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六回 烽火警良宵弦僵錦瑟 殘雪思舊岫淚灑紅絲
話說柳塘訴說老紳董來訪經過,警予聽了,甚覺不安。柳塘又道:「我豈止挨了罵,還誤了事呢。她本說有要緊事告訴我,她看見許多女客,一生氣竟不肯再說了,怎樣說好話也沒用。我看她初進門時,匆忙情形,料著必真有要緊的事說呢,不是閒白兒,無奈只問不出來。這時我越想越納悶。」警予沉吟道:「能有什麼事呢,現在納悶也沒用,明天你自然得尋她去謝罪,那時再問吧。」柳塘道:「也只得如此。」說著僕人已進來請示開飯。警予吩咐就擺,隨即出去到各屋照應。須臾這屋裡已擺好兩桌,柳塘便讓大家入座,自己代主人相陪。恰巧他所陪的這一桌上,多是較文墨的人,大家說笑頗覺有趣。方才勸柳塘出山的吳局長,居然很是風雅,只得行個酒令。行過一陣,就有人說,酒令不過有限幾十樣,都被古人玩熟了,沒什新鮮。吳局長聽了道:「你這一提,我倒想起個有趣的來。記得在某本筆記說,古人名的筆畫連姓帶名只兩字,而在四十畫以上的,只有個欒黶。三個字而在十畫以下的,只有個於人九。現在我用這個擺擂,咱們不管今人古人,以及小說戲劇上的人,只要說出來大家承認是個人名,我就喝三大杯。」柳塘道:「當然是兩字四十畫以上,三字十畫以下的了,這可真難。恐怕兩個字的不易真有,三個字的在時人里還許短不了。因為現在的人,好取離奇古怪的名字,湊巧就來個特別簡單的,為著寫時省事。」他才說完,旁邊就有人道:「有個軍人王化一,姓名共九畫。」又有人說:「在報上看見陝西有個王一山。」那吳局長說:「我也記得,北京好像有個畫家王一之。」柳塘也道:「我卻從戲台上想起個人來,就是小過年的王小二。」眾人聽了,都笑說這王小二比較新穎有趣。柳塘道:「反正脫不開姓王的,和一二等字,再換個樣兒,就沒有了。」旁邊那位張副官長忽然說道:「還有個丁小三,這新鮮吧。」眾人聽了,都望著他發怔,不知道丁小三是何許人也。張副官長見眾人似不讚許,著急說道:「真有這麼個人,不是瞎說。他論著還是我的舅舅,小名叫小三,恰巧又姓王哦,他還有個哥哥叫小二哪。吳局長我這是雙份兒了,你得喝六杯。」吳局長搖頭道:「我只承認王小二,是人所共知的。至於王化一,王一山,王一之,恍惚記得報上看過,也只好勉強算數。惟有你副官長這兩位舅大人,我可不能承認。很多人的小名,都是按小二小三這樣排著,只要姓丁,或者姓王,就全能讓我喝酒。現在還萬幸你令舅只昆仲兩位,若是七位八位,都饒不了我,還不得喝一缸呀。」張副官聽了,仍咬定實有其人,定要他如數喝酒。吳局長只得讓步,用折衷辦法,承認了一半,才把這篇揭兒過去。那副官長還力辯確有其人,要他吃六杯,幸而別人打岔,才揭過去。
那位吳局長因柳塘吐屬文雅,便和他深談起來,漸漸談到文字,吳局長很是嘆息。說他看著文化一天比一天低落,只以貴處一個地方說,兄弟在十五年前,曾到此地來做個小官,住了兩年,便又回南方去。混了很久,直到去年,王督軍才又拉了我來。前度劉郎舊遊重訪,雖不致疑為有河山之異,但也覺很多地方風景已非。就以報紙上所刊詩文說吧,在十五年前,正在新潮激盪,舊學不能抬頭,但有些舊報紙,刊出點兒舊詩舊文,還不斷見著好的,足見把殘守闕的作者尚有留存,可以說斯文未喪。到我這次來,可太不像樣子了,試用唱戲比喻,凡是能上台的起碼得有條喉嚨,懂得板眼,而且西皮二簧,文唱武打,都拿得起來,才能算個角兒。如今可就不然,老生只會唱搖板,丑角只會說白,已經算是名角兒。你看做文章的,只談談身邊瑣事,或者捧個伶人鼓姬,其實也從盤古來就有的,不算包涵。不過現在談身邊瑣事的,大半有著作用。不是告訴人收了幾個徒弟,赴了幾次華筵,要不然就是哈密國遣使致問,以自顯揚。等而下之,就是告訴人某月日吃過燕窩,或是在康熙六年曾和曾文正公同席,你說要命不要命。不過我這是專指太不像話的說,至於新體文章和碩果僅存的老手作品,我也非常佩服。還有所登的詩,也是一樣,好的真能邁過古人,可惜不甚常見。我只說我所不贊成,有的人專找古人美麗字面,給割頭換面,拼湊一下,譬如從天街夜靜涼如水句上,摘下天街二字,從私樓隔雨想正冷句上,摘下隔雨二字,再從滿叢煙露月當樓句上,摘下末三字,就成為天街隔雨月當樓。字面上很好看,若問怎麼講,那得另說。這還是肯用心的,要不然就從十年二十年前的舊報舊書往下抄。現在梅蘭芳已經快成老翁,報上竟會發現名人新作的梅郎曲,說他芳年正當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真是年老倒流,一下子退回三十多年。而且梅蘭芳雖然名為雄婦人,實為男子,有何瓜可破,難道打破了腦袋瓜?再有便又是傳名主義的了,凡是可以誇耀於人的事,就作詩宣布,其實應該登廣告,才合體裁。大約因圖省錢,才走這條道兒,曾見有個題目,是夜夢亡父某某公,著黃馬褂坐堂上,宛如生前。醒後感賦,已是告訴人他先世做過官,曾著黃褂。又見題目寫著,歲暮天寒,哀鴻遍野,忽動恫瘝之念,以番佛二十尊付粥廠,因而有作。這是告訴人他捐了二十元給粥廠,豪闊無比,俠義可風。至於詩的本體,卻和大鼓詞兒一樣,有時還比不上大鼓詞。因為大鼓詞是按十三道轍編,唱者還順口,這等詩人,卻都見過詩韻,按韻來作,可是把範圍弄得太通融了。例如庚青蒸三韻通用,已然勉強,他們竟會把上下平都給用到一起,連真侵文元,都不分家,或竟擴展到一東二冬。曾見一首俚詩五個韻腳,是情,神,雲,蓬,盆,真不知此公是哪裡人氏,用什麼口音押出來。就是編戲詞的,也不肯這樣,因為差著轍口,唱著拗嘴啊。柳老你對於我這意思,可也有同感?」
柳塘笑道:「當然有同感,不過我另有個意思,覺得這是必然的趨勢。因為現在的人都太聰明了,我也用唱戲作比喻。當初一個孩子學戲,無論是寫給師父,或是送入科班,都得從根本下工夫,每句唱的板眼腔調,每出戲的身分竅頭,都是從師父掰著手指兒,一字一字教出來。到學成了,工夫怎樣不結實,玩藝怎會不地道,所以都很容易唱紅。紅了便是一輩子,沒個退板。如今唱戲的可不然了,跟師父學上一年半載,會的幾齣戲,能夠上台,這就自覺開了戲竅,一通百通,再用不著花冤錢請師父了,以後只在台底下學戲。比如沒學過罵殿,就等別人貼罵殿的時候,連聽數回,跟著自己就上台去唱。莫說小戲,就連全本大出,只看上兩回,沒本子也敢唱。當然這樣也能把戲唱下來,也能照樣賺錢,可是玩藝,終是不能實受,驚不動人,暫時也許能哄一陣,但長唱總不成的。現在的人對於文字,也是一樣,總不肯像當初求學的人,那樣用功念書,去砸結實根底。只從日常所見的報紙雜誌上面,去學能為,因為他們聰明,也許學得不錯。當初的人念上十年書,所知也很有限,而且常是關於不多幾種門類。現在的報紙雜誌,範圍廣闊,無所不載,看上幾年,便能古今中外,文學科學,什麼都知道一些。再仿照那上面的文章,學著動筆,漸漸就成了作者。我昔日有位朋友,就是這樣來的學問,居然作了報館的主筆,天天寫著大塊文章,叫人看著能嚇一跳。因為他文章里用的成語很多,好像無書不讀,其實是從報上記下來的,不知道出處,因此就常常鬧笑話。因為只照字面講解,用到錯誤的地方。有一次他記述到某縣旅行,看那裡人煙稠密,街市繁華,真乃鬱郁佳城也。這下把人家全縣人都給埋在墳里。本來佳城用作白話,就是很好的城,誰想到是墳呢。又一次他說某人患病不起,纏綿多日,方為某醫治癒。我納悶,既不起,怎又治好了?以後才明白他不知不起就是死了,只按字面講,當作不能起床。還有一次他說某人忤逆,竟把他父親棄養,把八十歲的老父棄養,以致老父凍餒而亡。這段話乍一看,又叫人糊塗,怎麼已經棄養,又會凍餒而亡,好像這老父死了兩次。及至細一尋思,敢情他又照字而講,給弄顛倒了。他不知這棄養是說父母棄捨了子女的奉養,意思就是死亡,卻當作子女對父母棄捨不養講解,這倒有趣。只怕他若看哀啟、行述上常有的那句先君棄養,還要疑惑那個人的先君也是個逆子,把他先祖棄而不養呢。諸如此類的太多,不勝枚舉,還有把一代二字用得極熟,只要有一個人去世,便用哀悼口氣湊成一代什麼。例如是個做官的,便說一代的名臣,唱戲的說一代名伶。這已經牽強了。因為一代二字,含有總代蓋代的意思,必得夠了身份,才能適用。好像李鴻章可以說一代名臣,譚鑫培可以說一代名伶。若是死了個典吏,也說一代名吏。死了個跑龍套的,也說一代名底包,就是笑話了。
總而言之,這都是從事報紙雜誌學問,根基飄的原故。所以我常說,報紙雜誌主旨本在開通民智,並不要人由上面學作文章。然而近來多有走這條捷徑的,都弄成一知半解,浮薄不實,長此以往,恐怕更要一代不如一代。因為張三在台下掠李四的葉子,把戲學去,已經馬馬虎虎,把戲唱出去,雖然不是摻水和泥,錯格走板,但他還見過好的,多少能得些原樣。但以後王五又去偷張三這齣戲,就要糟了。比如張三隻得了李四的三成玩藝,剩下七成,滿是蒙世。王五從張三身上也得去三成,碰巧了這三成有二成五是蒙世的。到王五唱時,只有半成是李四的原樣兒,剩下就是他自己七成自撰,再加張三的二成五蒙世,請問這齣戲還有什麼?就別再說毛六又偷王五了。從報紙雜誌上學文章,也是一樣道理,學來學去,將來准有變成滿篇外國話的時候。試看現在有些成語,都給弄錯。起初不過由於一個人的記憶不清,把一句成語中寫錯一個字。跟著有人記住他這個錯詞兒,把來運用,偶一失神,再給弄錯另一個字,於是這成語就要變成另一句話,任何人也不能認識了。咳,這種事簡直沒法可說,因為現在文學要大眾化,普遍化,大眾絕不能像貴族那樣,能夠十年讀書,不愁吃飯,所以只弄到這等程度,已經很難得了。至於您方才說的詩,那可是貴族文學,普通人很可以不必作,作的人當然有那種天才,有那種閒情,應該作得像個樣兒。再說詩本是抒寫性情的東西,自己作了,自己看著舒服就得。至於應酬,古人也不是沒有。不過由於道同志合,互相傾慕,才作詩投贈,以後便因連帶關係,而兼及家屬,也是由於感情作用。並不像後世的無聊應酬,時常連面也不認識,就給作壽詩輓詩。不過……」
