直如自己兒女一樣,看來世上真有好人。只是她在我臨走時,怎忽然問起姑娘定親的話,莫非有著什麼意思。但轉念又覺未必,也許她是隨口說的閒話。有些老太太,專愛打聽這種閒事。見著少年男子,便要問娶親沒有。見著少女,便要問有主兒沒有。其實一點也不干她的事。想著車已將到張宅,老紳董指揮他拉到門口,才叫停住。匆匆下車,忙跑了進去,且跑且叫:「二爺在家麼,我來了。」柳塘這日病體才覺稍愈,很想出門托人尋覓玉枝,無奈下床試走幾步,仍覺腰腿軟弱不支,只可再歇一日。
這時家中男僕人大早都給派出去了,太太也回娘家去託付玉枝的事,廂房中只剩柳塘一人。璞玉和他做伴,正在說著閒話,忽聽外面有人叫著進來,璞玉忙走出去看,還未到院中,老紳董已一陣風似的刮入,向璞玉說了聲:「二爺在屋裡麼?道喜道喜。」璞玉見她沒來由的同自己道喜,還以為有什麼關係自己的事,正要詢問,老紳董已奔入內室,闖到柳塘近前,叫道:「道喜道喜,找著了,可是我看了,還是准落不了殘疾,你可放心吧。」說完就坐在床上,吁吁喘氣。
柳塘目瞪口呆的道:「你說什麼,你找著了,可是找著玉枝了?」老紳董著急道:「誰說不是,她落在一個姓……姓江的人家裡了。」柳塘聽著,更摸不著頭腦就叫道:「你快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既找著她,怎不一塊兒回來。還有殘廢不殘廢,那是什麼意思。」老紳董捶著大腿道:「我真有些昏了,東一斧,西一鑿,這叫怎麼說話。你聽著,玉枝是找著了,她落在一家姓江的人家,因為那夜從我家回來,走到半路,遇見大兵土匪放槍,被槍彈打傷了,躺在路上。人家姓江的把她救進去,還給請大夫調治……」說著,聽柳塘失聲高叫,璞玉也變色兩手亂抖。老紳董就擺手道:「你們不用怕,玉枝這孩子福大命大,已經算好了。大夫說落不了殘疾,人家江家母子倆十分熱心,還花了不少的錢,只是玉枝一直昏迷不醒,沒法問她姓什名誰,家鄉住處。又因為報館歇工,也沒法登報告訴她家裡。直到今天,玉枝才有點清醒,報紙也快出來,偏巧就我找去了。現在玉枝在江家,被那母子倆照管得挺好,你們放心吧。」柳塘聽著,這才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但對老紳董的話,還不十分清楚,而且對玉枝所受的傷,仍覺擔著心事,不敢信為無礙。就向老紳董道:「老大姐,你沉住氣,喝杯茶,把細情跟我說說。」又向璞玉道:「你替我叫人弄臉水來,再拿身衣服,幫我穿上,我要上江家去看玉枝。」璞玉道:「您還軟得很,能出去受風麼,若不放心,我先去看看,或是把她接回來。」老紳董道:「接回來可不成,人家說大夫不許挪動。」柳塘道:「那麼我非得去看看不可,姑奶奶快著點兒,我這就走。」璞玉道:「我也跟您走看看。」柳塘想想道:「你去也沒什麼,不過只是沒人看家,好在門房有張福在著。咱們把屋門鎖上也成。太太也快回來了。」璞玉一聽柳塘許她同去,就去叫女僕打來兩盆臉水,一盆放在床上,給柳塘用,一盆送在對面房裡,自去梳洗了一下,又過來,伺候柳塘換上衣服。忙了半天,方才停妥,便要走出。柳塘忽想起還沒叫車,只得現叫女僕去打電話,又等了半天,汽車才來,三人一同出門。柳塘竭力掙扎,還得有人扶持,才對付走到門外,被張福架上車去。老紳董和璞玉也隨著走上汽車,隨即開行。不大工夫,便到了目的地。老紳董和璞玉先下了車,把柳塘扶下車來,徐徐走入巷內。老紳董無意中向旁一看,見小唐正挑著擔子,提著盒兒,匆匆向東跑去。料想這半天裡,他必仍在巷外停留,忽見柳塘坐車到來,他不好意思見面,急忙跑開,但也沒對柳塘說。
到了江家門口,柳塘扶牆立住道:「你曾來過,就先進去跟主人說一聲,還得替我先遞個話兒。說我正在病著,精神缺少,不能周到,若有失禮之處,請他們多原諒,我改日再來賠禮。」老紳董應了一聲,便先走進去。不大工夫,只見江家母子已隨著老紳董迎出來。老紳董便在中間介紹,指手畫腳的道:「這是江老太太,這是江少爺,這是張二爺,這是趙太太……趙秘書長太太。」柳塘急忙舉手作揖。江家母子也陪笑還禮。柳塘正要說話,江老太太攔著道:「聽說您正病著,快請裡面坐吧。湄兒你扶著點兒。」柳塘客氣:「不敢。」那少年已過來扶他走入。一面走著,一面翻眼兒,心中詫異,這位張柳塘,倒是久已聞名的老書香兒,也是很有學問的老名士,卻怎麼左右儘是一班古怪的人。這老婆兒滿身的土窯子氣,卻自稱是他的乾姐姐,已經可怪。現在同來的這位女子,明明是個女招待,專在西餐館做事,資格很老,我見她並非一次,絕沒有錯兒,怎會成了秘書長太太,又和張柳塘一同前來。這張柳塘倒是怎麼個人,她們又和張柳塘什麼關係,真叫人沒法猜度。想著,已走入樓門,進了堂屋,老太太便讓著道,請在這裡先歇歇兒,姑娘就在這裡邊屋,正睡覺呢。柳塘雖覺疲喘難支,但仍想先看看玉枝,就道:「謝謝您,我先看看她。」那少年聽了,就扶他進到裡屋。璞玉、老紳董也都隨入,到了床前。見玉枝正側身臥著酣睡,頰部貼著枕頭,幾乎像爬伏的姿勢,知道她因為傷處在後,不能仰臥,不由看著心酸,全流下淚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