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巷斜陽 · 第二十四回 空原是色明鏡照鴛鴦 夢也能真錦衾收涕淚
話說老紳董聽得暗號,立刻動手,把房中桌上床上,一切遮蓋的東西,完全揭起,露出許多光光華華,紅紅綠綠的物件。璞玉被她突然的舉動,驚得茫然失措,同時又見房中從各方面都射出耀目的光彩。床上疊著很高的綢緞被褥,床單揭去一層布的,現出底下粉紅繡花軟緞的;梳妝檯上的揭去遮蔽,露出各種裝潢華麗的化妝品;桌案上也露出許多華貴的陳設,金銀珠玉,滿目琳琅,玉瓶上插著紅花,銀屏上刻著紅字。璞玉目不暇給,只覺眼花繚亂,神智迷茫。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這老婆兒忽然忙些什麼?這屋裡怎竟這樣風光?老尼姑師父怎給我弄了這樣一間房子,好像新房一樣,她是什麼意思?方欲要向老紳董詢問,不料忽聞門外一陣步履雜沓,老紳董忙把手中所揭的遮蔽物件,捲起來向門外一擲,隨即退到璞玉跟前,口中說道:「他們來了。」
璞玉以為是廟中尼姑回來,卻不料門帘一啟,從外面進來三四個人都是男子,好似包圍攙架著一個人,向床邊走去。璞玉大驚,心想這是什麼道理?忙要瞧個明白,無奈老紳董站的位置,十分討厭,不但遮住璞玉的視線,還緊擋著桌上燭光,給遮黑了半間屋子。璞玉側身由她腋下瞧過去,只在陰影中見幾個人擋在床前,面向床內,不知幹什麼。正要立起再看清楚,卻見那幾個人忽又離開床前向外走去。同時聽得身旁「噗」的一聲響,眼中突變黑暗,原來老紳董把蠟燭吹滅了。璞玉不知何故,更覺吃驚,耳中只聞步履匆促,似乎那幾個男子都走出去。璞玉「呀」了一聲,叫道:「你為什麼吹滅了燈?這是怎麼回事?」她這話是跟香火婆兒說的,卻不聞有人答應,她在黑暗中也感覺到面前空虛,用手一摸,果然那香火婆已沒有了,只聽房門「啞」的一響,「砰」的關上,跟著戛然作聲,似乎又上了鎖。
璞玉嚇得通身出了冷汗,心想怎麼把我鎖了起來,莫非有什麼歹意?正在害怕萬分,在黑暗中手足蜷縮,不敢動彈。卻又聽得身旁不遠,發生了怪響,似乎有人吧噠嘴兒,又作很粗重的喘息。璞玉乍到新地,又目睹了許多怪事,神經已緊張到極點,這時又連遭意外驚嚇,可再禁受不住,猛然叫了一聲,跳起便向房門奔去。好在她原本對門而坐,方向並沒弄錯,直撲到門上,用手摸著門鈕,拚命拉動。那門已然上鎖,當然不能拉開。她驚急欲狂,好像身後有鬼追來,就把身體向門上亂撞。哪知方撞了一下,猛覺眼中豁然開朗,景象大變。原來房中燈光大明,亮如白晝。她雖又吃一驚,但見著光明,心神稍定,她「噯喲」一聲,便覺通身無力的倚在門上。閉了閉眼,才轉身向房中瞧看,但身體重量,仍緊貼門上,藉以支持,否則便要癱倒地下,因為她已氣力全無,而且心跳口喘,僅只未曾暈倒。到轉身舉目一看,只見房中各處的電燈都已明亮,各式各樣的燈罩,映出不同的光。有的紫色,有的黃色,有的淺碧,有的深紅,把房中照得五光十色,而且各樣陳設,都有著不同的色彩。在繁燈照耀之下,更顯得鮮明艷麗。璞玉眼光一瞥,已看清全室景象,只覺頭腦發昏,疑是入了夢境。但心中忽而一轉,想到方才所聞的怪聲,立刻把眼光轉到床上。猛見在這鐫花嵌鏡的古典式的大銅床上面,有個人赫然仰臥於桃紅被單之上,雜色被疊之前,頭兒枕在大紅緞繡花枕,卻把一隻臂兒擱在額際,所以看不見面目。璞玉猛的用手掩目,吸口冷氣,暗叫:「天呀,我竟和男子同關到一間房裡了!這房子完全是新房樣兒,如今又有了男子,恐怕我已落進人家圈套了。聽人說南方某省的尼庵,便做著和妓院一樣的生意,莫非這裡便是那樣?但我投進這廟,是柳塘一手承辦,難道說他成心害我?他萬不是這樣人,也許連他都受了欺騙,我可怎麼好呢?」想著忽聞怪聲又起,似乎哼咳呻吟,隨見床上男子身體移動,知道聲音發在他的口裡,不由更為詫異,難道他是個病人?把病人送進房裡,是什麼意思?正在這時,又見那男子在床上轉側,璞玉猛然一驚,以為他要起來,嚇得又向後退,但已退無可退,只得用肘部撞著門。但那男子只轉身換了個方向,就又寂然不動,把放在額上的手移開,卻把身體轉向床外,由璞玉立的地方看去,只能看到他耳朵以後的部分。
璞玉見他不再動了,方才心中稍定,但無意中抬起眼光,由床角望過去,猛覺赫然又有一人發現。大驚之下立刻看明白那不是真的人,而是一隻極大的紅木衣櫥,鑲著一汪似水的大玻璃鏡,斜放在對面牆角,把床上的人照在裡面,因為角度適宜,恰好映到璞玉眼前。璞玉看見鏡中影子,一眨眼兒,照得那鏡中人面,正向自己,不由略一注目,想要看看是什麼人。哪知道一看不打緊,立刻使她好像童話中漫遊奇境的阿麗思一樣,全神躍入鏡中,直忘卻鏡外的一切,連床上的真人都出了視界和意念以外,只瞪目痴視鏡里,因為鏡里的人正是她所思想的。但這時乍睹之下,她神經刺激太甚,竟爾麻木得不會思想了,只瞪著眼兒,向鏡中直望,也不知道詫異。好似一個對於遠離或死亡的骨肉朋友,結想成痴,忽然入夢,看見所想的人。在夢中就只有夢中的意識,夢中的感情,支配著作夢中的行動,絕不會有清醒的頭腦,會詫異這人何以忽然歸來,忽然復活?她這時只衝著鏡中人影,呆了一下,那鏡中發出絕大吸力,使她下意識的向前行去,腳步輕飄,卻又遲鈍,宛如害夢遊病的夜行狀況。她向前轉動著,漸近鏡前,更看得清楚,心中只想他怎麼睡著了?我得叫醒他。想著更伸長了脖頸向前,似要先坐在床邊,然後推他,不料頭額忽然撞著冰冷挺硬的平面,「砰」的一響,覺得生疼。這一撞使她恢復了意智,再看鏡中的人,仍隔著數尺,同時也由鏡旁牆壁看出眼前是一面大鏡,她的靈魂才脫離鏡內的幻覺,重歸身上,也悟到鏡中只是虛影,實物必在對面。她就飛快轉身瞧看,果見警予睡在床上,那錦衾繡枕之上確是個真實的人。立刻由床上東西,想起這裡是座廟宇,再想到所謂老師父、香火婆,以及方才種種經過,而眼睛正望著天外飛來的警予,她明知內中必有個原故,但她的腦筋,卻不能應付了,一陣發暈,手撫著頭額,就向後仰倒。幸而身後便是床,正坐在床角,靠著床欄,未致跌倒,但已把警予的腿砸了一下。警予似乎覺得疼痛,把腿蜷回去,同時舉手搖了兩搖,口中說了句睡語,就又睡著了。
璞玉倚著床欄,暈了半晌,方才清醒。睜眼看見警予,又發了半天怔,心中雖仍迷惑,但漸漸覺得安穩了,因為她所懸想掛念的人,已近在身邊。好比一個人久苦饑寒,忽然從天上落下一身棉衣,一盤食物,雖因不知來由,感覺納悶,但衣服穿在身上,食物吃在肚裡,先已溫飽,心中也有了準兒,可以有心緒有力量追究一切了。當時璞玉看看警予,又伸手摸摸他的衣服,確認是實質形體,再咬咬自己手指,知道不是做夢,才轉眼瀏覽室中各種陳設,漸漸有些明白。再看到對面桌上有幾件禮物,頗為眼熟,走過去一看,認識是當初自己和警予議婚之時,督署同人所送,並且曾給自己過目,以後因丈夫出現,婚事停頓,這些東西一直存在玉枝房裡,現在如何到了此間?想著不由恍然大悟,明白這必是柳塘從中鬧鬼。怪不得他以前不贊成我出家,以後忽又變計允許,而且盡力代為張羅。又想到柳塘叫自己改穿喜服進廟,及在三天前沐浴,說出許多規矩,許多俗例兒,原來都是沒影兒的事,只為騙我打扮成新娘,好送到廟裡和警予見面。看這裡的新房光景,明是他故意安排這個局面,今天就是洞房花燭了,但是為什麼在廟裡呢?又一尋思,自己自進這個門兒,一直兩眼漆黑,何嘗看見廟是什麼模樣?大概壓根兒就沒有廟,什麼白雲庵,什麼老師父,都是他嘴裡說,我心裡想罷了。看來哪裡是送我出家,簡直送我出嫁!不過他為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現在我丈夫已死,我和警予已重定白頭之約,他很可以順水推舟,把事辦了,何必弄許多玄虛。想著忽悟柳塘並不知自己曾和警予在墓地相見,定過約會,我又從丈夫死後,便要求出家,以後雖然後悔,也沒法改口。所以柳塘認我仍一直抱著原來宗旨,不好用言語相勸,就給來個霸道的辦法,暗地安排下洞房,硬送來跟警予成親。這事可真作得厲害,倘若我實是不願嫁人,遇到這個陣仗,豈不要說柳塘未免太荒唐了!但我正盼望這樣,還有何話可說,柳塘成全了我還不知道,也許正在擔著心怕我不肯依從呢。
璞玉想得明白,心中立覺爽豁,說不出的歡喜,好似一個窮困的人,生活無路,只得跳河自殺,卻不料一跳跳進龍宮,看見珍寶如山,任憑取攜一樣。她這時已把柳塘的行事尋思明白,漸漸減去驚疑,發生欣慰。但是對於警予還是納悶,不解他何以在此安睡。柳塘的計劃,是否已給他知道?若是知道,他很可以把真情說出,省得柳塘費這些周折,想必柳塘沒告訴他。但警予一直戀著我,幾年以來,毫無改變,這次也只我這面弄成僵局,警予仍是希望重圓的,柳塘瞞我原在情理之中,但何必瞞他呢?現在他昏然大醉,臨時給抬送過來,當然必有個道理,我一問警予便知道了,想著才伸手去推撼他。
璞玉久已苦想警予,形於魂夢,現在忽然意外到了一處,居然沒有撲過去抱著他哭一頓,還能望著他呆了這么半天,似乎太已沉靜了!其實並非璞玉沉靜,而是因為她今晚經歷的事,太已離奇變幻,神經過受激刺,已經麻木,所以見著警予,反不能立時發動感情。這時神經漸得弛放,才覺得心頭一縷熱氣,脊背一股涼氣,同時直向上沖,也不辨是歡喜是悽惶,只覺心痛鼻酸,熱淚狂涌,用手推著警予,淚珠全落到他身上。但推了半晌,只不見醒,又聞酒氣撲鼻,知道他醉得不輕。暗想柳塘作事荒唐,你灌醉他也不打緊,何苦叫他醉到這樣?醒時一定很難過,以後我可不許他再這樣傻喝了。但是警予一直不醒,璞玉只得離開床邊,去尋覓醒酒之物。她知道這間房內所有,都已屬於自己,盡可隨意動用,就向各處巡視。只見應用東西,都預備齊全,巨大的玻璃盤內放著各種新鮮的水果,漆果盤放著蜜餞的零食,銀匣貯著各樣點心,還有兩隻暖瓶藏著熱水,一隻大水罐,存著冷開水。璞玉看著,心中十分快適,感覺柳塘辦得過於周到,這種生活,直是自己向未享受過的。於是先把暖瓶的水,放入臉盤,擰了把手巾,去替警予拭面,但他還是不醒。璞玉又改用冷水蘸了手巾,敷在他面上,警予才因刺激稍為清醒,口中含糊說了句睡語,睜開了眼。明是看著璞玉,卻是視如不見,隨又閉攏要睡。璞玉忙趁勢搖撼著叫道:「你別睡了,快看看出了什麼事情!這是哪裡?我又是誰?」警予似被她嬌柔的聲音驚回了迷醉的心靈,猛然張大了眼,對她瞧著,這回似乎看見了,愕然叫了一聲,立刻翻身坐起,才說出個「你」字,忽又將手撫著額頭,發出呻吟聲音。
璞玉知道他是醉得頭疼,忙推他睡倒,低聲說道:「你躺著別動,先醒醒,等我慢慢跟你說,咱們今兒遇到奇怪的事情了。」璞玉把警予按倒,隨即低聲說道:「你不要著急,也別納悶,先要靜躺會兒,定住了心,慢慢的說。你還醉著呢,等我給你治治。」說著先蘸了冷水毛巾敷在他頭上,又取了一盤水果和一柄小刀,端來放在床邊,才自己坐在床邊和警予對面,先伸縴手剝開一個大蜜柑,除去絲絡,一片片的向警予口中餵著。警予竭力張著醉眼,望著璞玉,見她這樣殷勤服侍,似乎不敢承當,就搖著頭口中哽哽作聲。璞玉見他在昏醉中還如此客氣,就彎腰湊近前些,柔聲說道:「你就老實吃點兒吧!等解了酒氣兒,咱們好說話,你知道這是哪兒?我現在變成什麼人,伺候伺候你還跟我客氣!要明白往後我盡剩下伺候你了。」警予聽了,忽然又睜開眼,舌頭僵直的說道:「怎……怎麼……我這是做夢,我只記……記得喝醉了……」璞玉笑著按他的頭道:「不許動,閉了眼歇著!我告訴你不是做夢,喝醉了倒是真的,快吃些水果,清醒了好說話。」警予呻吟道:「你告訴我吧,可悶死我了。」璞玉笑著道:「警予,你不是想帶我上南邊去結婚麼?現在已經結婚了,這屋子就是洞房,咱們的心愿可得償了。我的傻大爺,你為我這幾年……到今兒才不枉……」璞玉說著倒不由得傷心起來,急忙忍住,見警予又要將頭抬起說話,就把橘片塞入他口裡道:「你快吃完了,要不然我可不許你說一句話。」警予望著璞玉,似乎領會了她的意思,服從她的命令,就把橘子一片片吃下去。吃完又削了一隻梨,也切成片。警予吃完頭腦已清醒多了,擺手道:「謝謝你,我已經很好了。你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璞玉道:「你不難過麼?頭還疼不?」警予點點頭,又搖搖頭。璞玉道:「那麼你先看看這是哪裡,可認得麼?」