柳塘才說到這裡,忽見警予進來敬酒,大家一陣推讓,竟把話碴兒打斷。警予陪客人喝了幾杯,忽又聽上房傳話來說,督軍老太太已吃過飯,將要走了。警予忙又趕過去,這裡也就急忙用飯。不大工夫,全已離席。柳塘正漱口,但見上房中出來許多女眷,簇擁著老太太向外相送,自覺沒有上前致敬的必要,就看著她們出去。又過了一會兒,才見送人的回來,從這時起,警予璞玉,再加上柳塘三口,一直馬不停蹄,盡幹了送客工作。一會兒某處長和太太要走了,送出去。跟著某廳長和太太要走,再送一次。這樣直費了有半點多鐘,才把來賓全送出去。
俗語說客去主安,真乃不錯。無論如何好客的人,也受不住招待的麻煩和勞苦。在請客以前,雖都覺著開筵歡聚,是極大快樂。但到客人來齊,周旋相當時候,便又覺支持不住,恨不得客人快走,好得安靜休息了。
這時來人去盡,只剩警予夫婦、柳塘夫婦和玉枝五人,聚在一室。大家都坐著歇息,閒談著過去的事,大概以督軍老太太作話題,說她怎樣和氣,怎麼疼人,天然是有福的老太君。柳塘太太因見那老太太對璞玉十分親熱,又給了很厚的見面禮兒,覺得非常羨慕。又因柳塘已受督軍賞職,眼看便要做官,自己也成為官太太了,更是得意,就對璞玉竭力親熱,不住口的給她刷色。大概是因為璞玉已成公主身分,自己也入了官場,以後要她提攜之處正多,才不惜紆尊降貴,對這向來看不大起的女招待,聯絡感情。柳塘卻是滿懷心事,又向警予央求代為辭官,但這時阻礙真多,不但璞玉希望她的恩兄,置身青雲,竭力勸警予不要答應,連柳塘太太也持反對,所以說了半天,仍無結果。柳塘依然不高興,又因忙了一天,這時稍歇過來,覺得腰腿酸疼,就說大家都累得夠受,天已不早,該歇著了,就和太太、玉枝一同告辭回家。
警予夫婦也未甚挽留,送出門外。柳塘上車回到家中以後,太太還高興的在玉枝房中,陪柳塘說了會兒閒話,所談都是關於柳塘做官的事。柳塘雖不入耳,也只得順口應著。而知太太因柳塘做官,竟發生了向所未有盛情。覺得還是丈夫有出息,居然受到大督軍的賞識,自己能做官太太,總是沾丈夫的光,以後他闊到什麼份兒,自己也跟著水漲船高,夫榮妻貴。對親友,對娘家,都得揚眉吐氣,這全是丈夫的好處。於是想起自己以前太已對不住丈夫,而且自己行將貴為命婦,也應該敦品,若再胡鬧下去,未免良心有愧。太太因為利祿薰心,竟無形中有了好處,感到以前,曖昧行為是不對了。同時把勢利之見,用在她那情人王廚身上,覺得自己官太太的千金身體,和煙熏火燎的廚司接近,實有西子蒙不潔之感,便不禁的對王廚厭惡起來。同時再看那平日只為菸鬼廢物的柳塘,卻覺忽然變得舉止文雅,風度高騫,十分可愛了。太太經這一次的心理轉變,無形中走向改過途徑。可謂家門幸事,但也在無形中給她本身種下禍機。論理改過本是好事,應該得到善報,若改過反而致禍,豈不是阻人為善。但世事不可一概而論。有的人孽海回頭,居然得岸。有的人一入歧途,便遭陷溺,欲振拔而不能,這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道理。所以君子要慎厥始基。不過太太的改過,並非由於理智,而是區於勢利,落到後文那樣結果,都是可憐不足惜的。
當日她在院中談夠時候回到內室,便給王廚撞了個釘子。而且從此以後,對王廚日加冷淡。那王廚不知太太因何變態,還恃著舊時寵幸,不斷糾纏。太太好像對他緣分滿了,越發討厭,簡直大有不許近前之勢。那王廚本已享慣了權利,一向對於財色兩字,予取予求。這時太太一行變態,不但弄得色即是空,連財路也給堵塞了。因為照例必得建功,方受犒賞,這一投閒置散,無功可建,又上何處去得犒賞,直好似遇到堅壁清野的戰術。王廚失望之下,雖然懊喪,但終忘不了舊日繁華,仍希望太太是偶然不快,終有重圓舊夢之時。每當夜間人靜,還要溜進上房獻些殷勤。太太被他擾得頭疼,就把廚房全部都挪到前院客廳後身的跨院。這跨院和內宅有四道門的距離。王廚受了隔絕,直如充軍邊遠,才知道太太已把自己擯棄,毫無留戀,於是大生怨恨,腐心切齒,每日睡中夢裡,也在咒罵太太無情。
太太本想把他辭掉,只為恐怕過於操切,惱惹了他出去敗壞自己聲譽,才只推而遠之,希望他感到無趣,自行引退。但王廚豈特不肯引退,而且嘔上了氣。在他以前能夠出入內宅,還只怨太太疏遠他,並不起別的猜疑。及挪到前跨院,太太又下令,每日派飯由女僕傳話,無須他到上房去,一來他對內宅更成的海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及了。於是希望全絕,怨恨更深。他這腦筋簡單,思想卑污的人,絕不知世上有改過遷善的事,更不懂自加審量,知難而退。他只尋思太太變得奇怪,好幾年都是如膠似漆,如今竟會這樣絕情割愛,不解她怎能捨得。而且她和丈夫永不同房,現在又把我趕開,難道不需要男子麼?像她那樣歲數,若說忽然守戒清修,卻是叫人難信。王廚想到這裡,他不由疑神疑鬼的混猜起來,認定太太必是另有了他人,才得新忘舊,把自己擯棄。他所猜疑的目標,總不出宅中幾個男僕,雖不能決定何人,但因他不能進內宅去,便覺凡是常進內宅的人,個個都有可能。他還暗地訪查,每見太太吩咐男僕做事,只要臉上不帶怒容,稍為和悅,就覺得是在眉目傳情。有一次看見寶山在院中向太太回話,太太因寶山是老僕的兒子,向來當作小孩看待,不免假以詞色。王廚看著,就好似丟了東西的人,疑惑某人是賊,就越看越像一樣。當時認定寶山是奪寵的仇家,從此就充滿了妒奸之念,怨氣積鬱,愈來愈深,竟至一發而不可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柳塘這日因勞累太過,經過一夜休息,次日竟覺得作冷作燒,通身酸痛,不能起床。玉枝嚇慌了,忙報知太太過來瞧看,雖知病非甚重,也十分著急。當下忙請來熟識中醫診視,醫生也說只是過力受風,稍服清熱散風之劑,出些汗便可痊好;至於他的體弱,需要加意將養,太太和玉枝方才放心。
醫生走後,便派人抓藥煎服。太太對柳塘分外關心,守在床前伺候不離,到午後柳塘由昏睡中醒來,精神尚有迷糊,喃喃的說了幾句話,抱怨自己身體不濟,只累了一天會害病。太太和玉枝聽著,更覺安心,就安慰著伺候他喝了些藕粉,又復睡著。睡中出了些汗,到黃昏後再醒,神智已清。恰巧警予、璞玉來道謝,太太叫請進房中。警予夫婦見柳塘病了,知道是昨天累的,都甚覺不安。柳塘卻笑對警予道:「我不是累病,是急病的,只因你不肯替我辭官,我才急出病來。現在你可以答應我了吧。」警予見他精神頗好,才把提起的心放下,又聽他的話,知是故意借題挾制,就笑說:「好辦。等您好了,咱們再商量,我沒有不從命的。」柳塘才說句「這你還是搪塞我呀」,太太已用話岔開,改說柳塘在前的病勢,以及自己和玉枝怎麼害怕。璞玉問現在如何。柳塘道:「心裡並沒有什麼難過,只是頭還疼,身上還燒,身上酸疼最不好受,大概明天總可以好些。」璞玉便說要留在這裡伺候大哥,柳塘道:「這不是胡鬧,俗語說新娘不離洞房,怎能上外來。再這是點小病,也不用勞動伺候。」璞玉卻是眼含著淚,定求柳塘許她留在這裡。因為她對柳塘感激已極,正不知如何報答,當時柳塘害病,正好趕機會盡一點心,並且把那句結作兄的話,實際作出,以表明不是徒託空言。所以在這新婚的第三日,竟不管冷落夫婿,辜負春宵,竟執意留在這裡侍病。但柳塘只是不許,而且連再坐會兒都不許了,反叫玉枝趕她和警予走去。還說你們不走,又叫我著急,可是誠心給人添病。璞玉無奈,才很失望的跟警予走出。太太送到院中,悄悄對警予道:「不想這樣湊巧,柳塘才接到委任狀,就病倒了。論說他就不忙上任,也便到督軍府謝委。這一耽誤,怕督軍不高興,請務必替他請假,還得說好些兒。」警予聽了,知道太太好容易盼得丈夫做官,只怕出岔頭,好事成空,所以如此諄諄託付。這夫婦二人志趣太已差異。柳塘只想叫我替他辭官,對於督軍那面,毫未介意,並無一言托我代為周全。但太太卻替他說到了,其實你便不說,我也要把話說到,不會叫他落包涵啊。想著就連聲答應。璞玉又和太太說了些關於照顧病人的話,才戀戀不捨的和警予走了。
