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五回 黃衫義重一拜豈酬恩 白水風高萬言難卻聘

劉雲若 《舊巷斜陽》
話說璞玉被督軍老太太留在上房看牌,不令稍離。母女二人十分投緣,旁觀者都非常艷羨。於是小消息時時由上房往外傳播。什麼老太太把璞玉攬在懷裡,老太太拍了她肩膀一下,老太太作了一副三元的牌,白板發財已然碰出,紅中九筒對倒,叫她代摸,她去一摸就摸著一張白板,開了槓。隨後又從槓上摸著紅中,把牌和了,卻給多添了兩番。把老太太樂的直說吉祥話。誇她是有福的人,這說女兒認得大有彩頭,諸如此類的事,不住灌入柳塘耳里。柳塘心想璞玉真是轉了運氣,但不知怎轉得這樣好法,大概是氣機所感,連自己也不能知道。想著又聽外面一陣喧譁,隨見有人跑入,報告督軍來到。宅中賓客,幾乎十分之九全是官場中人,一聽這消息,除了女眷以外,全體男客都迎了出去。柳塘是警予特約招待督軍的知賓,因為大家都是他的下屬,不如柳塘這毫無統屬的白丁,較為合宜。於是警予拉著柳塘當先出去,把督軍接進客廳,只有幾位可以和督軍平起平坐的長字號大員,隨了進來,其餘的人都各歸他室。警予等督軍坐定,先給柳塘介紹。督軍早知他是位有學問有肝膽的名士,握手寒暄,甚為敬重,當時說了幾句話,便要見嫂夫人。警予還未答話,副官長已湊趣道:「督軍請等會兒,趙太太正給老太太看牌,一請出來,就得攪局。大帥大概還不知道老太太跟乾女兒多麼投緣,一會兒都離不開呢。」王督軍笑道:「要是這樣,我就等等再見。」說著就摘下帽子。柳塘知道他是個大癮頭,就代表主人請他用煙。王督軍也不客氣,就倒在榻上,立刻便有跟隨的貼身小馬弁過來,替他燒煙。王督軍就向柳塘說道:「兄弟久聞老兄大名,早想親近,只是你太清高了。兄弟和本地紳士,差不多都很熟悉,只是無緣得見老兄一面,今日真可痛快了。」說著又高聲叫道:「你張柳塘上次可對不住兄弟,上次兄弟聽說你老兄的人格學問,又那樣熱心交友,心裡佩服得了不得,就想借重幫忙。哪知你老兄竭力推辭,不肯賞個全臉。我想托警予對你勸駕,哪知他和你一個鼻孔出氣。說你性情疏懶,不肯做官,勸我不必多事,倒鬧得我怪沒趣兒的。只可給你個名義,略表敬意。誰想你連那份小津貼都不肯受,又叫警予給退回去。這叫我多麼不好意思。」柳塘聽他提起這話,忙鞠躬答道:「柳塘實在年老學荒,筋力衰退,自慚無以仰答高厚。所以不敢濫竽干祿,還求帥座原諒。」王督軍正吸著煙,聞言舞著煙槍說道:「得得,你不用轉文,我是個老粗兒,你是高人,不肯給老粗兒使用。」柳塘聽了督軍的話,覺得他太直爽了,自己倒覺不好下台,不由很窘的道:「帥座太已言重,柳塘實在自知駑駘,恐怕有負裁成,怎敢怎敢……」督軍見柳塘這樣,忽又笑了,說道:「柳老兄你不必向下說,現在我當面請你幫忙,你可還推辭麼。」柳塘聽著,暗叫糟糕。他口口聲聲自稱老粗兒,我竟被他這老粗兒給繞住了。他先說我瞧不起他,不肯受聘。我一分辯,他就面約幫忙,我若推辭,就作實了瞧不起的話。若答應了,又實不願意拋棄安閒歲月,去做無聊的官。而且我一個庸碌書生,連自己的家都治理不好,做官更做不出道理。只不明白他何以如此見重,定要拉我出去,這真令人不解。 書中代表,這王督軍對於柳塘,所以如此原因,說起來很是平常。既不為柳塘有什奇才異能,也不為怎樣俠肝義膽,更沒有人從旁吹噓,最大原因,只是因他為人奇怪,有異常人,方才久記在心,遇機即發。其實柳塘為人並無奇怪之處,卻是被普通的一般人把他給襯托得奇怪了。因為王督軍是一省之主,不但受著屬下趨奉,就是本地一班紳士,也無不鑽罅覓縫,對他諂媚逢迎,幾乎沒有例外。