警予仍倚在枕上,側著臉兒向房中瞧看,因為陳設完全改變,竟不認識自己每日居住的房間,才瞪目說聲:「這是哪裡,我沒來過,是誰家的內室,這樣華美……」說著忽見在和床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三尺的小立幅,兩旁配了一副三尺珊瑚灑金箋小對聯,裝裱得十分古雅,位置擺得也非常好看。那立幅上畫的是翠蓋鴛鴦,彩色鮮艷,筆意靈活,一看便認識出於本地第一花卉名家聞子野的手筆。旁邊的對聯,卻是一筆由趙入歐的秀俏字體,認識是柳塘的筆跡,上面的詞句也關合著立幅上的鴛鴦。上句是「從此夢圓寧待闕」,下句是「有人情重不知仙」。上句用鴛鴦待闕的典,下句是用願作鴛鴦不羨仙的古句,倒是頗為工妙。警予由這一聯一幅,更看出洞房風味,再由柳塘的筆跡上,越發明白這裡面必有作用。又看那對聯上還有上下款,因字小看不清楚,就想看個明白,掙扎著坐起,跨足下床,便要向對面走去。
璞玉見他搖搖晃晃的樣兒,恐怕跌倒,急要攔阻,但一把沒按住,警予已立起來。璞玉恰巧倒在他腋下,張臂抱持,一面叫道:「你要幹什麼?這不成,這不成!」警予方指著對面牆上,說聲:「我只要看看對聯上的字,不要緊的。」卻不料門外忽然有了聲音,猛聽那關閉的房門,「砰砰」響了兩下,好像有人在外攔著。隨聞好似半大公雞鳴的劈裂啞澀聲音叫道:「我說璞玉,你別想不開,放著福不會享,自己鑽牛犄角!人家趙秘書長對你還要怎樣?憑人家身份,招駙馬都招得,偏為你下這好幾年工夫,受氣傷心,都不在乎,世上哪兒再尋這樣好男人去!還有我兄弟張二爺,為你費錢費力,從火坑裡救出來,從閻王手裡挽回來,人家是為什麼?不是為成全你麼!如今他又用盡心思,擺出這個陣勢,借著送你出家,給辦了喜事,叫你跟趙秘書長成其好事。你應該明白,人們為你不易,就是我老婆子也不易!張二爺為這件事,就恐怕你出什蘑菇,很不放心,是我老婆子自告奮勇出頭幫忙,明著裝作香火婆兒接你過來,暗地我當的陪房差使,這洞房裡的事,全是我一個人擔著。告訴你璞玉,你不要裝蒜拿糖,人家趙秘書長為你可算為過了頭兒了,你但分有點良心渣兒,也得對得起人家。怎還這樣別彆扭扭,吵吵鬧鬧,不順南不順北的,可真叫我老婆子看不下去!當初趙秘書長跟張二爺若不救你出來,在黑心疔窯子裡,一頓皮鞭子蘸水,就是挑水拾糞的,你也得認頭伺候!怎現在人們把你從十八層地獄捧上三十三天,天外有天,簡直上了玉皇沖天冠上那根旗竿。這樣房屋,這樣待承,今兒進了門,明日就是秘書長夫人是也,你還什麼不知道,倒又端起來!這可不怨我揭你的根,你實在叫我看不下去!依我勸你,趁好痛痛快快,歡歡喜喜的跟人家睡覺,要不然我也就要打個抱不平,給你點厲害的瞧瞧!我自己跟張二爺討的這陪房差使,曾許著他準保平安無事,你這樣抹我的老臉,叫我明天不能道喜交差,可別怨我不顧面子!」說著又「通通」敲門,高叫:「你到底怎樣?快說痛快話!」
房裡的璞玉和警予,聽著全嚇得怔了,一點摸不著頭腦,只剩下對瞪眼兒。他倆夢想不到老紳董許著柳塘來當陪房差使,是預備有所作為的。因為她和柳塘一樣不知璞玉和警予曾經晤面,曾定約會,早已孟光接了梁鴻案。也不了解璞玉心中所抱苦衷和懼怯羞澀的特性,只認為她是故意裝蒜,要作出貞女,所以堅持出家。柳塘既要成全她和警予的姻緣,定下計策,以出家為出嫁,借題送到趙宅,先全大禮,還未免帶有強迫和欺瞞的意味,恐怕璞玉一心出家,鑑別發現被騙,竟不肯隨遇而安,反倒不依起來,弄成僵局,豈不惹老大笑話。而且將要無法善後,所以躊躇未決。老紳董倒很贊成這樣辦法,勸他放手作去,並且自告奮勇,到時擔當陪房差使。這陪房本有很大責任,在平常人家嫁女,必要尋個精幹內行的冰人,去給陪房。換句話說,就是新人的保鏢兼管理員,無論賓客如何惡哄,新郎如何刁鑽,新婦如何拗性,陪房都得施展能力,保護調和,使其一切圓滿。例如照規矩新人在首次歸寧之前,必得夫婦經過好合,變作婦人之身。若仍以閨體歸見父母,就算大大不吉,但房幃隱秘,他人無法干預,就只仗陪房在中間代負一切責任,設種種方法完成這個目的。若是新人中有一個智識未開,或是技術欠佳,她要加以誘導指正,若有特別情形,她還可展延歸寧的期限。今日老紳董就是幹這任大責重的差使,並且曾對柳塘誇口。她雖知璞玉到發現真相之時,或者要有什麼反抗表示,但她絕對可以有法制服,使結果歸於圓滿。柳塘以為她真有什麼高妙的招數,就轉拜託她。卻不料老紳董所抱的只有一種觀念,認為世上女子,無不希望享受榮華,得人憐惜,若有人不是這樣,那便是故意矯恃,成心裝蒜。裝蒜的人必有賤氣,應該用強迫手段壓制,任何自命清高的女子,也經不住一頓皮鞭,三天飢餓,她以為對璞玉就該如此做法。柳塘夢想不到她的高招,這樣簡便乾脆,若知道萬萬不敢奉煩。
其實老紳董也沒打算取什太野蠻的手段,只想用口舌震嚇,便足可使璞玉屈服,所以在將警予送入房中以後,她便在門外傾耳偷聽動靜。起先聽房中有了語聲,卻因房門緊閉,聽不出是誰說話。及至警予看見對聯,想要走過細瞧,璞玉怕他跌倒,不由高聲勸阻。老紳董在外面聽出是她連叫:「你要幹什麼,不成不成」,語氣又十分促急,這明是拒絕口吻,她以為必是警予醒後,看到璞玉,有了什麼愛情的動作,而璞玉竟對他格拒。老紳董本來早已躍躍欲試,取著時機態度,覺得自己施展能力的機會到了,就敲著房門,說出這一套話。她的得意之事,便是揭出璞玉在黑心疔娼窯的諸事,和現在作一對比,叫她知道在當日若無人相救,她對販夫走卒的凌辱,也無可避免,照樣得低頭忍受。如今許多人抬舉,使她得到這樣地位,這樣風光,竟還矯情裝蒜,未免不知好歹。希望璞玉聽了這話,能夠因慚愧而爽然自失,這樣抓破她的臉,便再也裝不起來,只有對警予帖服了。她不知自己完全弄錯。
璞玉真是好事多磨,偏在喜氣充盈的洞房初成,挨了這一頓意外的罵,可謂無妄之災。但她還一時摸不著頭腦,望著警予,瞠目如痴。警予也莫明其妙,二人都像木雕泥塑似的給定在床前。直到老紳董說完,警予酒氣驚得消了多半,才由聲音上聽出是老紳董,略微有些明白,就挽著璞玉坐在床上,低聲道:「這是老紳董啊,你明白她說的什麼?」璞玉道:「哦,老紳董,她為什麼?……我明白了,你不聽她說是和二爺商量好,來當陪房麼?」警予道:「我還不明白陪房是什麼意思。」璞玉道:「我等等再告訴你,你先打發開她,別叫再吵。」璞玉見警予尚在迷惑,就又說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曾求二爺給尋廟出家,大概二爺認我是決計走那條路。他既不好相勸也不知道咱倆有過約會,所以暗地便這麼樣兒,假說送我進廟,卻給送進洞房裡來。你呢,你大半也不知道吧?」警予點頭道:「他今天在家請客,把我灌醉。我一直不知道影兒,醒來睜眼就看見你。」璞玉道:「這樣他連你瞞了。不過他知道你是專心愛我的,在這裡遇到我正合心意,總不會出什岔頭。對我卻不放心,恐怕我犯死心眼,定要出家,到看出受騙,要有什麼不招不備,所以派老紳董來當陪房,在外面聽氣兒。你從她的話里還聽不出來,方才必是你站起來,我一喊叫,她聽見就當我跟你鬧什麼……」說著臉上一紅,又道:「你瞧我多冤,無故挨這一頓罵,她還要進來揍我呢!我明白她是好心,可是怎麼跟她說?你快給攔兩句,請她老人家放心安歇去吧。」
警予聽著點頭,方要對外面說話,但外面的敲聲喊叫,已漸漸停止了。原來老紳董聽裡面璞玉叫過之後,便又寂靜,隨到起了喁喁之聲,她不由生出疑惑,覺得璞玉和警予爭吵,便被自己震住,也該閉口無聲,卻怎麼又長談起來?也許璞玉見著警予,已然心肯,只於表面還撒嬌作態?女人的事,本來難測,何況又和男人同關在門內,自己或者太莽撞了。這時警予已開口道:「外面的老太太,請你安歇去吧,我們都很好,不用你惦記。」老紳董一聽警予說話,便道:「方才她喊什麼?」警予道:「是我要站起來,她因為我醉著還沒清醒,恐怕跌倒,所以攔著。」老紳董聽了,明白自己誤會,平白地把璞玉罵了一頓,這算什麼,不由深覺惶愧,就搭訕說道:「原來這麼回事,我給弄錯了,無故發瘋,叫人家多麼不好意思,真該打這老臉!……」說著就聽「拍拍」之聲。警予知道是老紳董自行懲罰,忙道:「得,得,這又何必!你的好心,我們很明白,改日一定道謝。」老紳董道:「謝我不敢當,說我好心,我可真是好心,只盼你們歡歡喜喜到一塊兒。夫榮妻貴,福壽綿長,共枕同床,子孫滿堂,也不枉相交一場。」說著忽覺自己居然出口成章,合轍押韻,就笑道:「這就算我給唱的喜歌兒吧!可惜我不是全人,不能進去給你們一面鋪床,一面唱這歌兒。明兒再見,我走了!你們再告訴我一句放心的,我可以見張二爺道喜,說你們……說你們怎樣?我來句大鼓詞兒吧,拜了花堂,入了洞房,地久天長,人家兩口兒和和美美,再用不著我這陪房。我可以這樣說麼?」警予聽了,向璞玉看看,見她玉頰潮紅,春光喜氣,都凝於眉目之間,羞容笑靨,又爭歡於腮唇之態。警予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動人情慾,忍不住把她擁到懷裡,才向外說道:「好,就這樣給二爺道喜去吧!」老紳董道:「這是你老說的,我還得要太太一句話兒,才好交代。」警予向璞玉笑著低語道:「她還要你說話。」璞玉忸怩著道:「這老東西真討厭,叫我說什麼?」警予道:「你就隨便說一句,好叫她走呀!」這時老紳董又敲著門叫:「太太你可說話啊!」璞玉只得含羞說道:「你快安歇去吧,見了張二爺替我道謝。」老紳董哈哈笑道:「當得謝的,當得謝的!好,好,我走。你把媒都謝了,我可放心給張二爺道喜去了。」笑著就離開門口走去。
璞玉紅著臉,罵聲:「瞧這老東西」,但臉兒卻再繃不住,跟著就綻唇笑了。警予望著她道:「我被老紳董鬧得酒也醒了,現在已明白是柳塘弄的圈套,他真費心不小,可是怎這麼巧呢?咱們本約定明天一同回南方去,他在今天先給作出這樣事來,倒省了我們落個私逃的名兒。」璞玉道:「二爺這樣費心,自然可感,不過把我害個不輕。因為出家的話,是我先提起的,咱們見面以後,我只等到日子一同走了。哪知道他偏在這時告訴尋著了廟,風雷火急的要我預備出家,我既說不出反悔的話,又沒法找你商量,差點兒急死。」警予笑道:「現在你還急什麼,咱們已經到了一處,以後儘是樂境了。可是這是哪兒,難道是柳塘家裡麼?」璞玉道:「我認識二爺宅里式樣,這裡絕不是的。我想也不會真箇是廟,也許是他別處的房產,臨時布置出來,給咱們用。」警予道:「等我看看,院裡什麼情形。」說著就走到窗前,掀開粉色窗簾,向外瞧看。