太太回到房中,見柳塘面有笑容,就問笑什麼?柳塘道:「我到底把她趕跑了,她真胡鬧,新婚燕爾,怎能離開洞房,跑到病房裡來。」玉枝道:「璞玉走時,不知為什麼難過,直抹眼淚。」柳塘道:「那自然是她一片熱心,把我真當老大哥看待,想要盡她作妹妹的心,在床前伺候,卻被我硬趕跑了,心裡有些委屈。可是她不想我怎敢勞姑奶奶,就是親妹妹,一出了閣,就是人家的人,便過了新婚日子,也不許拋丈夫守空房,回娘家伺候哥哥。不過她的心是可感的。咱家添了這位姑奶奶,又跟警予成了親戚,以後走動更親熱了。」太太還不知柳塘和璞玉正式認作兄妹的事,聞言甚覺不解。玉枝把昨日的事告訴了她,太太十分歡喜,欣然道:「你們怎不早說,以後對她可得全按姑奶奶待承,若錯了過節兒,全是我作嫂子的包涵。明天還得仔細想想,把應該送姑奶奶的禮,按份兒補過去。」柳塘說那倒不必,太太卻非此不可。柳塘知道她所敬的不是璞玉,覺是自己的義妹,又是秘書長夫人。既深以能和秘書長夫人發生姑嫂關係為榮,當然要把這關係作得淋漓盡致,就不再攔阻。但因太太核計應酬姑奶奶,不由聯想到另一位自稱老姊的人,當然也是同樣的姑奶奶,自己卻沒同樣待承,把她給得罪了。自己本打算今天去給她道歉,偏偏又病倒了。她還許認為我的勢利心腸,一直保持不變,不但昨天對她輕藐,而且從此還不再理她了,她定氣得夠受。倘若氣出病來,我豈不更覺虧心。但現在既不能去,又不便請她來,她那拗脾氣,便去請也不會來,這可如何是好。想著便對太太和玉枝說了。太太聽著,倒不理會,玉枝卻因老紳董曾是她的保親媒人,印象較深,聞言說道:「您何必還走這股腸子,老紳董跟您感情極好,這次雖鬧彆拗,也不會記心。過幾天您大好了,再去尋她,把話一說開,就算一天雲霧滿散,何必還儘自發愁。」柳塘道:「孩子你不知道,老紳董氣性很大……」太太抿嘴笑:「你別高抬她吧,一個老妓女,在臭泥里滾了半輩子了,什麼人的欺侮耍弄,全都受到,她還有氣性呢。」柳塘道:「不然,別人欺侮她,她可以滿不在乎,惟有我若待她稍差點樣兒,她就要受不住。因為我是世上唯一尊敬她的人,她得我重看,覺著是一生最得意的事。所以一心都撲在我身上,居然的她洗手不干,關了生意,立時作個正經人,好和我親近,把後半世全倚靠我,還將她的棺材本兒都交給我存著。你想如對我這樣指望,我這一冷淡她要多麼傷心。」太太道:「你也太愛走心了,為她又何致於這樣琢磨,就算你想得不錯,她真生了大氣,也不會立刻氣死,等你好了能出門時,再去跟她說還晚麼。」柳塘道:「你不明白,我心裡多麼不安,再說我未必一兩天便能出門,若多延遲幾日,她還不定怎樣尋思。」玉枝道:「您若心裡惦著,就先派個人去,對她說說您的意思,並且告訴您因為有病,沒去看她的原故,等好了一定前去。她便有氣,聽了也可以舒服些,您也省得惦記了。」柳塘道:「對對,這樣辦也好,太太不明白,老紳董有一筆錢存我手裡,沒憑沒據,她是為信服我,才放心託付的。如今見我變成勢利鬼,把她支開不許上門,我又避不見面,就許疑惑我安心傾她。萬一鬧出笑話,兩下都沒意思。還是玉枝的話對,最好叫人先跟她說一聲。可是叫誰去呢,下人不知道這裡面的事,恐怕說不明白。」玉枝接口道:「我去一趟吧,好在不遠,一會兒就回來。」柳塘道:「大晚上的,怎好放你去。」玉枝道:「天還不到九點,怕什麼。若是往常出去看戲,這時您還嫌早呢。」太太見玉枝要去,知道她是為著解除柳塘心中的不安,好得靜養,就也說:「玉枝願去,就叫她去吧,叫個下人送她,你告訴她該說什麼。」柳塘便教給一套話,又吩咐坐包車前去,不要耽誤工夫,趕快回來。玉枝道:「既坐車去就不用叫人送了。」說著對鏡稍為修飾,又披上件外衣,便向外走出。柳塘還有氣無力的喊著:「你可快回來,別叫人不放心。」玉枝回說:「知道,您放心吧。」就一直出去了。太太聽著,忽然發生了向所未有的嫉妒。因為她現在已把心回到柳塘身上,心中的醋也隨而釀出來了。心想瞧這難離難捨的勁兒,玉枝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還怕拐子給拐了去,值得這樣叮囑。但她哪裡知道,柳塘對於玉枝完全是父女之愛,果然把她當小孩子看待呢。
當時房中玉枝已去,太太漸漸移到柳塘身旁,握住他的手,現著極溫柔的態度,不住噓寒問暖。柳塘在昨日便已感覺太太對自己忽然親熱起來,今日更是長守床間,片刻不離,意思顯得非常關切,早已心中納悶。自己以前也曾害病,太太都是如探望親友似的,過來敷衍一陣,便借題走去,有時按晨午晚來上三遍,已經算格外殷勤,從沒像這樣的盡心伺候。難道她是為著我將要做官,特別巴結嗎?我想不會的,她便是婦人見小,又何致卑鄙至此。柳塘這樣想著,心中很盼太太回房休息,自己好得心靜。但她不肯走,這時玉枝離開,居然又進一步,表現恩愛。柳塘倒覺不得勁,但又無法推拒,只得和她敷衍,一面間閉著眼裝要睡,希望她離遠些兒。但太太一會兒將頰兒挨挨他的額角,試試熱度可曾減低,一會兒伸手到衾內摸摸他的身體,看看可還有汗。這本是夫婦間很平常的舉動,無奈柳塘既對她有些怯生,而且總不免想她的隱事,發生好像受污辱似的一種感覺。就掙扎著翻身向里,給她個脊樑,同時又說覺得睏倦,想睡一會兒,叫太太也回房休息,今天不用過來了。太太並不知自己討厭,回答說:「一點不累,還得照顧你吃藥,再說衣衾掖掖蓋蓋,也得經心,玉枝小孩子靠不住。」柳塘沒法,只得由她。
又過了一會兒,柳塘也裝作睡著,太太也靜坐無聲,房中悄然,頗有夜靜更深的意味。柳塘心中尋思,玉枝這半天怎還不回來,方要問太太幾點鐘了,忽聽外面啪的一響,衝破了靜夜的氛圍。柳塘悚然一驚。便聽太太說道:「這是什麼?」柳塘還沒答話,隨又聽響聲連成一串。柳塘嚇得翻過身要坐起來,但只抬起上身,隨又跌下去,口中叫道:「這是槍響。」一言出口,外面更給他證實,只聽似有好幾處都同時亂響起來。太太嚇得顏色大變:「這是怎麼了?哪兒來的槍響?」柳塘也大驚欲絕喘著叫道:「一定是出了事,不是兵變,就是……哎呀!玉枝給截在外面,這可要命了……」說著又要爬起。太太按住道:「你別動,還不定怎麼回事,便真是外面亂了,你起來又當得什麼。」柳塘瞪目聽著外面劈啪不斷,越來越密,分明是槍聲,卻不是有紀律的排槍,而是四面八方一齊亂響,好像除夕夜裡人家敬神放的鞭炮一樣。太太也聽出確是槍聲,顫聲說道:「怎麼會忽然反了呢,咱們這兒不是歸王督軍管麼?」柳塘好似自言自語的道:「上回聽警予說,當初作直隸的馬督軍,自從失敗後,就投奔鄰省,打算借那邊的勢力,奪回老地盤,曾派人來收買本省的雜牌軍隊。王督軍知道了,立時換了兩個旅長,算把事壓下去了,現在怎又出了亂,偏這麼巧,趕上今兒,玉枝還不回來……」太太聽著道:「這樣說是有人要搶王督軍的地方,你看搶得去搶不去?」柳塘苦著臉慢應道:「那誰敢保,這一晃十多年,都是你趕我我趕你,誰的力量大,誰就作督軍。」太太道:「反正來者不善,萬一王督軍要叫人趕跑,咱們的官兒不也跟著完了。」柳塘哼了一聲道:「我這兒都快急死,你還惦記著官兒。」太太見柳塘發怒,才不敢說話。但這時外面槍聲越密,同時附近環境越發寂靜,更沒有絲毫別的聲音。好似全城都給嚇得窒息無聲,更使人感覺陰慘可怖。好似天神下界,在外面黑暗中攫取人類。太太嚇得渾身發冷,只向柳塘身邊偎縮。柳塘卻惦著玉枝,心中難過,怨恨自己無端生事,怎該在夜裡把她打發出去。但玉枝向來連白天都不出門,莫說夜裡,今天百年不遇出去一次,就遇到意外的亂子,不是該著麼。萬一出什麼事,可不真懊悔死。
想著忽聽窗外有人咳嗽。柳塘知道必是下人,就接聲問誰?外面答道:「老爺,我是張福,您可聽見槍響了。」柳塘道:「這樣熱鬧,我怎麼聽不見。你可知道是什麼事。」張福道:「我一聽見就把大門頂上,沒敢出去,不知道鬧什麼亂子。只這會兒西北上天全紅了,寶山上房去看,他說是著了火,可瞧不出遠近。」柳塘道:「準是亂了無疑,你可留神門戶,院裡缺水,預備些水。」張福道:「您放心,我都辦好了。別聽外面這樣亂,離咱們這裡還遠著呢。可是姨奶奶上哪兒去了,到這會兒還沒回來。」柳塘聽了叫道:「我還忘了問你,她可是坐車走的?」張福道:「沒有呀,車夫王二壓根沒在家,姨奶奶出去的時候,是我開的門,她只問了句車夫在家不在,我說王二出去了,姨奶奶出門,我先去叫車。姨奶奶說不用,就出門走了。」柳塘道:「你們也沒個人跟她去。」張福道:「姨奶奶沒說啊。」柳塘嘆氣道:「她竟是自個兒去的,這更糟了。怎麼……你們也真糊塗,怎不跟著她?咳咳,我別埋怨別人,只想起自己荒唐,大黑夜叫姑娘出門,真是……」太太怔著,卻忽聽外面有拍門聲音,很是響亮,大家都愕然一驚,跟著又轉為喜悅。都想到玉枝回來,聽聲音似乎叫得十分著急,想是大受驚恐,準是她回來無疑。柳塘便叫:「她回來了,張福你快去看看。」張福沒等他說完,便往外跑。柳塘雖然向不信佛,這時也作出婆婆奶奶的態度,叫著阿彌陀佛老天爺,她可回來了。太太也說了句:「她本不是小孩子,看見情形不對,自己就快快往家裡跑,你多餘不放心。」柳塘擺擺手,不叫她說,側耳靜聽,只聽拍門聲停住了,似乎門內外的人互相問答,卻不開開門。柳塘著急道:「張福也老昏了,還不快給開門,磨蹭什麼。」說著才聽大門開了,跟著又「咕嚨」關上,便有腳步聲,飛快跑進院來。