及至因為警予的事,王督軍和柳塘發生間接關係,派副官前來訪問,跟著又由警予婚姻問題,璞玉的名兒常為署內女眷所稱道,連帶柳塘的名兒,也被連帶提起。王督軍耳中常聽到這個人名,倒一直看不見這人的面,已然覺得可異。因為他向來只見鑽營巴結的人,常常毫無來由,便已鑽到面前,自己受著巴結,得著供獻,還不知道來者是何姓名,是何來歷,卻向沒只聞其人,不見其面的。隨後又因警予南行復返,王督軍更對柳塘加深玩意,卻仍不見柳塘,借著警予門路,有所營謀,這更是前所未有的事。王督軍又在和紳商宴會之時,留意觀察,希望看看張柳塘是什麼樣人。卻不料柳塘向不結交官府,在紳士里永沒有他的蹤跡。及至警予到署,王督軍向他詢問,才知柳塘學養深醇,性情恬淡,就送了封聘書,哪知柳塘又堅辭不受。王督軍想托警予勸駕,警予反替他請辭。由此王督軍就認準柳塘是個高人。其實怎樣高法,王督軍並不知道。卻只為向來所見的人,都不似柳塘這樣,就看得柳塘比任何人都高了。因此越發簡在帝心,總想邀他出來,其實也並非像古人求賢那樣,想要用他治國平天下,只不過自己是一省之主,要求個能用人才的好名聲而已。所以這時一見柳塘,便表示出來,並且因話趕話,倒誤打誤撞的,弄得柳塘不好推辭,正在囁嚅未答。王督軍已用煙槍按住他的手臂道:「柳老,你就不願給我做事,我來托你給你們貴地方上做點事,總可以了。」柳塘聽了,更覺吃驚。心想他既如此誠懇,我實推不開,就拼著每月弄幾文乾薪,好在都是人民膏脂,旁人用得,我就也用一點。雖不免傷廉,卻也不為苟取。我並非道學先生,倒無須拘此小節。即便受著不安,給送到粥廠也可,所以不想堅辭了。哪知他竟更進一步,要我真箇做官,還拿服務桑梓的題目壓我,這可難了。我本心實不願做官,但他已說到這個分際,可怎麼好。若再堅辭,萬一他臉上掛不住,弄成僵局,在警予好日子,煞了風景,怎對住朋友。只好姑且含糊應著,等日後再托警予代為婉辭。想著就說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又像自謙,又像感謝,卻沒有切實應承。只聽著好像已經默認了。王督軍才欣然笑道:「好極,好極,難得柳老賞我面子,真是不易。以後可得常常盤桓了,明日就把聘書送過來。」柳塘聽他如此著緊,風頭一起,雨點跟著就來,知道還要大費周章,但也只得含糊答應。王督軍又跟他談了些關於地方的話。還讓馬弁給柳塘燒煙,柳塘謙讓不得,只好吸了兩口。他料著王督軍難免像傳說中的粗豪武人那樣,要在這喜宴中狂賭一場。但王督軍竟意外的未曾做此提議。和柳塘說完正事,又向眾人閒談一會兒,坐了約有一點多鐘,他才又要求見見新人,便行回署。警予請他特賜光榮,留下吃杯薄酒,王督軍說我改日再來擾你。今天我還約著幾個人見面,得要回去。警予也不多做挽留,就要去上房去叫璞玉。王督軍道:「我們老太太她是在上房麼?那就不必驚動嫂夫人,你就帶領我引見吧。」警予方要說這怕太不敬,王督軍已戴上帽子,大踏步走了出去。警予只得跟隨。柳塘自覺無須隨入,就仍在院中,等候他從上房出來,恭送如儀。 正在這時,忽然聽見門口有人說話,聲音很是廝熟。柳塘心中一跳,轉臉瞧時,只見在院門口那邊立著老紳董,正拉著趙宅一個僕人,詢問張二爺在哪裡。柳塘暗叫:「糟糕,她怎麼又來了?」而且在這要緊時候前來,不由有些張皇。又聽上房中一陣笑聲,似乎誰給老太太湊趣兒。跟著聽那老太太的聲音,說今兒若不是他們新婚的日子,就得把乾女兒帶了走。警予答說:「她應當得去伺候老太太,您就請帶走。」老太太笑說:「洞房花燭,把新娘搶走,我可不挨那種罵。」說著又似乎告訴王督軍,說要和乾女兒多盤桓一會兒,吃過飯再走。