璞玉道:「我進來時院裡很黑,什麼也看不見。」警予應聲道:「怎麼會黑,這不是點著許多燈?」璞玉聽了詫異,急忙湊過去向外瞧看。只見眼前一片紅光明亮,原來院中三面房屋,每面都在柱上掛了兩對紅道膠紙的燈,才知不但屋內布置得富麗鮮華,連外面也全是辦喜事的模樣,柳塘真太費心了。想著才要告訴警予這些燈都是自己入室後才點起來,不料那警予已先叫起來道:「我真糊塗,怎會一點沒看出來,這就是我的住宅呀!經他一改變,居然認不出了。」說著又回頭瞧著房內,不由「嘖嘖」稱異道:「你看,這就是我每天住的房間,他把原來家具都搬出去,完全換了新的。最可怪的是我晌午才出門,到現在只十幾小時,把屋子全給變了樣兒,這牆壁和屋頂都重用花紙裱糊了,又新安了許多電燈,不知怎樣趕得及。我想柳塘必是久已預備停妥,只等今天動手,造出個奇境,叫我吃驚一下。」璞玉道:「二爺真是有趣的人,作出事來,這麼各別各樣。」警予道:「只可惜他這些心思,費得有些多餘,我們已經暗地有了約會,就是他不這樣做,到明天我們也能到一處的。他卻認為你決意出家,我也對你完全絕望,竟從中弄來這樣撮合的把戲。在我們自然是固所願也,但他卻是勞而無功了。」璞玉道:「也不能說勞而無功,對我們並非沒有好處,最少能叫我免受私逃的惡名,並且你也可仍舊留在這裡,照樣做官兒。」警予道:「可是這一來把我原來家山偕隱計劃破壞了。不過慢慢還可以……」說著忽然「哦」了一聲,轉臉向璞玉說道:「聽你的口氣,好像還願意我在這裡做官,是不是?」璞玉道:「大主意全在你拿,你要怎樣,我都隨著。不過我想,咱們因為在這裡不能成就咱們的婚姻,才要同到南方去。現在既被二爺成全,咱們本來害怕犯愁的難題,都給解決了,以後很可以安心住下去,何必還忙著走?再說王督軍也未必肯放你。咱們也不忍離開二爺啊!」
警予聽了,明白璞玉的意思,她最大希望,是和自己到了一處,任向天涯海角,跋涉奔波,全願相隨。但如今局面突然轉變,在當地當時,已把婚姻成就,她就又動了和普通婦女同具的虛榮心,捨不得叫自己拋棄功名,希望安富尊榮的享受作太太的權利了。想著就握著她的手道:「親愛的,我明白你的意思,現在不必管我什麼主張,我只要你快樂。本來這幾年你所受的貧寒苦惱,也該補償一下。我雖不願做官,可是為著你,也要照舊幹下去,叫你也過些年揚眉吐氣的日子。幾時你享受夠了,咱們再另打主意。」璞玉聽著,倚在他胸前,淚眼盈盈,似乎說不出的感激,悽然說道:「我能有今日,已經萬分知足。有了你就夠了,還貪圖什麼?不過……」說著忽「哧」的破顏一笑,別過臉去,發著低顫聲音道:「我在當初,就有一件眼熱的事,便是在當女招待的時候,天天伺候客人,常看著人家一對對的夫婦,受人尊敬的情形。我常常想,幾時能叫別人也招呼我一聲太太。及當你一連跟了我好幾年,我雖然因為自己的境遇,不能跟你怎樣親近,可是我的心……這也不用說了,我就想著誰能給你作太太,跟你坐在一塊兒,叫別人指點著說這是趙某人的太太,那是多大福氣!現在我居然熬到這地步,你也多少叫我得意兩天兒。」警予哈哈大笑,抱住她道:「當然,當然,我一定叫你得意,盡我的能力,叫你成為大家尊敬的太太。你這些年的積鬱委曲,也該舒展舒展了。」璞玉搖頭道:「不,你別當我是愛出風頭,叫我去跟那些闊太太來往,我可不干。我只守在你身邊,叫人指著說這是趙秘書長的太太,每天你出去辦公,我在家裡做著和人家太太一樣的事,安安靜靜,舒舒服服的。也像人家太太那樣,一心一計伺候著男人,自己沒有事閒著想起,我居然也有了這一天,這就太知足了。我用不著上人前顯耀。」
璞玉這番話,似乎有些費解,但警予聽著,卻已明白她是太看重自己,很得意現在作了趙秘書長太太,只在她自己日常生活和旁人的眼目歆羨中,便可得到滿足,為要儘量享受這種得意,所以希望保有現在的環境。然而她的享受,仍要從安靜中取得,並不想出去作豪華的交際。想著就笑道:「親愛的,我的好太太,你想怎樣,我必然叫你快樂滿意。不過你雖然只要安安靜靜過你的太太生活,可是暫時卻不能不破一回例,現在咱們大願遂了,大局已定,暫且不想離開天津,我還得給王督軍作事,可就不能不敷衍他的面子。當初在咱們初提婚事時候,王督軍和他們老太太與太太,以及署中同事,大家全都十分熱心。」說著指點桌上陳設道:「你看這些禮物,都是他們送的,柳塘都給搬過來了。只王督軍一家禮物,就值一兩萬。他太太送的那對戒指,據說是一個稅局長進獻的,當初買價就是九千多。還有督軍給的那座樓房,有二十多間房子,還帶著一片花園,本來是督軍新置的別業,建築十分講究,家具也全齊備,連花園也常雇用著兩個花匠修理,他整個送給我,作咱們的新房,這在他自然是籠絡的手段,然而在友誼上卻是可感激的。所以咱們結婚以後,總得正式請一回客,答謝朋友們的盛意。跟著你還進署里去周旋周旋,你記得督軍老太太,曾說要認你作乾女兒,你不能不拾這碴兒啊。而且那位老太太,還是十分熱腸,在這一個月里,見了我就問她的乾女兒病好了沒有,幾時結婚。我心裡本知道跟你沒希望重圓了,無奈又不好把實情告訴她,你想難過到什麼程度,所以我為怕受這種痛苦,也不能不有著逃跑的心。現在是轉過來了,好似從黑地獄出來,看見鳥語花香的好天晴日。你要叫我照舊做官,就脫不開這點當盡的人情。當然你一進督署,就好像成了公主,立刻巴結的人全擁上來,只應酬便把你鬧暈了頭,但也只得打起精神,敷衍幾天,以後再慢慢想法兒謝絕。」
璞玉聽著,知道自己直是一跤跌入青雲里,榮華富貴便要相逼而來,心裡也覺欣悅。但想自己以寒微之身,要和許多貴婦名媛接觸,又覺發怵。但雖發怵,還是想嘗嘗那種滋味,就搖頭道:「我真害怕,見了人家,我能說什麼?」警予道:「她們也全是和你一樣的人,有什麼可怕!至多比你會打腔花的麻符,會講究穿戴。你既是我的太太,守著咱們的寒儒家風,根本不必跟她們在奢華上面爭勝。再說王督軍本是出身行伍,他的部下也多半起自寒微。他們在發達以後,新娶的太太,自然多麼漂亮的都有,可是那班原配太太,差不多跟老媽子一樣,給你提鞋你也不要。就說王督軍的大太太,去年招待幾位路過天津的外國公使夫人,這本是四姨太太的差使,但這次大太太不知受了誰的挑撥,以為只叫四姨太太出頭,自己這正室夫人臉面太過難堪,日久天長,外面將要把四姨太太當作夫人,無異奪了自己地位。就向督軍交涉,定要自行出馬,督軍也沒法攔她。她實行應酬以後,出了不少笑話,所好全是裡面的人,還沒什麼。這次招待外賓,王督軍很不放心,特請出成局長太太和高秘書太太,給她幫忙。這二位都是留學生,十分漂亮,在前些日便盡力教導,又演了許多次的禮。哪知大太太並沒入心,到了日子,和外國女賓見面,這種會見,本不一定要說國家大事,談談閒話也可以的,但她談得都太隨便了。先問某公使夫人可會打四個財神八個聽用的麻將,又拉住某女賓的手,問人家戒指在哪裡買的,值多少錢,是她丈夫所贈,還是自己所買?又告訴人家,自己也有這樣一隻,被督軍要去,轉送四姨太太。那二位太太因她的話不好翻譯,已經急出了汗,正費盡心思,替她變通著翻譯,哪知她又作了實地表演,指著一個參贊夫人的肚子,問人家有幾個月孕。偏巧那位夫人是好喝啤酒的民族,腰身較粗,實際並沒有孕。那二位翻譯知道這種問句,過於失禮,不能出口,就胡亂問了句別的話。等那夫人答回,便對大太太說,已經懷孕四個月了。大太太一聽,立刻要顯露能為和表示親熱,對那夫人說,我摸摸你的肚子可以知道是男是女,說著就揭開那位夫人的外衣,伸手摸索起來。摸完了向人家道喜,說準是個大小子。又自己嘆息,說生在你們外國,多麼福氣,就是一世不開懷兒,或是只添閨女,男人也不會弄小老婆。我們可不成,我只為缺了個兒子,督軍把小老婆弄夠了一打,鬧了個烏煙瘴氣,也只四姨太生了個男的,還不知是不是本種!那二位翻譯急得直跟她使眼色,她也不理,還說個不住。兩位翻譯直沒法替她遮蓋,而且她們的腦力,也來不及想別的詞兒,當時的窘可想而知。事後高秘書太太對人說她有生以來,再沒遇著比那時候難過的事,若不是旁邊還有個一同遭難的,她准得急暈過去。你想想,這一省里第一位的太太,竟是這樣,還有什麼可發怵的!你只大大方方對付她們好了。」
說著立起走到對面,看柳塘那副對聯。只見上款寫著「警予仁弟花燭之喜」,下款寫著「愚兄張柳塘拜賀」。又看了旁邊牆上,還有幾張字畫,也都是洞房中的語氣,便向璞玉道:「看來柳塘為咱們的事用心不是一天了,難為他籌備得這樣妥帖仔細,我真不知怎樣謝他。」璞玉笑道:「還謝他呢,我這兒正不知怎麼恨他!只為他這樣弄鬼,害得我腸子都轉細了。若不是想著還有跟你見面的指望,我就許……」說著猛覺底下的話太不吉祥,不是在洞房中所該說的,就急忙咽住。警予答道:「你也別怨他,他怎能知你的心思和咱們的秘密呢?」璞玉道:「我不過這麼說,真實心裡……他這樣成全我們,空說感激也沒有用,能怎麼報答他才好?」警予道:「他是不希望報答的,這完全出於友情,而且也用不著我們報答。現在我們只把暗地約會回南的一段事,永遠隱藏起來,不要泄露,叫他只當你已決心出家,我也早就絕望,這次局面的轉變,婚姻的成就,完全由於他旋轉乾坤的手段。這樣他就可以永遠得意,只要一天看著咱們,他就想這段好事全是他所成就,全是他的功勞,越想越有趣,得到精神上的愉快,就算咱們報答他了。倘若把咱們實情說出,他覺得多此一舉,爽然自失,雖然也有留住我們的好處,但總減去不少高興,又何必煞風景呢!」璞玉笑道:「當然我也不願泄露咱們的秘密,叫人們知道我明著喊叫出家,暗地竟跟你約會逃跑,多麼不好意思!可是若照他的話,又好像我白喊半天出家,一見著你,立刻就滿沒那回事,甘心嫁人了。」警予道:「咦,你不甘心又怎樣?」璞玉撲在他懷中道:「別說傻話,我是猜他們這樣說,我自己……我盼的是什麼啊!」說著眼圈一紅嘆道:「你該明白,我這會兒是什麼心思,我想世界上的人,誰也沒我快樂!我若把心裡的高興,分給世界上的人,世上就沒有一個不是笑臉了。」警予看著她道:「是麼?親愛的,你真會說話。我是舊式的人,向來不懂得接吻,可是現在看著你這會說話的嘴,叫我除了……」說著低頭吻了她一下,才接著道:「沒有別的法兒。」
璞玉臉上微紅,用手指抵住警予下頰,似乎防他再有同樣舉動,微笑說道:「我向來拙口笨腮,你也知道。現在也許福至心靈了。」警予道:「你以為嫁我是福分麼?我還不知咱倆誰的福大。」璞玉搖頭道:「你這話若指著別的事,我不敢說。若指著我,那可不敢承當,我能叫你有什麼福呢?」警予道:「你怎麼忽然又不會說話了,這是該打的!我得到你,還要多麼幸福?你要知道,我已過了中年,並不像年輕人有著各種希望,我是什麼都沒有了。在四五年前沒認識你的時候,我已覺得生命沒有意義,心裡也沒了什麼希望。以後忽然又有了一線希望,也教我的生命有意義,就因遇著了你,盼著有一日能和你同度時光,我就可以變成平常人、年輕人,把原來消極和厭世的觀念改變,對世界上的一切重新發生興趣。如今居然有了這一天,好像覺得重換了一個人,重換了一顆心,站在你旁邊看出去,這世界上都有了趣兒。我不會說甜蜜的話,只能這樣告訴你。」璞玉點頭道:「我知道你是多麼愛我,把我太看重了。可惜我……」警予攔住她道:「你還跟我說這客氣話,就對不住咱們以前所受的折磨了。現在咱們應該盡情快樂,補補當初的缺欠。」說著又搬過她的臉兒,瞧著道:「我現在恨不得立刻把四五年的相思,都跟你算了清賬!」璞玉笑道:「你算吧,我很知道欠你的太多了。」警予聳聳肩道:「可惜我沒有法兒,除非一口把你吃了。」璞玉道:「你怎麼盡說小孩子話。」警予道:「不錯的,你知道我現時心裡的情緒,並不止於快樂,似乎有許多說不出的情感,快把肚子脹破了,我倘若是個胖子,恐怕要得腦充血。我得想法把情感發泄發泄。」
璞玉秋波盈盈的望著他,赧然說道:「我不是已經在你跟前了。」警予道:「當然,當然,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了。可是我的情感若在你身上發泄,恐怕越發泄越要增多。還是你不懂得的,我必得把這得意的心情,用文字發泄出來,也許要作幾百首詩,方才心平氣和。」璞玉道:「這是什麼意思?我真不懂。」警予道:「本來不好解釋,我只能作個比喻。有種人遇到生氣的事,必得喊叫,遇到高興的事,必得歌唱。若是不叫他唱,不叫他喊,可以憋出病來。我用文字發泄情感,久已習慣,一遇動情的事,還是非走這條路不可。而且你還不知道,在這幾年裡,我為你作的詩,出部詩集也足夠了。在失望時候,既有那些紀念,現在得意時候,更要有所需,叫人看著知道我以前的血淚文章,並沒枉費,到底有了酬報。」璞玉道:「怎麼你弄這些東西,還叫人看?」警予道:「若沒有現在這美滿的結果,我以前寫的東西,自然要淹沒了。如今我可不能再叫它淹沒,日後定要把全部關於你的文字,都集在一起,印了出來,送給朋友,他們好比看見一出先苦後甜的戲,咱們也算留一段佳話。」