柳塘以為是玉枝,不由高聲叫道:「我的兒,你可……可把我嚇壞了,快進來。」太太聽著「我兒」二字,方一瞪眼,就聽那腳步聲在窗外停住,是寶山聲音,叫道:「老爺,是我,趙秘書長和太太來了。」柳塘嚇了一跳,叫道:「怎麼趙秘書長……姨奶奶呢?」外面寶山答道:「姨奶奶還沒有回來。」柳塘倒吸了口氣,瞪目無言。太太說道:「趙秘書長兩口兒,怎會又來了,咱們往屋裡讓麼?」柳塘聽著,方恍若夢醒,點頭道:「自然讓進來,他們在……」說著聽外面寶山又喊道:「趙老爺、趙太太過來了。」同時警予的聲音叫道:「大哥你安歇了吧,我又打擾來了。」柳塘這時好似把病忘了,精神興奮的叫道:「你怎麼……快進來。」話方說完,只見警予已掀簾走入,面色慘白,後面跟著璞玉,也是神情悽慘,滿眼是淚。太太忙下地讓坐。柳塘不暇寒暄,便問外面怎樣了。警予坐在對面椅上,搖頭說道:「我還不得細情,反正亂子是鬧出來了,大概這是上次說的那個馬有功襲搶地盤。上回從打換了兩個旅長,王督軍以為太平無事。我卻知道他新收撫的雜牌軍隊,份子複雜,曾屢次勸他小心,最好調到外縣,不要緊在肘腋之下。他卻固執著要訓練他們,不肯外調,今天果然出了事。方才我們回到家不大工夫,就有個曾受我好處的官兵,叫門送信。告訴說外面消息不好,駐在南郊西郊的雜牌軍,都擁進來,恐怕立刻就要出事,趕快躲躲兒才好。我打發他走後,正要進督署去見督軍,不想外面已鬧起來了,璞玉又拉著我不叫走,我也怕她一個人在家沒有倚仗,只可冒著險找僻路到你家來,把她托給大哥、大嫂照應,我還得走。」柳塘聽到這裡,方自一怔,已聽璞玉「嚶嚀」一聲,拉住警予手腕,抽咽著叫道:「你……你還……」柳塘接口叫道:「你還上哪兒去,若是為著你的派別關係,恐怕有險,正好在我家躲著。怎麼還要出去。」璞玉接口哭叫道:「大哥,您可別叫他走呀。」柳塘這時連身上疾病都不覺了,竟坐起來說道:「你別難過,我先問問,怎麼回事?」警予嘆息道:「大哥你不能攔我,這是關著我的立身大節和良心。本來我對王督軍,向來自居客卿,處在超然地位,不同僚屬。可是那是太平無事時自高身分的話。現在他遇了患難,我就不能再以那種話自解,說我本非部屬,沒有赴難的責任。你看那作著他手下的大官,拿著他手裡的錢,能夠還說是客卿麼?就是客卿,論朋友之義,我也不能臨難苟免。無論如何,總得去見他一面。倘然他遭了意外,那再另說。若是他幸而無事,只於得離開天津,我見面也可問他,用我跟著,我就跟著,不用我跟著,我就回家來。大哥你是明白人,請想我不去成個什麼人,千萬不要攔我。」璞玉聽到這裡,「哇」的哭出了聲,緊緊抱住警予,似乎怕他逃走。柳塘看著眼也濕了,心中真是發酸。暗想警予的話是不錯,倘若我吃了王督軍的飯,今日也難顧身家,只有赴難,何況警予和他的關係。可是現在你正在新婚燕爾,就拋下太太出去,冒生命的危險,誰能知道回得來回不來,我怎能叫你走呢。就擺手道:「你先坐下,咱們慢慢商量。」警予道:「在這時怎還慢慢商量,再說也沒的商量。大哥,咱們肝膽相交,我今天就算托妻……」說到這裡,似覺這兩字太不吉祥,急要改口。但璞玉已痛不可忍,「嗷」的一叫,順著他腿溜到地下。
警予大驚,把她抱起,放在床沿。璞玉卻不是暈倒,而是肢體癱軟,支持不住。本來中國人不大懂得暈字,不像西洋女人那樣,稍受刺激,立刻就要暈倒,隨身必得帶著聞鹽。真不解何以神經那等脆弱,有人說是裝著玩兒,未免侮辱女性,罪不容誅。不過近年西風東漸,我國摩登女子,也有些個學得會暈了。動不動一聲嬌呻,向後暈倒,於是聞鹽也在中國有了銷路,常在皮夾中占一位置。當然誰也不敢說她們是故意作態弄嬌,只是她們的暈,都是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大概要在情人跟前,方才肯為悅己者暈。一言不合,一事不對,就嬌弱不支的暈了過去,好叫情人屁滾尿流的害怕,叩頭禮拜的謝罪。她在家中和她母親打破了頭,也不肯暈。因為家裡都是老趕外行,不解西俗,不看電影,或者要疑為吃了毒物,中了邪祟,或者要用草紙熏,糞湯灌,那豈不有礙衛生,大煞風景。所以她們向來不肯對家族表演這摩登動作。而且她便在情人或是知趣者面前表演,也必要預先擇好地方。或在沙發之前,或在軟草地上,或者挨近情人懷抱,萬不肯不擇地而暈。便在西洋影片裡所見女子的暈,也都是十分保重,向沒有照楊小樓唱冀州城那樣摔硬殭屍,連肯摔屁股坐子的都少。若像璞玉現時所經的事,有十個摩登女子,也都暈過去了。只要一暈半點鐘,警予等救醒她再出去,也許不可能,就在無形中把他留住了。但璞玉還沒學到這種摩登演技,所以雖然要心碎腦斷,跌倒地下,被扶起來,還是神智清楚,只剩哀啼,心裡有萬語千言,卻因當著人不好說出,惟有拉著警予拚命不放。
太太著急,覺得可憐,也插口勸警予不要走。趕明兒見了王督軍,就說街上太亂,不能出去,督軍也不曾就革了你的官兒。再說你不是武官,管不著打仗啊。柳塘聽著,暗罵你只懂得做官,真是討厭,還不閉嘴。警予已答道:「大嫂,這和官沒有關係,您不明白,我這是為我的良心……」璞玉這時可忍不住了,哭著衝口說道:「你的良心,你別只把良心對別人,也想……我我可能挨上你的良心邊兒。你想想,這一出去,萬一有個好歹,我可怎麼好。」警予聽著也覺心中難過,強撐著道:「你只是小心眼兒,我出去有什麼危險,不過到督署去看看。在路上便有亂兵,也不能知道我是秘書長,便知道了,我和他們也沒冤沒仇,絕不會無故害我。再說我若實在過不去,還可以駁頭回來。」璞玉接口道:「得了,別騙我,你還回來。我雖不懂你和大哥說的文話,可是也能聽出意思。你是打算奔到督署,和你那老上司死活在一處,盡你的朋友義氣。他要跑你還跟著走哪,哪會有個回來。我……我不是說你不該這樣辦,只求你替我想想,咱們當初四五年……現在這才三天。你走也成,得帶著我走。王督軍逃難,總不能拋下他的老娘和太太,我跟著她們女眷一塊兒,多個人也不礙事。你走就這樣,只要叫我跟著,我就豁出去。哪一出門叫人都打死呢,屍骨在一處,死也閉眼。」警予搖頭道:「這話……咳,若是早一點鐘,就帶你去,跟督軍家眷湊到一塊兒,現在可太晚了。督軍家眷必然早躲出去,督署也許空了。我領你去,無論道上累贅不便,就能奔到督署,他們早躲走了,我可把你往哪兒安置。」璞玉道:「你跟我再回來呀,這不也說過的麼,我明白你出去就沒打算回來,所以不能帶我。」警予道:「沒有的話,我怎麼會不回來,有你在這裡,難道我能拋下。」璞玉道:「我也沒說你不惦記我,可是一出去,恐怕就回不來,就是平安無事,你也要跟王督軍走下去。再回來,得什麼年頭兒,何況還這麼險。現在你若一定要走,我就先死在你頭裡。一則給你斷股腸子,省得心懸兩地,二則也給我自己個痛快,省得零刮肉受罪,你說怎樣吧。」
警予見璞玉纏住不放,心中著急,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時機稍縱即逝,自己雖未必有斡轉乾坤之力,便趕了去也於大局無補,但要自盡其心。倘再遲延王督軍或也已經遭了慘禍,或也已經逃走無蹤,自己弄得只同富貴,而不同患難,那便要永遠抱恨含羞,不可為人了。但這時看著璞玉淒戀不舍,哭得心酸腸斷,也覺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就向柳塘道:「大哥,你明白我的情形,謝謝你勸解一下,叫她放我走,我不走實是不成。」柳塘還未答話,璞玉就又從床沿溜下,跪著向柳塘叫道:「大哥,你別勸我,你得勸他,他一走就……可別叫他走呀。」
柳塘聽他倆都要自己勸解別個,被夾在中間,實覺沒法開口。大概他有生以來,還沒遇到過這樣難事。心中說不出的悽慘難過,直恨不得立刻閉目身亡,失去知覺,躲開這無法解決的難題和不忍目睹的情景。但一時既死不了,也跑不開,仍得面對著他們夫婦,只剩了搖頭吁氣,心想自己立在男子的地位和道義的立場,當然該支持警予。但在感情和事實上看,卻應該幫助璞玉。可是現在我若是放走警予,萬一他有個好歹,將來何以對璞玉,若是幫璞玉把警予攔住,只是害他對不住朋友,對不住良心,以後永久抱愧難安,但總然沒有性命的關係和悲慘的結果。而且再替璞玉想想,她以前歷經如許坎坷,如今千迴百轉,才得出水火而登衽席,稱心日月,美滿光陰,才共過了三天,難道是天就不容許,非要再使她淪入苦境麼?她的命也未免太薄了。我就不信世上真有這樣壞的命運,非得跟老天拗一下不可。想著便道:「姑奶奶,你放心,有我在這裡,他走不了的,你別哭,我有權力管他。」又向警予道:「你不能走,在公的方面,你是文官,沒有這種的義務。實際你去了也沒用處,何況還去不了,白白自輕性命。王督軍固然待你不錯,也還沒到為知己者死的地步。在私的方面,你在前三天遇到這事,要去就去,沒人攔你。現在你可有了責任,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由。我們姑奶奶已經把終身托給你,可就不專顧自己了。我以內兄的資格能替我們姑奶奶主張權利,便是你平常有個待遇不同,我都要說話,莫說現在這樣關係重大。你輕視自己的性命,就是損害她的權利,剝奪她的幸福。你拋下她不管,自己要走,就是犯了遺棄的罪名,我都不能答應。你若非走不可,那倒也成,可是給我們姑奶奶一個切實把握。你萬一一去不回,她的終身如何著落,她的生活怎樣保障,你得都給安排了,再正式請律師作證,立下手續,那時就放你走。」警予聽著頓足道:「大哥,你就別搗亂了,那樣一來,還不得三天,我還走什麼。就只現在,已經耽誤不少工夫了,真要急死我。」說著轉臉向璞玉大聲說道:「我是沒法再說了,只求你不要攔著,快叫我走。我現在要不去這趟,以後就要永遠受良心責備,再沒有快樂的日子,你也別打算再有幸福。現在你只向寬里想,我若有命,就死不了,咱們還該著白頭到老,就分不開。以前你也經過不少風波,你想咱們是怎樣艱難挫折,成了夫婦,既有當初的事,現在就不必憂慮。只要我們緣分未滿,我准能平安無事的回來,如果不然。你就是留住我,我該死是不能活。」