隨聽另有個女人聲音,說我可得跟著督軍的車回去,家裡有事。說話像似姨太太,說完便起了挽留之聲和推讓道謝之聲。似乎有人留下禮物。柳塘知道王督軍就要走了,恐怕老紳董攔著門口不便,就走了過去。哪知老紳董已看見了他,拋下那僕人直奔過來。柳塘還沒說話,老紳董已張牙舞爪的道:「你快來,我有事……」柳塘聽見這幾個字,便聞後面一陣喧譁之聲。回頭看時,只見王督軍由上房走出,後面跟著的是姨太太,隨後又有璞玉和自己太太及玉枝,以及許多貴官女眷,為巴結姨太太,都跟著相送。柳塘一看,老紳董在道口站著不便,忙推著她道:「你先到廊檐下躲躲,等我回來再說。」那老紳董也已看出上房出來許多男女,猛然一愣,看看柳塘,就向後退去。柳塘見她走開,就仍立在原處,等候王督軍過來,作照例的周旋。王督軍真箇禮賢下士,還把姨太太給柳塘引見。柳塘見他以朋友相待,禮無不答,只得也把太太給他介紹了。這番無意中的應酬,卻滿足了太太的虛榮意念。她在上房幫著璞玉應酬,並未甚受貴客注意。正覺無聊,這時居然在眾目之下,和她腦中認為至高極貴的督軍也者,竟得互致敬禮。這番得意,儼如置身青雲,並且連帶對柳塘增加了好感。她平日一心全在王廚,把柳塘視如無物,覺得王廚在種種方面,都比柳塘勝強百倍。若不為著身分和顏面,直想拋了柳塘去和王廚度日。但到今日,才覺柳塘終有勝過王廚之處,王廚的老婆,萬萬享不到這特殊光榮。 且不提太太的勢利觀念影響愛情。且說王督軍見過禮,又向外走,他的許多僚屬,也從各室中出來,紛紛走送。王督軍只和柳塘且談且行,到門口還說了句明天便把聘書送過來,又向警予說請你從旁勸駕。柳塘無可說的,只得唯唯。看他和姨太太上了車,風馳而去,又見街道兩端,都站滿了武裝的軍士。柳塘心想,真是元戎小隊出郊坰,只行個人情,就有這些軍隊保護。大約這條街已斷交通多時了,附近居民多麼不便。只是現在督軍已去,他們怎還不撤隊呢?再一轉想,方悟這裡還有位老太太,當然也要保護的。想著就和警予等轉身進門。這時有些督署同人,聽見督軍對柳塘的話,知道他已蒙賞拔,行將翹首青雲,都掬著一副諂諛面目,向他大致殷勤。柳塘只得一一周旋,心裡卻暗自叫苦:「自己還沒跳進官場的圈子,卻先已嘗著勢力滋味,以後來日方長,真要夠我受用。」當時一面談話一面走著,抬頭見璞玉等一乾女眷,都回上房去了,就那警予等仍入原座的室中。方才坐定,猛然想起老紳董還在外面,就又立起走出。到了院中,左右一看,見已沒了她的蹤影,心中詫異她哪裡去了,不要跑進上房去湊熱鬧。想著心中著急,忽見方才和老紳董說話的茶房,走了過來,就拉住他問道:「方才來找我的那位老太太,哪裡去了?」茶房回說:「不知道,沒理會。」柳塘叫他趕快向各屋中去看看,有沒有她在裡面。茶房應聲跑去。柳塘自己跑到上房門,找著一個自己家中隨來的女僕,詢問可有一個什麼模樣的人進去。女僕回道沒有。柳塘又轉回原處,見那茶房也走過來,報告道:「各房內都沒有老紳董的影兒。」柳塘十分詫異,暗想她哪裡去了,就向門外走去。一出院門,便見寶山正向里走來,也看見柳塘張皇四顧的樣兒,便問老爺找誰,柳塘道:「你可看見老紳董?」寶山指著門外道:「她出去了,我正跟她走個迎頭兒,問她怎麼走,她也不理我。」柳塘聽了,不願說話,就往外跑。到了門外,只見老紳董已走出丈許,正把腳跟砸地,一步一顛的向前奔呢。柳塘忙叫道:「老大姐您怎麼走,快回來,您不是有話告訴我嗎?」老紳董似乎沒聽見,仍往前走。柳塘追著叫喊,老紳董轉過頭來,臉上似罩一層嚴霜,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並沒說話,又轉身前行。