璞玉道:「我不知道你寫的什麼,既都是關著我的,那多麼不好意思。我現在想到明兒跟二爺見面,已經夠不好意思了。說真格的,明兒我見二爺說什麼呢?」警予道:「依我看,什麼也不用說,也不必害羞,只向他深深鞠躬,來個盡在不言中。叫他自己尋思去,算是謝他也好,算是罵他也好。」璞玉道:「你這主意不錯。」警予道:「明兒的事歸明兒辦,現在我們可以安歇了吧?」璞玉瞟了他一眼,赧然道:「你忙什麼?」警予道:「我還不夠沉重大方?!你倒說我忙。咱們在這種情形之下,忽然得到一處,換個別人,已經等了四五年,現在還能等四五分鐘麼?可是我居然只像遇見老朋友一樣,直談了半夜,拋句文說,實是養到功深,若再遲延,我的涵養功夫可來不及了。」璞玉低語道:「只怕那老紳董還沒走開,也許還有別人。」警予道:「任憑外面還有多少人,我也不管。這是人之大倫,我是自反而不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說完就伸手去尋電門熄燈。璞玉道:「你等著,我還有事。」警予道:「你還有什麼事?」
璞玉不語,把警予推開,便拉下床上的被褥,把多餘的移到大沙發上,然後鋪床。警予看著,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想到《西廂記》張生對紅娘說:「我若與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叫你疊被鋪床?」對紅娘都捨不得幹這差使,何況那端端正正姐姐鶯鶯!似乎我不該叫她操此賤役,但是男女房室,恩愛夫妻,倒談不到誰伺候誰,反而由她的疊被鋪床,悟到《詩經》上那句「甘與子同夢」的話。這個「甘」字,最是令人銷魂,後世任有多少好詞妙句,對於形容女子一心情願,覺轉隨郎的意致,總不及那一個「甘」字寫得酣足。現在由璞玉的疊被鋪床,可見她心中怎樣的甘,只這一剎那的旖旎風光,已可烘暖我十年的淒冷情懷了。想著見璞玉已把被鋪好,就笑道:「你受累了,現在沒有什麼可等了吧?」璞玉秋波一轉,就指著屋隅的一隻長榻道:「等著你,去那邊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疊好了。」警予道:「何必疊好,就掛在衣架上不成麼?」璞玉搖頭道:「不成。這是我的規矩,現在不比以前,你再那樣邋邋遢遢,就有人笑話我了。」
警予笑著,就到那長榻旁,脫疊衣服。璞玉抽冷子自轉入床後,去尋自己要用的東西,卻是一尋即得,不由暗夸辦差的人細心,理應犒賞。警予在長榻上疊著衣服,回頭見璞玉失蹤,才明白她是調虎離山之計,而且含有君子遠庖廚的道理。到得警予把衣服摺疊好了,璞玉已從床後轉出來,對他笑了笑,又走到一座衣櫥前面,開了門兒,見裡面掛著十多件旗袍,顏色花樣,各不相同,但都是正合這季節穿用的。另外還有許多短衣和內衣,都搭在旁面,最下層一隻大抽屜里,放滿了各式鞋子。璞玉知道,都是給自己預備的,便選了一身,借那櫥門遮掩,脫下身上禮服,換了件紫色小花綢襖,外罩淺碧旗袍。又脫了原穿繡履,換上拖鞋,這才回身離開衣櫥。
警予見她忽然改了裝束,似覺越發秀美,就走過來端詳著笑道:「親愛的,你今天太美麗了。」璞玉搖頭道:「我還美?別挖苦人,原來我就是平常人兒,經過這幾年折磨,哪還有人樣兒。」警予道:「你跟我還說這客氣話,難道我沒有眼睛?」璞玉笑道:「你也許情人眼裡出西施,我不抬槓。可是千萬別跟外人這樣說,叫人家嘔心。」警予道:「我跟外人說什麼,現在只對你說。你也許不知道自己美到什麼程度。」璞玉道:「得了,再說我也要紅臉。我真不知自己哪點兒美,何況現在是二十多歲的人。」警予道:「歲數沒有關係,自古的美人,像飛燕、玉環,最盛時代都在三十以後。你的美點,完全是蘊藏在內,平常因為抑鬱不舒,所以很少流露,錯非我這一雙法眼,不能看出。今天你可得意氣發舒,把蘊藏的美,全發現出來。你不信就對著鏡子照一下,看看可還是以前的自己。」
璞玉笑著「呸」了一聲,但也不由得向鏡中瞟了一眼,暗地也吃了一驚。只見鏡中人影,好似不是自己,向來沒有見過自己這等模樣。往日因心境關係,已自覺是個中年人,而且愁眉苦臉,一副孤孀面相,和美字永遠絕緣了,怎今日竟變得這樣?不特驟然年輕了許多,好似回到二十歲以內。而且臉上容光煥發,一團珠光寶氣,和燈光相映,好像原來瘦皺乾燥的皮膚,突然豐滿光潤起來。再加春風喜氣,浪漫面上,舒眉展眼,別成一副新嫁娘氣色。尤其眼珠也似由快樂的泉源增加了水分,顯得水汪汪分外黑亮,射出的光都帶著笑音。口輔也鬆弛了,笑口常開,想要閉攏而不可得。除了這天然變化以外,還有人工化妝。眉兒描得彎如柳葉,頰兒塗得艷似朝霞,朱唇更塗成一撮鮮紅,因為手法精妙,竟微見凸起,好像撮著唇兒,等待接吻似的。璞玉自有生一來,還未見過自己竟有如此姿色,心裡驚訝:這是我麼?我怎會這樣好看?但我並沒刻意修飾,怎忽然變成大美人似的?想著忽然憶起在起身以前,曾由玉枝代為塗飾,滿腹心事,也未注意,現在可明白那孩子誠心把我打扮成新娘子。同時又看衣服,不但顏色嬌艷,式樣時新,並且使自己初次認識自己身材,竟有這樣豐滿的曲線。璞玉本來只向鏡中略作流盼,但這一盼竟盼住了,凝眸注視,不禁顧影自憐起來。心裡暗叫著:璞玉,璞玉,敢情你竟是這樣風姿!我怎到今天才看出來?幸而沒委屈了你,多謝老天,我居然把這樣的人嫁給警予,在先還只當自己是老丑不堪,除了情義以外,沒什麼可以給他呢!想著不由又向鏡中盯了兩眼,直好似自己愛上自己了。
忽聽旁邊警予笑道:「怎樣?我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璞玉既發現自己的如花容貌,心裡也好似開了朵花,不由得作出個向來未有的嬌態,伸了個懶腰,撇著嘴兒道:「我看不出來。」警予道:「本來用不著你看,這是我自己看的。」璞玉向後退一步,手扶床柱,亮了個相兒,嫣然說道:「看呢,由你看。有能為看個通宵,別眨眼兒。」警予搖頭道:「我沒能為,春宵一刻值千金,這樣虛度了,找誰賠我?再說我也不能專叫眼睛獨享權利,現在該它歇歇兒了。」璞玉道:「那你就閉上眼。」警予道:「叫它閉上是不肯的,只有……」說著就立起瞧看,見房中約亮著五六盞燈,就各處尋覓電門。台上的、壁上的,全找著了,隨手捻滅,只屋頂的兩盞吊燈,和床頂的一盞紫色小燈,尋不著電門在何處,最後才在床邊鏡台後面尋著,急忙捻滅。恰巧璞玉也在這時在床欄上尋著一個吊電門,她要試試是否和床頂的燈有關,就用手一按,果然床頂的燈熄了,同時屋頂的燈也被警予熄滅,房中立刻變得漆黑。警予忙摸到床前,璞玉被他的手觸著面部,不由「咯」的一笑。
就在這時,猛聽窗外有人說道:「不許滅燈!這是子孫燈,不能滅的……」這一聲出於不意,嚇得璞玉心中亂跳,腿下發軟,連警予也驚得神魂出竅,手足無措。這倒並非他二人小膽,凡人在心情蕩漾之際,最怕意外受驚,何況他二人都料著老紳董已走,外面沒人,才說了許多兒女狎昵的言語。如今想不到外面竟還有人,知道私語必然都被聽去,又加了一層羞愧。於是好像膽小的人聽到打雷一樣,都給嚇得神智昏惑,呆住了不知怎好。但外面兒又跟著說道:「你們可快把燈捻起來呀!反正總得留一盞,這是關著子孫的。」
警予這才心神稍定,聽出說話的仍是老紳董,就低聲說道:「你快把床上燈開了,這位老奶奶,只顧了子孫,也不管把養子孫的人嚇死。」璞玉聽著低呵了一聲:「別亂說!這叫什麼話。」說著就把床上燈開了,二人對望著,大有哭笑不得之慨。對怔了半晌,警予才坐在床邊,低聲道:「老紳董不是走了,怎麼還在這裡?」璞玉指著胸口道:「她這一喊,我差點掉了魂兒。這位老奶奶誠心跟我們玩笑,我萬沒想到她還守在外面。」說著又指著警予道:「都是你,不知哪兒來的那麼些話,叫她聽去,夠多不好意思。」警予道:「我也沒想到她還在外面啊。咱們不管她,還是睡吧。」璞玉看了看床頂的燈,搖頭悄語道:「你自己睡,我坐會兒。」警予道:「那為什麼?」璞玉指指燈,悄聲道:「你別當外面只有耳朵,說不定窗縫門縫還有眼睛呢!又不許熄這子孫燈。得,你陪我坐一宵吧。」警予道:「你怎這小心眼兒?」璞玉推了他一下道:「就算我小心眼兒。你不知道,現在咱們這一成親,已經成了人們的話柄,外面除了老紳董,還許有人,何必給他們嚼說!」警予道:「我想不會再有別人,就有人我也不怕。咱們這是男女居室,人之大倫。」璞玉笑道:「我不懂什麼大輪小輪,你只陪我坐一夜。難道四五年都等了,今兒倒……」警予笑道:「好吧,反正這次總不會再有四五年的等頭兒了。不過咱們也得歇會兒,不能總這樣直挺挺的坐著。」璞玉道:「那是自然,盡坐著也冷啊。」說著便叫警予爬上床去,倚欄而坐,掀開被子替他將下身蓋上,把一疊軟枕放在他身後,然後自己也在對面照樣坐好,相對倚枕擁衾,半躺半坐,說些閒話,都已拼著把這夜虛度了。
但是談了一會兒,覺得非常不便。因為相隔太遠,低聲說話聽不清楚,高聲又怕外面聽見。警予受不住這彆扭,就移到對面,和璞玉並肩而坐,共擁一衾。果然談話方便多了。但在衾底的部分,也得了方便,愈移愈近,漸漸那一幅香衾,變成玩戲法人的搭袱,在底下變起戲法來。借這一衾之隔,莫說窗外的人,便是人在房中,也瞧不透裡面。於是二人借著遮蔽,變了幾次手彩,過一會兒竟愈變愈妙,爽性大變活人。不知怎的,只見被子向上提升,身體向下降落,漸漸頭兒落到枕上,被子邊沿也升到枕上,最後竟連兩張人面也隱匿不見。在床頂紅燈照耀之下,只見床上鋪著兩幅大紅緞被子,卻是鋪得不平,高低起伏,恰像李易安那句「被翻紅浪」的詞,被底有人從上面看去,自然成為一片紅浪,再於上面的「翻」字,卻下得過於香艷。《笑林廣記》上那段「被窩風大」的笑話,或即脫胎於這個「翻」字,而李易安之所以戀愛失敗,也許就因為有怕風的原故。但這時床上的紅浪,卻是很平靜的,因為被底的人,占據了那狹小的世界,已經十分得趣而又滿足了。至於璞玉的謹防耳目,是否過慮,卻可由窗外的一隻眼證明。那隻眼睛是在窗簾所不能遮的形勝地方,由一條微隙向裡面偷覷著,直到床上二人隱身不見,這眼睛才徐徐離開窗戶縫隙,回到老紳董欣悅的面上。她也不顧腰酸腿疼,只自欣然而笑,覺得自己的陪房差使,才算圓滿完成,可以正式報功去,就躡步離開窗下,直奔外院。
她已是第二次出去了。方才和屋內答話,警予許她可以給柳塘道了喜,她真箇出去給柳塘道了喜,又自己誇了功,但還不放心,跟著又溜回來。這次收穫特別豐富,又得著確實把握,好比送禮物的人,親見受者把禮物享用無餘。因為柳塘今夜住在這裡,正在外院客室里吸菸,玉枝也隨同前來作伴。柳塘此來卻沒有取笑的意思,而且一半行人情,一半代為照料。尤其因為不放心璞玉,恐怕出什麼笑話,萬一老紳董不能應付,好作她後援,帶玉枝同來,也為著她是女性,較便於和璞玉去說話。其實柳塘也料著不致出什麼問題,不過由責任心驅使,覺得自己所布置的這幕戲劇,在公演之時,總得在場照料一切。否則出了什麼意外,負責人不在跟前,必致大起紛亂。所以他從送警予入洞房之後,便未回家,只退到前院休息。跟著玉枝到來,伺候他吸菸,談論著方才情形和明日的事。因為柳塘早已寫好請帖,當警予在張宅宴飲之際,已有許多臨時郵差,忙著上各處分送請帖。這時大概凡是警予朋友,都已接到一份。故而柳塘預備住在這裡,等明天還要代辦宴客事宜。玉枝也得帶回璞玉去招待女客,而且柳塘還要等明天給警予夫婦作第一個揖,賀第一聲喜,這和迷信人上廟趕燒頭股香是有同樣意思的。