警予說著,忽聽璞玉「喲」的叫了一聲,住口看時,只見她瞠目如痴,只管點頭。警予心中一驚,恐怕她受得刺激太重,出什麼毛病,忙湊過去柔聲撫慰道:「你別著急,得往寬處想,我若不是遇到這樣的事,萬不肯離開你。」璞玉點著頭,忽然「格」的一笑道:「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這全是我的運氣趕的。本來我是世上頂苦的苦命的人,只配受窮挨餓,不許享一點福兒,自己早就知道。從前幾天你們給辦喜事,我心裡便虛虛慌慌的好像擔承不住,直到現在,還和在夢裡一樣。只不信老天會這樣恩待我,恐怕要出是非。如今果不其然,就有了這樣事情,可憐我只有這三天福命,再多這老天都不答應,降下災來。我明白這是我妨的。警予你的話對,只要有命,怎樣全好,沒命就是掙扎也是白費,我沒這種命,才把你妨了。」警予聽她這樣說法,想起前事,心中難過。忙喝道:「不要亂說,憑什麼是你妨的。」柳塘也道:「若是你能妨出這樣的事,倒是大命人了。老天為你一個,居然造出一場變亂,傷害多少人命,別胡扯吧。」璞玉流淚道:「不管怎樣,我想開了,我反正命該如此,不必指望好了。您方才攔著警予,不叫他走出,為我打算,現在您不必管我,只管他吧。」又向警予道:「我簡直是你的仇人,害苦了你,離開我倒許可以平安,千萬別顧我了。你打算自己的吧,可是我不帶累你,自己也得保重,現在出去遇了危險,也是我的罪過呀。」警予聽璞玉說出這話,知道她是想到自己命苦,竟以為是個不祥的人,把現在的事攬在身上,認為是她命運所妨。若離開她,反可無事。聽方才說出這樣話,不由心中越發難過,想想她的遭遇的確可憐,半世坎坷,才過得三天好日子,突然又遇這逆事。眼看生離死別,還不知怎樣心碎腸斷,我想看她的可憐,真不該走。但是王督軍又怎能拋置不顧,想著忍不住迸出熱淚。頓足叫道:「璞妹,你不要錯想,我現在來不及給你解釋。我對王督軍不過要當時的心,跟你卻是終身之好。咱們來日方長,我可得走了,出去一定自己小心。見不著王督軍,自然立刻回來,若是尋著他,他不用我隨著同走,我也回來。若得必得一同走,到外面立時就給你們來信。只要有了固定的住處,第一件就派人接你。璞妹,你是信我的人,就信我的話。」說完又向柳塘夫婦叫道:「大哥、大嫂,我把她給托你們了,我不說別的,過後再見。」柳塘叫道:「你等等,我跟……」話未說完,猛聽「噗咚」一聲,璞玉倒在地下。柳塘大叫:「怎麼了?」太太急忙下地攙扶。這一忙亂,可就顧不得攔阻警予。警予走到門外,聽見璞玉跌倒聲音,還回頭看看,想要走回相救,但得想她不過一時閉過氣去,不致有什麼危險,自己若再耽誤,恐怕就走之不脫了。當時只得把眼淚向肚裡咽,咬牙頓腳,一直向外跑了。
房裡柳塘早已急出一身汗,也忘了病體難支,竟跣足下地,幫太太救治璞玉。幸而這時女僕走入,大家動手扶她坐起,給捶背摩腿,搖撼身體,璞玉這才哭出聲來。大家放下心,太太才看見柳塘跣足在地下,不由喊叫你這是怎麼了,連忙扶他上床。柳塘坐到床上,狂喘著圍上被子,才看出警予已經失蹤,失聲叫道:「警予走了,他趁亂走了。」地下璞玉聽見,忽然連滾帶爬的向外奔去,哀叫「你回來,你等等再走」。柳塘忙叫太太拉住她,拽回床前,扶她坐下。先叫女僕趕到門房,問下人,趙老爺可曾出去?若是出去,沒很大工夫,叫寶山趕上去,能請回來最好。若不能請回,好就保護著他上督署,這自然是當差,過後我不會白了他。女僕領命出去。柳塘喘吁吁的勸解璞玉,說了許多保證警予不會有險的話,當然這也是昧著本心說的。柳塘又怎能知道有無危險。璞玉只是悲泣不已,哀哀欲絕。還是太太幾句話把她難住。
太太說道:「姑奶奶,你別哭了,你盡哭也叫你哥哥著急,你知道他正病著,這一折騰,還不夠受。玉枝也給截在外面,不知下落,你想他夠多麼難過了。」
璞玉正在心酸腦斷,猛聽了太太的話,不由大驚,立刻止住哭聲,瞪目怔了一下,便把自己悲苦暫且拋開,只想玉枝怎會黑夜出門。一個女孩子獨自被截在外,豈不是險。柳塘已把她當作親女看待,恩情固結,突然出這岔頭,可不把他急壞,何況還在病中。這樣一想,便忘了自己,只替柳塘憂愁。這也是璞玉性情深厚之處。她因受柳塘恩德,無可報答,只有深銘肺腑,所以對柳塘分外關切。這時聽了太太話,猛覺柳塘也遇患難,正是自己該安慰他的時候,怎能為自己倒叫他煩心。於是先止住哭聲,繼拭了拭眼淚,問道:「方才我初次來時,玉枝不是還在房裡,怎忽然又出去了?」柳塘聞言嘆道:「全怨我多事,可是也該這樣巧的。玉枝孩子是一片孝心的怕我著急,自己告奮勇出門,誰想竟把她害了。」說著眼淚婆娑的,把玉枝去訪老紳董的話說了。璞玉聽著,更覺悚然自罵。想到柳塘起初是為自己才結識老紳董,這次也為自己才得罪老紳董,若不為自己,便絕無玉枝出門的事。但想著也不便說出,只在心中自咎自歉。忽然心中一動,就道:「老紳董在什麼地方住呢?」柳塘道:「她住的地方倒不算太遠。」璞玉聽他答非所問,又道:「她那地方叫什麼名兒,門牌多少號。」
柳塘見她一聽玉枝的事,立刻止哭,把本身悲痛拋開,全神貫注在自己的身上,已覺可異。又聽她連聲詢問老紳董住址,便微悟她的心意,淡淡的道:「不必問了,反正遠近都是不能回來。」璞玉見柳塘不說,只可吐實道:「大哥,你告訴我,我去找玉枝回來,省得老惦記。」柳塘道:「你這不和沒說一樣,我早看出你的意思,可是我就能叫你找她去了。」璞玉聽了又道:「沒關係,我是女子,出去絕沒危險,您就叫我去吧。我出去倒能解愁,比在家裡掛肚牽腸活受罪,還好得多。」柳塘聽著明白她是成心要找回玉枝,以慰自己,同時也藉此出門,行她所要行的事。說不定她受了刺激,頭腦昏亂,認為警予已無望復歸,也要自覓歸宿,或是自傷薄命,認為警予的突遭禍變,是由她妨的,想要自殺以謝。出去便向槍林彈雨中亂撞,便是能將玉枝弄回,她自己也不回來了。我還看不透這個,怎能叫你出去。想著便道:「你別說沒用的話,便是平常日子,警予既把你托給我,我就有管束你的責任,絕不肯放你自己出門。再說警予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我跟他說什麼。饒不照顧你,反倒叫你出去冒險替我找人,我這五十多年,難道都白活了,你就少說吧。現在你我兩人,你我兩家,全算遭了患難。我老病不堪,你是婦女,都沒法兒掙扎,只有安心等待,求老天保佑警予和玉枝,早些回來,不用想別的心思。我比你年紀大,見事多,若有主意,早就想了。」
璞玉聽著,情知柳塘不會放自己出門,只得拋開這個念頭,心中暗自尋思,我的命運大概是註定了。一想過去種種,害了丈夫,害了孩子,如今又妨壞警予,真覺不願再活,恨不得快尋死路。只是柳塘說得也對,萬一警予不久回來呢,我只得姑忍須臾,聽候他的消息。他能回來,我也是叫他傷心,大家說明白了,我仍舊出家當尼姑去。若是他有個好歹,那就不用說,自然跟著他去。不過在消息沒分明之先,我得對大哥盡點心,說不上報答,起碼也不再叫他為我著急,他現在已經夠受的了。想著便拿定主意,咬定牙關,應著說道:「大哥您放心,我不胡想,可是您也不要著急,大家聽天由命。我想玉枝絕沒事的,老紳董便能保護她。」柳塘道:「但盼她能截在老紳董那裡就好了。」璞玉道:「我想她,她一定在老紳董那裡,聽見外面槍聲,嚇得不敢出來。若是真在半路,她就必向家裡奔,街上雖然亂了,總不能各處都斷絕交通,她總可以回來。現在沒信兒,必是在老紳董家,准沒錯兒。」柳塘道:「你說的不錯,我想警予也是一樣,路上必很平安,只督署附近定然有兵。若是敵人一邊的,警予過不去,只可回來。若是王督軍手下的,就把他接過去了,反正怎樣也沒有危險。不過咱們守在房裡,聽著外面槍聲四起,不知鬧成什麼情形,反更害怕。」璞玉點首無言。柳塘心想,這才叫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大家都坐房裡。誰又能知道外面的人有無危險呢?三人都無話可說,悄然相對。房中空氣由緊張變成靜寂,而靜寂中仍含緊張。