柳塘追著叫道:「您怎麼回事,別走呵,有話告訴我啊。」叫著已追到她近前。老紳董並不回頭,只說了句:「俺沒話可說。你不用理我,快回去招待你的高人貴客,別叫俺給你抹了臉。」柳塘一聽這話,方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把她得罪了。因為筵請貴賓,怕她在中間出醜,說只請男客,把她在早晨便打發走了。如今她不知為什麼又撞來找我,恰巧看見王督軍姨太太出門,許多女客相送,而且在早晨和她一同打發走的玉枝,也在裡面,她一定明白我說謊騙她。而且同玉枝通同作弊,單單騙她一人,這不但使她感覺受到侮辱,而且傷了她那渾噩的心。她向來不知道自己卑微,不懂得被人討厭,直如天真未鑿的赤子。今日我這一舉,可要傷透她的心了,想著不勝慚愧。自己向來最厭惡勢利的人,想不到今日竟作出勢利的事,真是無以自解。但是這並不是我自己的事,而且恐她攪了別人的局。她總算跟我關係較深,所以得要負責檢點,如今鬧出這樣的事,該怎麼說呢。想著很窘的說道:「什麼貴客,老大姐,你別罵人,我明白你不高興,可是這裡面有個情由。本來是專請男客,只因為王督軍的老太太、姨太太忽然不請自到,只好臨時現請女客作陪,並不是……你別錯想。不過也怨我太荒疏了,忘記派人去叫你。」 老紳董本是因為看見女客,覺悟被人輕視,被人見外,心感萬分難過,所以氣得轉身便走。這時柳塘趕上一加解釋,以為她的頭腦簡單,滿可以被她信了。無奈柳塘對於說謊一道,沒有經驗。論起這說謊,本是一種學問,既須聰明,還須修養,到了程度,才能圓轉如意委宛近情,使人深信不疑。用之得當,也並非惡德,處世頗有需要。例如外交家便是終身以說謊為業,能夠善於運用,足以治國平天下,這是上一等的。至於平常人的無聊說謊,卻是端人不為。因為不但敗品喪德,而且使一個人終身墮落。大凡人的說謊,都不是有生俱會。在起初開始時,必然有個原因。例如小兒想向父親討錢買糖,受了拒絕。有同學假說要買紙筆,居然討得了錢,大吃其糖,就也學著樣兒,騙父親一下,居然成功,以後再要討錢,自然照例辦理,這惡習便算成了。漸漸感覺說謊有無限方便,能把不可能的變為可能,於是遇事說謊。到這時候,雖已成為無品之人,但還可以原諒。因為他說謊還有著目的,等於賊人為衣食而偷竊,於情可諒。但若再進一步,這賊人養成行竊習慣,即便已成富翁,他也拋不了第三隻手,只要見了東西,便非偷不可。這就像說謊成為習性,便無所不用其謊,沒有原因,沒有目的,只要開口,便是謊話。好似說實話便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和天地鬼神,這種人既不可以常理測度了。記得有一個人,就因為少時父親嚴厲,他卻喜歡嬉戲,時常說謊騙取錢物,或是掩飾過錯,已經夠了程度。長大了又喜歡拈花惹草,偏偏娶了位兇悍的太太,對他管束極嚴,卻更訓練他說謊的技巧。於是竟造就到謊人的絕詣,就是他十年老友,也未聽到一句實話。那謊真是掉舌便至,出口成章,常能把人說得天旋地轉。但人人都知道他的習慣,任他說得天花亂墜,也一字不信,由此也不知耽誤了多少正事。就有朋友勸他,何必如此自尋無趣,自招失敗。他自己也嘆息著說,這和吸鴉片成癮一樣,並非一朝一夕所成。如今再想改過也來不及了。因為這好似經過一種特殊訓練,譬如一個人故意念錯字作遊戲,把天念作地,把日念作月,積日既久,再想更正不易了。譬如他看見天上有飛機,心裡本想說天上有飛機,但到了口裡,就成了地下有飛機了。這種情形,在社會不斷可以看見。柳塘尋常便很少說謊話,像今日這樣存心騙人,更是向所未有的事,何況又被人撞破。