他和玉枝正在說著,老紳董第一次跑來,報告洞房中發生的事和她自己的作為,很得意地說:「先聽璞玉在叫,不成,不成,我只當吵起來,就隔著窗戶把她數說一頓,立刻把她管教過來。她居然也跟著趙老爺叫給你道喜來。」柳塘聽著,覺得老紳董未免魯莽,人家洞房的交涉,怎能胡亂干預?原來你所誇說自有高招,準保平安無事的高招便是這樣,我早若知道,真不敢有勞。璞玉無端在這大喜日子,受她一頓排揎,多麼窩心!倘若璞玉真箇反對此事,又豈是她幾句惡話所能壓服。這情形很容易明白,警予送進洞房,已有兩點多點,璞玉若是反對,在初一發現警予時,必然就叫鬧起來。既過了這半天,沒有聲息,當然她是願意了。所以我所擔心的只在最初一點時候,到現在無須老紳董報告,早已認為大局全定,只等明日喝喜酒了。至於老紳董說璞玉在警予醒來,說了半天話以後,忽然吵著「不成,不成」,這裡面也許別有道理。反正她所說的「不成」,絕不是老紳董所想的「不成」。因為璞玉在洞房中和警予同關了兩點多鐘,才忽然想起不成,那是不能想像的。這倒許是警予醒後,情形或者有甚於畫眉者,璞玉犯了女人的嬌羞常態,假惺惺的說出這話,老紳董竟信以為真,弄得大煞風景,未免豈有此理!又轉想這倒不怪老紳董腦筋簡單,實因為沒有這種閱歷。她一生對於男子,只能據實說理,實事求是,在她的風月生活中,總用不著對車夫小販,作假惺惺的挑逗,那樣反許把我花錢的給惹惱了。想著不由暗笑,就向老紳董說:「現在你的差使已經當完了,就在這兒歇著,不必再管他們了。」老紳董卻說:「不成。這陪房差使,八字還沒一撇兒,還得回去照料。」
柳塘攔她不住,心想這倒添了麻煩,但也不好太打她的高興,說道:「你再去可別像方才那樣了,人家兩口兒的事,你可以少管。不比一個十三,一個十四,還怕說翻了打起來,得時時盯著。再說你的本意,只是恐怕璞玉要反對這樁婚姻,負責任給撥轉勸說的,現在既然璞玉都應著你給我道喜來了,當然事情完全停妥,你以後的差事,只剩了作陪房。陪房可沒有胡亂吵嚷的,你千萬不要聽見風就是雨,鬧得人家不安。」老紳董道:「我也不是成心吵鬧,只是心裡火兒壓不住。趙老爺對璞玉那樣情義,璞玉但有人心,到這時候也不該再彆扭人家。我若不說話,盡叫她欺負老好子,趙老爺不太窩囊了!」柳塘聽著,忍不住要笑出來。心想果然不錯,她的腦中,絕沒有一點女人情致,只用她向來的粗陋經驗,來判斷這件世間少有的高韻姻緣。在她的意思,好比警予是個花大錢的嫖客,璞玉既受了人家好處,到了夜闌燭施的時候,應該一秒鐘也不能耽誤,立刻玉體橫陳,才算報恩。要不然怎會說出彆扭二字,大概她把那些風情月態,都歸入彆扭之列,無怪要抱打不平了。璞玉真是倒運,在這好日子還遇著這麼一位情場謬種,風月外行,鬧得不得安靜!我自己也怪對不住璞玉,無端把她安置在這裡,不止小題大作,而且弄得文戲武唱了。想著便又勸了老紳董幾句,請她不必再到後院去了。無奈老紳董責任心太重,以為這樁婚姻,她擔著一半主持的責任。柳塘料理外事,做得條條是道,她主持內務也必得有個結果,總要親眼看見她認為圓滿的圓滿狀態,才算不負職責。
柳塘對她簡直沒法,只得重複叮囑一番,老紳董很忙迫的道:「我都明白,你不用多說。現在不早了,他們還剩不大時候,我不能耽誤,得去看著,萬一他們不明白例兒,或是璞玉還那麼彆扭,錯過了日子,那就不吉祥了。」柳塘聽著愕然道:「你說什麼例兒?我不明白。」老紳董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柳塘頓足道:「糟糕!怪不得你那樣著忙,我才明白這麼回事。我的大姐,你是從哪兒聽來的,完全錯了!按本地規矩,都是在回門以先,不許仍把女孩子身體見娘家的人,並沒聽說當夜得如此,不然都不吉利的。好,幸虧我問你一聲,若是嘴懶,你必然像戲台上場面似的,用鑼鼓緊催他們上場,那就笑話了。」老紳董道:「怎麼,我錯了?不錯,不錯!我記得是不許隔夜。在我當初頭一次接客,我那娘就囑咐我,不許耽誤工夫,得趕著人家,早一時便多一分福,遲一時便多一分災殃。若是定妥了日子,到時候給耽誤了,女的便一世沒有好運,你難道沒聽說過?」柳塘心想,這才叫聞所未聞,料想必是她在初落風塵時候,領家給尋著梳攏客人,舉行成人大禮,卻恐她未開知識,不肯逢迎,失了貴客的歡心,就這樣神道設教的給假造個媽媽例兒,叫她由被動變成自動。好比俎上屠羊,不只要靜候宰割,還要進一步投頸就刃,這是多麼可慘的事。但她竟深深印入腦中,隔了幾十年,還把這條傳奉的典則,列用到璞玉身上,未免太侮辱人了。然而卻不能不說她是出於好意,只可惜萬行不通。就把老紳董拉到一旁,切實講說一陣,告訴在平常人家,絕對沒這種規矩,請她不要多於操心。老紳董似乎還不以為然,回駁著說:「我記得是不許隔夜。就說我當初乾的那行,凡是孩子打頭客,不管是領家是親娘,都在當夜要聽個准信兒,知道沒挑出毛病,才放心,走開去睡。若是儘自延遲,還不把人揪心死呀。再說我還聽人說,有個什麼地方,閨女出嫁,娘家的人得熬個通宵,等著婆家給送燒豬肉來,才算一塊石頭落地。那也是在頭一夜,沒聽說有連等兩三天。」柳塘聽著,真被她攪纏得頭昏,就正色說道:「你說的那是娼家的事,燒豬肉也是極南邊的風俗。這地方的正經人家,可沒這個規矩,你只聽我的話好了。」
老紳董經柳塘切實的解釋,方才不再固執己見。回到後宅,果然改取穩健步驟。由窗孔中窺視了一會兒,才明白柳塘說的不錯,自己確是莽撞了。房中的兩位新人,情意親密,細語喁喁,正在互談心事,已賦同心,只待同夢了。老紳董聽了許多有趣的話。過一會兒忽聽房中熄燈,她又想起例兒,但也知道他們將要安歇,本不願驚動,以為璞玉必然知道規則,會留下一盞。卻不料竟完全黑暗,才忍不住發聲警告。到燈復亮起來,房中的人也給鬧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竟不再上床了。老紳董很為懊悔,想不到倒把他們弄僵了。幸而不大工夫,兩人又上床擁衾對坐,又漸漸移到一順邊,最後竟都縮入衾底。老紳董眼中沒什可看,心裡也感到滿足了,就跑了出去,把第二幕的情景仔細報與柳塘。
這時玉枝已因夜深體倦,伏在桌上睡了。柳塘聽著笑了一會兒,便向老紳董道:「你這可算送佛送到西天,現在沒你的事,快歇著吧。」老紳董也覺倦了,柳塘便送她到旁室安歇,然後自己回來,躺在榻上,尋思警予和璞玉,經過如許波折,今天到底完成姻眷,真是一樁快事。我能把他們成全,也是畢生得意之事。警予從此可以享有美滿家庭,璞玉也從此辭苦就甘,託身得所,我為他們總算辦得周到了。但是回看我自己,卻是晚年淒涼。太太是那樣行為,豈特不足為暮年伴侶,反倒是我一塊病。雪蓉原來很好,不料中途變心,又拋我而去。等到玉枝嫁後,跟前便沒有一個可以為伴的人,看看警予,真有些羨慕。想著不由百感紛來,自己獨對煙燈,一時犯了詩興,就哼出四首絕句。詩內意思,是對警予調笑而兼祝賀,但在第四首內,無意中發泄了一些感慨,末二句是:「辛苦繫繩憐月老,一龕孤守對西湖。」意思說西湖的月老祠甚為靈應,據說成就了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而月老本身,卻還孤孤零零,獨在西湖受冷清呢。寫完看看,覺得不大好,想要抹去重改,但想不起說什麼,就把筆放下了。一會兒便給玉枝蓋上被子,自己熄了煙燈,擁衾而臥,不久就睡著了。
到了次日,早晨十點多鐘,飯莊的人已然到來,把柳塘吵醒,知道不能再睡,就把玉枝叫醒,一同梳洗完畢。僕人張福也進來伺候,柳塘便問後院的女僕,可曾到來。原來柳塘因璞玉需人伺候,就由本宅撥過一個女僕,又另雇了一個,都吩咐在今晨前來,所以這時向張福問問。張福回答早就來了。柳塘叫他去跟後院女僕打聽,趙秘書長可曾起床?柳塘就叫張福把桌上那張詩柬,送到後院,交女僕遞給趙秘書長。張福應聲走出,就送到後院去了。
再說洞房中警予和璞玉,自從用隱身法,藏入衾中,真沒再出來,就那樣睡著了。至於如何入睡,幾時入睡,似已無從稽考。不過在這一夜裡,世界上每一個睡覺的人,也比不上他們睡得安穩。大凡世上最安適的,無過於成功以後的休息。他倆是已經成功了,兩個人都好似萬里歸來,飽經風險的航海家,互相把對方看做故鄉的港岸。警予把船泊在璞玉的玉臂彎頭,知道已得到了永遠安身聖地,再不作啟碇之想。璞玉這時更不止和他同樣感想,因為以前所經折磨太多,這些年來都過著孤零歲月,慘澹光陰,好似一團柳絮,起落因風,不知所止,這滋味的痛苦,就是男子也不容易煎熬,何況一個弱女?昔時有個才士,因為身世孤飄,遭逢不遇,感慨作詩,也以柳塘自況,有兩句是:「飄茵落溷都無恨,恨是飄零未定時。」凡是失路的人,看了都覺同此感慨。如今璞玉在飄零之後,居然得了著落,而且是飄在茵席之上,她怎能不歡欣得意,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偎在警予身旁,只想我可到了家,可得了命,這裡就是我後半世的地方了。他倆都是這樣感覺,兩顆心不止好似合而為一,而且好似一同向下沉,沉到最安帖的地方,就靜止不動。同時全部神經都鬆弛下來,只剩下靈魂的融合,精神的交流,雖都不作聲,然而每人心裡的思想,都能使對方感覺,好似中間有一隻電機,作著按摩臟腑的工作。於是不大工夫,兩人都在似乎春困,又似乎酒醉的意境中,甜然入夢。雖然肉體只有兩隻手互相把握,但靈魂卻緊緊摟在一處了。
這一覺直到早晨十點,璞玉首先醒來,睜開了眼,覺得很黑暗,她忘了蒙頭被底,以為尚在夜中,猛一翻身軀,看了警予,便朦朦朧朧投入他的懷抱。警予也遽然覺醒,覺得懷中膩然有人,也把她緊緊擁住。二人都在半睡半醒,但昨夜臨睡的情緒,尚在腦中留著,這時猛相接觸,他們的理智尚未全醒,而情感已在昏迷中得勢,都覺心中一股熱氣衝起,倏的布滿全身。警予喃喃的叫了聲:「親愛的,我可得到你了!」璞玉「嚶嚶」一聲,把頭兒抵在他肩際,只顧揉搓,大有嬰兒在母懷索乳情致。二人的熱度,都升到極點。璞玉猛覺警予的手,到了自己腋下,兩個鈕扣開了,他的手又移到頸下。璞玉怕癢,「咯」的一笑,身體不由的一竄,哪知竟把頭都探出被外,她那眯縫著的眼兒,立覺被光刺得難過,連忙閉上。心想怎這樣亮,就又把眼睜開,才覺日光已照到枕上了。璞玉大吃一驚,急忙掙扎著向旁邊躲。但警予還抱住不放,璞玉急得低聲說道:「你看都什麼時候了?」警予喁喁的道:「天還沒亮呢!你快……」璞玉也不回言,只把被子掀開。警予猛把嘴閉住了,卻睜開了眼,看看房中景象,才知自己忘了時候,迷春洞內,昏曉難分,竟把日上三竿的白晝,誤當了千金一刻的春宵,不由爽然若失,但回思方才情景,卻覺餘味猶濃,就望著璞玉一笑。
璞玉紅著臉兒坐起,就要下床,警予拉住她道:「你忙什麼?再躺躺兒。」璞玉白了他一眼道:「還躺呢,都是你睡不醒,現在已經什麼時候了,也許過了晌午,叫人看著,多麼不好意思!」警予就轉臉去看鐘。