外面的槍聲越發緊密,好似每一聲都打入心坎。三人身上都像披著冷水,不住打戰。尤其柳塘因為發燒後出過了汗,而且出得太多了,這時身上分外冷得利害,忙倒下把被子蓋嚴。璞玉叫他安睡一會兒,柳塘說睡不著,還是大家談會閒話解悶。其實他在興奮之後,疲乏萬分,只恐璞玉獨自傷心,故而掙扎相陪。但這時誰能尋出閒話的端緒,仍是互相看著發怔。三人都望著窗戶,因為窗上發紅,似乎由遠處火光所照,想見火勢甚大。過一會兒,才漸漸變黑,柳塘才開口說:「這是好現象,我想必是王督軍那面把亂軍壓下去了,才顧得救火。若是亂軍得勢,越來越亂,哪還有人顧救火,自然任他燃燒。火這東西,不救是不會自己滅的。」說著忽又聽外面敲門,大家都支起耳朵。柳塘又坐起來,太太叫道:「你聽,這是誰回來了。」璞玉心中希望是警予,口中卻說阿彌陀佛,想是玉枝回來了。柳塘心裡又希望是玉枝,口中卻說:「是警予吧,我想是他。」這本是人在急難中常有的情形,倒不是為口不應心。但大家傾耳聽著,到大門開放,有人跑進來,在窗前一說話,才都爽然若失。原來既非玉枝,也非警予,而是方才派出去追警予的寶山。寶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顫聲報告。由他的聲音,便可知道遭遇不少危險。這喘中含著多半驚恐,少半勞乏。他說沒追著趙老爺,走到某街口,便有人向他放槍,幾乎打著。又見地下倒著好些人,不知死活,就不敢再向前走,連忙回來。但回家路上也不通了,放槍的人遍地都是。還有許多窮人出去搶奪,被打倒了不少。他幸而熟識路徑,繞著小胡同,跑了許多路,才得回來。柳塘聽他白去一趟,心想自己本沒有強迫他捨命冒險的權力,何況在這沸亂之際,追尋一個人本來不易。只跑這一趟,已經很難為他了。就用話安慰道:「追不著也沒法兒,你可受了大驚大累,我記住你這場功勞,明天必犒勞你。」寶山在外說道:「謝謝老爺,老爺倒不必費心,我已經領著賞了。」太太插口問了句:「誰賞你的?」寶山笑道:「也算老爺賞的,若不是老爺派我出去,我還發不了這筆小財兒。」柳塘「哦」了一聲道:「你也跟著去搶奪了?」寶山道:「不,不,沒有,我是拾的。在回來的路上,先拾了一隻小口袋,裡面全是搓手的核桃,我看了看,又給擲下。可是聽著聲音不對,又拿起來都倒出一看,敢情裡面藏著一串真金的小孩首飾,上面有幾隻小鈴鐺,若不是鈴鐺聲響,我還錯過了呢。再往前走,在一條胡同口,看見一個婦人躺下,好像正跑著被人打死,上身跌在巷口陰影里,腿和腳還在街上,被路燈照著。我從她旁邊走過,看見冒亮光,敢情在她手邊放著兩根金條,還有一把鑲銀頭的筷子。我想必是跌倒時才鬆手的。我就把金條拿起來,又見她手腕上還套著三隻鐲子,沒敢往下剝,趕緊走開。您是沒看見街上拋的東西,什麼全有,我看見有一人高的大銅鼎,倒在街心。那一定是從古玩鋪或是闊人家搶出來的,半路抬不動,又怕東西太大,沒處隱藏,就給拋下了。還有綢緞布匹和零星貨物拖在地上,纏人的腿,絆人的腳,真有不少家遭了大劫。」柳塘聽了,才知道他是在外面拾了東西,雖覺不妥,但在這時也不好加以訓告,只可說道:「你拾的是你拾了,我該給自然還得給你,明兒再說,現在你歇著去罷。」寶山才應聲而退。柳塘忽又叫住問他:「是什麼地方起火?」寶山回答:「我所到的地方,距離火場尚遠,不能確指地名,看著總在橋北一帶。」柳塘聽著,知道和督署方向相差,覺得只要督署無事,或者局面不致改變。寶山去後,房中三人只談論幾句,便又默然相對起來。柳塘見時候不早,勸璞玉到別室安歇。璞玉卻請太太去睡,要自己伺候柳塘。太太也不肯離開,只說不困,結果仍都坐著。直到天亮以後,外面槍聲漸稀,更更變成一派死寂。連平日清晨常聽到的遠處笳聲,和澡塘雲盤聲,近處車聲市聲,都沒有了。窗上所映的光色,也似帶著憂容,十分慘暗,好像沉陰欲雨。掀起窗簾看看,卻是晴天,只因時候尚早,又加心情悲鬱,所以眼光也生出幻覺。
三人中璞玉、柳塘都有所關心,時時傾耳聽著外面。但太太也和他們一樣全神凝注,不過她所關心的,並不和柳塘同樣在玉枝身上,而是和璞玉同樣在警予身上。這裡面並沒什麼告人的私弊,卻有不能明說的私心。她只是關懷利祿,醉心虛榮,希望柳塘做官,她做太太。現在槍聲一響,已把官兒打入虛無縹緲之天,她卻不肯自認絕望。覺得王督軍數天內,必能將戰事敉來,恢復治安。柳塘仍可出去做官,自己還是夫人。及至警予走後,她又添了一股心事,因為她想著,必須王督軍保住地盤,柳塘才有官可作。還必須警予保住性命,柳塘才好有所攀挽,官兒做得長久。但若只警予保住性命,而王督軍失卻地盤,也將好事成空。只王督軍保住地盤,而警予失卻性命,也將朝中無人難做官。於是太太心中虔誠替王督軍和警予禱告,求上天保佑俱得平安。但她以為王督軍若能抵住亂軍,警予到了督署,必要幫同料理一切,絕不會再回家來。若是回來,必是督軍已然逃走,或是他不能通過。以後希望便要渺茫了,便盼著警予不要回來,同時也傾耳聽外面。每逢柳塘、璞玉因為神經作用,耳官發生幻覺,好像聽著外面有人敲門,悚然驚疑,問別人是不是聽見外面有聲音。太太必跟著回答:「沒有,我這沒散神兒,聽著外面,哪有什麼聲音。」果然大家側耳再聽,並無聲響。於是柳塘、璞玉嗒然若喪,太太卻暗自欣幸。又過了一點多鐘,日光已上到窗角,外面的槍聲都斷絕了,似乎亂事已然平定,但誰勝誰敗,卻是不能知道。三人都是倦眼模糊,在這晨光清暢之中,只覺窗上日影,昏昏沉沉的發紅,卻亮得照眼,又互看臉色,全都失了本形。尤其柳塘病後勞神,更是難看。璞玉勸他安睡一會兒。柳塘仍是不肯,他想著外面只要恢復秩序,玉枝若是在老紳董家裡,老紳董必送她回來,若是截在半路她也要自己回來。警予若到督署,夜間也許無法送信,這是稍見安定,他便不自己回來,也總要派人告訴一聲。反正無論如何,已是該有消息的時候了。柳塘這樣想著,便很興奮的等待,不肯安睡。哪知道等到將近正午,還是毫無消息。柳塘實支持不住,竟糊裡糊塗的睡著了。太太也說躺下歇歇,頭一沾枕,便有鼾聲。璞玉倚著板牆,閉上眼睛微打個盹兒,不料也歪倒被疊上,昏昏入睡,再也醒不轉了。
直到天色垂暮,柳塘方才醒來,張目看看房中的人,想想早晨的事,再看看桌上的鐘,知道已經睡了五點多鐘,想到這半天裡,是否有人回來,我怎一直昏睡不醒,連她們也全沒醒著,難道沒信兒?想著不由發急,朦朧中大聲喊叫道:「你們怎全睡了,天都快黑,可有人來沒有。」太太和璞玉都被驚醒,太太翻身爬起,揉著眼問什麼。璞玉因斜身睡著,腰肋都疼得難過,呻吟著說不出話。柳塘方問太太幾時睡著,可曾有事?太太還在昏沉中,不解他所詢何事,只自發怔。這時候聽窗外有人叫老爺您醒了。柳塘聽是寶山,忙問你幹什麼,這半天可有人來?寶山道:「沒人來,外面是平定了,人們卻還不敢出門,街上大兵很多,還有便衣拿槍的,看著那面生可怕。再說也還沒出安民告示呢。」柳塘愕然道:「怎麼怎麼,難道不是原來的軍隊了,你曾出去看啦。」寶山道:「飯後我曾出門去看,只到了巷口,看見對過兒會館門外,站著五六個兵,都不是原來的樣兒。帽子是大檐的,胳膊上纏著白布,上面寫著字,我可沒看清寫的什麼,反正全不和王督軍隊伍一樣。咱們巷裡,不是住著個當巡長的,我去找他打聽,他正躲在家裡,也知不甚清。據說王督軍在夜裡跑了,現在本地已經換了派兒,可還不知換的是誰。從早晨就不打了,只各處搜查王督軍的人。他看見許多車輛,裝著人從街上過,必是捉去的。」柳塘聽了,心中立覺冰涼。知道王督軍已然倒了,自己對於這虛花富貴,雖不理會,但對王督軍卻頗有知己之感,聽他突然失腳,心中不勝悵惘。太太卻比柳塘更是難過,恍如花子拾得黃金,轉眼忽變廢鐵,直急得周身發軟,頭腦發昏,只叫哎喲。但還不肯死心,仍顫聲問道:「你聽得信兒可准麼?那巡長的話靠得住麼?」又向柳塘道:「若是換了派兒,咱們的知縣還可以做麼,我想換了誰,天津也得有知縣。」柳塘白了她一眼道:「你不用想,有知縣也是別人,什麼時候,你還惦記做官。」說著見璞玉痛淚橫流,通身抖戰,滿面愴惶,似乎忍著悲痛不哭出來。知道她不但為著王督軍失足,掛念警予,並且由寶山所說街上滿車被捉的人,更念及警予的安危。就向她說道:「你不用揪心,警予是文官,只穿著便服,絕不會被捉去的,我想他必是跟王督軍走了。要不然就是在什麼地方躲著。你若不放心,明天稍為安靜,我出去打聽,即便警予真被捉去,也有辦法。反正不管哪一派,也必然聯絡地方紳士,我可以邀出人來,聯名保他。不過這是萬沒有的事,我只是說下了擱著。」璞玉悲聲道:「我便不放心,有什麼用,現在倚仗您了。」柳塘道:「我當然義不容辭,現在可以許你,我早晚准交還個活蹦亂跳的警予,跟你團圓。」璞玉聽著,知道他是給自己解心寬,聯想到自己不該給他添煩,就力忍悲懷,拭淚說道:「是啊,我想他,也不會有什麼,再等兩天看,他若到了外面,總可以有信來,若沒有信,你再出去打聽。現在玉枝怎還不回來呢?外面既安靜了,我們女子出去絕沒危險,還是我去找她一趟吧。」柳塘道:「我想開了,事到如今,就算福禍已定,不管她藏在老紳董那裡,還是截在別處,若是平安,就已經平安了。她不回來,必有不能回來的原故,終久咱們能夠明白。若是有了意外,也已就是已就了,無論誰去找她,都是徒勞,不如等著。」璞玉還要前去,又說了許多話,無奈柳塘仍執意不肯,也只得罷了。於是房中亮起了燈。大家無精打采的坐了一會兒,吃過了一頓不知滋味的晚飯,接著又等候起來。這一夜比昨夜更難消遣。昨夜還有話可說,有急可著,有怕可害,有淚可掉,而且有槍可聽,有火光可看。這一夜火是熄了,槍聲是沒有了,人心在劇烈刺激以後,而變成麻木了。開心的話,自然沒的可說。悲哀的話,也都已說過了,而且誰也恐怕勾起別人心緒,不願重提。於是只剩下枯坐發獃,外面又寂靜得令人可怕。好似全城都在屏息,連睡著的也不敢打鼾。偶然聽到遠處火車笛聲,已覺脊背發冷。還有偶然遠處一兩聲犬吠,大有深巷寒天,犬吠聲如豹的意味。其實天並不寒,只是聽著使人心裡發冷,好像外面正在數九天寒,朔風怒吼似的,不由得瑟縮起來。