他在愧悔之際,再用話遮飾,自然更要變顏變色,期期艾艾,把假都形諸於外,老紳董看著便明白了。可憐他的說謊能力,連老紳董都瞞不過,竟被看了出來。 老紳董心中一打轉兒,就趁勢對他開了玩笑,故意「哦」了一聲道:「是麼,女客敢情是現請的,那我倒來巧了。這就叫來早不如來巧,該俺有這口頭福兒。女客不是都在上房裡麼,俺替趙太太照應照應去。」說著越過柳塘身畔,便向回走。柳塘想不到自己幾句話招出這樣結果,她的芥蒂倒是解釋開了,但因而生出的難題,更難解決。她這一跑進上房,對督軍老太太和各位貴婦閨媛,一施展交際手腕,可不知鬧出什麼笑話。便是她在言語禮數上,得到人們原諒,到吃飯時,一打嗝放屁,再摸出幾隻虱子,恐怕誰也擔待不了,那時我怎對得住警予夫婦?想著心中著急,但老紳董已搖搖擺擺,直向宅門走去。柳塘隨在後面,擰眉瞪眼,抓頭撓腮,急得不知怎樣是好。心中想要攔她,但無奈自己話已說出,這時再要出爾反爾,實在沒法措詞,而且心中原就抱愧,這時更沒勇氣開口,只望著老紳董背後的手槍式長髻,把口一張一張的屢要喚住她,卻又不能發聲。柳塘自覺每一張口,便有咳的聲音,由喉向外逼出,但那聲音都似害羞,還沒出喉嚨,便縮回去。柳塘窘得要命,直希望她那長髻真箇變作手槍,發彈把自己打倒。著急之間,老紳董已走到門首,將上台階。柳塘著急,就好似俗語那句話,擠得啞巴說話似的,竟不自覺的急出聲兒。雖只咳了一聲,但那著急的意味,都已表現出來,老紳董聞聽,立刻止步回頭,恰看見柳塘青白不定的臉兒。她嗔的一笑,見柳塘顏色又轉為紅漲,就笑著道:「你叫住俺幹什麼,還是不願意我進去呀。」柳塘這時直想辯說不是,但怕她一聽又向里走,只得硬著頭皮道:「倒……倒不是不願叫你進去,實在今天今天,合著……因為……這個……」老紳董笑道:「你這是怎麼說話,到底俺進去不進去?」柳塘得著這話碴兒,只得跟著說下去道:「你進去本可以……不過……」說到這裡,才想起詞兒,就咬著牙衝口說道:「今天生人太多,沒有跟你熟識的,我想你不進去也罷,過兩天警予還要專誠請你呢。」老紳董聽了,哈哈大笑道:「你還遮說什麼,就簡直不叫俺進去得了,俺這是試試你,其實早知道,今兒請的都是高人貴客,俺這德行往哪兒擺。俺就再渾點兒,看見你的小姐,也全明白了。怎能真進去抹你的臉哪,得了,我走。你告訴趙老爺,不用請俺,請俺俺也不吃,吃了還怕得噎嗝。」柳塘被她說得面紅耳赤,想要分辯,又說不出什麼,只咳咳的嘆氣,半晌才道:「這真是……也不怨你生氣……可可是我有什麼法兒,這不是都為……」說到這兒,又覺接不下去。他本想說都是因為警予的關係,但又覺打發開老紳董,原是自己主張,如今怎能推到警予的身上,叫人家落埋怨,就把心一橫說道:「得了,老大姐,這全怨我,我不是東西,你先回去,有什麼明天再說,我上你家去領罰。」老紳董聞言,看了看他道:「別說這個,俺擔不起,你也別上俺那裡去,咱們沒什麼說的。」說著氣哼哼的離開門口走去。 柳塘望著她,不勝難過,自己這樣年紀,竟被她鬧個灰頭灰臉,問得張口結舌,真給折個對頭彎兒,還落個勢利炎涼。這是我向來視為大罪,深惡痛絕的,如今竟會弄到自己頭上,被她封住了,罵苦了。但是事已至此,只得替警予顧全大局,任她自去,到明天再尋她解釋也罷。想著方要轉身,忽又想起老紳董此來,但說特意來尋自己,有要事報告,方才匆匆未得問明,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事呢。就又追上叫道:「你等等兒,方才你說有什麼事來,還沒告訴我,等等,告訴我再走。」老紳董並不作聲,只向前走。