這房裡牆頭桌上,大小共有三隻鍾,但時刻全不相同,警予初見最遠的長几上所放座鐘,正指著四點二十分,這當然是午後四點,不由驚訝怎麼睡到這時候。但再看對面牆上的電鐘,卻指著七點半,他更詫異,難道還是早晨?忽聽璞玉叫道:「怎麼才六點?是早晨還是天夕?呀,呦!你看這上面還有個條兒。」警予聞言回頭,隨著璞玉的手看時,敢情床旁的小便柜上,還有隻很華麗的新式小鬧鐘,鍾針正指六點,在鐘上貼著一張小紅紙條兒,隱約寫有字跡,就拿過鍾瞧看,不由笑了起來。原來上面寫著一首五言小詩,是:「定情四五載,相思十二時。從今綺閣里,昏曉不須知。」警予看著笑道:「柳塘偌大的人,怎像小孩子似的,總忘不了好弄呢!」璞玉問道:「這是誰寫的?二爺麼,寫的什麼?」警予道:「不是他還有誰!你看多麼壞。」璞玉道:「勞駕你給講講吧,我看不懂。」警予就低低念了一遍,又道:「他說咱們發生愛情,已經有四五年了,可是總不能到一處,兩下相思,一天十二個時辰,四五年是多少時辰,真夠長久,真夠可憐了!如今好容易遂了心愿,可得著廝守。後兩句是他勸我們的話,說從今咱們在洞房裡,不用管晝夜,不用看時刻,只……」璞玉接口道:「這是什麼意思?」警予道:「你還不懂?他是說咱們可到了一處,再沒有波折,從此可以撈本兒了。」璞玉道:「撈什麼本兒?」警予道:「就是前面說的四五載十二時的本兒呀!」璞玉想了想,才尋過味來,不由紅暈雙頰,連罵缺德。警予道:「你明白了,因為他主張咱們不用管時刻,所以把鍾都給撥得七亂八糟,叫它們等於虛設。」璞玉道:「對了,他這樣玩笑,我們就好像遵他的命,真箇就不管鐘點,直睡到這早晚,更叫他有得囉唣?」警予答道:「不要緊,咱已經很算克己。若依他的意思,應該直睡下去,過三五年再開這個房門。」璞玉道:「若是那樣,爽性把門永遠鎖上,我還有臉兒出去見人嗎!你快著開了吧,別等那老紳董又來叫喚。說不定她正在外面呢!」說著又道:「等等兒,我還揉頭撒腳的,得先梳洗一下,再開門。」警予道:「你要梳洗,也得開門喚人打水,這房裡沒有水管,再說也未必有梳洗用的家具。」
璞玉走過去拉開妝檯的抽屜道:「怎麼沒有?你看,預備得還多麼齊全。」警予過去看看,只見抽屜里,不特放著梳篦攏刷,而且各有幾套,還有什麼燙髮的,刷眉的,修指甲的,各種精緻器具,無不齊備。再看妝檯表面,只各種香水便有三四十瓶,此外如雪花膏、撲粉、胭脂、口紅等,每種也全有許多種,把台面都擺滿了,五光十色,璀璨奪目,直好似進了百貨公司化妝品櫃櫥。璞玉道:「二爺真太費心,你看他弄了這許多,我一世也不用再買了。」警予道:「這倒未必全是他給預備的,大概有別人送的禮物在內。我記得王督軍姨太太送過兩瓶香水,還有一大匣最新式的化妝器具。據說那香水是法國最出名的高檔貨,按分量說也不是比金子貴多少倍。那套化妝用小器具也值上萬法郎,是一個工程師謀幹修河工程,送給姨太太的,她居然捨得轉送你,真是面子不小。」
璞玉聽了警予的話,再看著那滿目琳琅的妝檯,心想只這一點東西,恐怕不止十戶中人之產,我璞玉居然也有了這一天,不由就回憶到當初負苦光景。但她想起別事,還在小可,卻不料竟因眼前這些名貴化妝品的價值,引她想到最苦的一個階段。就是盲夫走後,她攜子住到貧民窟中,受收房租過鐵引誘,因他約於夜間來訪,自己想要為悅己者容,稍為修飾,無奈窮得久已沒有心緒,膏澤不施,只得臨時用幾分錢買了像石灰似的粉,豬血似的胭脂,泥湯似的頭油,就著一塊破玻璃片,半隻破木梳,便上了妝檯,連自己也不知是什麼模樣。但當夜過鐵失約未去,次日一覺睡醒,被自己孩子看見嚇得直叫,好似見著妖怪一樣,自己再在日光下用玻璃片照照,幾乎羞死。璞玉這時雖自悔今追昔,而想起當時情景,但萬事一上心頭,便再顧不得感慨,也不覺得欣榮,被羞愧支配了全部感情,猛覺自己太已污穢了,對不住眼前的富麗環境,對不起眼前警予的純潔愛情,臉上「轟」的通紅,低頭向著地下,眼淚直湧出來。
警予正在旁笑嘻嘻對她望著,忽見她神色變異,大為詫怪,忙伸手扳著她肩頭問道:「你怎麼了?不舒服麼?」璞玉這時心情,直如一個泥污滿身,蟣虱遍體的乞丐,因為受傷被送入醫院,有清潔的雪白床褥供她睡臥,有玉潔冰清的白衣天使含笑伺候,她看著不但不感快樂,反而忐忑難安,自覺不配住在裡面,恨不得回到路旁溝畔去過污穢生活,倒可安心。璞玉此際也是這樣心情,但經警予一問,悚然自驚,又忍住了。自思現在心緒,萬不能對警予泄漏,就用手揩揩眼睛,才抬頭笑了一笑,搖了搖頭道:「我沒什麼,只是想起當初的苦情,這裡的一瓶香水,一盒撲粉,也許夠我當初一年的用度。天啊,這太……我怎麼配這樣享受了!」警予聽著,知道她是書生得第,想起十載寒窗,感懷今昔,不喜而悲,但悲極也正是喜極,就道:「親愛的,你不配還有誰配?快不要想這個了,你不是要洗臉麼?」璞玉道:「沒有水怎麼洗?」警予道:「我來替你去打。」璞玉道:「你去不是也得開門麼?」警予道:「我知道廚房就在旁邊小院裡,開門溜出去,打了水回來,再把門關上。等你梳洗完了,咱們再正式開門。」璞玉笑道:「那麼就勞駕你跑一趟吧。」
警予從屋角拿起臉盆說聲你等著,便去開門。才拉門向外邁了一步,猛然嚇了一跳,急忙縮身退回。璞玉見他開著門逡巡不進,就叫道:「你可快去呀!」話未說完,見警予已退入房內,手裡的盆已不見了。方在詫異,警予已跳到她身旁,又見隨著他走進來的原來是張宅女僕石媽。璞玉在張宅時,常常和她見面,十分廝熟,此際在洞房中重遇舊人,不由大為羞窘。那石媽走入房中,先向警予請安道喜,又走到璞玉面前請安,說道:「給太太道喜!我們老爺太太怕您這邊兒沒人伺候,已經給找了一個媽媽。又怕她新來,摸不著門,所以把我也撥過來。現在那個夥伴打水去了,您有什麼吩咐?」璞玉聽著,方知兩個女僕一直在門外候著,方才警予一推門出去,臉盆就被她們接過去了,想著便赧赧的說聲:「沒什麼事,你歇著吧。」那石媽怎能歇著,便先收拾床榻。須臾那女僕端著盆進來,也道了喜,隨即伺候璞玉梳洗。石媽立在璞玉背後,忙得隨手兒轉,新來的女僕,卻奔走打著雜差。璞玉坐在妝檯前面,想要什麼,不待說話,就有人遞過來了。她這才享到作太太滋味。過了一會兒,梳洗完畢,警予也過來就著她剩水洗臉。女僕獻殷勤忙要倒去重換,警予把手浸入盆中,連忙說:「這很好,不用換,不用換。」女僕都以為主人脾氣太好,體貼奴僕,寧可自己將就,不願多令奔走,但哪知洞房之中,男子用太太剩水洗臉,本是一種特權,一種享受。他知道這種女子洗臉剩水,是最有價值的,杜牧《阿房宮賦》上,那句「渭流漲膩,棄脂水也」,便說阿房宮女人眾多,大家把含有殘脂剩粉的洗臉水傾倒,循著御溝,流入渭河,使河中水全都香溫脂膩。據說渭水再流入黃河,河中的魚,因飲了脂水的原故,就產生了著名的赤腮的黃河金鯉,可見這洗臉水多麼寶貴!尤其作丈夫的,用妻子的剩水洗臉,便如就浴於愛情的源泉,可以因著一種神秘的靈感,增加愛的濃度,並且使丈夫粗糙的皮膚,一變為柔潤可愛,或竟返老還童,比單獨用化妝品還強得多。所以凡是知趣的丈夫,都不肯放棄這應得的權利。
警予洗著臉,只覺那盆中水,滑笏輕柔,好似絕不是平常所用的自來水,而是由江南故鄉湖山勝處的楊柳池塘中打來的如油春水,而且還多了一種莫名的香氣,不由笑著看了璞玉一眼。璞玉正對鏡塗唇,由鏡中看見他的笑容,就也回了他一個會意的笑,但在笑時嘴兒一撇,竟把唇膏塗得出了範圍,便又嬌嗔的白了他一眼。二人這時都會意無言,說不出的溫馨滋味。警予洗完臉,把房中收拾整潔。那石媽是個老手,較為曉事,把預備好的茶送入,放在桌上,就向那夥伴遞個眼色,一同出來,不在房中伺候。警予和璞玉對坐吃著點心,互相看著,都覺心中暢滿,卻無話可說,只有互視而笑。
過了一會兒,璞玉才說:「這裡房子很好,又經二爺一番整理,住著太舒適了。」警予道:「舒適也未必能住得長,咱們還要走呢。你忘了王督軍送的那座樓房,咱們既然結婚,就不能不領他的情。今天見著柳塘就要和他商量,過幾日搬到新樓去住,還得正式請一回客。」說著忽見石媽走入,拿了張紙兒遞過說道:「這是張二老爺叫送來的。」警予接過看見柳塘筆跡,一怔說道:「怎麼,張二爺這樣早就送信來,他在家裡還沒睡麼?」石媽道:「張老爺已經起身了。他沒回家,就在咱們前院住的。連我們姨太太也就住在這裡。」警予聽了大為驚詫,璞玉雖也驚異,但心裡卻發生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似女子出嫁以後,乍入到陌生環境,正在心意茫亂,忽見母家人前來探看一樣親熱滋味。她這時直已把柳塘看做母家的一位老長兄,好似這場終身大事,全是這位長兄料理,而且十分關心,一直在場照料,這情分怎不叫人感激,不由紅了眼圈,怔怔的望著警予道:「紙兒上寫的什麼?」警予看著道:「還不是跟我取笑!他可說是祝賀,就算祝賀也好!」說著又「咦」了一聲道:「這第四首我不大懂,好像很傷感似的。他有妻有妾,不許說這樣話啊。」璞玉道:「他說什麼?」警予道:「他說月下老人只替世人成就婚姻,自己卻孤孤單單獨守西湖,這意思就是抱怨人們不給配個月下老婆。西湖確有座月老祠,據說簽很靈的,可是我雖去過,卻未留神有沒有月下老婆,大概是沒有,因為向來沒聽說有月下老婆這個名兒。柳塘這句詩,未免可怪,他不該有這詞言。」璞玉接口道:「我卻明白了,不怪他有這傷心話。你知道他家出了事情嗎?」警予愕然道:「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璞玉就把雪蓉脫離的事說了,又道:「雪蓉在前一天去看我,我已瞧出她神色不對,言語支離,那時她已失蹤了一天,家裡人各處亂找。我忙催她回家,她到家不知跟二爺鬧了什麼吵子。第二天早晨,就聽老媽子說雪蓉回娘家去了,二爺還派人把她的箱籠全給送去,又另給了三千塊錢,大概就那樣斷絕關係了。」警予嘆息道:「雪蓉不是柳塘最得意的人麼,怎會輕易下堂?我想必是她身上出了什麼事故,柳塘絕不是薄倖的人。咳!我們老哥竟遇上這樣拂逆的事,老境太不好了。可是他還有太太和玉枝呢?」璞玉笑道:「太太和玉枝麼,這裡面有好些事,等閒著再告訴你,現在且不管他。咱們應該怎樣?」警予道:「什麼怎樣?」璞玉道:「你忘了這是在咱們家裡,既知道二爺在前面,你不得盡些作主人的禮麼?再說咱們受他這些好處,也該見他道謝。」警予點頭道:「這是當然應該的。你不是梳洗完了,咱們上前院去見他。」
璞玉猶疑著道:「本來該上前院去見他,可是前院還不知有誰,只這些下人瞧著,也怪不得勁兒,我真怕上前院去。得了,謝謝你,你去請他到後面來吧。好在今天是第二天,還可以賴詞兒,新娘不出洞房。」警予道:「你的臉皮也太薄了。前院不會有別人的,你既懶得去,我就請他進來。」說著向外便走。璞玉又拉住他道:「等等兒,我這會兒心裡發慌,見了他說什麼呢?」警予道:「謝謝他好了,這有什麼為難!」璞玉道:「這還不為難?我以前跟他說過什麼,現在再反過口來謝他,話打哪兒說?」警予道:「你何必還管那些,難道他會問你不成?」璞玉搖頭道:「他怎會問我,是我自己不得勁兒。你想想,我本該罵他騙我,怎好……哦,有主意了,不用說話,只求你給幫幫忙就成。」警予問怎樣幫忙,璞玉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警予笑道:「你倒聰明,遇著窄題,會往寬處作,倘然作文章也是好手,這樣含蓄全在不言中,比說許多話還有力量。好吧,你等著,我就回來。」說著便走了出去。
璞玉自己坐在房中,只覺心神忐忑,坐立不安。立起走了兩步,覺得將要以新婦之身,第一次和人見面,應該修飾儀容,就走到鏡面前,意識是拿起粉撲,要向面上拍,但忽而念頭一轉,鏡中的臉兒轟地紅了。因為看見自己粉光脂膩的春風嬌艷,而想起以前住在張宅的樸素打扮,今兒忽然把這副臉兒對著柳塘,尤其玉枝那個孩子,我素常跟她充慣了老太婆,不用說別的,只被她看一眼,我這臉兒往哪兒擱?想著又恨不得把面上粉全抹下去,就放下粉撲,去拿毛巾。但冰冷的濕毛巾才挨到臉上,又悚然住手,知道自己在這日子萬萬不許胡來,弄成素臉兒,多麼不吉祥。她正猶疑之間,已聽見院中有了腳步聲音,似乎警予和柳塘說笑而來。璞玉張皇無措,忙把手巾拋下,再看看鏡中,見面上已被濕巾擦落一部,急忙又抓起粉撲,拍了兩下,就轉身向外。只見警予已走進來,口中叫著:「二哥來了。」柳塘和玉枝隨後走入,玉枝叫喊著直奔到璞玉跟前,柳塘大作其揖,高叫:「大喜,大喜!」璞玉低著頭,紅臉不語,只拉住玉枝的手,警予就讓柳塘坐下。柳塘道:「我還沒跟嫂夫人請罪,昨天的事,也沒預先通知一聲,我自己實在荒唐,請嫂夫人隨便責罰。」警予接口道:「老兄你還說這話,我們現在感激不過來,咳!真沒法可說,世界上所有的文字言語,都攏在一處,也不許表出我感激的心,只好拉著你笑一陣。她更是……」說著見璞玉徐徐走過來,就「哦」了一聲,很快的跳到柳塘身旁,用力把他按在座上。