這樣直坐了半夜,到早晨兩點鐘,都支持不住了,璞玉才聽柳塘的勸,到別室去睡。太太也在柳塘身邊睡下,他夫婦這是算恢復的同床之好。不過柳塘看著她越發難過,想到自從和她隔離,便和雪蓉、玉枝廝守,頗享了幾日清福,想不到造化竟連生枝節,雪蓉離去以後,又把個女兒玉枝失迷在外,不知下落。如今倒是太太又到了面前,豈但不足解憂,反而引我傷感。現在寧願她離得遠遠的,不要管我,但是怎好驅遣,只可聽其自然,想著便也睡了。這一覺又都睡到次日早晨,醒了以後,看著家中安然無事,便知所盼望的人仍無消息。雖是十分懊喪,見女僕進房侍候,就叫她把寶山喚到窗外,詢問情形。寶山說早晨已出去一次,外面全平靜了。商家照常開門營業,街上也見了安民告示,新督軍叫趙大昌。隨後又說了些瑣屑的事。柳塘沒待他說完,便問外面可有人走路?寶山道:「街上已仍由警察站崗,一切照常了,怎會沒人走路。」柳塘聽了心想這可糟了,外面已然恢復治安,怎的還沒音信。警予還可以說是隨王督軍到了外方,不及來信。玉枝卻是何故,她無論截住何處,都應該回來,那孩子並非不懂事的人,應該知道我惦記她啊。如今既沒音信,恐怕是出了舛錯。孩子好生生呆在家裡,無端叫她出門,這不是有邪魔催著,簡直我害了她了。想著淚流滿面,強忍著悲痛,向寶山說道:「你給我到老紳董家去一趟,看玉枝在那裡沒有。若在那裡,快接回來。若是不在,就問她可曾去過。」說著就把老紳董住址說了,寶山應聲要走,柳塘又想起萬一玉枝沒見過老紳董,誤會尚未解釋,叫住寶山,又吩咐了許多話。
寶山走後,柳塘直把一顆心提在喉嚨,單等一報。緊張情形,直比醫院中重病人行手術,親屬在室外靜待醫生報告生死,還要厲害。約摸過了一點多鐘,才聽窗外寶山喘吁吁的叫「老爺」,柳塘知道到了緊要關頭,手腳冰冷,顫聲問道:「怎……」只問出一個字,心裡已然明白,知道玉枝必未接回,否則她早由外面進來了。這一想便已全體僵木,說不出話。只聽外面寶山說道:「我見老紳董了,她說玉姨太去過……」柳塘聽了這句,猛然把閉住的氣噴出,叫道:「她去了怎不回來。」寶山道:「老紳董說她早回來了。玉姨太到她那兒說了一會兒話,就告辭出來。哪知出門沒一盞茶時候,外面就響了槍。老紳董還不放心,急忙趕出來看,早已沒了影兒,覺得必是坐洋車趕回家了。方才聽我說沒回來,老紳董很著急,又因為聽說老爺有病,她已經跟來了,可是不肯進門,叫我先給說一聲,她來看老爺,若不方便,她就不進來了。」
柳塘一聽老紳董來了,忙道:「她居然來了,快快請裡面坐,快快去請。」寶山去後,柳塘向太太道:「這老紳董,別看樣兒不濟,人可極好,她又是我的乾姐姐,你可得好生待承,不能落一點包涵。」太太聽著,心想倒不錯,我們可算從天上跌到地下了,王督軍一倒,秘書長一走,算跟闊人離了道兒,倒得巴結老窯姐兒了。她是你乾姐姐,少不得她是老姑奶奶身份,我這娘家兒媳,算倒霉了。太太雖心不悅,但不敢違拗,只得答應。璞玉這時要向外走,柳塘問作什麼,璞玉說我去接她。柳塘道:「好,你迎兩步兒吧。」太太一聽,急忙搶在璞玉頭裡,也迎出去。到了院中,見老紳董已隨著寶山進來。太太見她那樣兒,不由心中作嘔,暗想這是什麼德行,倘若薦頭行給我送來一個這樣的老媽,就算白來效力,分文不要,我也不留。這時老紳董一扭一歪的走進院中。身上穿著藍布衣服,腳下一雙上過皂莢油的布鞋,和地皮一樣的顏色,又加臉上往日未洗,眼眵都掛滿在紅眼邊上,頭髮蓬蓬,好像戲台上的小鬼。老紳董年紀雖老,卻未脫頂,還有返老還童的意思。頭髮脫落以後,隨著就生出一層短的,掩護頭皮,只是脫落的全是原有的長髮,新生的卻是極細且曲,長到一寸多長,便停止發育,再不肯向上,都在頭皮立著,好像底絨一樣。大凡貴重皮張,都講究長針,還得下面長有底絨,方能既美且暖。但老紳董頭上卻是只有底絨,沒有長針,而且這底絨還負固不暇,平時用膠粘刷方能使之就範,今日因出門倉卒,沒顧得梳理,就原樣隨寶山前來。這副模樣,若和張宅灶下專管燒火搖煤的女僕,立在一處,直可以把女僕比成美人,實無怪太太看著作嘔。但這時璞玉已先迎過去,叫了聲老奶奶您來了,就攙著她的胳膊,像伺候老人似的,現出恭敬之意。這是璞玉因她曾救過自己,懷著感激心情,甘以小輩自居。但太太看著,覺得自己也不冷淡,忙隨著璞玉過去,陪笑叫道:「老大姐,快往屋裡請。」又喊著旁邊的女僕快攙老太太,老姑太太,但她自己卻不肯上前。老紳董望著太太怔了一下,才說出「你是……」璞玉已介紹道:「這是張太太。」老紳董「哦」了一聲:「這是張二爺的太太啊!太太你好。」太太也說了聲:「你好,請屋裡坐。」柳塘在房內聽太太很不客氣,就喊道:「老大姐,你快進來吧,哪有許多禮數。」璞玉就拉著老紳董進入室中。
柳塘坐在床上,連叫:「老大姐,你來了,我早想看你去,只為害了病,沒能出門,倒勞動你來看我。」老紳董不等讓座就在床邊,端詳著柳塘道:「你怎麼病了,臉上見瘦了許多,大概是累的吧。」柳塘道:「可不是,現在就算好了,這兩天我很著急,不能出去看你,怕你還生我的氣。」老紳董擺手道:「別提那個了,我那天也是想不開。本來人家一院子高親貴友,我擺在裡面,實不順眼,難怪往外開我。我當時跟你一氣,到回去就想開了。到第二天晚上,你又叫玉枝去跟我說,我心裡更怪不得勁兒,這麼大歲數,還不體諒人,盡犯小性兒。喲,還提這個,我方才聽寶山說,你們姑娘從前天一直沒回家,是真的麼?那天她到我那裡,說了一會兒,我因為夜晚沒留她多坐,臨走給她僱車,她說不用,自己跑了。等她走了有一袋煙工夫,外面響了槍,我還不放心,出門看了看,可也看不見影兒,覺著她必可以回家,就沒甚理會。方才寶山告訴我,我嚇了一跳,又惦記你的病,就跟著來看看。我真納悶,你們姑娘怎會沒信,她上哪裡去了呢?」柳塘道:「這樣說,玉枝實在曾到你那裡了,這裡叫人納悶。她從你家裡出來,絕沒別的地方可去,一定徑直回家,看來必在從你家回來,這一節路上出了事。」老紳董道:「方才我跟寶山來的時候,路上這樣商議,我們兩人都沒坐車,在道上很留心瞧看,又跟住戶打聽,並沒看見有什麼情形,也沒聽說出過什麼事。」柳塘道:「從我家到這家,是一條順路,若繞別的路,就要遠多了,我想她必從正路來回。以先還當這條路上必也很亂,兵匪搶奪,玉枝走在半道遭了傷害,現在你們竟說這條路上平安無事,她可怎麼會丟了呢。」寶山在外面應聲道:「這條路實在平靜,我曾仔細看過,沒有一家遭搶的,或是被燒的。您知道這溜兒都是尋常住戶,沒有大商店,所以不招眼。」柳塘道:「全都平安無事,單單把個走路的丟了。咳,都是叫我受急。」老紳董道:「你別這麼走心,得保重自己,反正事情已就就是已就了,急壞了你當得什麼。姑娘雖是丟了,也未必准遭了難,說不定就許有別的原故,咱們可以派人出去尋找打聽。」柳塘搖頭不語,老紳董道:「鬧了歸其,全得怨你多事,何必晚上叫姑娘去跟我說那種廢話。咱們什麼交情,用得著弄這閒文。再說過幾天不是還可以見面。」老紳董說著,又搖頭道:「可是也不能怨你,還是我的罪過。我若不是跟你說出那些氣話,你也不至於掛在心裡,叫姑娘去找我。咳,我真是個老不死。」柳塘道:「你也別這樣說,本來是我不好,把你氣走了,我又不能跟著去把話說開,知道你怎樣猜想,你對旁人傷了感情,還可以拼著絕交,再不來往。跟我可不成,因為我這裡還存著你的錢呢,把你得罪了,不理不睬,也不見面,難道安心趁坡兒傾人麼。你當然未必這樣想,我卻不能不自己檢點。所以總得給你個話兒。」老紳董笑道:「你真小心眼兒,我還沒想到這個。若是看你是傾人的人,還不會把錢交給你呢,你倒把我看成財迷了。我若是財迷,在那天絕不能看著別人從我房裡挖出錢去。」柳塘聽了一怔:「什麼?誰從你房裡挖錢了?」老紳董道:「你不知道啊,喲,可不是,我還沒告訴你,怎會知道。那天我來找你,就為這事,只顧慪氣,竟沒說就回去了。」柳塘道:「是啊,那天你找我說有要緊事,我問你又不說,過後可納了悶,我叫玉枝到你家去,也是為著捎帶著問問。」老紳董道:「這你算白想了,我沒和玉枝說,這件事不能跟她提啊。」柳塘聽著越發詫異,忙問怎麼回事?老紳董道:「你給我住的房子,原來是誰住啊。」柳塘道:「就是我那已經散了的姨太太雪蓉,她的娘住著。」老紳董點頭道:「對了,就是雪蓉。那天上我那裡去了。」柳塘哦了一聲道:「是麼,她去找你……有什麼事。」老紳董道:「你聽我說啊,那天趙老爺跟璞玉辦了喜事,我給當了一夜陪房,到早晨你不是打發我回去麼,我自己走在路上忽然遇見你的姑爺唐棣華,他還挑著擔子上街……」