柳塘趕到近前,她才說了句沒事,連頭也不回。柳塘道:「你方才還說有事,還是要緊事,怎這會又沒事,沒事你幹什麼來找我,好大姐,告訴我吧。」老紳董道:「本來沒事,告訴什麼,方才那是說著玩兒,你別儘自追我,看失了官體。」說著仍自腳步不停,搖擺而去。柳塘見她執意不說,只得住步。知道她必定有事,只為惱了自己,才賭氣閉口不告,便再追奔央求,她也不會告訴。看來她是犯了拗脾氣了,一點不留情面,把我僵到這樣,但又有什麼法兒,只可明日再說,現在先回去照應警予的事吧。想著心中十分懊悔,又納悶老紳董所隱瞞的事,再加身體疲乏,一步一挪的走回院中。 進到客廳,警予問他作什麼去了?柳塘含糊答應,見榻上沒人,就倒下吸了幾口煙。座中幾位督署同人,知柳塘受督軍敬重,行將重用,都對他十分親熱。柳塘卻向警予道:「今天你忙碌一天,明兒當然要休息,不出去辦公了。」旁邊一位朱廳長道:「豈止明天,警翁很可以在家中度過蜜月。這是奉官的歇工,連假都不用告。」柳塘道:「我卻不許他休息,警予老弟明天你得辜負香衾事早朝,還得早早的去。」警予道:「您叫我去,當然可以,但不知有什麼事。」柳塘道:「我托你代向督軍求情,不要叫我做……」話未說完,旁邊已有人接口道:「柳老,您這又何必。您看督軍意思何等誠懇,我們也希望能夠常聽教誨,您怎麼還一定要高蹈呢。警予當然也願意您出山,絕不肯代您請辭的。」柳塘道:「什麼高蹈,您別叫我臉紅了。我對督軍和諸位的盛意,十分感激,萬不敢故作清高,自命不凡,實在因為我太沒長處,不會辦事。而且閒居日久,已經成了廢人,叫我做官,直如叫我受罪,更不知要鬧出什麼笑話。所以希望督軍不要給我實際職務。至於督軍好意,我一定承受,最好每月賞幾個錢,叫我養家肥己。若要我做事,就給點兒筆墨工作,例如作篇壽序,或寫副輓聯,或者寫封信件,凡是關於秘書的活兒,我全願意干,除此以外,簡直百無一可。」說著又向警予作揖道:「老弟務必幫我個忙。最好你對督軍去說,叫他把我派在你手下,來個秘書上行文的名義,只掛個虛銜,按月領薪,你總不致稽察我勤惰,我仍然可以在家脫懶,你就功德無量了。謝謝你,就這樣辦吧。」警予笑道:「你說得倒容易,無奈怕辦不到。看督軍意思,是要對你大用,我卻要求給你個起碼小差使,叫他看我成了什麼人。」柳塘道:「就算你嫉賢妒能,閉塞賢路,屈枉人才,你也得替我去辦,古人為朋友都肯犧牲性命,你就不可為我忍受幾句閒話。」警予笑道:「我並非怕犧牲,更不在乎閒話,只是你已簡在帝心,我去說也沒用,何況我也願意大哥出山。」柳塘道:「你這一說,簡直不是我的知己了……」 正說到這裡,忽聽外面有人叫請趙老爺,警予走出去。柳塘這裡仍和別人談論。過了一會兒才見警予進來,手舉著一封公文,向柳塘笑道:「得,咱們也不必多費話了,現在公事已經下來,督軍真是性急,大概回署就叫下面辦好公事,立刻派副官送來。」柳塘大愕問道:「什麼公事?」警予道:「自然是關於你的,他已經派你作本省志書局總辦,兼天津縣知事了。兩份差使,一閒一忙,倒是調劑的。」說著把公事遞過。柳塘接過一看,果然和他說的一樣,不由頓足道:「這可要了命,志書局還可以勉強幹得,縣知事卻是要我好看,這繁劇的差使,叫我這外行從哪兒做起。老弟,你千萬替我去辭,你不答應,我給你叩頭了。」警予道:「你別著急,我知道你是外行。可是誰做官開頭也不是內行,都是慢慢歷練出來的。你外行不打緊,可以找內行幫忙,你只總其大成,攬其綱要就可以了。這就是要服務桑梓的意思,你也不好辜負。再說這公事一下來,牌也掛出來了,你一定請辭,也叫我難堪,不如且湊合著干,幾時干不下去,再跑不遲。」座中旁人也都隨著警予相勸。