柳塘「呀」的一叫,還沒說出話來,已見璞玉到了跟前,盈盈拜了下去。柳塘大驚叫道:「這是怎麼著?不要胡鬧,我可不敢當!我也磕頭。」但他空自喊叫,身體被按住不能移動,只急得連連跺腳,不住把頭兒前後俯仰,代表所說的磕頭。這時玉枝在旁也只剩了發怔,看璞玉恭恭敬敬的叩頭,叩到第三個,柳塘喊叫玉枝:「你還不拉著!他按住我不能動了。」玉枝聽了,忙伸手去拉璞玉,哪知璞玉那裡已然禮畢,若有贊禮的司儀在側,便該要叫出興字了。璞玉叩完頭,口中低低叫了一聲,才立起來,警予也把柳塘放開。柳塘大瞪兩眼,搖頭著急道:「這太胡鬧了,豈有此理!警予你真不應該,這又算什麼?」警予笑道:「你說算什麼,當她謝你呢?不是的,咱們中間,無論誰對誰,全談不到謝字,她這是行她應行的禮。」柳塘道:「怎麼該……該行?」警予道:「我替她把心意說出來吧。她自從被你從地獄救出的那天,就覺著一種骨肉似的感情,恨不能跪在你面前,作你的女兒……」柳塘叫道:「你這不是胡說,我可要發火了!」警予道:「別火,別火,聽我往下說。她覺著受你再造之恩,早存了這心思,只苦說不出口,現在你又成全她一次,她可再忍不住,就跟我說出這意思,我當然贊成。」柳塘跳腳叫道:「你還贊成?你發昏了!」警予道:「我一點不發昏,很明白,以你我的關係,她絕不能這樣辦,可是提升一輩,認你作老哥哥,總可以的,你沒聽見她方才怎樣稱呼麼?」柳塘聽了,才不喊叫,只搖頭髮怔,半晌才道:「你們還是胡鬧,何必這樣。」警予道:「難道你不願認這妹妹麼?」柳塘道:「不是不願意,只是……咳,叫你們把我鬧糊塗了。這樣嫂夫人未免屈尊,我怎敢妄自尊大?」璞玉這時走到近前,眼含著淚叫道:「您就把我當個小妹妹看吧!我也知道不該這樣高攀,只是您待我恩德太重了,我想作不了您的兒女,就作您的妹妹,也得容易孝順。」柳塘道:「你說得我更不敢當了。好,我就是你老大哥,你就是我們姑奶奶,可是再別說這叫我受不住的話。」警予笑道:「你只要答應,她還說什麼!哈哈,你還不明白,她只為缺個母家,沒人照應,沒人應酬,才非認你不可。你答應了,她就只等充姑奶奶,享受各種權利,還有什麼可說!」璞玉聽著,雖知警予這是解嘲之語,卻不能不故作嬌嗔,瞪了他一眼。柳塘已點頭道:「別說笑話,其實我也巴不得這樣,嫂夫人原沒娘家,現在有了娘家,我沒妹妹亦有了妹妹,這夠多麼稱心。何況老弟跟我又多了一層關係,往後更親熱了。」說著就指著玉枝道:「你也該給姑奶奶、姑爺行個禮兒。」
玉枝就要向警予、璞玉行禮。警予忙道:「如嫂夫人,我可不敢當,你快拉著。」璞玉一手拉著玉枝,一手推了警予一下,低聲道:「什麼如嫂夫人,你別亂叫!」警予一怔,才問道:「怎麼……」玉枝已跳到門口,把門關上,才轉身向著警予叫聲「姑父」,向璞玉叫聲「姑母」,隨即叩下頭去。警予不好拉她,只詫異得瞪眼,連叫道:「這……這……」璞玉卻拉住玉枝,叫著:「好孩子,一說就是了。」此際柳塘也看著納悶,等玉枝拜罷立起,就望著她怔怔的道:「你是怎麼……為什麼叫姑父,姑母?」璞玉接口笑道:「您不用瞞著了,吾早已知道她的細情。在您院裡養病時候,玉枝就把實話告訴我了。玉枝方才辦得很對,認親還能不把身份弄明白了?」柳塘聽著,方悟玉枝已把她和自己的實在關係,告訴璞玉,只可笑著說了句小孩子真是嘴快。璞玉笑道:「您別怨她,還有別人也跟我說過。您想,我若不是知道內情,就肯在玉枝屋裡住那些日子麼?」柳塘聽了,明白雪蓉必也曾告訴過她,這一想起雪蓉,不由又發生對比感覺,看人得意,倍增自己傷心,就強笑著說道:「好,你知道最好。可是請你保守秘密,暫時別對旁人說。」璞玉道:「那是當然,現在若不為我和玉枝的輩分,也不會露出來。」玉枝在旁道:「您放心吧!我們很留神,沒瞧我先關上門麼。」警予納悶,半晌忍不住問璞玉道:「你們怎麼回事?告訴我成麼?」璞玉道:「等閒著再跟你細說。你若知道這裡面的事,就該更佩服我哥哥了。他生在世上,簡直只為別人活著,遇著人就幫助成全,可是他自己倒……」說著眼望柳塘,忽地眼圈一紅,微微嘆息一聲,把底下的話便咽住了。
柳塘看著,心坎中立刻感到一陣溫暖,覺得自己這妹妹沒有白認,方才正名定分,她便以骨肉情分,心疼老哥哥了,不由也暗自淒感。但不願璞玉這時候,說出自己的傷心事,損傷洞房的快樂氛圍,就笑著道:「別瞎說了,什麼叫成全,我只因本身不會尋樂,所以必得叫眼前的人都有快樂,好再把你們的樂分給我,哈哈!今兒可是該樂的日子,你們一對新人預備著點兒,少時就有客人到了。」警予愕然問哪兒來的客人,柳塘笑道:「這樣喜事,不得熱鬧熱鬧麼!只是咱們這是倒裝法,別人都是先招待賓客,鬧完了喜,再行洞房花燭。咱是先行洞房花燭,然後請客道喜,這不過前後顛倒一下,並沒什過異。只對於新人不大……」說著恐覺下面的話有些礙口,忙又咽住。他本要說這樣於新人不大方便,若是先請客鬧喜,再入洞房,新人可以先勞後逸,一入洞房,便沒了事,可以盡情歡娛,盡情休息,或是寓歡娛於休息之中,都無不可。但像這樣先入洞房,後再請客,新人也許要以倦乏之身,於理宜休息之時,如今來服應酬之勞,未免有些疲於奔命了。但想想現在自己和璞玉已有兄妹之分,不能信口玩笑,惹妹妹揪掉鬍子,就急忙咽住,改口說道:「只於沒先告訴你們,未免倉促。可是我沒機會告訴你們啊,倘若在昨天說了,豈不戲法全漏?若是夜裡通知,也要叫你們不安,只可候至現在發表。好在都不用你們操心,我全預備了。」警予道:「我的爺,你請的客人都是誰?什麼時候請的?」
柳塘道:「凡是關心你們婚姻的人,全請到了。這樣說吧,我是按著上次受禮的單子發帖,另外就不多了。」警予道:「那麼督署裡面……豈止督署,連當地各機關里都驚動了,我怎……昨兒下午,我還在署里,怎沒聽一個人提起?」柳塘笑道:「你在署里時候,請帖還在我家裡。等你到了我家,帖子才出去了。我叫張福多預備下幾個人,分頭一送,兩點鐘就送齊了,而且都是送到住宅的。」警予咳咳了兩聲道:「可是你帖上怎麼寫的呢?」柳塘道:「自然是你夫婦出名,卻並沒提什麼結婚,只寫謹具喜酌恭候台光。」警予道:「那還不是一樣!你真會搗亂,辦得這麼急湊。我也本想請客,不過要延遲幾天,因為王督軍送給我一座樓,好比皇上賜食,不許不吃,賞黃馬褂,不許不穿一樣,所以想先搬過去,再請他們。」柳塘道:「你搬過去盡可以再請,吃兩次豈不更好?我所以這樣忙,就因為這件事注意的人太多,既然成功,應該布告天下,咸使聞知。」警予想了想道:「這碴兒不對,你帖兒雖沒結婚字樣,可是今天當然這一請客,人們看著我們怎悄不聲的已經到了一處,豈不要猜疑麼?」柳塘道:「我早想好了。昨夜的事,只咱們幾個人知道,對外就作為沒有。等客人來齊,我替你宣布,就說你們不願作無味鋪張,所以要按最簡單,最樸實,最大方,最新式的辦法,男的也不裝新郎,女的也不裝新娘,照常周旋賓客,到入席以後,就在來賓面前舉行婚禮,只要一鞠三躬,再對來客鞠上三躬,作為請大家全作證婚人,以外多一點禮節也沒有了,一句話也不用說,你看好不好。」
警予想想,覺得這是應該的,就道:「這樣也好,我正要和你商量,怎樣舉行一回儀式,雖是虛文,卻不可免。現在依你這樣辦去,自然簡單,可是……」說著看看璞玉,又向柳塘笑道:「只要你們姑奶奶不嫌簡褻,我倒無可無不可。」柳塘笑道:「我替我們姑奶奶……主張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夫婦只在心意投合,愛情堅固,至於結婚形式,雖然不可沒有,卻也無須過於重視。你們看,世界上那些仳離的怨偶,在結婚時,哪個不是禮節周全,證據齊備,到頭兒也是毫無用處!至於你們兩人,我敢擔保,就是不舉行一點儀式,不通知一個親友,不交換一字證據,也照樣堅如金石,終身無改的。妹妹,你說對不對?」璞玉並不回答,只呡著嘴兒笑。她這時心裡已是安如磐石,對於虛文自不在乎,不過為著旁人起見,覺得應該行一回婚禮,以符俗例。否則自己雖深知警予萬分可靠,但旁人看著自己悄不聲的就成了趙太太,勢必胡亂猜測,所以還是得有回儀式,才能壓下口音,表明身份。但卻從著在大庭廣眾之間,行這新式禮節,不能像普通新娘那樣無言端坐,還得作主人應酬,不知要被人們怎樣調笑,那滋味怕不好受。而且所來的那些太太小姐,未必不知我的底細,更覺難以為情。想著有些不得主意,但轉想這是自己最緊要的關鍵,也只好挺著干去。而且警予是什麼身份?我為他的臉面,也得大大方方的作出太太樣兒,若忸忸怩怩露出小家氣來,豈不給他丟臉?我就豁出去吧!想著不由增出勇氣,向柳塘道:「哥哥,你說的對,這樣太好了!可是請客的事,您辦得怎樣?我們也該跟著張羅張羅,您已經夠費心了,難道我們盡等著承現成?」警予也跟著道:「對,對,這是我們的事,不能盡勞動大哥啊!」柳塘笑道:「我已經全安排停當了。從昨夜你們入了洞房,我就在外面調度一切,現在算是萬事俱備,你們無須操心,只養足精神,招待客人好了。」警予又問筵席和其他執事。柳塘道:「你不必細問,大概落不了包涵。這樣告訴你吧,只菸具就預備了十五份,煙膏就預備了六十兩,雪茄和紙菸預備了四十多種。這裡房屋雖不算多,可是二十多間,全收拾得可坐可臥,就是客人全住下,也能舒服。」警予道:「這太費事了!」璞玉道:「哥哥大概舒服慣了,所以也要旁人舒服。自己喜歡抽菸,所以特別對煙上注意。」柳塘道:「不然。你想督署的人有幾個不是我的同道?這上面怎能馬虎,怎能不預備齊全!而且我向來主張,無論辦事或是請客,總得叫賓至如歸,才可以大家痛快,要不然根本不必驚動人。像那種飛帖打網的不用說了,最無聊的是只應個名兒,擺個樣兒,酒席湊湊合合,地方緊緊窄窄,叫客人吃不飽,坐不住,一出大門就罵了大街。可是他卻以為反正事已辦了,客已請了,禮已受了,面子已作了,雖然吃燕翅席和吃窩頭不同,可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請客』字樣來,才犯不上多花錢多勞神呢。若是這樣,倒不如壓根兒全免了。再說今兒我是替警予辦事,請的又是頂闊的人,怎能叫他落了包涵。」
警予道:「你這一說,倒提了醒兒,哎呀!王督軍就許撞了來。」璞玉道:「那可怎麼好?」警予道:「他來就來,只不過多添點麻煩。最叫我頭疼的,是他的老太太,一高興跑了來……」璞玉道:「怎麼就驚動老太太了?我想未必。」警予道:「你不知道,她對你這沒見過面的乾女兒,很是掛念,看見我就問,我又沒法回答,這些日我直躲著不敢見她。你看今天這麼好的天氣,她就許湊湊熱鬧,難道還能擋駕?」柳塘道:「若是這樣,倒得預備幾個人陪她。」警予道:「那隻得求嫂夫人了。」柳塘道:「內人當然要來的。不過還得有……哦,那老太太不會來得太早,到時候准可以有你們同事的內眷在著,就煩兩位夠身份的陪陪好了。這倒好辦,我現在已想起個難題來。」璞玉問什麼難題。柳塘道:「我的姑奶奶,你當我只你一位姑奶奶麼,還有一位呢!我可把她怎麼辦?」警予道:「是哪位?也是你的親妹妹?那就和璞玉也是姐妹了,自然應該請來,可是別叫人家送禮。」柳塘笑道:「對對,這位還是你的干大姨子呢!請自然應該請,可是我說的不是要請,她不用請已經住在這裡。我為難的是怎麼安排她?」警予忽恍醒悟:「你說的是老紳董麼?」柳塘道:「是啊!」璞玉道:「哦,我也想起來了,雪蓉跟我說過,她跟你拜了盟兄弟,充了老大姐。不過這有什麼為難?」柳塘道:「好,我的姑奶奶,你想想吧,今兒滿堂賓客,還有督軍老太太要來,加上這位老紳董,要鬧成什麼樣兒!」警予笑道:「這成了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了。」柳塘道:「她和劉姥姥不是一派。劉姥姥多麼心靈,嘴甜,專能哄人高興,世上作幫閒的應該供她作祖師,比什麼應伯爵、賀世賴高得多。她若和劉姥姥一樣,只當邀了場相聲,還犯什麼愁。我也並非說她不好,她那天真爛漫的一衝性子和那不懂眉眼高低的直率作風,本是好處,可是到這場合,誰能攔得住她不向人前搖擺,大概越是督軍老太太,她越要去遞遞和氣,論個老姐妹什麼的。這沒要緊,最怕她三句不離本行,萬一在許多太太跟前,來一套稀罕的新鮮詞兒,或者拉著人家太太,問當初在哪院混事,豈不糟了!就是先囑咐一下,教她閉嘴不說,她也未必忍得住。就是看了她那種作派,也夠要命。警予曾跟她同過座,大概就因為嫌髒,沒有吃飽。警予還不是拐古人,都受不住,何況那些嬌氣的太太們呢!」