太太聽著,不由哽了一聲,心想,我家的事越來越多,添了個女兒,又添姑爺,這姑爺還挑擔上街。老紳董一聽太太發聲,才想起柳塘說過,他和玉枝的關係,曾瞞著太太,如今可能是被自己說漏,但也沒法掩飾了,心中一急,咳嗽起來。柳塘看著,明白她的意思,就道:「你儘管說,沒關係,姑爺怎樣。」老紳董才接口說道:「別提姑爺了,他怎能再算你的姑爺,這裡面又出了岔兒,聽我從頭說。我在街上跟他遇著,就站住談了一會兒,我問他怎麼還挑擔上街,你丈人不是叫你操持做買賣麼。他說買賣正操持著,還沒辦成,現在也不能閒坐著,還是上街賺幾個。我說你倒算有出息,隨著告訴他,我已經搬進你丈人的房子住了,你跟我去認認門兒,以後有事好去找我。他說現時得給主顧送東西,還要上棧房取定貨,不能跟著去,叫我把住腳告訴他,到下街時准去。我就把地名兒說了,各走各的路。我到家又睡了一小覺,過晌午才起來。自己出去買了碗勾滷麵,倒了壺茶,正在屋裡吃著,忽然有人拍風門。我疑是唐棣華,就叫進來。哪知進來的竟是個不到二十歲的清俊小娘兒們。我也看不出是姑娘是媳婦,正要問她找誰,她倒怔怔的跟我說,你是誰?怎麼搬到這屋來了。我一聽她的話碴的不亮對,就回答說,我叫老紳董,是張二爺請來的,已經住了好幾天了。你是幹什麼的?這樣問我。那小娘兒們聽了,半晌沒說出話。我看她長得怪好,衣裳也時髦,只是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兒似的,站在那裡,又像要哭。我覺得她可憐不待見的,就說到底你有什麼事,可快說啊。那小娘兒們才說,老太太,我知道你,可沒想到你到這裡來住,這間屋子原是我娘住著,才搬走不兩天。我聽了這話,立刻明白她是誰了。就說是不是張二爺的姨太太,那個雪蓉啊。你跟張二爺散了,把你娘搬走,怎麼又回來,莫非你回心轉意,打算還歸張家,那我可以給你說說。本來過得挺好的,為什麼散呢?再說張二爺脾氣多好,你打著燈籠上哪兒找去呀。雪蓉聽了我的話,立刻紅了臉,搖頭說,老太太你別說了,我不是要回,是來拿點東西。我娘糊裡糊塗,搬家時忘記帶走,今兒想起來,又逼我來拿。我只當這裡還空著,不想已經有人住了。我心裡納悶,搬來時就見一間空屋,哪有什麼東西。就說這屋裡沒有東西,我來時已是乾乾淨淨,你們丟下什麼,也許早被人拿走了。雪蓉搖頭道:『別人不會拿去,一定還在這裡。』我就說,就在這裡你就請拿吧。她遲遲疑疑的說,老太太請你到外面坐一會兒,我好找我們東西。我一聽她這話,就瞪了眼兒,心想這是叫什麼意思,我住的房子裡面想是我的東西,你卻叫我出去,由你隨便翻檢,這是安著什麼心,打算偷我呀?當時就把她駁了。又說你自己說是雪蓉,沒有誰引見過,我也不認識,知道你是雪蓉不是?再說你就真是她,我也不能由你這樣胡來。雪蓉沒口分辯,說她絕不動我的一草一木,只要她自己的。我說只有你的東西,就拿走,可得當著我的眼兒,你為什麼要我出去,難道取東西還背人。她見我一定不依,才說她娘有筆存款,藏在這屋裡,無奈洋錢沒有記號,恐怕取出來時,我要搶奪。硬賴是自己的,所以想先支出我去。我一聽就笑了,說你太小看我老紳董,我還見過錢,絕不能昧了良心搶別人的,你儘管取走,我連問也不問。雪蓉聽了,才嘀嘀咕咕的到院裡拿雙掏灰耙,向炕洞裡左掏右掏,一會掏出一橛兒,一會掏出一根兒,原來都是現洋,用紙包著,長短不齊的總共掏出有七八包。敢情她娘竟把體己都藏在炕洞裡,卻不知怎麼搬家會給忘下。雪蓉見我沒有搶錢的意思,才告訴我說,她娘老糊塗了,因為臨搬走那天,張二爺給送來三千塊錢,又把我幾箱衣服都給了,她娘向來沒看過這東西,看得都直眼兒,還心慌口渴的半晌不會說話。她跟著就尋房搬家,臨走時候,她娘也沒說什麼,直到昨天,因為鬧了點彆拗,失神落魄的跌了一跤,把腳扭了。今天早晨請個外科大夫來治,馬錢要了五十塊,她娘躺在床上直哎喲,因為心疼錢,才忽然想起這裡藏著體己,就逼著她立刻來取。
雪蓉正說著,忽然又有人叫喚,我一聽是唐棣華,就叫他進來。哪知唐棣華推門進到屋裡,和雪蓉一對臉,兩人全都怔了,我還沒看出怎麼回事,雪蓉忽然轉身要往外跑。我看她掏出的錢還放在炕上,正要說你怎麼不拿錢就走,這話還沒說出來,雪蓉已經在門口站住,一手扶著門框,眼淚像下雨的流下來,跟著又向後一退,退到椅子上坐下,竟低著頭嗚嗚的哭起來。我心想這是什麼事,誰惹你了,看她眼泡紅腫的樣兒,必然心裡存著委屈,早已哭過不少時候。可是我這裡有什麼叫她觸景傷情,又哭起來,再說這碴口也不對。唐棣華正進門兒,准得嚇一大跳,我想看一看唐棣華,哪知他像傻了似的,眼淚在眼眶裡轉呢。我看著納悶得要死,心想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兩人好像認識似的。但是雪蓉雖是棣華的小丈母娘,唐棣華算是雪蓉的姑爺,可是兩人並沒見過呀。何況雪蓉現在已經離了張宅,連這點瓜葛都沒有了呢。想著就問雪蓉哭什麼?雪蓉也不回言,唐棣華卻只怔著,忽然回過頭來,跟我說話,求我出去會兒,讓他跟雪蓉說句話。我就附在他耳邊說,你跟這雪蓉怎麼回事,別胡鬧,她還是你小丈母娘呢,你可記著已經定親,別對不住人家姑娘。唐棣華聽了,好像挨了一雷似的,直著眼忽然跳起來,問我怎麼回事,我就告訴他說,你丈人不是張二爺,這雪蓉就是張二爺的姨太太。我說這話,想是聲音大了些,雪蓉那裡早住了哭,聽我們說話,忽然接口說了句我早離開張宅了。我聽了一看她,她紅著臉轉過頭去,向唐棣華說,你求求老太太,叫咱們說會兒話,要不成咱們就出去,我有好些話要跟你說。說完又找補了一句,我們是老街坊,從小兒在一處長大的。我知道這話是衝著我說,就應著道,你們是熟人啊,那就在這裡談談吧。唐棣華跟她對看了看,大概是因為我沒出去,都不開口。我一看他們,當著我不說話,你們既礙著我,我出去。說完又對唐棣華附耳說,你可記著你丈人,別對不住他,才走出去。我知道他們在我出來以後,必要向外瞧看,就假裝一直上大門外頭去,站了一會兒,再溜回院裡,從風門縫兒往裡看。
只見唐棣華坐在炕上,冷笑著說,你還埋怨我,當初你要進飯館當招待時候,我勸你不聽,還把我送你的東西都給退回,那就是說再也不認識我了。我那時難過又跟誰說去,咳,還提什麼呢。你又從女招待升作闊太太了,我還是個串街巷的小販,你這話跟我說得上麼,現在是在這裡遇見,又是你先跟我說話,我才報答聲兒,若換個地方,我連多一眼也不敢看你呀。雪蓉本還坐在原處,聽了他話,立起身來湊到炕邊坐下,扶著唐棣華肩膀,羞羞慚慚說:『我實在對不住你,你只看我個年輕吧,誰叫我當初糊塗呢。』唐棣華聽著神情很難過,卻沒說話。雪蓉滾淚說道:『我實在不好,可是現在明白了,別看只二三年工夫,你還是當初的原樣,我卻好像過了一世似的。把世上的高低坎坷,全走過來,苦辣酸咸全嘗過了,才明白當初妄想爬高,是多麼糊塗。現在是從高處跌下來了,知道我所愛的榮華富貴,沒一點樂趣。我想往上攀高,卻因出身太低,好地方沒我的份兒,只配給人作姨太太。這姨太太的滋味,我算嘗夠了。又想往別的道兒上巴結,尋個長久的收緣,結果誰知小雞終是小雞,硬往仙鶴群里擠,人家仙鶴不認,一腳又給踢出來了。我現在一點不瞞你,只悔當初迷著一竅,張著兩隻勢利眼,羨慕人家有錢的人。你知道當初我同院住的劉家,有個外甥女,下了窯子,又嫁給財主。一天劉家接這外甥女吃飯,我看著她的豪闊樣兒覺得眼熱,就想也走她這條路,日後好享受榮華,才決心出去作女招待。那時好似發昏一樣,自覺不久就一步升天,才那樣對不住你。哪知如今嘗過世上滋味,才知道不過如此,並沒有實在樂趣,要得真樂趣,還是按部就班,本本分分的作人。我這樣一想,可就想起你來了。其實我想你並不只從現時,前些日這個老紳董給玉枝作媒,把你的相片給張二爺看,我在旁瞧出是你,已經難過了好些日,從那時就自己悔恨,當初若是規規矩矩,不飛揚浮躁,跟你守在一處,准比給人家作姨奶奶快樂得多。當初看著有錢人家,好像天堂,不知怎麼享福,就拚命往裡奔,到奔進來,就覺著綢緞綾羅燕窩魚翅,吃慣穿慣,和粗布衣服,平常飯食,差不多少。』雪蓉說到這裡,大概是看見我的影子,就把話咽住了,附在唐棣華的耳邊,低聲細語,又唧咕了半天。唐棣華才開了口,他的話雖不甚低,我也聽不齊全,只從面上的神色和零碎聽到的一字半句,知道他是說一直沒忘雪蓉舊情,雖然這一年裡想起就恨,可是現在見面說開了,他也很原諒。只難在已經定下張宅親事,對雪蓉卻是沒法處置了。雪蓉怔了半天,就叫唐棣華跟她出去,那意思似說在這裡不便,邀他到自己家去細談。唐棣華起初猶豫不肯,後來被雪蓉磨急了,才點頭立起來。雪蓉把從炕洞掏出的錢,用手帕包好,叫唐棣華替提著,又告訴他說,張二爺給了三千元錢,和幾箱衣服首飾,自己和娘還都有點體己,往後倒是不愁生活。唐棣華聽著,好似不明白雪蓉是用錢財引誘他,滿沒理會,跟著就推門往外走。
我立在門外,並沒躲閃,等雪蓉走出,就把小唐扯住,拉進屋裡。小唐使眼色叫雪蓉到門外去等著。雪蓉先出去了,我就跟小唐說,敢情你跟這雪蓉是舊情人,這可不成。她曾作過你的小丈母娘,那還是小節,要緊的你已聘下張家姑娘,那是我的中保大媒,擔著沉輕。現在你跟她又出孤丁,是安著什麼心,你得說明白了。唐棣華聽了我這句話,瞪著眼半晌沒作聲。我就說,你快說痛快的,在你已是有主兒人,又跟這個雪蓉出什麼花樣。她叫你跟著上哪裡去,你別瞪眼兒,這都是我問得著的。小唐才疑疑思思地說,他跟雪蓉從小兒就要好,也曾提過親事,只為她半道兒爬上高枝,才分了手。如今遇上,總不能不看舊時情分,跟著她去一趟。我就說你去了打算怎樣,她叫你必然有著意思,倘然要纏著你重敘舊交,那我管的這頭兒,應該怎樣。我看你趁早別去,省得出事,再說你已是張宅姑爺,總得給你丈人留臉,怎能跟小丈母娘亂來,往後見面該說什麼。小唐聽著,含含糊糊的說,他不好不去,她已在門口等著,總得去一趟。我一聽就火兒了,大罵你這小子混賬,我就是不叫你去,看你敢動。小唐居然敢說你別管,我立刻伸手給他個嘴巴,說非管不可,你這是誠心栽我。你不怕對不住人,我可怎樣跟張二爺交代。那個小唐竟抽冷子跳到院裡,對我說了句你別多想,回頭見,就跑出門去。我罵著追到門口,見他已經拉著雪蓉跑出老遠,氣得我抓起塊磚頭就砍過去,正砍在小唐的背上,他只叫了一聲,連頭也不回跑走了。」柳塘聽到這裡不由愕然,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