柳塘見警予不肯答應,當著人又不便細說,只得說道:「你更不體諒我的甘苦,現在來不及跟你說,等晚上再商量好了。」旁邊一位吳局長道:「柳老還商量什麼,我看您也只可勉為蒼生一出了。」柳塘搖頭說道:「您這話可得收回,我怎麼擔得起。這在您只是擬不於倫,在我可要羞死。」那吳局長笑道:「柳老不知道,這裡的知事是督軍最注意的,他一向勵精圖治,尤其在耳目之下,更希望能治理成個樣兒。所以對於人選,很費斟酌。不想所用之人,都弄得很不好。您記得去年有個常某人作知事,奇想天開的變著法兒弄錢,外面都得說他是替督軍聚斂。督軍氣壞了,幾乎把他槍斃。後來又換了姓毛的,也沒弄好,被人民告了。督軍有一次在宴會本地紳士席上,很表示歉意,言說定要尋個好人才,替地方上做幾件好事,也不枉我在本省混了一場。由此可見督軍多麼熱心,只可惜用的人都不給他爭氣,如今好容易遇到柳老,你想他如何肯容你高蹈呢。」柳塘搖頭道:「這一說更嚇死我了,督軍有這樣大的希望,我這老朽昏庸,恐怕連以前那幾位都及不上,豈不自討丟臉,我更不敢幹了。」警予笑道:「你這說法,叫我想起個故事……」柳塘擺手道:「我不要聽,你別拿人開心,我正掉在河裡,掙不出命來,你不拉一把,倒在河邊給唱台戲。叫我開開心再沉底兒,這就算你夠朋友。」警予不答碴兒,只自說道:「當初有個老官僚,被朝廷派他作荊州將軍,朋友都去給他道賀,卻見他正在閉門痛哭。一問原故,他說荊州地方重要,關老爺都守不住,我去豈不是白送命麼。這位先生竟把歷史縮回二千多年,以為還在三國時代。好像他自己是蜀漢大將,和五虎上將一殿為臣。趕上關公敗走麥城,劉備和諸葛亮得報,恰巧張飛、趙雲、馬超、黃忠,都不在跟前,連那西蜀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廖化,也還在地方,無可奈何,只得派接關公的後任去,大戰呂蒙,恢復荊州。他卻除了會耍煙槍以外,別無能為,硬打鴨上架,怎會不痛哭流涕呢。大哥你方才說的話,也和這位先生差不多。他是看錯了時代,你卻是看錯了事情。以前那幾位作知事的,都是因為操守上有問題,才把事弄壞。大哥你難道對於自己操守還不能自信?」柳塘擺手道:「得得,你不要說了,我知道你是巴結上司,想當紅差使,不犯為我說話。本來我的事在你看來不值一笑,你的面子卻是要緊的,萬一為我撞了釘,那多麼犯不上,所以只好這麼勸我。我知道跟你也白說,趁早別叫朋友作難,有罪自己受去,有急自己著去。」說完就倒榻上燒煙,再不說話。 警予聽著,起初面上發紅,又轉了青。他並非常難過,怔怔的沒有開口,及見柳塘倒下燒煙,面沉似水,好像十分氣惱,大有對朋友傷了心,將欲絕交之意。這情形和他的人性太不相符,不由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大哥,您這叫遣將不如激將,想叫我臉上掛不住,立刻一跺腳,就上督署替你說去。哈哈,我才不上這當,你隨便說吧,我要當紅差使,怕撞釘子,不肯替朋友盡力,都算被你說著了,我只不去。」柳塘被他說破,忍不住笑起道:「好,你聰明,我倒運,其實我也不是專為激你,今兒太……今兒啊,是你的得意日子,卻是我的煩惱日子,沒一點順心事。方才被人指著臉罵了一頓,現在你又跟我反對,我這一肚子氣往哪兒消,不管真的假的,我也發作一下,要不然存在心裡要成病的。」眾人聽了都笑。警予就問:「誰罵你來?」柳塘道:「我這罵,是為你挨的,你還不得報答我。」說著就把老紳董的事說了一遍,警予聽了一怔。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