璞玉聽了道:「可不是,這倒得想想。論我自己,可是一點不嫌她,何況她對我有好處,又這麼熱心,實在應該請她上座,恭恭敬敬磕幾個頭才對。無奈有著別人,這……怎麼辦呢?」警予道:「其實也沒什麼,我跟大家說明,她曾救過璞玉,是我們的恩人,大家也不好意思挑眼。」柳塘道:「你怎保得住都不挑眼?何況說明了,大家知道她是最下等的土娼,你卻拉來跟官太太一同款待,這不是誠心藐視人!難免有人不快,再加上她說些難聽話,又像那回似的,來個席上生風,放屁打嗝,外帶抓癢,從袖口裡亂灑芝麻鹽兒,鬧得大家坐不住,就許有個全體起堂的行市,你這主人把臉兒往哪兒擱!得了,還是請她迴避一下的好。哪怕過了今天,再單獨請她呢!」璞玉道:「那可不好意思。她不是還在前面,怎好讓她走?」柳塘道:「我只好打個謊話,對她說今天請男客,叫她回去休息,明兒再來。」璞玉想想,也只可如此,警予雖覺這樣有些抱歉,但想起前次同席情形,也覺不好將就,倘若鬧出什麼笑話,反而失了愛護她的原意,就道:「這也沒法,你看著辦好了。」璞玉道:「哥哥你千萬婉轉著說,別叫她不高興。」柳塘道:「我懂得,你放心吧!」說著就立起道:「玉枝跟我上前邊去,我一會兒打發你和老紳董一塊兒走。你回家就跟太太說明這裡情形,再帶她一同回來,早飯在這邊吃。」又向璞玉道:「你們也該歇歇兒,我上前邊去了。」玉枝笑道:「說了半天,您幹什麼來了?」柳塘道:「喲,可不是,我還忘了正事!」說著就由玉枝手中取過一隻小匣道:「姑奶奶,這幾件首飾,算哥哥添箱的。」璞玉道:「您怎還這樣費心!」柳塘道:「不算什麼。我也知道你用不著,只人家送的禮物,就很富裕了。不過我想你們倉促辦事,警予沒得替你預備什麼,在這個日子,你又不能不戴首飾,若是用那些禮物,一會兒送禮的本主兒來了,看著不大合適,所以我替你預備了幾樣。」璞玉聽了,又添了一層感激,很難過的說道:「您太……我真不知說什麼好!」柳塘笑道:「什麼也不用說了。我早已自居是你娘家人了,這回算我聘出你的,自然該給你弄齊全了,誰叫你娘家沒人呢!」警予笑道:「這樣說璞玉的頭還叩晚了,敢情老大哥早已給妹妹打點了妝奩。這也沒法客氣,只好老實收下。
璞玉看看那匣里,是一副金鐲,一副金鑲翠鐲,一串珠鏈,一對珠花,還有四隻戒指,兩對耳環,不由叫道:「呀!您還給這麼些,叫我更不安了。還是沒法道謝,因為這東西無論值多少,也抵不上你待我的好處!救我的命,成全我這人,都沒有謝,為這東西……咳,哥哥,我實在說不出什麼,只想尋個清靜地方痛快哭一陣。」玉枝插口道:「大好日子不許說這話,何況也說不著。謝不謝得礙哭什麼事。」警予道:「你不懂啊,她這是感激極了,心裡憋得難過,只有哭一場才能發泄。不但是她,連我也有同感,這半天鼻頭一直發酸呢。」柳塘道:「別胡扯了,你說小孩子話,怎對得住嘴上兩撇小胡!」警予道:「這話不通,難道有鬍子的人,就沒有良心麼?」柳塘捻髯笑道:「此所以為老奸巨猾也!」璞玉道:「怎麼叫老奸巨猾?憑您還……」柳塘擺擺手,指著首飾匣低聲說道:「你看這個,就是我奸猾的證據,這是你元配嫂嫂留下的東西,本該歸你現在這位嫂子承受。可是我因為她……不用提你也許明白,我就剝奪了她的權利,直自己收藏了幾年,到如今才算拿來轉送我所喜歡的人。」璞玉道:「就是這樣,您也不該全給我。還得留給玉枝妹妹。」柳塘道:「她的份兒,我早已留出來了,不用你操心。」
說著就扶著玉枝走出,到了前院。只見老紳董好似方才睡醒,蓬頭撒腳的立在院中,正看著眾人忙亂。這時許多僕役,還有外雇的茶房,正在收拾房間。飯莊來人,也在廚房整理爐灶,要安排材料,都在奔走工作。老紳董看著他們,又犯了老毛病,作出主人樣兒,胡亂指揮。一會兒跑到這邊,說這樣不對,一會兒走到那邊,說那個應該怎樣,人們不知她是誰,只得聽著。老紳董正在興高采烈,忽見柳塘由後院出來,就迎著問道:「敢情你上後院去了,他們起來了麼?還沒去道喜呢!」柳塘道:「他們才醒,等會再去吧。」老紳董又道:「這裡收拾屋子幹什麼?還有飯館子抬了這些東西,是要請客吧?」柳塘只得點頭。老紳董道:「這館子是哪一家,是咱們常吃那家兒麼?」柳塘道:「對了,就是第一春。」老紳董眉開眼笑的道:「第一春的菜可真好,我就愛吃他們的菜。那樣……」說著,似乎想起某種的美味,但又叫不上名兒,只得含混著道:「什麼都是得味兒的,今天我該痛快喝一頓,給他們兩口兒鬧鬧喜。」
柳塘見她如此興會,直覺不忍再叫她走,但為顧全大局,又不得不照原議辦,他就乘機說道:「喜酒自然得請你喝,可不是今天,還得過過兒。」老紳董愕然道:「怎麼不是今天?這不都預備好了嗎?」柳塘道:「因為警予同事朋友太多,這裡地方又小,所以分作兩天。今兒先請男客,女客過幾天再定規日子。我看你也夠乏了,就回去歇歇去吧。到時候我給送菜去。」說著又向玉枝道:「你也回家去吧,寶山在這兒給燒煙就成了。你回去告訴太太,今天這邊儘是男客,她不必過來道喜,等明兒再說。我卻得晚飯後才能回去。」玉枝唯唯答應。老紳董見柳塘連玉枝一齊開遣,並不覺疑惑,認為真是單請男賓。但心裡也有些悵惘,倒並非只為吃喝,她卻有些老小孩的脾氣,喜好熱鬧。方才柳塘這樣鋪排,以為必有非常盛況,可以大開其眼,卻不料被列局外,不由面上現出消消的神氣,好似小孩被人搶去糖果似的。但仍搭訕著道:「只請男客麼?那我得走。可是……還沒道喜呢,我先上後院去趟。」柳塘道:「不必了,你改天不是還來麼,何必忙在一時!」說著就叫下人出去僱車,老紳董才不說話。過一會兒車已雇來,便和玉枝出門走了。
她自然回到雪蓉舊住宅了,玉枝卻回家去接太太,在午飯前便又來了。好在客人沒有早來的,只趙、張的家人,同吃了一桌。到飯後賓客才陸續到來。三點鐘時,督軍署副官長到來,言說少時督軍老太太、督軍本人和姨太太全要前來。璞玉聽著頗覺受寵若驚,雖然非常榮幸,卻又不免心慌。回想自己以當爐之賤,落溷之污,又加居孀之不祥,可算世上最低微的人,本應該填溝壑,不料竟會一步升天,到了這步田地,自己真不知運氣從何而來,也許前生註定,該有這樣福分。在四五年前,老天爺便給安排下個警予,等在那裡,預備今日夫榮妻貴了,只是我怎擔承得起!雖然人們都是為著警予才看重我,但督軍老太太這樣貴人,也會認我作乾女兒,這不和《法門寺》老太后認孫、宋二女作義女一樣,我的命苦擔不住,就得折去不少福分。不過這還是後事,只少時老太太來到,我……乾女兒跟她說什麼?那樣闊的老太太,必有脾氣,萬一應承不好,惹她不喜歡,可怎麼好?璞玉想著,比當日草莽小臣覲見君王,還覺悚懼,背上馱著一片冷汗,手裡攢著兩把冷汗,但還得應酬已來的賓客。那男客們都已各執其事,或是抽菸,或是打牌,女客卻都聚在一起,圍著璞玉和她說長說短,暗地評頭論足。
璞玉見著她們,才知警予的話不錯,真正漂亮的為數很少,而醜陋拙劣的,卻觸目皆是。由此可見這些闊人,大半起於寒微,除了已經富貴易妻的不算,大多村俗不堪,真是吃不得味,穿不得樣。一位師長太太,身似皮缸,橫豎一般寬,卻在尚未甚冷的時候,穿了一件闊得出奇的大衣。這大衣是里外發燒,里子是金絲猴,外面是海龍,論起價值,總得過萬,只是向來沒見過這樣穿的。何況那金絲猴的毛,總有三寸長,海龍也有一寸厚,合在一起,將近半尺,她那皮缸身體再加上這件衣服,橫下又漲出一尺,簡直像個吃飽的臭蟲,跌了個肚皮朝天,只見手足蠕動,很難移挪。還有一位軍需長的太太,直帶了一座金店出來,一嘴大包牙全露在外面吸收空氣,卻有多半是金鑲的。而且每個上面,都嵌紅寶石或翡翠,有的扇形,有的棋子形,有的月牙形,有的花朵形,全不雷同。至於十個手指上,全帶著戒指,還不奇怪,最驚人的是兩隻胳膊上,帶有十多副金鐲子,從肘際直到手腕,完全帶滿,不露肌肉,以致她的肘彎不能伸縮自由,只可帶了個貼身女婢伺候,無論煙茶,都得遞到口裡,大約吃飯也得有人餵了。人們看著全都好笑,尤其她本身丈夫,很知道太太這樣全副金裝太不成樣,更恐被人發覺自己富厚,因而考究來源,惹出禍患。無奈他向來懼內,主不了太太的事,只可聽其所為。所以夫婦雖然同來,那丈夫卻躲得老遠,任太太在人群中獨中眼毒,獨出風頭。
柳塘在周旋中間,也看見這兩位奇闊的太太,不由想起一件舊事。在民國元年,正月中旬,袁世凱南下未成,引起兵變,京津保全遭焚掠。天津發動是正月十四,河北估衣街一帶,多被焚燒,火光燭天,當地一班匪棍貧民,也都隨著搶掠。直亂了一夜,才有警廳中人出頭彈壓,捉住了幾十個遭劫在數的搶犯,梟首示眾。到第三天,有一種石印的《醒華畫報》,登載兵匪焚掠新聞,有一幅畫是匪人搶當鋪的情形,畫的是警士隊伍已來到當鋪門外,搶犯紛紛奔逃,有幾個人被踐踏而死。內中一個婦人,大概曾進入皮衣庫房,把各種皮衣都穿在身上,約有七八層,最外面一層是玄狐外套,頭上還戴貂帽。因為穿得太多,跌倒爬不起來,才被人踏斃。還有一個也是婦人,只穿一件緊身小襖,卻在臂上帶了無數鐲子,也倒斃在地。這婦人是進入首飾庫房,搶了鐲子,全套在臂上,向外走時,被別個匪人看見,向前掠奪,把她拉倒地上,恰值警隊到來,眾人由她身上向外逃竄,她就永遠不能再起來了。柳塘看這幅畫已有很多年頭,但印象留得極深,所以這時一見這二位貴婦,立刻想起當初兩個搶當鋪婦人的模樣,覺得十分相似,不由好笑:自己想入非非,怎把兩位貴婦,和兩個搶犯,連類而及呢。但再一轉想,這兩位貴婦的派頭,明明告訴人以出身寒賤,這些東西,如何能到她身上?那來歷恐怕和搶當鋪差不多。不過她們並非單搶一家當鋪,而且也非直接親自行搶,可以保險不致被人踐踏而死。除此以外,其實和報上畫的婦人並沒什麼兩樣,自己連類而及,倒並非擬於不倫呢。
柳塘正在想著,外面忽報督軍老太太和姨太太同到,大家一陣嘈亂,都迎了出去,接入上房。柳塘遙望這位老太太身材,頗為魁梧,滿面的精神,帶著福相,儼然是位起居八座,多福多壽的太夫人。那位姨太太年已中旬,貌不甚美,卻是丰容盛鬋,態度厚重。柳塘知道王督軍是行伍出身,早年甚為寒微,太夫人曾為村中富戶傭工,這位姨太太又是出身風塵,如今竟都變得這樣氣度高華,風儀凝重,簡直是大家風範,可見居移氣,養移體,是不錯的。柳塘這裡陪著男客,不大工夫,就有消息從上房傳出,說老太太受了璞玉的大禮,實行認作義女,賞了四樣貴重首飾。璞玉又拜見姨太太,認作嫂嫂,那姨太太因她把自己當正室夫人一樣恭敬,十分歡喜,立時就從腕上剝下白金表和鑽鐲,當作見面禮。
柳塘聽著暗替璞玉欣幸,在她可謂人生難得的際遇,可抵消多年所受苦況了。過了一會兒,又有耳報神到來,說老太太已和幾位太太湊了一桌十胡,要璞玉坐在身旁替她照看,母女二人十分投緣,旁觀者都十分艷羨。消息立刻傳了出去,外面都紛紛議論起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